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清也不知道说什么。
“当年我们商量将老二过继给他,将来西去也有人为他摔丧捧灵,如今…”封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抹着眼泪和幼清告辞,“我这就去看望叔叔。”
待封简出去,蔡妈妈进来给幼清添茶,幼清无精打采的坐在炕头上,蔡妈妈道:“人总有生死,封神医好在没有受多大的罪,您也别太难过了。”
“我总觉得他身体好的很,如今待他不好了,却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她说着起身往外走,蔡妈妈跟着后头出去,问道,“夫人这是去哪里。”
幼清没说话,她想到了方明晖,提笔便给他写信。
她生了孩子后去信给他们报平安,方明晖言辞间满是高兴和欣慰,却不提回来一事,幼清知道,尔绵娜云的事赵承修还不知道,倘若赵承修…便就是得不偿失了。
方明晖和尔绵娜云不回来才是最妥当的。
可有封子寒在先,幼清从来没有现在这般想要方明晖和尔绵娜云回来的渴望,关外艰苦若是…她不敢想!
封子寒是八月十六离京的,在家中过了中秋节,由封简兄弟几人一起陪着回去,幼清不放心请江淮也随着去,封子寒靠在褥垫上面色苍白,说话声都及不上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他朝幼清和宋弈笑,摆着手道:“就别送了,以后到我忌日,记得给我烧点纸钱就好了,别叫我在那边过的太凄苦了。”
幼清撇过头去眼泪便已经落了下来。
封子寒依旧笑着从怀里拿了本厚厚的册子出来递给宋弈:“这是老夫这一年写的书,里面记录了各项疑难杂症和医治方法。你保管着,到时候是传给子孙还是寻一有天赋的传承下去皆可,也算全了老夫的心愿了。”
宋弈接过来小心收好,点了点头:“好!”
“回吧。”封子寒阖上眼睛,声音也透着哽咽,“缘去缘来总有散的时候,我活了七十几年也不亏了!”
幼清擦着眼泪,蹙眉道:“您不就回去祭祖,过个几个月就回来了,何必说这种丧气话。院子还给您留着,您还没喝策哥儿的认亲茶呢,可不准临阵脱逃。”
“知道了,知道了。”封子寒白了幼清一眼,“你这一成亲就变的婆婆妈妈的,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话落望着封简,“愣着做什么,走啊!”
封简红着眼眶朝宋弈和幼清抱了抱拳,放了车帘子,马车缓缓行出了内院,幼清追了几步停了下来,回头靠在宋弈身上便哭了起来,宋弈拍了拍他,柔声道:“他就是怕你伤心才不愿留在这里的,你若是哭的伤了身体,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好意。”
幼清说不出话来,心里空落落的,泪眼朦胧的望着自树枝上飘散下的枯叶,想起她和封子寒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他追着她问药方哪里来的,怎么会有人比他还要厉害…还硬生生的在原就好好的药方里,加了味可有可无的罗汉果,只说他创新修改过了…
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和封子寒会成为好友,这几年受过他那么多的帮助,如今他病的快要死了,他们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生命一点一点消失。
幼清愧疚的无以复加,满嘴苦涩。
江淮是九月初回来的,幼清问他封子寒的情况,他笑着道:“封神医半道上就逃了两次,不过被我们抓了回来,最后总算有惊无险的到了青州,人到还好,就是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幼清点了点头,让蔡妈妈准备年节礼:“听说祖宅许久没有住人,您备好了年节礼早些送去,也不用他们忙来忙去为吃食奔波操心。”
蔡妈妈应是,将年节礼备好让人送去了青州。
幼清知道封子寒去世正好是腊八节,宫里赏赐了腊八粥,幼清在暖阁里喂宋策吃了小小的稀粥,宋策吧嗒吧嗒的嘴,朝着幼清依依呀呀的喊着,幼清笑着捏着他的脸,道:“可不能吃多了,等明年这个时候再让你好好喝个够。”她说着将碗递给蔡妈妈,又拿帕子给宋策擦着小嘴,宋弈满身风雪的掀了帘子,站在门口,脸上是冷风吹过的清红,眼中是深浓的凝重。
幼清心里咯噔一声抬头看他,宋弈鲜少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道:“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幼清。”宋弈脱了披风,蔡妈妈忙过去接了,又让两个**娘将孩子抱出去,幼清迟疑的未动望着宋弈,“怎么了?”
