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帘子透过来,他顿住脚步,想了想, 转过头来。
他的笑容在月光下带着苦涩。
“再见, 姑娘。”
说完,他跳下马车, 消失在了夜色里。
秦芃抬起手,她有些茫然。
她觉得自己是喜欢柳书彦的,她也是真心想和他过一辈子。
可是他却告诉她,这并不是真的。
他让她听自己的心,可是她听不明白,也听不清楚。
外面传来管家的声音,他们将担架准备好,秦芃赶紧卷起帘子,同管家一起,将秦书淮抬了进去。
秦书淮还昏迷着,他始终皱着眉头,秦芃也来不及多想,看见大夫进来,慌张给秦书淮看诊。
秦书淮的毒解得及时,倒也没什么大碍,到时白芷的箭伤了他,好在也没有伤及要害,大概要养上一段时间。
秦芃看着大夫给秦书淮包扎好伤口,这时候江春等人都还没回来,屋里没有主事的,秦芃便搬了被子来,守着秦书淮。
她替他解了发冠,拿了热帕来,替他擦干净手脚,而后就守在他边上。
这么多年过去,他越发好看了。
少年青涩不复,眉目都张开来,像是天工雕琢,笔墨描绘,精致中又带着写意流畅,说不出半分不好。
她静静看着这个人,抬手抚开他紧皱的眉头。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紧张道:“芃芃…别放手…芃芃…”
秦芃微微一愣,她想抽出手,然而这个人握得太紧,她只能呆呆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守得有些累了,便躺在床边,占了一小块地,躺着睡了过去。
等到了半夜,秦书淮发了高烧,温度灼热,烫得不行。
他恍惚间似乎是醒了,又似乎是没醒,反反复复就是叫那个名字,听得人揪心。
秦芃就一直守着,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是退了烧。
秦芃倒下去睡了两个时辰,管家便来了消息,说是赵一和江春回来了。
秦芃撑着自己起身,换了衣服,到了前堂来。
到了前堂后,只见到两个男人,白芷却是不见了。
“白芷呢?”
秦芃觉得有些疲惫,赵一恭敬道:“禀告公主,白芷跑了。”
“嗯。”
秦芃点点头,白芷杀人水平可能不行,跑路却是一流。
“你们先休息吧,赵一,”秦芃抬眼看他:“你留下。”
其他人都退了下去,房间里就剩下赵一。
两人跪坐在原地,秦芃淡道:“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同我说说。”
“这些事公主比我清楚,”赵一斟酌着:“公主…”
“我有些事有点疑惑,你从我们出燕都开始说就是。”
赵一听了,点了点头。
“当年我作为公主影卫,一起跟着公主去齐国。然而一路之上,却刺杀不断。好在公主武艺高强,倒也没有大碍。然而出了北燕后,公主就一病不起。”
“期初我等以为公主是水土不服,便走走停停,后来公主便开始呕血,驸马慌了神,去求了神医莫景来治,莫景却告知驸马,公主体内中了许多剧毒,至少两味以上剧毒混杂。这本都是致命的毒,然而刚好都在公主体内,反而以毒攻毒,让公主勉强活了下去,只是两种毒都是要命的药,公主活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最终也是活不过多久的。”
听了这话,秦芃微微一愣。
她大概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了姜家的毒,却还是好好活着,因为那时候她体内还有其他毒,两相制衡,这才活了下来。
可毒终究是毒,一时不爆发,不代表一直不爆发。
“驸马带着公主四处寻医问诊,因为公主身份特殊,不敢对外张扬,就一直隐而不发。然而公主身上中毒太多,大夫甚至连具体到底有什么毒都诊断不出,其病症之杂难,闻所未闻。”
“驸马只能一日一日看着公主痛苦下去,用各类名贵药材给公主续命。公主最初是觉腹痛,后来开始全身痛楚,无法动弹,稍有触碰,便如刀削水滚。”
秦芃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后来便是颅内、骨内疼痛,因为过于痛楚,公主几乎无法入眠,几近崩溃。那时公主性情喜怒无常,驸马却一直长伴身侧。我曾听公主与驸马争执,差点拔剑杀了驸马。”
“为何争执?”
