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善便歪着脑袋同她说程珏:“…那是我程家的三表叔。说是表叔,也不过比我大了四岁罢了,就会占我便宜。”然后就小声告诉她,“二表姐,程三叔最会捉弄人了,你下回见着他,可不要被他欺负了。”
会捉弄人吗?
她听了沈令善的话,看着程珏在凉亭内,含笑和沈家长房的几位公子在说话,倒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极难想象,这样一个斯文倜傥的少年,捉弄起人来是什么模样。
一直到成亲五年有余,她还不曾见过他捉弄人的模样。他待她始终非常尊重,在外面一贯给足了她面子。她在程家过得体面,至少比起沈令善,她好了太多。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总觉得自己同他不够亲密。
晚上谢幼贞伺候程珏更衣。
快要二十五的男人,生的越发挺拔俊朗。程家男人一贯的好样貌,若要属最出众的,便是二公子程瓒。程珏同程瓒也有五六分像,不过程珏生得有些太精致秀气,不如程瓒的温润稳重,特别是一双桃花眼,在他望着你的时候,便是面无表情的,也总是觉得他在笑。
这样的男人,也难怪先前有风流的名声在外的。不过那是因为外人不了解他。其实他是一个极君子的男人。
谢幼贞同他说起了福哥儿:“…这几日福哥儿新学了几首诗,若是爷明日有空,便听他背一背,可好?”
福哥儿是程珏唯一的儿子,自然对他非常疼爱。
他就问:“学了哪几首?”
谢幼贞有些不好意思,垂了垂眼说了名字。程珏一听,才知道她为何害羞了。
福哥儿背的诗是所作的。
他低头看妻子,见她小脸白皙清丽,看上去秀净温婉,待他也非常的体贴。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微笑着说道:“若要说诗词,我始终比不过我二哥。”
谢幼贞却忙道:“岂会?夫君的诗写得极好。”
程珏微微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谢幼贞见他心情不错,便替他解腰上的玉带:“…对了,妾身今日遇见江夫人了。”
程珏没有反应。
“…我原本还担心善善过得不好,今儿瞧她面色红润,看上去倒是比在程家的时候胖了一些,齐国公倒是对她不错。”她正说着,忽然有一双手抓着了她正解着腰带的手上。
是程珏握住了她,力道还有些大。
程珏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事情没有处理。”他的语气很温和,“你先歇息吧,不必等我。”
谢幼贞知他平日公务繁忙,也不敢多问,只好看着他从衣架上拿起刚脱下的外袍重新穿好,然后阔步出了房门。
她就这么看着他出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也没有再想下去。只吩咐丫鬟将她纳了一半的鞋底拿来,继续在灯下纳鞋底。
府上已经掌了灯,外面正在下雪。
程珏走在长廊上,看着院子里积得厚厚一层的雪,便想起幼时,他经常去沈家找沈令善。他经常被她捉弄的哇哇大哭,有一回他弄坏了她堆了半天的雪人,她穿得像个团子,就坐在地上哭,哭得惊天动地,把沈家三兄弟都引过来了。沈迳可是好生揍了他一顿。那时候他就想,怎么会有这么爱哭的小姑娘?
现在她嫁给江屿了。
江屿那人,他从第一眼看到他就不喜欢他。偏生她就是喜欢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他有什么好的?能比得上他二哥吗?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沉默寡言性子高傲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手握重权的齐国公。
新帝年幼,朝政到头来还不是由他掌控?
他那样一个不择手段善于权术之人,娶沈令善,真的会对她好吗?当初沈令善在那种情况下悔婚,他肯定怀恨在心,又怎么可能真的敬她爱她呢?
