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楚掐着点儿卯初醒的,厨房里已经备好的早饭,红枣薏米粥,一碟银丝卷,两盘清口小菜外加一碗鸡汤。
因要进宫,喝太多汤水不方便,易楚没用鸡汤,喝了小半碗粥,吃了两只银丝卷就开始梳妆打扮。
衣服是头天晚上就准备好了的,鹅黄色的禙子,玉生烟的罗裙,穿上去俏生生的,有种弱不胜衣的感觉。
冬雨不安地说:“这个天气,是不是单薄了些?”
易楚没作声,冬雪笑着解释,“夫人里面穿着夹棉膝裤,不妨事…这样看起来不那么臃肿。”伸手取了大红色绣着百蝶穿花的锦缎斗篷帮易楚系上。
瞧着暖和厚实了许多。
易楚示意冬雪将包裹带上,又嘱咐冬雨,“晌午或许太后留饭,不用等我,鸡汤让厨房温着,我回来再喝…要有其它事,你能办就办了,不能的就等我回来处理。”
冬雨应着,与冬雪一左一右扶着易楚出了角门。
俞桦已备好马车等在门外,见易楚出来行了礼,取过矮凳让她踩着上了车,再不多言,径自到前头赶车。
照例两个护院一左一右地护在马车旁。
车厢也是一如既往地舒适暖和。
易楚微阖着双目,懒懒地靠在车壁上,少顷皱皱眉头,“把那包裹放得再远一点…拿到外头让护院拿着。”
冬雪深吸口气,并无异样的气味,却仍是撩开车帘将包裹递给了护院。
俞桦侧眼看到这一切,眸光闪了闪。
到宫门口时才刚辰初,离太后召见还有半个时辰。
规矩便是如此,都要提前这么个时候,因为要一层层通报上去,再一层层回过来,而且,总不能让太后等着。
俞桦下车到近前跟卫兵说了几句,指了指马车。
卫兵了然地点点头,其中一人朝里头喊了几句,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有个穿着灰蓝色衣服的太监走了出来。
冬雪扶着易楚下了马车走上前。
太监躬身行礼,“见过杜夫人,太后已经等着了,夫人请随我进去。”
俞桦点头笑道:“有劳公公带路,”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红封,又恭敬地对易楚道,“我就在对面等着,夫人一出来,我就能看得到。”
易楚微微颌首,带着冬雪跨过了门槛。
因易楚怀着身孕,太后体贴地派了软轿过来。
软轿是四个太监抬着,非常稳当。
冬雪随在轿边,小声跟带路的太监搭讪,“敢问公公怎么称呼?”
太监回答:“我姓陆。”
“啊,陆公公,”冬雪热络地招呼,“陆公公当差多久了?”
“没多久,才三年。”
冬雪望着前头长长的甬道道:“每天迎来送往,辛苦公公了。”
陆公公咧嘴一笑,“不辛苦,太后召见的人不多,就赵姑娘来得勤点儿,噢,她也刚到不久。”
赵姑娘,应该就是平凉侯家的赵十七吧?
杜仲曾说过,太后想抬举她来牵制皇后。
按理说,她在场应该对自己有利,可她往日好像看自己很不顺眼…易楚心头跳了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听着冬雪与陆公公一问一答地说着闲话。
软轿稳稳当当地停在慈宁宫门口,易楚下了轿,换了上次见过的冯公公将她送到偏殿。偏殿门口仍是以前见过的蜡梅在等着。
蜡梅对着易楚友善地笑笑,“屋子里很暖和,我服侍夫人脱了大衣裳吧?”
“不用,不用,”易楚连忙推辞,正要褪下斗篷,又红着脸问道:“哪里有净房,早晨多喝了两碗粥…”
通常人紧张的时候会有尿意,而且她又身怀六甲。
蜡梅了然,带易楚到了净房门口。
冬雪跟着进去伺候,再出来,易楚已经脱了外头的斗篷。
蜡梅扫一眼她的腹部,悄悄地问:“杜夫人已经四个月了吧,腰身看着没什么变化?”
