影子有些惶恐道:“小姐…”裴茗翠又道:“可是我发现我错了,圣上虽然不在了,我还能活下来。”目光移到了影子身上,裴茗翠微笑道:“所以如果我若不在了,你们也要好好活下去。”
影子惶恐不安,马上跪下来,“小姐,我们若是有错,只请你指出。”
裴茗翠伸手搀扶起影子,“你们没错,错地是我。我只是在想,任何人都不是影子,你不是,我也不是。”
影子不解其意,怔怔的立在那里。裴茗翠突然道:“始毕可汗之死调查的如何了?”
萧布衣消息迅疾,可有时候,还不如裴茗翠的信息网。在萧布衣还在研究始毕可汗死因的时候,裴茗翠却已经开始调查了。
“具体的死因还不知晓,不过他显然也是中了一种毒,和薛举一样的毒。所以他们二人地死,应该都是同一方势力下的手。”影子回道:“小姐,我们如果到了太原,肯定能得到草原那面地第二拨消息。”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裴茗翠喃喃道:“好在萧布衣已经防备了,想要对萧布衣重施故技,只怕要困难很多,再说…虬髯客绝对不会容忍第二次刺杀发生…”
她说地含糊,影子却像听懂的样子,“小姐,萧布衣那面,你应该不用担心了。如今太平道已分化成三大阵营,彼此制衡,拥护李唐、拥护萧布衣,还有一股就是…”
她欲言又止,裴茗翠淡淡道:“还有一股就是我爹地势力?”
影子惶恐道:“小姐,我多嘴了。”
“这没有什么。”裴茗翠喃喃道:“据我分析,我爹现在已是黔驴技穷,再也不能左右大局了。就算他能如李密般占领窦建德的地盘,那又如何?不是和李密一样的下场?我固执,他比我更加的固执。李家道果然阴险,竟然用弃卒保帅的方法,到现在才让我发现居心险恶。我从未想到过,为了权势,一个人所用的心机。可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她说地平淡,影子却是打了个寒颤。
“萧大鹏呢,现在调查他有进展了吗?”裴茗翠突然又问。
“最新的进展,还是裴小姐你从萧布衣那里听到,也就是此人眼下在百济。”影子无奈道:“裴小姐,我们的确很用心地调查这个人。可调查到大业五年的时候,所有的调查就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裴茗翠微笑道:“这么说,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影子摇头道:“当然不是,只能说…他把自己的身份隐藏的很好。萧大鹏和薛布仁是在大业五年地时候,加入王仁恭的部下,那时王仁恭当然还不是马邑太守。当然…那时候萧大鹏不过是个小兵,归属王仁恭手下一名偏将,那偏将叫做元天雷。所以王仁恭就算不死,恐怕也不见得将元天雷手下的一个小兵放在心上。小姐应该还记得王仁恭的辽东名战吧?”
裴茗翠道:“我当然记得。想当年圣上百万大军讨伐辽东,结果死伤无数,铩羽而归。王仁恭以数千骑兵殿后。大破辽东军。当时诸军不利,唯有王仁恭以一军破敌,是以圣上大悦,重赏了王仁恭。”
“可小姐不觉得奇怪吗?”影子问道。
“有什么奇怪?”
“都说王仁恭当年骁勇无敌,万夫不挡,可他最后却被刘武周杀死了,简直可以说死的窝囊透顶。”
裴茗翠道:“人老了,自然就胆小了,再说能领兵之人。不见得一定要是武功高强之辈。等等,你难道想说…当初破辽东军的不是王仁恭,而是萧大鹏吗?”
