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卫的情形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困难。
十几年的时间,庄猛羽翼早已丰满,加上他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拥戴他的人不再少数。即便他现在就拿出庄猛串通鞑靼人的证据,只怕也没人相信。
眼下杜仲只能等待,等着狐狸尾巴被揪住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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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皇城,乾清宫。
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龙床上,明黄色的帐帘低低垂着。
有咳嗽声传来,咳嗽绵延不绝声嘶力竭,似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邵广海忧心忡忡地将熬好的药端来。
忠王世子楚寻接过药碗,放在唇边尝了口,低声唤道:“皇祖父,药好了,起来喝药吧。”说罢,将碗放到一边,起身将帐帘用金灿灿的钩子勺在两边,露出景德帝憔悴的脸。
又因刚刚咳过,苍白的脸颊上还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楚寻小心地扶着景德帝斜倚在明黄色绣云纹的靠枕上。
景德帝端起药碗正要喝,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接着喉中一股腥甜,张口便要吐。
楚寻眼疾手快,掏出帕子接在景德帝唇边,偷眼瞧见白色帕子上的鲜红,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掩在衣袖中,又端起药碗,“还是孙儿侍候祖父,”一勺一勺将药喂进景德帝口里。
喝过药,景德帝气息平稳了些,有气无力地说:“把今天的折子拿过来朕看看。”
虽然觉得祖父脸色实在不好看,不应太过操劳,可楚寻知道祖父的脾气,不敢违逆,起身将长案上一大摞奏折抱了过来,一本本念给景德帝听。
自从六月以来,景德帝就觉得身子不如往年爽利,倦怠得不想动弹,连中元节每年必去护国寺听经也没去。
随着天气转凉,景德帝愈发感觉身子沉重精神不济,能坚持着每日上朝已是极限,实在无力再批阅如山高的折子。这一阵,都是退朝后宣楚寻进宫代他批阅奏折。无关紧要的事就由着楚寻做主,重要的事,则是楚寻拟了意见,再由景德帝定夺。
祖孙俩一问一答中,邵广海又另外煎了药,煎出的药汁倒进窗外的花丛里,药渣却与先前的药渣混在一处,然后分成三份,分别用布包好,叫来门口当值的小太监,“去,把药渣埋了,记着,要埋在三处不同的地方,仔细别让人瞧见。”
小太监低声应着,取了把小铁铲,先到假山旁,飞快地挖了个坑,将布包埋进去,又跑到银杏树下,埋了第二个布包,正要在墙角掩埋第三个布包时,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这是皇上用过的药?”

第93章

  冷不防被这声音骇着,小太监手一抖,布包落在地上,有药渣散落开来。
夜晚能在皇宫走动的男人,除了太监就是卫兵。
小太监略略抬头,瞧见镶着红色锦边的玄色衣袍,尖着嗓子道:“奴婢不知,是邵总管吩咐的。”
“你敢说不知?”陆源冷笑声,“是不是到诏狱喝杯茶就知道了?”
小太监跪在地上,“回禀陆指挥使,奴婢真的不知,奴婢只是乾清宫管打扫院子的,今儿刚好遇见邵总管,邵总管就吩咐奴婢将这包东西埋了,至于是谁用的药,奴婢不敢胡乱猜测。”
“好个不敢胡乱猜测?”陆源劈头将手里另外两包药渣扔过去,“若不是那位,你还至于分三个地方埋?是怕人看到推测出那位的病情吧?”
小太监瑟瑟抖着,一声不敢吭。
陆源又道:“将药渣都给我包起来。”
“是,”小太监答应着,将地上洒落的药渣尽数收起来,恭敬地递给了陆源。
陆源冷声道:“嘴巴给我闭紧点,否则本官就让你尝尝生拔口条的滋味。”
直到陆源离开,小太监才哆哆嗦嗦地直起身子,打着晃儿回到了乾清宫。
邵广海看他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样子,问道:“遇到鬼了?”