宋弈走过来,握着他的手,柔声道:“封简来信了…”他还要说,幼清已经捂着他的嘴,摇着头道,“别说了。”人已经泣不成声,宋弈果然没有再说,将她搂在怀中,夫妻两人静默的站在暖阁里,许久都未曾动荡。
封子寒的丧礼幼清到底没有去成,宋弈和薛霭还有薛潋去了一趟,回来时已是年前,幼清迎着宋弈进门,问道:“丧事办的可顺利?”
“没什么波折。”宋弈道,“封简请了封氏的保障,将封家老二过继给子寒,往后也有后人为他扫墓祭拜。”
幼清没说话,一个人去了封子寒的院子里坐了许久,这里他住的时间不长,但东西都搬来了,天山每日都打扫,还是干干净净的仿佛他还在,只是炕是冷的房间里也没以往的生气…
再没有人蹦蹦跳跳的为老不尊的和她斗嘴,说她啰嗦,再没有人伏案写书日夜不休,再没有人大言不惭的要认宋策做干儿子。
幼清摸了摸他摆在多宝格上的药箱,里头要用的东西一应的码的整整齐齐的,好像昨天他还带着药童嘀嘀咕咕心不甘情不愿的去看他所认为没有挑战的小病,回来和她抱怨一个风寒风热也要请他去,他堂堂神医竟沦落至此!
每每这个时候她总会笑话他,你就是大夫医术再好也是大夫,就人治病还分难易?!封子寒不屑的哼哼,可下回若还有人舔着脸来求,他还是会去,回来依旧抱怨不休。
幼清想着,泪眼朦胧,心口堵着的一口气怎么也散不去,从知道他生病到他离开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太短了,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为他做,还有很多人情没有还给他!
因为封子寒,宋府的年也过的安安静静的,连着薛府也笼罩在阴霾里,大家意兴阑珊的过了新年,开年后各处来拜年幼清一律交给胡泉和蔡妈妈,自己则带着孩子躲在房里不出门…
一直等到二月二天气暖和些,她才牵着满地乱蹬却不会走路的宋策在院子里晒太阳。
幼清望着宋策和宋锦绣,翻开封神医留下来的册子,上头记的很细致,从诊断到用药每样他都写的清清楚楚,幼清翻了好几页捧在手里,心里沉甸甸的只有叹气,辛夷从外头进来,热的一头的汗,笑道:“夫人,大舅奶奶来了。”她说着,赵芫已经牵着茂哥儿进了门。
茂哥比起同龄的孩子个子矮了许多,话也不多,由赵芫牵着乖乖巧巧的,幼清笑着道:“大嫂今天有空来了?!”
“你都好些日子没回家去了。”赵芫再幼清对面坐了下来,茂哥则走过去站在一边看着乱蹦乱跳依依呀呀的闹着的宋策,赵芫道,“娘让我来看看你,说封神医的事对你打击很大,叫你若空了就回去住几天,家里人多闹腾起来也少些别的心思。”
“我过几天就回去看姑母。”幼清笑着将册子放在腿上朝茂哥招招手,“听说你娘给你启蒙了?”
茂哥走过来看看赵芫,又看看幼清点了点头:“嗯。”幼清又道,“那认识多少字了?”
“很多。”说起读书,茂哥眼里都是亮光,幼清挑眉,赵芫已经笑着道,“这孩子别的事不大灵光,可读书认字却是好的很,我还没给他启蒙他都已经认识许多字了,三字经都能拿在手里背着给我听。”
“这么厉害。”幼清高兴的看着茂哥,“你怎么认得字的?改天来教弟弟妹妹好不好?!”