影子连连点头,“我的确有这个怀疑。”
“证据呢?”裴茗翠问。她虽是落魄之中,可思维还是缜密非常,所有的事情经过她幕后剥茧抽丝,已露端倪。
她从来不肯妄自的去评价一个人,当她认定一件事后,基本就已是事实。
“当初王仁恭地策略是以一军诱敌。以伏兵破敌,不过当时王仁恭手下不过数千,伏击之人只有千人左右,元天雷、萧大鹏等人就在伏兵之中。追击王仁恭地是高丽王手下的第一勇士高破虏,此人骁勇好战,击杀隋军无数,当初王仁恭并无必胜地把握,是以自己诱敌,却派元天雷伏击。结果就是乱军之中。元天雷战死。高破虏被一来历不明的长矛击毙!那一矛极为犀利,是从密林中掷出。在场千军,可场面极为混乱,是以没有人知道那长矛是谁掷出。高破虏即死,辽东军大惧,正逢王仁恭带兵杀来,是以将辽东军杀的落花流水。”
“来历不明的长矛?元天雷即死,王仁恭也已被杀,当年的情况你又从何得知?”裴茗翠大为诧异。
影子道:“元天雷虽死,可当年跟随萧大鹏的弟兄还在。如今萧布衣塞外的马场虽已转移到中原,可山寨中还有焦作、石敢当二人做通风报信之用。焦作为人好酒、又喜吹嘘,虽对山寨通信的事情守口如瓶,可对于往事却是肆无忌惮,我就借酒馆老板诱他说出当年的事情。不过他对萧大鹏所知也是不多,他只知道,萧大鹏初到军中之时,萧布衣尚是年幼,萧大鹏、薛布仁二人投身军旅,只说家中亲人被盗匪所杀,想要当兵剿匪。萧大鹏那时表现地武功寻常,但是作战勇猛,性格豪爽,很快就结识了一帮兄弟,跟随他前往山寨的均是当初一起的兄弟。”
裴茗翠喃喃道:“表现的武功寻常?”
“是呀。萧大鹏掩饰的极好,焦作一直都是这么认为,更不信萧大鹏会是什么高手。他们服萧大鹏,是因为他的义气,而不是他的武功,这些人要是知道萧大鹏如今的所作所为,多半还是不信。”影子道:“焦作说当初众兵士伏击之时,萧大鹏却害了肚子,是以偷偷上密林深处解手,等到高破虏死后才出现。可他出现后,拼死救了几个兄弟的性命,是以并没有人抱怨,甚至报功地时候。还算了萧大鹏一份。王仁恭破了辽东军后,见元天雷阵亡,萧大鹏人缘又不错,是以提拔他为偏将。后来萧大鹏做了一段时间,见圣上还要讨伐高丽,就带着兄弟们还有他儿子萧布衣做了逃兵…后来…他们就是打劫商队为生。所作所为乏善可陈,直到萧布衣认识了你。”
裴茗翠闭上眼睛,可心思如电,想着前尘往事,一时间亦是纠缠不清。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已经是异常的神秘诡异,可萧大鹏和父亲一比,看起来不遑多让。
萧大鹏为何要隐藏身份?萧布衣对这个爹,应该是全然不知!裴茗翠相信自己的直觉。亦认为,萧布衣对萧大鹏的了解,肯定不如自己多。这在外人看来。像是个笑话,可裴茗翠坚信这点。
萧大鹏…萧布衣…裴茗翠默默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似有所悟。
“小姐,萧大鹏如此高手,我想能瞒得了兄弟,可却瞒不过两人。”
“是哪两个?”
“薛布仁和萧布衣!”影子判断道:“据焦作所言,薛布仁和萧大鹏自幼结识,可如今亦是下落不明,找不到行踪。萧布衣是萧大鹏的儿子…我们…”
“薛布仁是否知情我不知晓,可萧布衣应该不知。”裴茗翠疲倦道。
“小姐对萧布衣很是信任?”