江屿一回屋就没坐,直接去了书房。
沈令善将买的糕点和粽子糖,让碧桃给嵘哥儿和东院的几个孩子们送了一些去。
晚上便有人传话过来,说他要忙到很晚,叫她早点睡。
沈令善也没说什么,吩咐丫鬟给他准备了点心,拿着绣绷在灯下绣了一会儿。
只是往日都能心平气和,今晚却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好几回都戳到了手指。她便放下绣绷,干脆早些睡觉了。她翻来覆去,知道江屿心里在介意什么,生气什么。期初她嫁给他的时候,也是不情愿的,可看着他待自己的态度,她也尽量回应他。有时候她甚至想,可能江屿还念着往昔的情分,会好好对她的。可是她真的想得太好了。
在江屿看来,她当初背信弃义,之后又嫁给程瓒整整五年,心里如何没有疙瘩?
沈令善觉得有些压抑,心里有团东西堵着,想和他大吵一架。
第16章 犯错
之后的几日,江屿几乎每晚都回来得很迟。沈令善等得困了便睡了,半梦半醒间,有时候能察觉到他上榻的动静,只是第二天醒来,身边却是空无一人。沈令善知道他心里介意什么,原本她也可以主动开口说这些,只是他这样冷淡的态度,倒是让她觉得无从下手。
魏嬷嬷便同她说:“国公爷对您还是有感情的,男人爱面子,夫人先服个软,事情就过去了。夫妻间有什么事情不好说的。”魏嬷嬷虽然向着自家夫人,可明白男人心里在意什么,偏生两人都是这样骄傲的性子,怎么都不能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听着魏嬷嬷的话,沈令善静静将新折的腊梅插.到窗台的汝窑天青釉面花觚中。
她自然明白这个理。昔日她在程家的时候,程瓒对她态度也是如此,那会儿她斗志昂扬,结果却是撞得头破血流才肯死心。有了第一回,如今嫁给江屿,又面临同样的问题,她哪里还有勇气。
…她真的是怕了。
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九。
齐国公府热热闹闹的,准备过年。江嵘领着嫙姐儿一道来琳琅院,陪沈令善一起剪窗花、贴春联,两个人都穿着圆滚滚的。
沈令善是个喜欢热闹的,便让丫鬟将人都领到暖阁去,一道围在罗汉床上剪窗花。
窗花的图案有很多。喜鹊登梅,燕穿桃柳,孔雀戏牡丹,狮子滚绣球,鹤桐椿,五蝠捧寿,犀牛望月,莲年有鱼…江嵘看着自家嫂嫂剪出的窗花栩栩如生,睁大眼睛道:“嫂嫂真厉害。”
沈令善笑了笑。
她原本也不擅长这些的,因为心静不下来,心浮气躁的。
嫙姐儿也很喜欢这位堂嫂,手里拿着沈令善刚剪好的兔儿剪纸,欢喜的笑笑道:“我母亲就不会剪这个。”嫙姐儿的母亲闵氏是大家闺秀,针线活儿一流,这剪纸倒是很少碰。她又仰着脸儿道,“…嫙姐儿以后能经常来大堂嫂这边吗?”她很喜欢这个堂嫂。
暖阁里热乎乎的,小女娃一张脸红彤彤的,穿得又像个小胖球,脑袋上扎着丱发,脖子上戴了一个金项圈,看上去就像从年画上走出来一样。
看着这俩孩子,沈令善就觉得心情大好,点点头道:“当然可以。”
嫙姐儿开心的笑了笑,胖乎乎的小手伸到一旁的碟子里,拿了一块糖瓜给递到沈令善的嘴边。糖瓜是用黄米和麦芽熬制而成的糖,吃起来脆甜香酥。
沈令善吃着糖瓜,又给嫙姐儿剪了一个灯笼图案的窗花。
沈令善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嵘哥儿和嫙姐儿在窗户上贴窗花。嵘哥儿贴,嫙姐儿在边上看着指挥,胖墩墩的两个小人儿,不知道有多可爱。
这时候丹枝挑了帘子进来,说了一句:“夫人,表姑娘来了。”