易楚点头,“刚四个月,还没怎么显怀。”
蜡梅老气横秋地答:“有的人显怀早,有的人显怀晚,都不一定。”说得好像她生过孩子般。
易楚忍不住笑。
蜡梅也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我听太后娘娘说的,长公主也有了身子,月份跟杜夫人差不多,好像也没显怀。”
说话间,已到了偏殿门口,蜡梅撩了帘子清脆地开口,“回禀娘娘,信义伯夫人到了。”
便听到一个沉稳的声音道:“快请进来。”
易楚深吸口气,轻轻走了进去。
赵十七果然在,穿了件青莲色云水缎的禙子,打扮得很是素净。
易楚先跪地给太后行了礼,又屈膝朝赵十七福了福,“赵姑娘,好久不见了,一向可好?”
赵十七急忙扶住她,“这可不敢当,该我给夫人行礼才是。”也屈膝福了福,很是客气,完全不是以前飞扬跋扈居高临下的态度。
或许近些日子在太后跟前受教长进了,又或者当着太后的面收敛了锋芒。
不管怎样,她既然客气,易楚也亲热地说:“咱们之间用不着讲究这些虚礼。”
太后慈爱地笑道:“你们年纪差不多,合该亲亲热热的,别让这些礼数给生分了。”吩咐宫女,“快给杜夫人看座,十七,你也坐着。”
宫女搬了椅子过来,易楚不忙着坐,恭敬地说:“相公临行前交代过,以前受娘娘照拂颇多,让我时常进宫给娘娘请安,本应该早就拜见太后,只是身子不爽利,一直拖到现在,还请娘娘恕罪。”
盈盈又是一拜。
太后忙让宫女扶住她,“信义伯也老大不小了,比皇帝还年长两岁,好容易得此麟儿,应以子嗣为重。你有这个孝心就多多替杜家开枝散叶,为朝廷养育几个肱骨之臣,哀家比什么都开心。”
易楚应景地红了脸。
太后又道:“这人上了年纪,脾气也古怪起来,你们来不来看望哀家没什么,等生了孩子,让孩子多来看看哀家才好。”
话说得十分真切。
想必心里也是盼望着能有个孙子。
易楚默了默,想起俗话常说的“隔代亲”,老人对儿女不待见,可对孙子孙女通常娇宠得不行。
恐怕太后也是这般想法。
易楚附和着道:“含饴弄孙是一大乐事,没准过了年,宫里就热闹起来了,到时候娘娘可别嫌孩子们吵闹。”
出了正月就要选秀,一下子进来十几二十几个花季少女,总会有三五人有孕。到时候太后何愁没有孙子抱?
太后许是也想到这点,笑着点点头,“那就借杜夫人吉言。”
正说着,宫女端来托盘,将四碟点心一一摆在易楚面前的桌子上,恭谨地问:“杜夫人喝茶还是水?”
易楚笑道:“我没忌讳,在家里也是喝茶的。”
太后就道:“把我这壶六安茶给杜夫人,六安茶口味清淡。”
易楚忙起身道谢,落座间,恰宫女取了茶壶来倒茶,一不小心,易楚的袖子笼着茶盅随手一带,茶盅歪倒,水洒了满桌,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宫女忙不迭地跪下赔罪。
易楚笑道:“不怪你,是我不小心。”话音刚落,脸色立时变得苍白,霎那间额角沁出细汗来,密密地铺了一层。
宫女吓傻了,慌道:“杜夫人,你怎么了?”