裴茗翠淡然道:“我若是连他都不能信任,这世上再无可信之人。”
“那徐世绩呢?”影子试探问道。
裴茗翠双眸一瞪,影子慌忙跪倒道:“小姐恕罪。”
裴茗翠望了影子良久,轻叹道:“影子,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可我现在…真的不想去想多余地事情。”
影子已泪流满面,“小姐…无论任何,我只请你莫要萌生死志。你真地死了。我等亦是不想活了。”
“起来吧,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裴茗翠眼中也有了感慨,“你现在…尽力派人去找薛布仁了解当年地真相,如果找到,他愿意说就说,不说也不用强求。不过我信萧布衣不会瞒我,他地确是不知道萧大鹏的底细。萧大鹏是绝顶高手,萧布衣本来再不济,也应该武功不差。可他初到马邑的时候。武功差的可以。萧大鹏显然把儿子也一口气瞒下来,这人…真的奇怪呀。”
“但是小姐难道没有觉得还有事情有点奇怪?”影子问。
裴茗翠皱眉问。“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萧布衣的武功突飞猛进,到如今…”
裴茗翠摆摆手,“萧布衣武功和萧大鹏应该没有关系。”
“可是和虬髯客有关!”影子径直道:“虬髯客独来独往,从不收徒,为何要教萧布衣武功?难道仅仅是因为几面之缘?”
裴茗翠笑笑,“影子,我发现,你越来越聪明了。”
影子苦笑道:“小姐当然也想到了!虬髯去草原绝非无因,说去找汗血宝马更不过是个借口!可他去边陲做什么,又有谁能有这个分量让他前往边陲?我想他的目标,极可能是想找…萧大鹏!虬髯客肯定和萧大鹏有什么瓜葛,是以才会教萧布衣武功!”
裴茗翠又是良久无语,若是几年前,有人如此推测,她肯定要斥责为无稽之谈,可如今种种事情综合在一起,她反倒觉得大有可能。
以萧大鹏展现地身手,再加上虬髯客亦是武功高绝之辈,草莽之中,这些人多是或有所闻,二人说是不认识,才真的有点奇怪。
陡然想到了什么,裴茗翠问道:“影子,萧布衣的娘亲是谁?”
影子怔了下,“没有人知道,萧大鹏对兄弟们说,妻子早死,留下了萧布衣,他对妻子显然极为情深,是以一直未娶。”
裴茗翠吁了口气,“大鹏地妻子,绝对不会是黄雀呀,能让萧大鹏再不娶妻的女子,更不简单。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女子到底是谁呢?”
“要寻找他妻子的底细,显然比揭萧大鹏的老底还困难。”影子只能叹气,“最少,萧大鹏还活着,萧布衣的娘肯定死了,不然以萧布衣现在的身份,有哪个娘亲会不在他的身边?”
裴茗翠点点头,“萧布衣也可怜…自幼没了娘亲。”她说到这里,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微微心酸,推开窗帘,呼吸着清冷地空气,喃喃道:“揭露这个谜底虽然很难,但也很有趣,最少…我们现在的疑惑越来越少,而且就要解开一个非常大的谜团,难道不是吗?”
她笑容蓦然变得的凄凉,一片飞雪落在她脸上,化作了水滴,顺着她脸颊流淌,宛若泪珠…潮将起,期待您的月票支持!
四五八节 千里相送
罗士信醒来的时候,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
凄清的房间内,只有他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睁开眼眸后才现在,自己还活着。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自从张将军死后,他一直处于这种虚幻的境况。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
他十四岁就参军,身经百战,几经生死,本以为早将生死看透,蓦然回首才发现,死不容易,活亦艰难。得到师尊传令的时候,他从未怀疑过有假,这才坚定不移的执行。等到张须陀死后,他却受不了良心的谴责,终于从乱军中抢出张须陀的尸体埋葬。本以为自己会和张须陀一块死去,没想到窦红线又唤醒了他。随后的日子,他毅然背叛了师尊,先后跟随太多的枭雄,他每一天都以为自己会被师尊处死,可师尊终究没有出现。
罗士信不明白为何师尊不再找他,却从不去想这个问题。
但是他蓦地怀疑师尊根本没有传令给他,那传令的人是谁?那个暗中作祟的人是谁?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究竟是谁?
罗士信浑身骨骼已咯咯作响,如果他知道那人是谁,他一定会用尽全力去杀死那人,可悲哀的是,他第一步走错后,就越行越远,再也没有纠正过来。
门外脚步声响起,罗士信抬头望过去,双眸满是死灰之意。
窦红线见到罗士信的双眸,心头微颤,这是个她终身不能忘怀的男人,就算他百般古怪,可她亦是不离不弃。
她喜欢他,从见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不管他是将军布衣,从来就没有变过!