“不知。”
赵一摇了摇头,接着道:“后来有一日,公主召我,告知我说,日后若公主身死,我的主子便是驸马。”
秦芃点点头,赵一打量了秦芃一眼,接着道:“后来公主日益病重,我被派遣出去摘取天山雪莲为公主治病,等我回来时…”
“我已经死了。”
秦芃断然开口,抬眼看他:“你并未看见我是如何死的。”
“是。”
赵一神色泰然:“我也从白芷那里听说,是驸马亲手毒杀的您。”
“你信吗?”
“我不信。”
赵一说得太笃定,秦芃抬手:“你继续。”
赵一叹了口气,脸上有了怜悯:”我回来时,公主刚去,驸马想留下殿下的尸首,让他带到北燕,日后同公主合葬,可这时五殿下来了。”
“阿钰…”秦芃有些意外,赵一点了点头。
“五殿下执意带走公主的尸体,甚至与殿下起了冲突。那时候五殿下带了羽林卫上百人,为了留下公主的尸体,驸马一人战百人。只是最终不敌,还是让五殿下抱走了公主。”
“驸马跪着——>>求五殿下。”
赵一的声音有些飘忽,秦书淮在帘后听着,慢慢醒来。
赵一说的事,他都记得。
那时候他刚刚年满二十,那时候他一无所有。
赵钰带着上百精兵来,将他踩在泥土里。那天下了大雨,特别大,赵钰抱着她,一步一步上了马车。
他从泥土里爬起来,拉住赵钰的袖子。
“小钰…”他颤抖着声音:“求你了…把她留下吧…”
他从来没求过谁,那是他唯一一次求人。
他跪在赵钰面前,沙哑着声音道:“她是我的妻子啊…”
赵钰冷眼看着他:“别说她是你的妻子,”说着,他一字一句咬牙道:“你不配!”
他说他不配。
他知道。
他护不住赵芃,他让她客死他乡,他没有保护好她,是他不配。
他给她带来灾祸,却无法保护他,是他不配。
如果他有权有势,她不会死,也不会在死后,被人直接抢回北燕。
赵钰冰冷的眼神他一直记着,有时候午夜梦回,他还会想起当年那个少年站在他面前,冰冷说那一句,你不配。
秦书淮捏紧拳头,闭上眼睛。
赵一继续说着:“五殿下带走了公主,驸马伤好后,追上了五殿下,亲自抬着公主的棺椁下葬。安置好了公主后,殿下一人回了齐国,独闯姜家。”
“他去姜家做什么?”秦芃皱眉。
赵一叹息出声:“他想杀姜源,拼死杀姜源。”
秦芃微微一愣。
她从没想过,秦书淮是会做这样的事的人。
然而他做了,他试了。
他一人一剑杀到姜家,然后被人敲断了腿骨,爬在姜家面前,爬在权势面前。
他没办法杀姜源。
他发现自己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扳倒那时候的姜家。
“所以他娶了姜漪…”
秦芃喃喃出声。
赵一叹了口气:“那是无奈之举。当年姜家势大,便是宣帝也不敢直面冲突,姜家想以驸马血脉正统之名起事,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放驸马走的。当年柳书彦亲自来接,却也不敢硬来。姜家执意要结这门亲事,驸马那时候若不应下这门婚事,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秦芃没说话。
她从来不知道,当年的秦书淮居然走得这样艰难。
“而后宣帝来信,希望驸马能应下婚事,尽量和姜家搞好关系,当宣帝的卧底,日后再图谋后事。”
秦芃静静听着,她觉得心里有些疼。
秦书淮当年在北燕,虽然经常被欺负,却也总有她挡着,其实是没吃过什么实际上的大亏的。
因为有她护着,所以秦书淮在二十岁的时候,虽然聪慧机敏,心里却总有那么几分小小的天真。
所以他才会以为,他说自己当个闲散王爷,别人就会放过他们。
若当年她知道宣帝曾有那么一封信,她立刻便会明白,她若前往齐国,这条命,必然是保不住的。
