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楚瞪她一眼,没有理她。
吃过饭,易楚不愿与易齐相处,便回了内室,取出以往杜仲送的东西看了看,两把梳篦,一只碧玉镯子,一块鸡血石,拿起一样就想起当时的情形,心头既是甜蜜又是酸涩。
兜兜转转,好容易成了亲,却只相处了一夜。
想起那夜,杜仲的温柔与热情,易楚唇边露出羞涩的笑容…
正月初六,易楚让俞桦把两身孩童衣物送到了威远侯府。
正月十八,卫珂留书一封,带着卫橡与林桐远去西北。卫氏又惊又怒,差点缓不过气来,画屏劝了好半天才勉强劝住。
易郎中来白米斜街问易楚,“…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卫珂要去西北?”
易楚“嗯”一声,将卫珂不爱读书爱经商,打算开铺子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遍,又说这次跟着瓷器店掌柜去,凡事都准备得妥当,让父亲与外祖母不必挂心。
易郎中仔细地听着,长叹一声,“这小子,无心读书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也无需逼他那么紧。”又问起杜仲,“最近可有信回来?”
易楚沉默地摇摇头。
“你也别担心,他心里有数。”易郎中想起他面上总挂着的笃定笑容,劝慰易楚,“你只把家里诸事安排妥当,没准哪天就回来了。”
易楚笑着回答,“我知道,爹。”
父女俩正说着话,易齐一头闯进来,扑到易郎中跟前,“爹,你来这么多次,竟也不想着看看我?”
自从易齐回来,易郎中还真没见过她,只问起过几次,易楚都说她很好。
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易郎中出于忌讳,便也没提出过见面。
这次倒是赶上了,易郎中打量易齐几眼,笑道:“气色不错,看来你在阿楚这里过得挺好。”
“一点儿都不好,”易齐红了眼圈,扯住易郎中的衣袖,委屈地说,“爹,我想搬回去住。”
易郎中狐疑地望了眼易楚,低头问易齐,“哪里不好?是阿楚欺负你了?”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
易齐忍不住抬头打量着易郎中,神情平和眸光温柔,脸上更带着罕见的意气风发,整个人看上去丰神俊朗神采昂扬。
大半年不见,不但易楚变了,连易郎中也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有魅力。
易齐顿时觉得手中攥住的衣袖有些灼热…
第108章
不得不说,荣郡王世子楚恒在男女之间的事上是很得父亲真传,极有天分的。
虽然有些女人开头是受了逼迫去的,但到后来大都顺服了这样的安排,不单是因为郡王府势大,还因为她们已经习惯了三天两头侍奉男人。
就如易齐,开始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先话本子引得乱了心思,再听丫鬟们有意地说些牡丹滴露琴瑟和鸣的事情,不免在心中有了想象,再然后亲眼见到那种情形,羞人之外也多了些向往,到真正临到紧要关头,即便是先前有九分抗拒,只要有一份愿意,到最后也会变成十分愿意。
不过三五次,就得了其中趣味,心里仍是不愿,可身体却已带上先前的记忆,兀自背叛了思想。
楚恒又是深谙女人心思的,既不叫她们夜夜寻欢觉得腻烦,又不让她们旷久失了盼头,每隔六七日,便有访客来唤醒她们身体的记忆,教她们再忘不了那种滋味。
也有烈性女子,忠贞不事二夫的,可只要头一夜寻死不成,再往后就破罐子破摔,更容易低头。
其余人有她们在前头比着,再无反抗之意。
易齐在郡王府共待了将近十个月,除去开头三个月外,其余时候没断着行鱼水之事。如今回家一个多月不曾近着男子身,心头还着实有些不自在。
隔着衣袖,感受到易郎中手臂的温热,那是不同于女子的结实与健壮,易齐眸中不自主地流露出几分媚色。
换做以前,易郎中只把易齐当女儿待,再不会往别处想。
可这些日子,他与画屏正好得蜜里调油,耳鬓厮磨时,便在画屏脸上瞧到这种期盼渴望的神态。