“士信。我爹找你。”窦红线低声道。罗士信不听号令。冒然从阳谷出兵。进攻萧布衣部。谁都认为。窦建德会勃然大怒。因为罗士信打乱了窦建德部署。谁都知道。罗士信此举无疑是在和东都宣战。而这又是窦建德一直避免发生地事情。
罗士信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擅作主张地后果。所以他看见了窦红线为难地表情。已经恢复了镇静。沉声道:“好。我去见他。”
见到窦红线垂头不语。罗士信又道:“红线。你放心。所有地事情。我会担待。”
他大踏步地从窦红线身边走过地时候。只问道一股幽香传来。他忍不住地向窦红线望了眼。只见到两滴泪珠落入了尘埃。
窦红线哭了?她为何要哭?是因为他罗士信地缘故?
罗士信想到这里。脚步不停。心中却满是歉仄。他不是不分好歹之人。亦知道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还关心他地人。无疑就是窦红线。他欠窦红线太多太多。就算让他用性命去还。他都会毫不犹豫。
他走出府邸的时候,已经决定。所有的事情揽下来,绝不会让窦红线为难。
可他显然不知道,他做了这个决定地时候,已让窦红线为难。
罗士信不愿多想,找到窦建德的时候,窦建德孤身一人,正望着雪地寒梅。寒梅孤清,幽香暗传,窦建德的目光只是落在寒梅上。听到脚步声,淡然道:“来了?”
罗士信想到千万种可能,甚至想到窦建德会勃然大怒,如同个狮子般向他怒吼,可他从未想到过,窦建德还是如此从容。
面对简简单单的问话,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窦建德显然也没有准备让他回答,缓缓转过身来,窦建德问。“现在不是攻打萧布衣的最好时机。”
罗士信本来准备争辩。可他哑口无言,无从置辩。窦建德说的没错。眼下是个时机,但绝非最好的时机,但是他罗士信等不及了。
“可是既然出手了,就要准备了。”窦建德又道:“萧布衣绝对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会借你出兵这件事讨伐河北…”
罗士信喏喏问,“长乐王,对于此事…”
窦建德摇摇头,“对于已发生的事,抱歉无用,悔恨无用,想着怎么解决才是正途。士信,过去地事情,让它过去吧。”
罗士信一直觉得窦建德太过寻常,素来都是按部就班的做事,虽然在河北称霸,占据了绝大的地盘,但是窦建德先败给罗艺,又败给了杨善会,看起来并不善战。可就是这不善战地人,已能和萧布衣、李渊并列为隋末三方霸主,当然有过人之处。
现在罗士信终于发现了窦建德的过人之处,那就是,他有容人之量,他能容忍手下犯错。罗士信本来满腔怒火,只想和窦建德大吵一架,分析眼下的形势危急,拎着他的耳朵告诉他,你要是坐待徐圆朗灭亡的话,下一个灭亡的目标就是你。可听到窦建德所言,他蓦然发现,原来自己一切的担心都是多余。
窦建德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点。
可他从容的心态,甚至让他可以面临泰山压顶而色不变。突然觉得,窦建德并非那么讨厌,罗士信自嘲的笑笑,只因为刹那间地理解。
他在等着窦建德给他下达命令,他这是张将军死后,头一次心甘情愿的接受命令,可窦建德望着寒梅良久,突然道:“我现在…只有红线一个女儿。”
罗士信一颗心沉了下去,他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窦建德又道:“其实我窦家在河北,本来人丁兴旺,可到如今,只有我和红线还活着。虽然我后来又娶了个妻子,可只为了照顾红线。在我心中,江山再重要,也是不如一个红线。可红线不知道,她只为我的江山忙碌。”
自嘲的笑笑,窦建德转过身来,“或许,我和她都明白,可却都没有说出来而已。”
罗士信道:“你们明白,我却不明白。”
窦建德微微一笑。“你不明白,因为你从未尝试去了解别人。”
罗士信沉默下来,咀嚼着窦建德的话。窦建德缓缓道:“其实,我不过是个里正,世代务农。只因为帮助个兄弟逃难,全家就被朝廷杀个一干二净。活下来的…只有我和红线…”