易楚咬着牙,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肚…子疼…”
第146章 遗憾
太后身边伺候的宫女都是以往忠王府跟过来的,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跪在地上磕头。
赵十七是平凉侯府长大,平凉侯妻妾众多,没少听说饮食里下毒害人小产的事。这种情况下,躲避还来不及,她怎可能上前沾一身腥?所以,她倒是一点没慌乱,只远远的冷眼旁观。
太后先被吓了一跳,很快冷静下来,沉声道:“快去请太医。”
没多大工夫,太医拎着药箱呼哧呼哧小跑着赶来,却是角落里站着的顾琛看到易楚不好,先一步招呼人叫了太医。
太医先恭敬地给太后行了礼,又躬身给易楚行礼。太后不耐地说:“别讲究那些虚礼了,赶紧诊脉。”
因事出紧急,太后也顾不得拿屏风给易楚遮挡,易楚抬眼看清了太医的模样,是之前给易齐看病的常太医。
常太医医术极好,尤擅妇科。
医术太好…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易楚心头几个翻滚,慢慢伸出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宫女倒是回过神来,很有眼色地搭上了一块薄纱。
常太医跪在椅子旁边,右手三指轻轻扣在易楚腕间,神情专注。
易楚屏住气息,微闭了下眼,颤抖着声音道:“适才腹中痛得厉害,针扎刀搅般,可是胎儿有何不妥?”
常太医侧目看了她一眼。
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可怜,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一双杏目如山涧泉水般清澈,莹莹蕴着泪珠,满是哀求之意。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杜夫人是会医术的,理应知道自己身子的状况。
常太医垂眸,又探了下脉,开口,“脉息时续时断,时缓时急,紊乱无序,似是动了胎气…”
易楚松口气,声音却愈加急切,“我的孩子呢,他怎么样?”
太后也关切地问:“胎儿如何?”
常太医起身,又扫一眼易楚,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期期艾艾地对太后道:“如果悉心调养,当是无碍…”
“不!我的孩子不会有事!”不等他说完,易楚已尖叫起来,身子前倾软倒在地上,双手抓住了常太医的衣襟,“太医,求求你保住我的孩子,求求你…”
“杜夫人…”常太医伸着手,想扶又不敢扶,只扯住自己的衣襟,惶惶地说:“杜夫人快起来,切不可如此激动,于胎儿无益。”
宫女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了易楚。
太后叹一声,道:“太医开方子吧。”
又有宫女取来纸笔,铺在桌面上。
常太医考虑再三,开了保胎的方子,“每日一剂,先吃三天,等我把过脉再斟酌着增减。”
太后看了看方子,交给宫女,“照方子抓药,先煎一剂来。”
易楚流着泪,喃喃低语,“不可能,不会的,我的孩子怎么会有事?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到了这里也好好的,既没吃点心,也没喝茶水,怎么会动了胎气,怎么会动了胎气?”哀怨无助的目光轻轻移到太后脸上。
太后也是不解,问道:“平白无故的,怎么就动了胎气?”
常太医皱着眉头,突然面色一凛,“是麝香,屋里有麝香的气味,”目光逡巡一番,看到屋角的香炉,凑上前深吸口气,又摇摇头。
顾琛轻声道:“太后娘娘素日礼佛,只用檀香,从不用麝。”
常太医点点头,没错,香炉里燃的确实是檀香。
可又是哪里来的麝香味儿?
正此时,门外传来女子的喊声,“出了什么事,我家夫人怎么了?让我进去看看。”
是冬雪。
有人拦住了她,低声劝说着什么。
太后沉了脸,“谁在外头吵闹,还不拉下去?”
易楚连忙道:“是我的婢女,请太后开恩让她进来,她带着衣服。”
太后扫一眼她湿了半边的裙子,冲宫女点点头。
宫女开了门,冬雪一个箭步窜到易楚身边,不迭声地问:“夫人,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易楚虚弱地说:“快帮我把裙子换下来。”
冬雪这才发现她的裙子湿了,正要扶她,突然抽了抽鼻子,嚷道:“怎么这么浓的香味?”
这一嚷,屋里的人尽都听到了。
常太医急步过来,点点头,“没错,是麝香,夫人有孕在身,哪能用重的麝香?”
太后也起身走到易楚身边,目光凛然地盯着冬雪看了眼,突然一个巴掌扇了过去,“你怎么当差的?”