她这么小心翼翼护着的一个人,却在她死后经历了这样多,被人羞辱,被人践踏,再一步一步爬上来,一个个人报复回去。
“所以我说,”赵一打量着秦芃的神色,认真道:“我信驸马,是绝不会害公主的。”
听到这话,秦芃回了神。
她脑子里有点乱,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信息。
赵一的话她信,可是正是这种信任,让她觉得害怕。
她太害怕信任一个人,因为有时候,信一个人,就是给对方一把捅自己的刀。
她给过秦书淮,她记忆里,他捅过了。
哪怕如今桩桩件件告诉她这可能是误会,可最后临死那片刻的记忆太深刻。
秦芃有些狼狈起身,她觉得不能再想了,摆了摆手道:“我明了了,这事儿便先如此吧,你也一夜没有休息了,回去休息吧。”
赵一点点头,他也有些累了。
“还有,”秦芃叫住他,赵一顿住步子,秦芃抿了抿唇,背对着他道:“我活过来这件事,别让他知道。”
赵一微微一愣,随后有些不理解:“为何?”
“赵一,我终究已经不是你主子了。”
秦芃沙哑着声音:“我和他回不到过去,他还执着于过去的时候,我想,一切就像过去一样,不要变化,比较好。”
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一个如此深情的秦书淮,尤其是,她还不了这片深情的时候。
而躺在床上的秦书淮听到这话,心上猛地一抽,他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克制住自己心里的难过。
她终究是不愿意相认。
终究是觉得,过去那一段时光,该埋葬,该放弃。
秦书淮闭着眼睛,听着秦芃走进来,她靠在他边上,探了探他的额头。
然后她没说话,一直瞧着他。
过了一会儿后,他感觉有人拂过他的眉眼。
她的手指停留了片刻,最后又悄然离去。
秦书淮刻意放缓了呼吸,假装睡过去,想让她指尖多几分停留。
然而对方收回了手,就再也没回来。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是守得困了,便挨着床边,靠着床睡了过去。
她的确是累了,不一会儿,呼吸声就传了过来。秦书淮慢慢张开眼睛,看见面前艳丽如牡丹的眉目。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已经好多年,都没有这样近的距离看过她。
她已经不是当年的眉眼,然而那眼角眉梢那一份天真张扬,却丝毫不坠。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抬手点了秦芃睡穴,秦芃当即睡死过去后,秦书淮小心翼翼将她抱到床上来,给她盖好了被子。
而后他静静看着她,好久后,他握着她的手,落下一个吻,在她眉宇间。
她没有反应,他忍不住就笑了。
“芃芃,”他叫她的名字,一一扫过她的眉目,温柔了声音:“你回来了。”
回到他的世界,回到他的身边。
他曾经放手过一次,她没走,那这辈子,就再没有第二次。
他不会再放手,也再也没有人能抢走他。
他再不是二十岁那个任人践踏的秦书淮,这一次,他配得上她。

第六十九章

秦芃一觉睡得很安稳, 睡醒的时候,她骤然发现自己在秦书淮怀里。
秦芃愣了一秒种,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怎么上来的?
她狐疑看了秦书淮一眼,但看着秦书淮那幅还重伤昏迷的样子, 也不像是能爬起来把她扛起来的模样。她猜想自己可能是睡得不舒服, 自己凭借着本能爬上了床?