罗士信不明白窦建德为何要讲这些。可见到他鬓角华发,突然发现,原来窦建德真的有些老了,或许只有老人才会缅怀旧事,而像罗士信这样,只知道向前。
“我本来不过想保一方父老,可却悲哀的发现,无论个人能力再强悍,也是很难做到这点。乱世之中。求生的方法显然就是不断地壮大自己。于是我就和孙安祖投靠了高士达,这两人都是我的上司,亦是我地兄弟。那时候,我还天真的以为,做盗匪不过是短暂的权宜之计,天下还会太平!可事实并非如此,天下只有越来越乱,盗匪也是越来越多,孙安祖死了,高士达也死了,我身边的兄弟不停的死。死的我都已经麻木。”
窦建德说到这里时候,笑容苦涩,“可能让我坚持下去地,不是天下,而是红线。”
罗士信静静地倾听,他很少有这么倾听地时候。
“高士达死了,孙安祖死了,他们一个个的死了,是因为不如我窦建德吗?”窦建德轻声道:“非也。只是因为我知足常乐,因为我知道,跟着百姓一起,我窦建德才能发挥出最大地力量。而他们,太不满足现状,脱离了这方百姓,宛若无源之水。其实我一直想着,维持眼下的状况不好吗?最少百姓喜欢,因为他们苦了太久。我是跟着他们苦过来。知道他们的痛苦,更明白…明年开春的时候。他们希望握着的不是刀枪,而是锄头!”
罗士信长吁了口气,再望着窦建德地时候,已带着尊敬。
他默然发现,窦建德或许出身卑微,可他心胸远比太多人要宽广。
望着窦建德的破衣,罗士信已不觉得做作。一个人如果到了窦建德这种地位,恐怕早就浑身绫罗绸缎,妻妾成群。但是根据罗士信所知,窦建德虽为一方霸主,到现在,节俭依旧,不过只娶了个老婆,而且婆娘的脾气还不好,就算在乐寿,丫环下人也是不过十数人而已。
能有如此地位,又能做到节俭如此地人,如今天下,不过窦建德一人!
“高士达死后,为了一帮兄弟的活路,我只能挺身而出。”窦建德淡淡道:“他们信任我,我也要对得起他们的信任!我转战河北各地,东躲西藏,我有自知之明,知道那时拿着刀枪的手下,如何比得上大隋的精兵?就算今日,他们亦是不行!他们能抗下去,靠的不是装备精良,马匹强悍,而是靠着对这一方热土的…热爱!”
窦建德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肃然,“我窦建德能到今日的地步,靠地不是自己能力滔天,而是他们对我的尊敬,我也要对得起他们的尊敬。想当初,薛世雄率三万精兵,数万征募兵士,约有七八万大军前往东都剿灭瓦岗盗匪,在河北征粮秣。若是让他们得手,只怕河北百姓又要饿死万千。我扬言撤离,企图突袭隋军,我绝不能容忍他们如此做法。可以当时的兵力抗击薛世雄,无疑以卵击石。是以我带着二百八十三名手下,从一百四十里外星夜去取薛世雄的大营,我只想若能杀死薛世雄,燕赵军不攻自破。”
罗士信有些不解,不明白窦建德为何要对他讲这些。可他明白的一点是,窦建德不需要向他炫耀,窦建德也绝对不是个喜爱炫耀的人。
可窦建德当初所为,在任何人眼中,均是疯狂的举动。他不过带着二百多手下,就击溃了薛世雄七八万大军,窦建德也是因此一战成名,从河北群盗中脱颖而出,名扬天下。
“很疯狂,是不是?”窦建德淡淡道:“可除此之外,我再无他法。恐怕就是士信你当时在,也无法想出退薛世雄大军,保百姓免于饿死之地的方法。”
罗士信叹口气,“长乐王,你说地不错。其实你的方法,我也想不出。当初若我是你,我根本无计可施。”
窦建德苦笑道:“当初我和兄弟们知道此行九死一生,但是我们不得不去,我们实在不想愧对一方百姓的厚爱。可能我窦建德的命真的不错,我赶到河间七里井、也就是薛世雄驻军所在。正逢天降大雾,咫尺之外,都是不可见人。那可真的老天相助,你想不到,薛世雄也绝未想我会偷袭,所以防备懈怠,被我轻易的杀进大营。我火烧营寨,制造混乱,本想去刺杀薛世雄。却没有想到他早不知去向,燕赵大军其实早就疲倦思归,再加上我的一点压力。所以一朝崩溃,所有地一切,如同梦中!可薛世雄乱军之中身负重伤,后来身死,倒让我意料不到。我不知道像他那种大将,若不是我,又有哪个伤得了他?”