茂哥回头看看宋策和宋锦绣,又看着幼清:“太小了。”
“那就等他们大点你再教好不好?”幼清笑了起来,茂哥点点头,视线落在幼清的腿上,上头是封子寒的医书,茂哥捡起来翻看,幼清担心他撕坏了,柔声道,“看可以,但要小心一些。”
茂哥点点头拿着小册子就靠在幼清身边翻了起来,有的字他不认识就跳过去,看了一页竟也能猜个七七八八的意思,他抬头看着幼清,问道:“姑母,这上头是药草吗?”
“嗯。”幼清点点头,指着上头几列药名,道,“这是封神医留下来的医书,很珍贵!”她还在外头包着封皮,又请人多抄了两本留存。
茂哥没说话小心翼翼的翻着。
“可真是不错。”幼清和赵芫打眼色,笑道,“他捡了带字的就能看,往后肯定又是一个文人学士。”
赵芫对茂哥的期望并不高,她笑着道:“他和别的孩子比总归是缺了点机灵,个子也站的慢,瘦瘦小小的,我领出去人家还以为他两三岁…往后啊,他只要平平安安的长大,不傻不呆我就满足了。”
幼清很能理解赵芫的心情,她回头看着宋策和宋锦绣,自己的心头也是这样想的,只要孩子健康,其它的什么期望似乎都没有那种重要了。
茂哥很喜欢看封子寒的医书,只是理解力有限并不能看懂,可看了几遍他竟能背出十几味药草的名字出来,幼清新奇的不得了和茂哥道:“等你长大了再看这些,现在先把字认全了,再仔细读书!”
茂哥也哭闹将书还给幼清,点着头道:“等我长大了姨母给我看。”
幼清笑着点头。
“夫人。”二门守门的婆子笑着在院子里外头探了头,“方才郑家有位妈妈送了拜帖来!”
辛夷过去接了拜帖拿过来给幼清,幼清打开看了看和赵芫道:“是郑夫人送来的,说明儿来府里。”
“是为薛思文的事?”赵芫蹙眉,“我听说丢乱葬岗去了,这个时候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幼清没说话,倒是觉得郑夫人应该是为别的事情来。
005 难忘
洗三的时候郑家送了礼,并不算贵重,后面鲁婆子离开京城回江南时,幼清让蔡妈妈又去了一趟郑府道谢。
无亲无故,郑夫人能想着她,幼清感激不尽。
是以郑夫人到的时候,幼清亲自迎到了垂花门,郑夫人从马车上下来,打量着园子里的情形,笑着道:“以前这宅子就漂亮,只是后来隔成了两家,景致难免不如一个院子好看,如今到你们手中打通了,竟比以前还要精致几分。”
这个园子有八个小院子,正院在东南面正中间,前头有个花园,假山连绵水声潺潺,再往东走还有个大的园子,种了许多名花异草,搬过来后幼清惦记着封子寒并没有过问,不过这会儿春天,树木花草都葱茏绿翠姹紫嫣红,说满园芬芳一点也不为过。
幼清喜欢这里,并不意外这里宽敞离皇城近,仅仅是因为这里是曾经的宋府,是宋墉住过的地方,因为他们住进来将这条巷子又重新更名为宋阁老巷…
幼清觉得很骄傲,为宋弈骄傲。
“这园子是难得一见的精致。”幼清笑着迎郑夫人进门,“还有些路要走,我给夫人备了软轿。”
郑夫人就笑了起来摆着手道:“难得走走也不见得疲累,只是宋夫人身体可好些了?”