这样一想,她抱住秦书淮额头,用自己额头试了试,确认秦书淮没有再发烧后, 小心翼翼起了床来。
她一转身,秦书淮就悄无声息笑了起来,用脸蹭了蹭被子, 眯着眼继续睡过去补眠。
这时已经日上三竿,仆人立在外面,秦芃走出去, 吩咐了人小声端了洗漱的东西,而后让人煮了粥,熬了药,便进了房里,自己洗漱。
她洗漱的声音吵醒了秦书淮, 秦书淮也睡不下去了, 干脆睁开眼。
结果一睁眼就觉得不对,他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竟是什么都看得不太真切。
他不由得有些慌乱:“芃芃?赵一?江春?”
说着,他试探着起身。
眼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到,他在空中挥舞着手,声音里带了些焦急 :“来人!”
秦芃正在涑口,听到声音,一口水吐了出去后,慌忙回了内室,同时出声:“叫大夫过来!”
说着便来了秦书淮面前,焦急道:“怎么…”
“芃芃!”
秦书淮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秦芃身体的温度让秦书淮镇定下来,他抱着她,也不再多说什么。
人来了 ,他也就不着急了,秦芃愣了愣,本来想推开他,最后却还是关心占了上风,压着慌乱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无妨,”秦书淮此刻安定下来,语调也镇定下来:“让莫景进来吧,应该是余毒未消,我看不见东西了。”
秦芃心里咯噔一下,秦书淮似乎是察觉她的不安,在她怀里闭上眼睛,宽慰道:“别担心,应该很快就会好的。”
“嗯…”
秦芃垂下眼眸,这时莫景赶了进来,他不着痕迹看了秦芃一眼,秦芃退开来,给他让出了位置。
只是秦芃一动,秦书淮就一把抓住了她。
“芃芃,” 秦书淮语调温和:“在我身边待着,我有话同你说。”
他说着话,同时也拽着她没有放手,哪怕秦芃真的想走,其实也走不掉。
秦芃只能在一旁陪着,莫景给秦书淮检查了一会儿,松了口气道:“余毒未消,按着我开的方子调养,过两个月就好了。”
秦书淮点点头,莫景抬头看着秦芃,直接道:“近日就劳烦公主照顾了。”
秦芃:“???”
淮安王府这么多人,为什么这个老头子就直接找上了她?
她正要拒绝,莫景便起身道:“夫人,老朽先走了。”
说完,莫景便跑了。
秦书淮压着笑意,温和道:“烦请公主帮着在下洗漱吧。”
“唉不是…”秦芃有些恼了:“我就是顺手救你,你怎么就赖上我了?你府里这么多人,你等着,我将江春叫过来!”
说着,秦芃就去扯秦书淮的手,秦书淮面色不动,温和道:“自打遇到公主,书淮先是落下悬崖断了双腿,如今又中了一箭盲了双眼,公主不觉得,这事儿公主要负责吗?”
秦芃僵了僵。
她突然觉得,秦书淮说得颇有道理。打她出现,这个人就没好过,她琢磨了一下,斟酌道:“王爷说得极是,我想了想,这大概是我和王爷八字相克,要不我…”
“所以公主该照顾在下。”
秦书淮料到她要说什么,果断道:“若公主觉得不照顾在下也无妨,那在下觉得,刺杀一事应彻底追查,我这便让江春先将通缉令发下去,务必将白芷抓回来审问,公主意下如何?”
秦芃:“…”
她如今就希望白芷能够老老实实回北燕,赶紧回去和夏侯颜好好在一起。她的事儿,白芷就别掺和了。
秦芃深吸了一口气,憋出笑容来。
“我觉得,要不还是我来照顾王爷吧。白芷是我的属下,我让人去抓就好。”
秦书淮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放,声音柔和下来:“想吃什么,我让厨子去做?”
既然要照顾秦书淮,那自然是有什么好处就多捞捞,秦书淮的厨子秦芃惦念已久,果断开了一个长长的单子。
她挂念的吃的太多,一串念下来,她自己都没记清楚,秦书淮就含笑听着,等她说完了,在众多侍从目瞪口呆的表情里,问了句:“说完了?”