窦建德说到这里,眉头微蹙,有些疑惑。
罗士信愕然道:“都说长乐王你千军杀入。重伤了薛世雄,难道不是吗?”
窦建德摇头,“不是,我根本没有找到薛世雄,谈何伤他?”
罗士信大为奇怪,知道窦建德这时没有必要撒谎,可若非窦建德,当时又有哪个能重伤薛世雄呢?
“会不会是你地手下?”罗士信隐约想到什么,握紧了拳头。
窦建德摇头道:“不是。实际上,我地二百多兄弟,武功高明的没有几人。他们均是见过薛世雄地画像,当时亦是以搅乱隋营为主,并没有碰到薛世雄。不过无论如何,薛世雄败了,或许是老天助我吧,它降下大雾,又重伤了薛世雄!”
说到这里。窦建德笑容有了讥诮。罗士信压下疑问,只是舒了口气。却觉得和窦建德亲近了许多。
他虽然一直跟随窦建德,但是和窦建德这些日子说的话加起来,也不如这一天多。
“士信,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要对你说这些吧。”窦建德突然道。
“地确很奇怪。”
窦建德吁了口气,“因为我当时星夜狂奔的时候,只是想着一个人!传言说我姓窦,李渊的老婆也姓窦,只以为我们会有瓜葛,却不知道,我这世上如果说是亲人,只有红线一个。我在生死路上狂奔的时候,只是想,我还没有为红线找个婆家,我若是死了,红线就会无依无靠,所以我不能死!”
罗士信心中不知道是何滋味,眼前的人看起来完全不像威震天下的长乐王!
“战胜了薛世雄,没有让我有丝毫高兴,得到了河北、山东大片疆土,对我而言,和得到一块田地没有什么区别。”窦建德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不是江山,而是…红线!只要她能开心快乐,我就开心快乐。所以她想做的事情,我都会尽力去做。我知道,我虽想固守河北,保百姓安宁,可兄弟们不同意,红线不同意,你也不同意,我决定认真考虑你们的建议。”说到这里,窦建德拍拍罗士信地肩头,转身离去,留下最后一句,“士信,帮我照顾红线,谢谢你。”
窦建德离开花园,步履缓慢,可腰板却挺的很直。罗士信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心中一时间,不知是何滋味。
他从未想到过,会是这种结果,他更没想到过,窦建德是这样地一种人。
不知站了多久,罗士信只觉得手脚麻木,心中暗想,窦建德那仗胜的的确极其侥幸,薛世雄伤的奇怪,难道又是那人暗中作祟?一想到那个人,他就是满怀恨意。他头一次涌出要为窦建德作战的念头,只因为窦建德的几句话。
可不等举步,罗士信又停了下来,只因为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人,冰雪寒梅般。
罗士信望着窦红线,头一次发现她的憔悴,亦是这些日子来,第一次凝望她的双眸。经历如此波折,窦红线没有不满,没有怨恨,罗士信看到的,依然是,从未改变地关怀和爱恋…
马车的车厢不小,可外表看起来也有些破旧,三匹拉车的马儿瘦骨嶙峋,车子只有个马夫,跟车走的有两个下人,风尘仆仆。看起来毫无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