沈令善搁下手中的活儿,朝着湘妃竹帘那儿一看,就见披了一件白底绿萼梅披风的纤细丽影走了进来。虞惜惜一张白皙的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红,见着沈令善,便浅浅一笑道:“表嫂。”
沈令善对虞惜惜并没有好感,面上客客气气应了一声,然后请她落座。
江嵘瞧见虞惜惜,对她的不喜却是表现在脸上,倒是年幼些的嫙姐儿,瞧见虞惜惜,一如既往的,乖巧的喊了人。
丫鬟替虞惜惜接了披风,又替她搬了个绣墩。虞惜惜坐到了沈令善的身旁,瞧着沈令善手边的剪纸,就赞叹道:“表嫂的手可真巧。”
再看沈令善的一双手。
十指白皙修长,嫩如春笋,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是健康的粉色,非常的好看。
怎么她身上哪里都好看?虞惜惜觉着,江屿会娶她,也不过是因为她的容貌,毕竟旁的她也不逊于她。只是女人生得美,本身就是一种资本。倘若她再美一些,江屿兴许也不会对她视而不见。
女人总是不太喜欢长得太好看的,便是长得好看,也想从对方的身上寻缺陷,仿佛寻着缺陷了,心里才会稍稍平衡些。
虞惜惜也是如此,偏生在沈令善的身上,她找不出什么不好的地方。
沈令善就说:“剪着玩儿罢了,让表妹见笑了。”
虞惜惜微微笑笑,说道:“我也闲来无事,剪了一些窗花,便想着给表嫂送来。”转头吩咐丫鬟拿过来。
丫鬟手里端着描金托盘,上头放了一些剪好的窗花,搁到了罗汉床的几上。沈令善低头去看,拿了一个起来,瞧着窗花剪得甚为精致,一看便知是个中高手,而且是花了很多功夫的。
沈令善就道:“虞表妹这百菊图剪得可真好,我剪过好多次,可是每回都剪不好…”
百菊图非常考验刀法,譬如上面一种叫“龙吐珠”的菊花,叶色浓绿,花尊如玉,花瓣层层叠叠,纤细绵长,错综复杂,剪这种菊花,需要一瓣一瓣慢慢的剪,剪完后,花瓣微微卷曲,形成花朵才成。而另一种叫“绿水秋波”的菊花,它的花瓣非常复杂,长短不一,微端卷曲,中间形成团,花瓣浓密,伸张开时,却逐渐稀疏,剪完后要保持着花朵盛开的形状,自然是非常的难。
还有这“玉翎管”、“花红柳绿”、“点绛唇”,都需要极巧的手。
相比之下,沈令善觉得自己剪得这些,的确只能算得上玩玩而已。
虞惜惜就道:“表嫂喜欢就好。”
嫙姐儿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剪得真好看,像真的一样。”
虞惜惜面带微笑,心里有些舒坦。
一旁正在吃糖瓜的小江嵘看了一眼,就凑过去道:“让我瞧瞧…”小男孩动作快,一把就从嫙姐儿手里拿了过去。嫙姐儿还没放手,这精致无双的百菊图,便“刺拉”一声被撕成了两半。
虞惜惜的表情僵了僵。
嫙姐儿“呀”了一声,便觉着小嘴看江嵘,语气有些责备和可惜:“撕坏了。”
沈令善还没来得及责备江嵘,他便转过头,冲着虞惜惜道歉道:“对不起虞表姐,我不是故意的。”
小男娃生的唇红齿白,模样虽和长兄江屿有些相似,看着却非常的活泼乖巧,这样无辜的表情,任谁看上去都会觉得他不是故意的,不忍心责备他,更别说虞惜惜了。
她有心讨好他,也就表情温和道:“没关系的,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袖中的手却紧了紧。她花了整整半个月才剪出来。
气氛有些凝重,碧桃就过来说:“夫人,红薯烤好了。”
暖阁里的火炉上正烤了几个红薯,这会儿烤得差不多了,满屋子都是香味儿。
沈令善就对虞惜惜说道:“虞表妹来的倒是巧,这地瓜烤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才刚烤好,虞表妹可要尝尝?”