生了有半年了,幼清晚上睡觉还是盗汗,每日药石未断,宋弈说要调养,估摸着这两三年是难复原了,幼清笑着道:“身子没什么大碍,劳夫人记挂了。”
“宋夫人还和我客气。”郑夫人淡淡一笑,幼清看出来她眉宇间有些愁容,只是她和郑夫人毕竟隔着辈分,有的话她不好多问,就笑着陪她一起慢慢走着,从垂花门走到正院要一盏茶的功夫,两个人闲聊着京城里的事情,郑夫人道:“封神医的事情我们也知道了,你别太难过,他是大夫对生死之事难免比我们看的更通透些,也不会希望你因为他而熬坏身子。”
幼清朝郑夫人笑笑,点了点头,郑夫人道:“你能想开就好了,千万别钻牛角尖。”她理解年轻人经历的生死分离少,难免会受不住。
“是。”幼清叹了口气,“就是常想起他,总觉得他还在我眼前,笑呵呵的和我说着话,再回神想起来永远都看不见他了,心里空落落的。”
郑夫人也跟着叹了口气,拍了拍幼清的手。
两个人沉默的走了一刻,到了正院,郑夫人打量着收拾简单爽利的院子,笑着道:“也别去房里了,咱们在这里支两把椅子,说说话。”
郑夫人同意幼清当然没有意见,她笑着应是让小瑜端椅子来,两个人坐了下来,小瑜上了茶,郑夫人喝了口气挑眉道:“这是今年的新茶?”
“前儿才送来的,我喝不出好赖来,夫人若是喜欢一会儿我给您包一些回去吧。”幼清笑望着郑夫人,郑夫人点点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幼清笑着应是看了眼小瑜,小瑜心领神会去准备了。
院子里只有幼清和郑夫人对面坐着喝茶,太阳暖融融的落在人的头顶上,说不出的舒坦,过了一刻郑夫人道:“薛思文的事…宋夫人知道了吧?”
“嗯。听说了。”幼清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郑夫人又道,“这事儿是老六做的有些绝了,但是他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对女子动手。既是他动手还不留余地,肯定是薛思文犯了容不得的错。”
幼清想起元瑶当初和她说的话,郑辕也中了和尔绵娜云一样的毒,他忘了一些事情…郑辕素来警觉若非亲近的人,他不可能没有防范,所以这下毒的人非薛思文莫属。
不知道为什么,幼清反而觉得这样对郑辕来说是好事,有的事若忘了能让自己轻松,何乐而不为。
不过,这是郑辕的事,好坏都不是她说了算的,她也无权替郑辕下定论。
“幸好你们都没有追究。”郑夫人见幼清不说话,淡淡的松了口气,“虽说有礼,可到底出了人命。”
幼清笑笑给亲自给郑夫人添茶,郑夫人看着幼清过了好久,她才出声道:“元瑶死了,元氏的解药再无人能研制出来,我听说当初你们搜查的时候,有一个匣子,匣子里放了许多解药,一直收在你手中?!”
“是!”幼清点点头,“倒也不是我收着的,悉数给了封神医,不过…”封子寒离开时什么都没有带,所以那几瓶解药依旧放在他的房间里。
郑夫人闻言就道:“还有没有解药,给我一些?!”
幼清一怔,看着郑夫人,她终于知道郑夫人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了,幼清迟疑的看着郑夫人,过了好久她点了点头:“好!”那是郑辕的事,她干涉不了!
“有劳了。”郑夫人垂目拨着手中的茶盅,语气沉沉的透着无奈,“不瞒你说,若是那毒药并无不妥,我倒希望没有解药。”尔绵娜云十几年中的毒,一直都好好的无事,她觉得这药应该没有大碍。
幼清不知道,也不想评价什么,或许对于郑辕来说,丢失的那段记忆很重要吧,他才要想要解药想要找回…至于尔绵娜云,她曾写信问过,她一口否决了幼清的提议,她不想回忆也乐的忘记,所以并不打算解毒。
“蔡妈妈。”幼清转头吩咐蔡妈妈,“去封神医的房里将解药拿来,上头封神医都贴了标签解释,你知道是哪一瓶吧?!”