如今见易齐竟也如此,易郎中心里发冷,当即沉下脸,道:“你暂且在这里待着,以后找到你娘,自会送你过去。”甩了衣袖拔腿往外走。
易楚全然不知父亲为何着恼,急步追出去相送。
易郎中在二门处缓了步子,对易楚道,“现下子溪不在,让阿齐暂且住着,等子溪回来,还是寻处庵堂让阿齐养养性子,免得累了你。”
易楚决计想不到易齐对父亲生了绮念,还以为父亲是觉得自己照顾易齐太过辛苦,笑道:“现在还在正月里,天寒地冻的,等天气暖和些再慢慢寻访。”
易郎中不好说得太明白,又知道易楚已专门派了个丫鬟伺候易齐,便不再作声,径自回去了。
没几天,吴峰过来告诉易楚,说郡王府正四处寻找易齐,因当初是吴峰送进去的,楚恒便托吴峰来看看人是否回了家。
吴峰往郡王府送人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并没说出易齐的真实情况。
楚恒也没打听,他有这份自信,不管是辛大人还是吴峰,都不会把身家不清白的闺女往他手里送。
至于这闺女姓王还是姓张都无所谓,反正进了郡王府,不会再有归家那天。
前阵子之所以没找人,是因为荣郡王大病了一场,楚恒要在床前侍疾没顾上,等荣郡王病好,又忙碌着过年,没必要为个姬妾大动干戈。
现在出了正月,楚恒又恰好闲着,便想查查人到底是死是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吴峰跟楚恒说了个假名字,假住址。
名字虽假,可事并不假。那家老汉独自拉扯着个独生女儿,女儿因长得一副好颜色而惹祸上身,光天化日之下被个外地纨绔强行掠了去。
被掳那日与易齐进郡王府那天恰好是同一天。
老汉惊怒交加病倒在床,不过十数日就离世了。
吴峰带了楚恒去查,自是查不到什么,可楚恒却没罢休,仍叫下人四处搜寻。
所以,他才特特地登门告诉易楚,务必让易齐谨慎着点。
易楚谢过吴峰,吩咐冬晴更要加倍小心地看着易齐。
一晃到了二月半,卫珂写回来两封信,一封是在保定府写的,一封是在山西境内写的,均是报得平安事。
期间赵嬷嬷又来了趟,带了个人来,叫路明,据说是个种庄稼的好手,先前在杜俏的田庄里帮着经管农事。
易楚喜不自胜,请大勇陪着往大兴的田庄看了看。
因是山林地居多,种不了小麦水稻等作物,倒是可以种果树,桃子、柿子、苹果等都行,不过当年是得不着收成,至少得经管上三五年,还得请个会剪枝修果的行家。
剩下不多的平地可以种些高粱番麦等物。
大勇脑子活络,当即请路明荐了两个经管果树的行家。
易楚对农事丝毫不懂,跟张铮商量后,在平地处修建了几处房屋,雇了那两家人种果树。因怕那两家人偷懒不经心或者得利后隐瞒不报入了自家口袋,又制定了文书,讲明三年后两人给每年给主家一百两银子和二百斤各式果子,十年后再重新订约。
解决了田庄的事后,易楚又找人在正房后面起后罩房。
盖房子要先量了尺寸,约莫计算出需要木头、青砖、石料以及青瓦的数量。大勇一边使人备料,一边寻找工匠,又天天跑去跟易楚对账。
这一来,易楚既学会了看账本子,又对动工盖房有了大略了解,更多的却是发现了大勇的能力。
后罩房盖起来后,易楚商量大勇,“你想不想在前街开间铺子?不拘你干什么,也不拘你赚多少,先开起来就行,也别赔得太多。”
大勇很有些意动,说回去跟张铮商量了再作答复。
第二天一早,大勇赶着马车来见易楚,“我想开间米粮铺子,不过眼下不行,等公子回来后再说。”
回话这空当,俞桦跟林梧将马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用毡布蒙着堆在墙角处。
黄昏时分,大勇又拉来一车。
易楚只知道他们在忙活事情,并不知在忙活什么,却没有多问。
晚饭仍是两荤两素,却难得的多了道萝卜干炖兔子肉,兔子肉炖得很烂乎,易齐吃了好几块,丫鬟们也纷纷说好吃,易楚却感觉像是有股怪味,一口没动。
夜里,仍是冬雨陪着易楚做针线,往常两人总是到亥时才睡,今儿冬雨不知怎地,一个劲儿打盹,好几次针尖扎破了食指。
易楚便笑道:“困成这样,早点睡了吧,何苦陪着我熬。”
冬雨不好意思地下去睡了。
易楚坐在大炕上又绣了会花,忽然听到窗脚下有人再唤,“太太…”
这个时候叫她?