“呃…就先这些吧。”
秦书淮点了点头,旁边记事的侍从当即跪了下来,颤抖着声道:“王爷…”
“怎么了?”
秦书淮听出是专门侍奉他的简墨,觉得有些奇怪,简墨艰难道:“方才公主说得太快太长,简墨没记全…”
“呃…”秦芃就是顺嘴瞎说,也没想为难谁,正要说算了,便听秦书淮道:“早上先上桂圆莲子粥、灌汤包、凉拌三丝,再多加一个桂花椰子糕。午饭上…”
秦书淮说得不急不慢,将她方才说的所有菜根据早晚时间分开,挑选出合适的来,定下了一日三餐要吃什么。
简墨在一旁疯狂记,一面记一面有点绝望,难道他们以后都要这么过日子?
秦书淮说完了,含了口茶,等了一会儿后,抬头道:“记完了?”
“记完了。”
简墨舒——>>了口气:“我这就让人去备膳。 ”
秦书淮点了点头,侍从上前来,帮着秦书淮洗漱。
秦书淮看不见,侍从们都是男子,弄得磕磕绊绊,秦芃有些看不下去了,便接过手来,帮着秦书淮洗漱后,帮着秦书淮将衣服换上。
她半蹲着替秦书淮系腰带时,秦书淮垂着眼眸,想象着这个人的模样。
以前新婚的时候 ,他们也是这样的。
他突然觉得这六年都是值得的,所有苦难在这一刻都会让人觉得,其实并不重要。
秦芃替他穿衣束冠,等做完这一切后,她舒了口气,直接道:“走吧。”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然而没走两步,她便发现秦书淮没有跟上来,她才骤然想起,他是看不见的。
她无奈叹了口气,折回去,拉住他的袖子:“走吧,跟着我。”
秦书淮点了点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秦书淮走得慢,秦芃放缓了步子跟着,然而秦书淮却还是不甚踩空了去,差点一跤摔下去。
好在秦芃手快,一把扶住他,秦书淮这才稳住了身形。
“殿下,”秦书淮抬眼,面上带了些无奈:“我可以拉着您吗?”
秦芃抿了抿唇,终于道:“拉吧。”
秦书淮嘴角带了微笑的弧度,但却还是要强忍着,他用手将秦芃的手包在手心里,秦芃有些哭笑不得:“你就是这样拉的吗?”
“不然要怎样?”秦书淮歪了歪头,仿佛是真的不明白,在秦芃说话 之前,还补充了一句:“我只拉过我夫人,我就是这样拉我夫人的。”
秦芃一时语塞,憋了半天,只能道:“我不是你夫人!”
秦书淮点了点头,一脸坦然:“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只会这样牵姑娘,不管这姑娘是我夫人,不是我夫人,或者是我未来的夫人。”
秦芃 :“…”
她抬起眼,觉得有些无可奈何,秦书淮厚起脸皮来,拿他的确有些没办法。
拉着秦芃以后,秦书淮便走得稳稳当当,于是秦芃也不难猜测,刚才那一跤是怎么摔的了。
她觉得秦书淮有些幼稚,这么幼稚一个人,她也就,不计较了。
两人到了餐桌上,秦书淮拿了筷子,夹来夹去,也夹不到什么,他筷子顿了顿,叹了口气,便干脆放下了。
秦芃觉得自己要硬气一点,就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硬生生撑到自己吃饱喝足,秦书淮听到她放筷子:“吃饱了?”
“饱了!”秦芃叹了口气:“贵府厨子真不错。”
“日后公主可以一直吃。”秦书淮说得意味深长:“不急这一日两日。”
“还是不必了。”秦芃轻咳了一声:“再好的厨子,吃一日两日就腻了。”
“也是。”秦书淮点点头,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话道:“公主想吃的时候,我送到公主府去也可以。”
秦芃一口椰子糕卡在了嗓子里,急促咳嗽起来。
秦书淮皱了皱眉,轻拍着秦芃的背,温和道:“可还好?我让莫景过来。”
秦芃摆了摆手,慢慢缓过气来。
“你等我一会儿,”秦芃站起来,往外走去:“我出去缓口气,快憋死了。”
秦书淮呆了呆,秦芃已经走出去了。
出了门去,秦芃终于觉得放松了许多。
其实如今她也看出来了,虽然她让赵一不要告诉秦书淮,但秦书淮这样的态度,哪里是不知道的?