“大总管,”小太监抖着声音道,“没见到鬼,可见到陆指挥使了。”将适才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遍。
邵广海凝神听完,拍拍他的肩头,“多大点事儿…你当初能狠下心切那一刀,还怕到诏狱喝茶?”
小太监苦着脸道:“当初是我爹趁我睡了动的手,疼得哭了好几天。”
邵广海“嘎嘎”笑了,“小兔崽子,赶紧滚去当你的差。”
小太监点头哈腰地出了门,仍在旁边杵着。
邵广海蹑手蹑脚地进了内室,瞧着床头那摞奏折差不多见了底,屏息等了片刻,才躬身上前回禀了刚才之事。
景德帝怒道:“管得是越来越多了,是不是巴不得朕早点死,他好赶紧篡位?”甩手将折子扔了满地。
楚寻与邵广海齐齐跪下。
过了片刻,景德帝才缓了脸色,沉声问道:“子溪有信没有?”
邵广海松口气,弯腰将地上的折子一一捡起来,仍摞回原处,然后躬身退了下去。
楚寻这才回答:“昨天传信回来,已在暗查军饷,其中大有猫腻。”
边关苦寒,将领们除了固定的俸禄没有别的油水,要想笼络人心,只能在粮饷上打主意。
不止是庄猛,任何一个戍边的将军在这方面都不干净。
景德帝想起往事,突然悠悠叹道:“当年明威将军也是在军粮上栽过跟头,子溪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楚寻眸光一亮,“辛特使就是十几年前在白塔寺见过的少年,就是杜将军的长子?”
“嗯,”景德帝点头,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少年。
才十一二岁的模样,抿着嘴站着,目光刚毅明亮,“我爹决非克扣士兵之人,定然是被冤枉的。”
景德帝沉着脸,“榆林卫有四位将领对用陈米调换军粮的事实供认不讳,人证物证均在,谈什么冤不冤枉?”
少年倔强地回答:“圣人曰,目不可信,心不足恃,皇上请允我彻查此事,还西北士兵一个真相,还我一个清白。”
景德帝冷笑:“黄毛小儿乳臭未干,怎么查?”
“只要皇上给我一定的权力,怎么查是我的事。”
景德帝“哈哈”大笑,“朕凭什么要给你权力?万晋王朝子民八千万,若人人像你这般跟朕要权,朕这皇帝还怎么做?”
少年思量片刻,“五年后我来寻皇上,皇上再决定给不给我权力。”
言语中,几多狂妄几多豪迈。
景德帝笑而不语。
事实上不到五年,在第四年的年头,圆通法师给景德帝送了信,说当年杜家的小子欲进宫觐见。
景德帝在潜邸曾得过一种怪病,能看见,能听到,心里明明白白清楚地很,但不能言语,不进饮食,每天只是躺在床上昏睡。
眼看就要活生生地饿死,
是圆通法师耗费了五十年的佛法力,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景德帝清清楚楚的记得,圆通法师进入佛堂的时候是红光满面,浑身紫气缭绕,三天后,出了佛堂,已是面如土色,黑气笼身。
圆通法师有气无力地跟他说了几句话,说他是帝王命,他日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景德帝即位后重修了白塔寺,将圆通法师请来,奉为上僧,吃穿用度均从内府划拨。每年正旦,总会抽空拜访圆通法师,或相对品茶或手谈两局,每每能让被朝事扰乱的心归于平静。
后来渐渐养成了遇到难以裁决之事就去听经的习惯。
之所以容杜仲在他面前狂妄,也是因为圆通法师对他说过,此子目明心正,心性坚毅,若善加利用,会是朝廷肱骨之臣。
景德帝收到圆通法师的信后,思量半天,设置了三道关卡。
杜仲酉正进宫,戌正两刻站在了御书房的门外。
第二天,景德帝赐他一只玉佩,让邵广海带他见了陆源。
想起往事,景德帝目中难得地流露出温暖的光芒。
正如圆通法师所言,杜仲确是难得的栋梁之材,这些年,他吩咐下去的每一件事,杜仲都完成得极好。
而且,因为有了圆通这层关系,杜仲在他面前并不像其他臣子那般拘谨,时有放肆之举,可这般的逾矩,只让他觉得亲近而不是无礼。
尤其,两年前圆通法师圆寂,景德帝对杜仲愈发倚重。
这次,只希望他能顺利归来,景德帝会依约让他卸掉锦衣卫特使的职务,可解甲归田是不可能的,新帝还得指望他扶持,不能轻易放了他。
一念至此,景德帝朝楚寻招招手,“你上前来,朕有话叮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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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当空,明亮的月光如水银般流淌下来,在地面上泛起银白的光辉。
晋王府位于积水潭东侧,分东、西、中三路院子,占地极广。西路一进院内隔出来个小跨院,跨院种了数十株青竹,微风吹来竹叶婆娑,沙沙作响。
跨院正对着是栋二层小楼,站在二楼窗前,便可将整个跨院一览无余。
此时,二楼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有人影走动。
晋王盯着摆了满桌子的药渣问太医,“可看出是什么病症?”