冬雪冷不防捱这一下,半边脸都肿了,连忙跪下,“娘娘明鉴,我家夫人原本就不太爱用香料,自打有了身子,不管是屋子还是衣服都没用过熏香…这裙子,这裙子早上穿时还没有这个味儿,请娘娘明察。”
易楚也有气无力地说:“娘娘,不管她的事,先前这裙子确实没香味儿。”
太后恍若不曾听到,冷声对宫女道:“你们侍候杜夫人歇息。”
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易楚走到旁边的暖阁换下了身上的裙子,好在裙子沾上的茶水并不多,里头的膝裤只略略湿了点,并无大碍。
宫女又伺候易楚穿上了另外一条裙子,轻声道:“夫人身子不易走动,先在这儿歇息片刻,药一会就好,喝完药再请太医把把脉。”
易楚顺从地点点头,“有劳姑姑了。”
宫女服侍易楚躺下,在她身上盖了床薄被,留一人守在屋里,另一人抱着换下来的裙子仍然回了偏殿。
常太医盯着裙子看了看,手指在茶水润湿的地方摩挲几下,放在鼻端闻了闻,躬身对太后道:“是丝线用混了麝香的青紫木汁浸泡过,青紫木能锁住香气经年不散,只是与茶水其性自解,麝香才显露出来。”顿一顿,又道,“杜夫人此次虽是凶险却也算侥幸,只要保养得宜,胎儿并无大碍,倘若不觉,被麝香日浸月染,一朝发作,轻则胎儿不保,重则母子双亡。”
“太医言过其实了,”太后拿起适才放在案前的佛珠,轻声地说。
一件裙子一季最多穿两次,加起来超不过三五天,能有多大的危害?
况且,时已初冬,谁还会穿这么单薄的料子?
太后猛然想到了什么,手指极快地拨弄着佛珠。
盛怒的时候,太后会用数佛珠来纾解。
顾琛看得心惊肉跳,心中忐忑不已,太后因何动怒,是因为常太医还是易楚?
不自主地为易楚捏了把汗。
屋子里静悄悄的。
常太医仍是躬身立在当间,冬雪仍是跪在原处,赵十七也仍旧在旁边的角落冷眼旁观,几个宫女肃穆地站着,大气不敢喘一下。
顾琛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后手中的佛珠,一瞬不瞬。
佛珠由快到慢,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太后睁开眼,冷声问道:“这裙子打哪儿来的?”
冬雪匍匐着,跪行到太后脚前,低声道:“四月间夫人找人做的,后来不小心划破了就收进衣柜里。八月初,文定伯府的陈六姑娘想用它做个样子,又应允帮着修补好,夫人就交给了陈六姑娘。九月中,陈姑娘将裙子还了回来,因天气渐冷,夫人一直都没穿…后来知道要进宫,因先前的衣衫腰身都瘦了,自打有孕,夫人极看重孩子,基本不曾出门,也便没有裁制新衣,只改了几件先前的家常旧衫…夫人就寻出这件来…却不知为何沾染了麝香?”
太后目光闪了闪,许久没有作声。
这番话不是没有漏洞,单就衣服而言,从易楚递牌子到得到懿旨,其中隔了三天,三天的工夫足能裁出一件新衣。
况且,她既然想着要进宫,怎么事到临头才发现没有衣衫可穿?
不外乎是她故意穿了这条裙子将事情引到她面前来而已。
可她看重孩子是真,陈芙帮她修补裙子也是真,中秋宫宴时,陈夫人曾经提起过…
太后叹口气,又问:“那处是陈姑娘修补的?”
冬雪伸手指了指裙摆处的水草纹,“这儿原先是破了的,陈姑娘手巧,绣了这几道纹路,倒是根本看不出来了。”
那几处,正是适才茶水洇湿的地方。
太后心里有了数,侧头看向宫女,“把针线局的掌事太监叫来。”
过了足足半刻钟,一个肠满脑肥的胖太监慌慌张张地走进来,因是赶得及,有汗水顺着他肥硕的脸颊滑下来。
他也顾不得擦,迎头朝着太后就跪了下去,“奴才见过太后。”
太后淡淡地“嗯”一声,示意宫女把裙子拿过来,“这丝线是哪里产的?”