她从小就不会在吃食上苛待自己,虽然出身娇贵,却也尝得了山珍海味,吃得了这些个粗食。
适才一进暖阁,便闻到味儿了,的确挺香的。虞惜惜便笑笑道:“好啊。”
丹枝和碧桃将几个红薯端了上来。
江嵘和嫙姐儿立马就凑了上去。
沈令善也觉着香,分了一个给虞惜惜,边上的丹枝替她将烤红薯剥好,热腾腾的,沈令善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又甜又糯,有些烫口,非常的好吃。
屋子里吃着烤红薯,外边忽然有些动静。
江屿进来的时候,看着暖阁里围在罗汉床边大大小小几个,眉目倒是稍稍温和了一些。
沈令善和虞惜惜立马站了起来。
因在家中,江屿只穿了一件竹青色杭绸直缀,看上去非常的高大伟岸,因为岁月的沉淀,他一进来便气势逼人。这样的男人,没有其他的,便足以令女人着迷,何况他那样的身份和家世。
虞惜惜行了礼,江屿轻轻颔首,就走到沈令善的身边。沈令善手里拿着咬了两口的红薯,唤道:“国公爷。”
“…大哥,这烤红薯可香了,要一起吃吗?”江嵘凑了过去。
可是…已经分完了呀。沈令善想。这烤红薯原本就只烤了四个,被虞惜惜分走了一个,没有多余的了。
也就虞惜惜的红薯还没动过,她便对江屿道:“大表哥,我这个给你吧。”她笑容甜美,微微仰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看上去非常的优美。
江屿淡淡说道:“不必了。”倒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之后目光就朝着身旁的妻子看了看。
沈令善捧着烤红薯,堪堪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心下倒是疑惑…他看她做什么?却见下一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稍稍抬了抬,然后俯下身,咬了一口她手里的烤红薯…她刚刚咬过的地方。
沈令善懵了一下。
就听身旁的江屿评价道:“嗯,味道不错。”
嫙姐儿小声笑了起来,声音脆脆的说:“堂兄在抢堂嫂的红薯吗?”
脸一下子烫了起来,沈令善低了低头,没有再看他。
不过…他不是还在生气吗?怎么又忽然…
晚上同江屿一道用了晚膳,见他搁下碗筷,她也放下。犹豫了一会儿,待见江屿似乎要起来时,就问道:“你还要去书房忙吗?”
江屿自然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他回望着她,原本的确有事情要忙的,这会儿就说:“没有,今晚不去了。”
沈令善低低嗯了一声,眉梢略微染着些笑意,好像有时候稍微低个头,也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之后沈令善去了净室沐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江屿坐在边上的太师椅上,穿了一身白绸寝衣,手里拿了一本书在看,样子非常的闲适。看不清是什么书,沈令善就坐了过去,和他说事情:“…等新年一过,我便想把椹哥儿带过来。他年纪太小,而且不爱说话,我想让他住在琳琅院,你看成吗?”
烛光映衬下,江屿硬朗的眉眼比白日多了几分柔和,他似乎是想了想,看沈令善:“住在这儿?”