易楚一个激灵,极快地推开窗户,瞧见清淡的月色下,一抹高大的身影站在梧桐树旁,正是俞桦。
“果然是太太,还以为是哪个丫鬟没睡,正要动点手脚。”俞桦笑着扬扬手里的东西,细细长长的,乍眼一看,像根铜筷子,“既然是太太,那就无妨了。”
顿一顿又道,“昨晚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怕是不好了,也不知能不能挺过去…大勇送了两车粮食过来,想趁着天黑放进暗道里。”
难怪冬雨那么困倦,死命撑也撑不住。
易楚稍一思索便明白,晚饭时候的兔子肉果然不地道,又想起俞桦的话,心头一紧,问道:“你可有公子的消息?”
俞桦没回答,却是道:“这阵子京都怕是不太平,不过太太也不用怕,该做什么仍做什么,横竖有我们在。”
易楚却愈加忐忑,因为知道杜仲行踪隐秘,她对那些事不懂,问多了反而不好,所以杜仲走了这半年,她很少主动问起他。眼下皇上不好,杜仲是替皇上办差,万一皇上真的殡天,杜仲怎么办?
思及此,神色上便带了焦虑,再问一遍,“公子有信吗?”
俞桦轻声道:“十天前来过信。”
十天前…加上路途所用的时间,至少半个月没有讯息了。
易楚身子晃了晃,泪水迅速地盈满眼眶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泪珠辉映着月色,亮闪闪的,衬着那张小脸分外地让人怜惜。
俞桦看在眼里,眸光暗了下,低声安慰:“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以往公子在外面办差,不方便传信的时候一两个月没消息也是有的。”
易楚勉强笑笑,瞧见垂花门处人影闪动,便道:“你去忙吧,家里的事劳你多费心了。”说罢,关上窗子,没多久就吹熄了灯。
俞桦默默地站了会,走出垂花门,看到林梧已将暗道打开,正和大勇一起把米粮袋子往里搬。
俞桦跟着帮忙,待收拾完,悄声说了句,“太太适才问起公子,我说十天前收到过信,你们心里有点数,别说漏了。”
大勇搓搓手,欲言又止。
其实上封信是一个月前写的,说杜仲孤注一掷要去鞑靼军营里探探,他手里只有鞑靼人写过来的信,如果能找到庄猛写给鞑靼将领的,两下印证,扳倒庄猛就容易得多。
到如今将近四十天了,再没有过只言片语。
而皇上在昏迷了两天后终于清醒过来,精神似乎也较先前好了些。
朝中大臣俱都松了口气,若皇上一旦驾鹤西去,太子未立,朝政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早朝时,便有臣子联名上书请求册立太子。
皇上并未作答,却在退朝后,连续召见了内阁的几位阁老以及好几位朝廷重臣。
众人都在猜测皇上会立哪位皇子为太子,西北接二连三地有消息传来。
先是鞑靼人再举南侵。
鞑靼人侵犯中原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冬春之交,去年的秋粮已经吃完,今年的粮食刚刚种下,而野草野菜也没长成,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今年却是不同,鞑靼人避开了玉门关直捣榆林卫。庄猛奋勇应战,歼敌四千,逼退鞑靼人,只是奉命前去犒军的锦衣卫特使辛大人在战争中不幸遇难。
朝野上下一片喧哗,辛大人任特使五年,素有暴戾凶残之名,加上受皇上宠信,行事一向乖张。得知他的死讯,竟有一大半喜笑颜开,另有一小半却觉得他死得悲壮又是为国捐躯,倒显出了几分悲痛。
鞑靼人在榆林卫受挫,便集结了大军转而向东,直奔雁门关。武云飞与之交战数次,竟是胜少败多,只能苦苦支撑。
一旦雁门关被破,鞑靼人便可长驱直入,京都也会陷入困境。
皇上愁眉不展将册立东宫之事暂且搁下,命朝臣献御敌之策。危急时刻,晋王挺身而出,愿率军北上支援。
皇上甚为赞许,点了京卫两万,又从临近几个府州调兵集结了十万,随晋王出征。
消息从西北传到京都需要近十日,而从庙堂传到民间不过一日。
易郎中听说辛大人遇难时,正研了磨准备写方子,一时手抖,差点将砚台推落在地。强稳住心神写好方子送走病患,再要诊病却是不能,便关了医馆的门,独自在院子里踱步。
画屏在厨房看到他心神不宁的样子,关切地问:“出了什么事?”