玉生烟的料子上,绣着莲花、游鱼以及数条随着水波荡漾的水草。
单看料子与绣工,便知道这裙子并非常人所有。
胖太监不敢碰触,就着宫女的手,细细盯了眼丝线,又让移到有阳光处看了看,才答道:“回禀太后,是今秋江南才贡上的丝线,叫做天青丝…”
太后完全明白了,颓然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秋天才进贡的丝线,如何到了陈六姑娘手里,这还用问吗?
敢情杜夫人什么都明白,特地找她来撑腰的。
这腰是撑还是不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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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这番闹腾没费多大工夫就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皇后正翻着礼部呈上来的秀女名册,听闻此事只是稍顿了下就抛在了脑后。
这件事,即便太后知道了幕后之人是她又如何?
杜夫人不过是一介平民,既无家世又无背景,而她身为皇后,堂兄掌管着五军营为皇上登基立了大功,父亲文定伯在士子间名声颇佳,为皇上笼络了不少文人。
皇上登基未满一年,根基不稳,太后怎可能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而开罪于她?
就算杜仲手握重兵是不世出的将才,就算他与夫人鹣鲽情深,她相信,只要杜夫人一死,不出三年,杜仲定会另娶新人。
阿芙品貌都在杜夫人之上,配杜仲绰绰有余。
至于孩子,子嗣固然重要,可哪个女人不会生孩子?
娶了阿芙,还不照样生儿育女繁衍后代?
而且,能得文定伯府的支持,杜仲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儿。
故而,皇后完全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反而觉得遗憾,为什么杜夫人没有一死了之,倘若她死了,一切都好办了吧。
到时候,在外有杜仲,在内有堂兄,而朝堂之上父亲的拥趸者不少,这大好河山岂不尽数掌握在陈家人手里?
只可惜啊,杜夫人没死,她为什么不死?
第147章 惩罚
这边皇后在盘算着下次务必要了易楚的命,那边吴峰也得知了慈宁宫发生的事。
吴峰在锦衣卫待了七八年,经常出没在宫廷里,自然也有私下相熟的太监。
只是,他知道得远没有皇后那般详细,只听说易楚动了胎气,请了常太医前去诊脉,至今不曾出宫。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孩子能不能保住,太监没有亲见,也不敢乱说。
吴峰倒抽一口凉气,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杜仲对易楚的情意,皇后娘娘看不出,他却知道得清清楚楚。
有些人表面看起来无情,其实是他的情都用在了一人身上,所以没有多余的情意顾及他人。
杜仲便是如此,所以许多人都知道他的不在乎,对金银财宝不在乎,对功勋业绩不在乎,对女人更是不在乎。
岂不知,他在乎的唯有易楚一人而已。
易楚若出了事,杜仲会怎样做。
吴峰想不出来,却明白地知道,杜仲绝不会善罢甘休。
吴峰不敢耽搁,一面让太监继续往慈宁宫打听,一面找了个可信的兵士,偷偷知会了俞桦。
俞桦闻言心凉了半截,恨不得直冲进慈宁宫问个清楚明白。可多年颠沛动荡的生活让他很快冷静下来,略略思索片刻,到附近铺子里借来纸笔匆匆写了张短笺让护院送给林槐。
林槐做了两件事,一是将短笺用绣眼鸟发向了宣府,另外让人到晓望街接易郎中。
此时,暖阁里的易楚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七上八下。
她算计了太后,依太后的精明,稍捉摸就会想出来。没有人愿意被人算计,何况是万人之上的太后。
可易楚又不得不这么做。
这次是因为她鼻子灵,侥幸逃过一劫,倘若下次皇后不是在衣衫上下毒而是直接在饮食里下毒呢?
或者换成无色无味的药物?
或者不是借陈芙的手,而是直接宣她到坤宁宫?