“…嗯。”沈令善点头,这样她才能照顾他,不过听他的语气,好像…“不好吗?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吵着你的。”
她从小就知道,他特别喜欢安静,小时候她在他看书的时候和他说话,他就板着脸让她出去玩。
江屿缓缓开口道:“也不是不好。不过你毕竟不是他的母亲,暂住一段时间可以,可他是沈家的孩子,不管住多久,总是要回去的。你不能对她太亲近,而且日后你有了…”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不如让他和嵘哥儿住一起。嵘哥儿比他大不了几岁,小孩子之间更容易相处。”
嵘哥儿的荣竹轩本就里琳琅院不远,而且嵘哥儿的脾气好,椹哥儿是男娃,两个人凑一会儿,再好不过了。沈令善眼睛亮了亮,就说:“嵘哥儿念书的时候,椹哥儿也可以一块儿听听。”
江屿语气温和道:“椹哥儿才刚开蒙。”
而小江嵘聪慧,早就学了很多了,便是椹哥儿跟着他一道去学堂听夫子教课,也是听不懂的。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不过可以让嵘哥儿教他,他最喜欢教人了。”江屿看着她愣愣的样子,补充道。
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可行。沈令善点点头开心道:“那好,过几日我同嵘哥儿说说。”他脾气挺好的,平日里和东院的茂哥儿、嫙姐儿玩得也不错,而这齐国公府,上头就江屿江峋两个哥哥,没有同龄的玩伴,倘若椹哥儿来了,他应该会很开心的。
沈令善最挂念的便是她二哥留下的独子,目下解决了一些问题,她的心情当然很好。
睡觉的时候,也有些兴奋得睡不着。盼着早些过完年,将椹哥儿从沈家接过来。他年纪还小,只要多关心关心他,和他说说话,他的性格应该会开朗起来的。
若是日后能想嵘哥儿那样活泼聪慧,那就更好了…
解决了椹哥儿的事情,沈令善心里有些踏实,渐渐静下心来,听着身侧之人浅缓的呼吸声,沈令善忽然想到了什么,斟酌了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道:“江屿,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他没有动静,可是她知道他没有睡,就自顾自继续道:“…之前你不计前嫌救了我三哥,我很感激你。坦白说,我当初嫁给你,心里是不情愿的。我也不知道,你娶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没有什么好的地方,之前也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如果…如果你还要我的话,我可以努力当个好妻子。”
以前她总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她,现在想起来,觉得当时的自己真的是太自负了。
“江屿?”
“…我在听。”
她好像从来没有在江屿的面前这样的小心翼翼,以前她做什么,都是没有半点顾虑的。沈令善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说道:“可是人总是会犯一些错误,而且有些错误,是以后都弥补不了的。我在程家待了五年,当了五年的程二夫人,有很多人都认识我,那天是福哥儿,以后可能还会碰到其他人,你如果总是生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17章 踏实
她之前嫁过程瓒,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
沈令善就说道:“倘若你真的这么介意的话,你可以随时休了我,我不会说什么。”她不想再这么继续下去,如果他愿意,她就留在他的身边,反之,勉强在一起,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徒增烦恼。他如今这样的身份,娶谁不成?
江屿忽然说道:“沈令善,你不要再惹我生气。”
她怎么就惹他生气了?她不是再好好和他谈吗?沈令善忽然明白了什么,就转过头看他:“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不说,我也不知道。魏嬷嬷总是劝我,让我服个软,说你心里还是在意我的。可是当初我那样对你,你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
虽然江屿的举止,说明他还是在意她的,可她真的不敢往那方面想,她怎么敢往这方面想…
当初她跑去和他说,想取消婚约,她想嫁给程瓒的时候,他虽然生气,却也是答应了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挺聪明的人,唯有在江屿面前,她总是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不清楚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的就生气。
江屿转过身,朦胧间,能看到她泛着潋滟的眸子。她又低低道了一句:“你总是这样…”
大抵就是因为他这样冷漠的性子,所以那时候,她虽然和他青梅竹马,可是遇到程瓒那样,笑起来如沐春风般的男子,便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他。一头栽进去,什么都不管了。
她嫁给程瓒后,他对她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冷淡,明明在人前还是那个温润的程家二公子,在她面前,却仿佛她是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她性子骄傲,这种事情,不会对人讲,到后来她爹爹和二哥三哥出事,看着祖母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年轻纨绔的三哥,也一夜之间成熟了,她就更加不想再让他们操心了。
那时候她就想,这大概就是她的报应,是她应该承受的。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些,而这些事情,她最让人知道的,就是江屿了。如果江屿知道了,他肯定会笑话她。
江屿将手伸了过去,碰到了她的脸,她便将脑袋一撇躲开了,往被窝里埋了埋。
手心碰触到了一片濡湿,他的手忽然僵了僵,仿佛是千斤重一般。
她怎么哭了?