易郎中本不想画屏跟着忧心,可转念想到易楚那边少不得她来劝解,便道:“听外面的人说,子溪在榆林遇难了。”
画屏呆在当地半天没反应过来,好容易回过神来,哑着声问:“是真是假?”
“说是中了流箭,对心穿了个透,他没拔箭,硬是砍杀了十几个鞑靼士兵才断得气,庄猛那边要上旨替他请功。”易郎中转述从病患那里听来的话。
他原本是不信的,可听别人说得如此真切,又不得不相信。
别人眼中的杜仲或许令人不齿,他却是知道杜仲是条硬汉子,上次左肩中箭仍能带着箭头奔波一夜赶回来赴宴,这次砍杀十几人才死绝对做得到。
“那阿楚,也不知道听说了没有?”杜仲死了,画屏也揪着心,可毕竟跟杜仲不熟悉,眼下更多得却想到易楚的痛与难。
易郎中也是这般心情,“便是不知,这两天也就知道了…倒是先别跟娘说。”不单是杜仲的事,现在卫珂还在西北,卫氏能不能受得住还两说。
“好,”画屏点点头,“那我吃过饭去瞧瞧阿楚。”
易楚其实早两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第109章 归来
她是听吴峰说的。
吴峰一直关注着杜仲率领的卫队的动静。
本来他以为犒军会是趟平安差事,没想到,一路上数次被袭击,倒比南下扬州那次都凶险。等到了陕西,原本上百人的卫队只余下半数。这还是武云飞派人护送了,否则怕不是连榆林卫都到不了。
这其中的蹊跷,吴峰也猜到了几分,所以对于庄猛传回来的消息,他是半信半疑,特地过来向易楚打探消息。
没想到易楚更是连大街上传的沸沸扬扬的消息也不知道。
得知这个消息,易楚第一时间求证于俞桦,俞桦仍是原话,“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那天,易楚辗转反侧了一夜没睡,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昔日跟杜仲相处的点点滴滴。蓦地就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信,即便有人说我死了,你也别信,但凡有一口气,我总会回来找你。”
易楚闷头大哭了一顿,第二天,从库房里找出三匹料子,准备给杜仲裁新衣。
杜仲以往穿的衣服除了公服之外全是鸦青色,易楚特地避开了这个颜色,打算做一身宝蓝色,一身玉带白的,还有一身是靛蓝色的。
画屏急匆匆地从晓望街赶来时,易楚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缝衣衫,窗外大缸里,去岁种上的莲花已经发了芽,手掌般大小嫩绿的一团,亭亭玉立,沉寂了一冬的金鱼也活泛起来,欢快地吐着水泡在莲叶间游来游去。
紫藤已经绽出粉紫的花苞,缠绕在秋千的木架上,有蝴蝶闻香而来,围着紫藤翩翩起舞,整个院子便多了几分生机勃勃。
看着这一切,画屏急躁的心情顿时安定下来,脸上也带出了笑容。
冬雨在旁边分线,抬眼看到画屏,笑着说了句什么,易楚趿拉着鞋子迎出来。
画屏将手里的篮子递过去,“中午包了荠菜饺子,还热乎着,送来你尝尝。”掀开蒙着篮子的细棉布,里头盛了一大海碗的饺子。
易楚伸手掂了只放在嘴里,“好吃,我就喜欢吃外祖母调的馅儿。”
冬雨去厨房倒了一小碟酱油、一小碟香醋,又取来两双筷子。
易楚已经吃过午饭了,但终究怀了心事,胃口不太好,画屏则是急着来这边,中午没怎么吃饱。两人坐在炕上,倒是把这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等冬雨沏过茶来,画屏才思量片刻,犹豫着开口,“先生听说了姑爷的事,放心不下你,让我来瞧瞧。”
易楚已猜到了几分,咬着唇道:“我也听说了,不过没见着尸体,我倒是不信的…让爹也别信,公子不会有事。”
这番话把画屏原本考虑好的说辞尽数堵在了心里。
不过也好,这样心里总有个盼头,要比信儿还未确定,就先自乱了阵脚强得多。
画屏本就是个心胸开阔的人,当下再不提此事,拿起炕上已经裁好的布料问道:“是姑爷的衣服?”