蔡妈妈点点头:“奴婢晓得。”活络出了院门。
郑夫人看着幼清隔着茶几握住了她的手,望着幼清她眼中皆是无奈和懊恼,幼清轻声唤道:“…夫人。”
“无事。”郑夫人笑笑,“就觉得你生育后,虽面色不如从前,但风姿越发的好了。”以前幼清朝气蓬勃像绽在枝头的海棠花耀眼夺目,摇曳生姿,可生过孩子后幼清褪去了一些青涩,就这么静静坐在她对面,未施脂粉着衫素净,可越发的耀眼,像一枚泛着紫光的宝石,辉光璀璨。
她想起郑辕,心中越发的心疼,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懊恼当初的犹豫,就是因为她的犹豫,这样好的姑娘就开在了别人的院子,落地生根开花结果,而她的儿子却终生难忘,孤苦寂寥。
“夫人说笑了。”郑夫人夸的太认真了,幼清的脸不由自主的红了,“我都是做娘的人了,还谈什么姿色风采的!”
郑夫人松开幼清的手,望着她笑。
“夫人。”蔡妈妈握着个小瓶子过来递给幼清,幼清接过来看过上头的标签就递给了郑夫人,“这里头还有三颗药,若是普通的毒一颗就够了…不要多了三颗…”
郑夫人接在手中沉默的点点头,小心的拿帕子包了递给自己的丫头。
两个人心里都知道这药是给谁的,所以都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郑夫人笑着道:“那我回去了,你歇着吧,改日我再来看你,两个孩子我也都还没见过。”
“好。我送夫人。”幼清说着起身和郑夫人一起往外走,走了一段郑夫人按着她的手,“来回走你也累的很,指个丫头引路就好了,你回去吧。”
幼清没有强求,点点头道:“那夫人慢走。”
郑夫人朝幼清笑笑带着丫头婆子出了门,上了马车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马车缓缓出了宋府,郑夫人一路无话回到了家中,一进暖阁就看到郑辕眉头微粗的坐在炕头上,见着郑夫人回来他起身点点头,郑夫人心里叹气:“…元瑶也说那毒除了伤了记忆,对身体并无大碍,老六啊…”你能不能不解毒。
忘了多好,你就有机会重新开始,不管是中意男子还是爱慕女子,她都不反对,只要他过的开心就好了。
“这是我的事。”郑辕垂着眼帘,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不管是忘记的是什么,那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想丢掉!”
郑夫**言又止将瓶子递给郑辕,忍了又忍她还是道:“宋九歌将她照顾的很好,两个孩子也康健,她生活顺遂幸福,你何必如此!”哭了起来,“娘不逼你娶亲了,你要出去游历我也不拦着你,只要你高兴,我什么都依你。只一样…”她盯着郑辕手中的瓶子,“你再想想,娘帮你保管,好不好!”
郑辕没说话,母子两人站在房中僵持了许久,郑夫人松开了手,郑辕垂着眼帘声音沉沉的道:“我还有事!”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郑夫人回头看着摆动的门帘子,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郑辕的步子很快,他说不清此刻的心情,直到恍惚回到了书房他才清醒过来望着手中的瓶子,想到了那日在门口看到她的样子…其实他明白郑夫人说的话,世上的事顺其自然,忘了就忘了…
可是他心里很空,缺了很大的一块,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碎片,捡起来凑成原样却发现遗失了一块,那个缺口那么明显,毫不掩饰的展露在他眼前,纵然他刻意去忽略,它也会时不时的被那缺口上的棱角割刀,血淋淋的昭示着那个缺口的重要性。
郑辕也犹豫,他低头看着瓶子,只要他吃下去那个缺口就会补上,可是…却也知道,补上了他的记忆就会化作一柄更加锋利的宝剑,扎在他心口上,动一动就痛不欲生,绝望蔓延。
郑辕最终没有吃,二月十五那日幼清和薛夫人结伴去法华寺还愿,他也去了,远远的站在山后,看到了薛府的马车上山,看到了那个银红色的身影,她好像很喜欢银红色,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绚丽夺目,她脱了帏冒和薛夫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满脸的笑容,眉眼舒展眸光明亮。
她很幸福,这一点毋庸置疑,郑辕心里非常的清楚。
他看着她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似乎感觉到什么,目光突然朝他这边看来,郑辕知道他站的地方很隐秘,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方幼清不可能看到他,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方幼清看了几眼,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薛夫人问她什么,她摇摇头,又朝这边看了几眼,将脱下来的帏冒重新戴上,随着人流进了殿中。
郑辕莫名的松了口气,他觉得他这样做太过龌蹉,可他忍不住做了,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拂袖下山,一骑扬尘直往北面而去…
幼清知道郑辕递了辞呈离京游历的事,已经是七八日之后了,她愕然道:“他就这么走了?圣上没有留他,太后娘娘那边也没有说什么吗?”