以秦书淮的聪明劲儿,怕是早就已经看出来了。
秦芃站在院子里,发着呆。
秦书淮不说,她也不敢捅破,捅破了,她不知道要怎么拒绝这个等了她六年的人。
她配不上他的感情。
年少时候 一直以为自己付出了很多,如今才明白,那个人暗地里做得更多。
她一生最怕欠的就是感情债,她给不了他这样的深情,便只能这样躲着。
秦书淮其实也明白。
睡够了来轮班的赵一从暗处走出来,给秦书淮夹菜,小声道:“王爷,您还不和公主摊开说吗?”
“有什么好摊开的呢?”
秦书淮笑了笑,神色里带了无奈:“不小心吓跑了,多不好啊。”
“而且,”秦书淮抬眼,仿佛能看到谁一般,温柔道:“她能喜欢我第一次,总能喜欢我第二次。”
“她如今就在我身边,我等着呢。”
赵一愣了愣,随后想明白来,点点头道:“也是。人在这里,跑不掉。”
两人说话间,秦芃缓过神来。
她欠了秦书淮的,哪怕还不了感情债,总归要对他好一些。
秦芃定了心神,转了回来,赵一回到了自己暗处的位置,秦芃便看见秦书淮自己在摸索着夹菜。
她有些心疼,走到他面前去,拿了他的筷子。
“我喂你吧。”
“嗯?”
秦书淮没想到秦芃会真的回来喂他,等反应过来后,他心里不由得紧了紧。
他应了声:“我想吃椰子糕。”
“怎么想吃这个了?”
秦芃有些意外,秦书淮一贯不喜欢吃这个的,她用勺子放在秦书淮嘴里,秦书淮咬了一口后,抬头看着她笑出声来。
“甜。”

第七十章

听着这话, 秦芃吓得手都抖了。
秦书淮抬手握住她的手,仿佛真的是帮她一般:“抓稳勺子。”
秦芃心有点慌,应了一声,有些慌乱喂着秦书淮吃饭。
秦书淮没有说话,一口一口让她喂完之后, 秦芃又扶着他回了房, 用了药以后休息下去。
等秦书淮躺下去后,秦芃心里终于没有那么乱了,她坐在外室,自己给自己泡了杯茶, 抿了一口茶,镇定了一下心情后,舒了口气, 站起来便打算往外走。
然而刚一动,就听见里面人道:“芃芃,我眼睛没好前, 你别走。”
“我…”
“我不放心别人。”
这么一句话把秦芃的话又都憋了回去。
秦芃明白秦书淮的意思,他们这个位置的人,心眼都像蜂窝一样,想相信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
秦书淮虽然一直笑着, 可是骤然失明, 他心里必然不安,他如果知道她是赵芃, 那么此时此刻最信任的人,大概也就是她了。
如果她都走了,秦书淮心里怕是会很难过吧。
她自己体会过身边谁都没有的感觉,也不忍让秦书淮再体会。想了想,她便坐了下来,叹息道:“你睡吧,我守着呢。”
“嗯。”
秦书淮闭上眼睛。
秦芃去拿了本书,翻着书瞧着,没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秦书淮的声音:“你在看书吗?”
“嗯。”
“哪一本?”
“《四国游记》”
“芃芃。”秦书淮似乎是坐了起来,秦芃赶紧捏着书进去,紧张道:“你怎么坐起来了?躺下歇着吧。”
“无妨,”秦书淮笑了笑:“我想听你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