“嗯,”易楚答应声,“我看他往年的夏衣都半新不旧的,多做几件换着穿。”
画屏立时又心酸起来,做了这么多衣服,倘若人真的回不来了,易楚该怎么熬。
有冬雨帮衬着,加上没别的事情干扰,不出半个月,易楚已经把这三件衣服做好了,又开始绣相配的荷包。
而朝堂的气氛却越来越诡异,皇后因晋王出征心里挂念以致于抑郁成疾,景德帝为了让皇后安心养病,下旨免了妃嫔例行的请安,也严令任何外命妇不得进宫烦扰皇后。
紧接着,好几位官居要职的老臣以年迈为由请旨还乡。
景德帝一一恩准,又破例提拔了几位年轻臣子。
新近提上来的臣子都曾经拒绝晋王拉拢。
陆源察觉到不对劲,趁在宫内当值去探望皇后,去了几次都被太监拦在门口,别说见到皇后,连进明秀宫都难。
不得已,转头去了荣郡王府找楚恒商量。
楚恒也摸不清皇上的想法,近一年来,景德帝对几个儿子是愈加疏远,外地的儿子不见倒也罢了,在京都的儿子也从不召见。倒是对孙子辈的很和气,尤其对楚寻,时不时地接到宫里留宿。
“莫非皇上是想直接将皇位让给楚寻?”陆源猜测。
楚恒断然否认,“忠王还在,要是楚寻当了皇帝,那忠王怎么办,难道当太上皇?不管前朝还是今朝都没有这个先例。”
没错,确实没有儿子还在,却隔了儿子将皇位直接传给孙子的规矩。
而就眼下的情势来看,晋王仍然是最有希望的一个。
可没过几天,景德帝借口身体不适,下旨让忠王世子楚寻进宫辅政,一应事务都由内阁拟定章程呈到楚寻案头。
就是在御书房召见臣子,也让楚寻立在旁边侍候。
晋王一派的大臣坐不住了,宫里的皇后闭门养病,而出征的晋王也联系不上了。
事实上,自从晋王离开顺天府就再也没传过消息,反之,武云飞却屡有捷报传来。
却原来,榆林卫那边出兵直捣鞑靼人的老巢。鞑靼人冷不防榆林卫来了这招,腹背受敌,加上粮草供给不足,元气大伤,一直退到五百里开外,三年五载内休养不过来。
景德帝看到奏折大喜过望,“哈哈”笑着咽了气。
皇后本就卧病在床,闻此噩耗一口气没上来,紧跟着没了气息。
皇城立时被封闭,京都被戒严。
傍晚时分,京都各大寺庙次第响起钟声,一直响到半夜。
按旧例,皇帝驾崩,各亲王皇子都要着衰服三年,文武大臣着衰服二十七天,期间有诰命的外命妇要在西华门哭灵三日。民间停嫁娶宴乐百日,禁止屠宰四十九天。
这些都跟易楚关系不大,她平常穿得也素净,只是不能食用荤食了,每天只能吃蔬菜。街上的菜蔬贵得要命,往常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不过一两文,现在几乎翻了四五倍。好在家里有些黄豆,郑三嫂就自己推磨磨豆腐,也生黄豆芽吃。
米粮也贵,一天一个价儿,而且有钱没处买,有几家米粮行被抢了,其余的都不敢再开门,有存粮也不敢卖。
易楚家里存的米粮足够,还偷偷让俞桦趁着夜深人静送到晓望街两袋子。
伴随着外地亲王进京吊唁,京都的形势越发紧张,不时有身穿甲衣的士兵在街头乱窜,也辨不清到底是哪个衙门的士兵,见到财物就抢,平民百姓几乎无人敢随便走动。
易楚拘束着几个丫鬟足不出户,天天闷头做针线。
君王驾崩要停灵九天才能下葬,下葬那天,销声匿迹一个多月的晋王终于有了消息,说是与鞑靼作战时,不幸伤了头部,昏迷不醒。