“许是解释过了。”宋弈将朝服换下来,回头看见幼清真蹙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没有说话,郑辕为什么走他很清楚,可若是别的事他约莫还能劝几句,但是事关幼清他没什么可说的,莫说他还活着,便是他死在眼前,幼清他也不会让出去。
“丫头。”宋弈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发,挑眉道,“怎么了?”
幼清回神,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怎么说,她感觉到郑辕的感情了,可是怎么办呢,她连怜惜他的心思都没有,唯存大约只有可惜吧,她抬头看着宋弈伸手抱着他的腰,闷闷的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闷。”
“别人帮不了他。”宋弈抱着幼清,让她贴着自己,用力的环着,“无能为力。”还好,还好他当初没有犹豫,若不然他很有可能也会懊恼,也会孤寂挥不去的后悔…
还好,幼清在他的怀里,他真切的感受着她的温度。
宋弈不幸灾乐祸,但是忍不住的得意,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低头亲了亲幼清的发顶,低头看她:“我们去看孩子们。”
“好。”说起孩子幼清便收了心思,笑着道,“我估摸着策哥儿快要能走路了,整日里站着,一让他躺下来他就哼哼。”
宋弈轻笑,牵着幼清的手出了房门,柔声道:“我记得当初豪哥儿似乎也是这样,他们也着急长大。”
幼清笑着点头和宋弈去了隔壁的房间,还没进去就听到宋策哈哈笑着的声音,宋锦绣娇滴滴的哼哼声,宋弈掀了帘子,站在**娘腿上面朝门口的宋策一眼就看到了他们,顿时咧开了小嘴,在**娘腿上跳蹦的更欢实。
宋锦绣也依依呀呀的朝幼清伸出手,一副要抱抱的样子。
宋弈很自然的走过去将女儿抱在了手里,宋锦绣顿时笑了起来,窝在宋弈怀里露出八颗细细的**牙。
宋弈看的心都化了,摸摸女儿一指长的头发,幼清不让**娘给宋锦绣扎鞭子,说太小了,所以她一头乌亮亮的头发梳的光溜溜的贴在头上,露出细白的宽宽的脑门,和宋弈面对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父女两人连表情都是极像的。
幼清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凑过去在宋锦绣脸上亲了一下,宋锦绣回头看着幼清,依依呀呀的要说话的样子。
宋策不愿意,蹦的越发的起劲儿,声音也大了起来,幼清哈哈笑了起来接了他抱在手里,点了点头他的鼻子,道:“是不满意娘没有抱你妈,看你蹦的一头的汗,真是不省心。”
宋策笑着,抓着幼清的头发直往嘴里塞。
“好疼。”幼清皱着脸,轻轻的咬着一口宋策的小胖手,宋策咯咯的笑起来以为幼清在和他玩,抓着头发越发的起劲儿,幼清一脸的无奈,刚梳好的发髻就被他扯散了,披散在肩上,幼清叹气捏着宋策的脸,“小淘气,再揪娘就打你的屁股。”
宋策笑弯了眼睛,一点都不知道怕。
“我来吧。”宋弈和幼清换过来,宋锦绣比宋策乖多了,也会闹腾可只要见着别人皱眉她立刻就笑眯眯的松手了,幼清接过宋锦绣朝宋策皱皱鼻子,“让你爹爹收拾你。”话落抱着宋锦绣笑着道,“走,娘带你散步去。”
“夫人,您的头发要不要重新梳一下。”**娘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幼清,幼清笑笑,道,“没事,反正在家里狼狈点无所谓。”又道,“你们也歇会儿,不用跟着。”
**娘笑着行礼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