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死去的法子太多了。
而皇后与她,孰轻孰重,不用想都知道。她便是平白无故地死在坤宁宫,谁还敢让皇后给她偿命?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易楚性子虽好,可也不是伸着脖子任人宰割的主儿。
能制裁皇后的只有嘉德帝跟太后,她一个内宅女子见不到嘉德帝的面儿,唯有把主意打到太后头上。
易楚唯一能依仗的是嘉德帝对杜仲的看重和太后对皇后的不喜。
杜仲曾说过,嘉德帝登基以来,皇后甚是得意,连带着文定伯陈家都狂妄得不行,反之太后却越发低调,太后娘家兄长仍是做着生意并没有谋求一官半职,太后娘家侄子,论起来也是嘉德帝的表兄,还是在清河县当县丞,没有因此而升迁。
太后娘家的本分越发衬托出陈家的居功自傲。
太后接赵十七进宫作伴,意在抬举平凉侯打压陈家,而嘉德帝也有意无意地默许了这种行为,甚至有两次还特地到慈宁宫与赵十七一同用了午膳。
借着这次的事情,太后无疑又有了压制皇后的把柄。
说起来应该是双方都能够得利,可是君心难测,太后的心思同样令人无法揣测。
正当易楚坐卧难宁时,宫女送来了煎好的汤药。
易楚闻了闻,知道是寻常的安胎药,却不知为何,常太医不但没用甘草,反而额外加了丁点儿黄连。
因冬雪还在偏殿,易楚不愿麻烦宫女侍候,自己端起碗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满嘴的苦涩,一直苦到了心里。
易楚咬牙喝完,放下碗,泪水不自主地滑下来,湿了满脸。
宫女惶然地问:“夫人…可是觉得不舒服?”
易楚摇摇头,只是流泪。而眼泪像是无穷尽似的,怎么停也停不下来。
宫女慌了,急切地说:“夫人且忍耐片刻,我去请太医过来。”说罢提着裙角飞一般小跑了出去。
很快地,常太医拎着从不离手的药箱从偏殿过来,瞧见默默哭泣的易楚,脸色似乎更沉了些。
宫女托起易楚的手放在床边,又搭了条丝帕。
常太医就势把了脉,冷声道:“夫人切莫太过悲戚,对胎儿不利。”声音里带了很大的怒气。
易楚抬眸,清清楚楚地看到常太医眸中的不满,瞬时明白过来。
但凡行医者,最恨的就是不遵医嘱,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的人。
以前在济世堂,常听到易郎中苦口婆心地劝,“你这病症,要是听我的好好吃上三剂药,休息几天就能好利索,你看你蹉跎这几天,不但没好,反而又重了。”
现如今常太医对她,恐怕也是这种心态吧。
易楚完全能了解这种感受,忙拭了泪,低声道:“多谢太医,我受教了。”
趁着常太医去给易楚诊脉,赵十七起身告辞,“娘娘今日不得空闲,我就不在这里裹乱了,改天再来陪娘娘说话。”
太后凝神看了赵十七两眼,颓然挥挥手,“去吧。”待赵十七离开,“哐当”一声将手里的佛珠串儿拍在桌子上,恨恨地说:“一个两个都不是省心的玩意儿。”
声音很大,屋里侍候的宫女都胆怯地低了头,肃然而立。
顾琛上前抬起太后的手揉了揉,“娘娘仔细手疼,为这些人生气不值当,别气坏了身子。”
他明白,太后这次的怒气纯粹是因为赵十七。
赵十七这人,说她傻吧,着实是委屈了她,以前她为了讨好皇后不惜给皇后当枪使,处处针对易楚,真不是傻到没边儿的。
可要说她聪明,却是糟蹋了“聪明”这两个字。
跟在太后身边这许多日子,她多少也应该知道太后是个心善的,而且上了年纪的人最喜欢孩子,太后平常没少遗憾宫里就缺个承欢膝下的孙儿。
易楚出了事,不管真假,赵十七于情于理都应该上前问候几句,可她却好,自始至终都站得远远的。说是漠视,一双眼却紧盯着现场的一举一动毫不放松。
尤其临告别时,她眼里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猜也猜得出,赵十七着急回家把这出戏将给平凉侯听。
从太后开始抬举赵十七,平凉侯就猜出嘉德帝对皇后隐约有了不满,再加上赵十七必定要进宫的,跟皇后必然要成两立之势。平凉侯一直惦记着能抓住陈家的把柄在嘉德帝面前上点眼药,既表明自己的忠心,又为赵十七在宫里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