而素来不露面的忠王却站了出来,在百官面前慷慨陈词,感念景德帝生他养他,决定追随父皇侍奉左右,言罢一头撞死在棺椁前。
众人惊愕不已,忠王与被囚禁的先太子是同年染病,先太子很快病愈,而忠王却一直缠绵床榻闭门不出,不成想一露面就有如此惊人之举。
就在众人惊诧之时,邵广海转达了先帝的口谕,立楚寻为皇太孙,待先帝驾崩后即可登基。
臣子们大抵是相信的,毕竟这一阵子景德帝的态度已经表明他属意楚寻。王爷们却不相信,质问邵广海,“既然先帝有此想法,为何不写圣旨,还要口谕?谁知道是真是假。”
邵广海战战兢兢地说:“圣上早留有密旨,只是不知在何处。”
这时,威远侯林乾一瘸一拐地走到前面,掏出张明黄色的诏书,先让几位阁老看了,又请翰林院学士看。
众人都确定是景德帝亲笔所书,诏书上的朱印也是真迹,并非伪造。
林乾这才扫视一下群臣,扬声念出上面的文字,与邵广海所说并无二致,景德帝本意便是要传位于楚寻。
林乾自打腿断卸任,再不曾议过朝政,更没有进过皇宫。
陆源早听皇后提过密旨之事,也派人暗中到司礼监以及内阁搜查过,再想不到景德帝的遗诏会在他手里,便是邵广海也纳罕不已。
他在军中素有威望,与各位亲王或者皇孙也并无亲疏远近之分,他说的话,还是令人信服的。
尤其,现在楚寻已经掌了亲军十二卫的兵权,整个皇宫都在他手里握着。
就算陆源仍管着锦衣卫,可单凭一个卫,能与金吾卫、府军卫等十一个卫抗衡?
而且,晋王昏迷不醒生死未卜,陆源疯了才会与楚寻作对。
五月初六,楚寻登基,,改国号为嘉德;初八那日,为景德帝上谥号为“启天弘道纯仁皇帝”,为忠王赐谥号忠献;十二日,令外地亲王各回封地,不奉召不得归京,又赐晋王药材无数金银若干以示嘉奖。
随着局势的稳定,外地的米粮开始往京都调运,京都物价仍高,却不再像先前那般人心惶惶。大勇将剩下的米粮拿出一部分卖掉,倒手赚了不少银两,刚好在前街置办了一处店面。
而杜仲却仍无消息。
易楚开始着急起来,先前形势紧张,没有消息在情理之中,如今大局已定,鞑靼人也早已退回到漠北深处,杜仲为何还不见只言片语?
**
月色朦胧,照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路旁是成片的麦田,麦苗已过膝高,在微风的吹拂下掀起层层麦浪。
又有不知名的夏虫,躲在草丛里或者石峰里,哼哼唧唧地吟唱。
一派安详静谧。
突然,不远处的村落传来犬吠声,接着是疾驰的马蹄声踏破了夜色的宁静。
有三人骑着骏马奔驰而过,直到村口的土地庙才徐徐地停了马。
头前之人身材颀长,先一步下马,警觉地四下打量番,牵马进了土地庙,后面两人身手也极利落,紧跟着走进去。
几人借着月色搜罗些树枝稻草之物,生了火,架上瓦罐,从随身带的牛皮囊里倒了些水进去。
火光摇曳,映出了他们的面容,头前那个穿一袭鸦青色的长袍,长袍沾满了尘土,神情也有些憔悴,一看就知道是长途跋涉而来,可那双幽深的眼眸却黑亮动人,绽放着耀目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