也是,她一直都是如此,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情,别人还没开始训斥,她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哭了起来,半点都不讲理。不过小时候她是那种坐在地上无赖一样的哭,眼泪没有掉多少,声音却很大。
现在呢?
有些习惯还没有改,只不过这性子却被一点一点的磨平了棱角。
好像明白了自己是无理的一方,没有资格哭。
她变得懂事了,他反而觉得有些不舒服。
江屿掀开被褥就要下去。
沈令善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将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坐了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江屿。”
他的手臂往外动了动:“松手。”
沈令善有些控制不知自己,忍不住抬头说道:“你要去哪里?又要去书房吗?你是真的有那么多事情要忙,还是根本就不想看到我?…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是想存心看我的笑话,让我怀着愧疚之心,唯唯诺诺的待在你身边!你什么事情都不说,根本就不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之前一直不敢说的话,现在终于毫无顾忌的说了出来。
好像没有什么情况会比现在更糟了。
程家那五年她都过来了,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屋内一下子就安静了,晦暗不明的床帐内,她的双手死死的握着他的手臂,忽然听得他仿佛是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然后温热的躯体便朝着她靠了过来,将她抱进了怀里。
沈令善的身子颤了颤,只动作僵硬的继续抱着他的手臂,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江屿抚了抚她的脑袋,才说道:“我让丫鬟进来伺候你净面,你哭成这个样子,明日起来我怕自己吓着。”
外头的丹枝和碧桃早就听到了动静,这会儿听了国公爷的话,便端着宝蓝色插丝珐琅百鸟花卉面盆进来。望着面前只着寝衣的高大身影,丹枝屈膝行了礼,目光却落在了撩起一边喜帐,正安安静静坐在榻上的夫人。
沈令善略微低着头,披着一头及膝的乌亮黑发,白皙的小脸两颊微微泛红,一双眼睛有些红肿,看上去刚哭过。
适才听到动静,守夜的丹枝和碧桃自然是担心坏了。她家夫人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失控过了,之前在程家的时候,也能淡然的面对程二爷的漠视,就算当初和离回皇城,也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今儿是怎么了?
沈令善急急忙忙衣袖胡乱擦了擦脸,准备下榻的时候,就听到江屿的声音:“不用下来。”
江屿坐到榻沿,看着她就这么穿着寝衣坐在榻上,便用锦被将她的身子裹住,只露出一个脑袋来。然后才从碧桃的手中接过巾子,替她擦了擦脸,眼睛红彤彤的,看上去跟个孩子似的…也不晓得那五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江屿的手微微顿了顿,才又低头将她的手掏了出来,轻轻擦了擦,没有说话。
丹枝和碧桃面面相觑,觉得这副样子,倒是不像吵架的。
擦完了脸和手,沈令善才躺了下来。
不过…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好像一直视她在无理取闹似的。
沈令善静静的不说话,待丫鬟们出去,屋内又恢复平静的时候,就听到他说道:“你倒是同我说说,倘若你同我和离,你又想嫁给谁?是谢家的表叔,还是罗家的表哥?”
沈令善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就说:“我没有要同你和离。”而且什么谢家的表叔,罗家的表哥?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他的身躯忽然压了过来,脸颊贴上她的,呼出的热气吹到了她的脸上,双手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臂,用力的朝两侧分开。
望着近在咫尺的脸,沈令善一瞬间几乎忘了反应,而后才愣愣道:“江屿?”
他语气淡淡道:“平日国公爷叫得不是很顺口吗?恭恭敬敬的,倒像是个贤惠的妻子,怎么现在不叫了?”好像一副很生气的样子,不怎么爱说话的人,这会儿话突然多了起来,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就说道,“虽然你每一句话都让我生气,不过有一句,我听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什么?”
他轻笑了一声,俯身吻了上来,沈令善的登时忘了反应,鼻息间满是他身上的味道,两人急促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让她分不清倒是谁的。他看上去是个性格冷淡的,可是身体却烫得像个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