太医满脸是汗,嗫嚅道:“臣罪该万死,臣无能,这药臣都认得,可配在一起完全不成方子,半夏能降逆止呕,乌头用来回阳逐冷,但两者相克不能混用,十八反头一句半蒌贝蔹芨攻乌…”
“行了,本王不想听这些没用的。”晋王打断他,“你且把用到的药材以及大约用量写出来,本王再找别人看。”
“是,”太医抖抖索索地提笔写了二十多味药,越写心底越凉,这些药配起来,不但不能治病,反而是催人命。
晋王在旁边看着,也是脸色阴沉,他纵然不懂医,可医理还是明白一些,敢情费尽心思弄来的药渣一点用处没有?
太医写完,施个礼,仓皇离开。
晋王将视线投向陆源,“父皇病情到底如何?要说病吧,每天上朝看着气色还不错,朝事处理得也顺当,你说要是没病,怎么母后好几次去乾清宫都被邵广海这个狗奴才拦在外面,偶尔进去几次,都能闻到浓浓的药味…问过常太医几次,只说是给父皇调理身子的。”
“要不给常太医用上刑?准保一刻钟不到,什么都能抖落出来,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没人知道是咱们干的。”陆源提议。
晋王“哼”一声,“你以为父皇是傻子?这个紧要关头还是稳当点,我就不信等鞑靼人入了关,父皇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稍顿一下,又问:“父皇最近都宣谁进宫了?”
陆源回答,“荣郡王府的楚恒与楚忆,忠王府的楚寻、楚寿…孙子辈的挨个都宣了,儿子辈的一个都没见。”
晋王略略放了心,难怪都说隔辈亲,父皇也不例外,这几个月对孙子们很上心,对儿子却不管不问。
东宫之位虚悬了大半年,他就怕皇上突然看上了哪个儿子,定下储君之位。
这样也好,皇上心意未决,人人都有机会,而他的胜算较之他人更大些。
而此时威远侯府的听松院,杜俏也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林乾伸手摸摸她的肚子,问道:“怎么,儿子又踢你了?”
杜俏摇头,“不是,晌午睡觉时做了个梦,梦见我哥血淋淋地趴在地上,很多人在旁边看着。”就跟许多年前的情形一样。
“梦都是反的,你哥不会有事,”林乾安慰一番,又道,“等明儿我让人去打听一下你哥的下落。”
杜俏有片刻犹豫,之前易楚曾告诉过她,杜仲正谋划一些事情不欲为人所知,也没法前来见她,故此,除了赵嬷嬷外,她并未将已经找到杜仲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现在林乾问起来,杜俏感觉没法开口。
只这么稍做迟疑,林乾已经意识到杜俏有事隐瞒,便开口问道:“什么事,不方便说?”伸手扳过她的身子,对牢她的眼眸。
他是强势惯了,即便关心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来也是生硬别扭。
杜俏自是明白这点,便吱吱唔唔地开口,“已经知道大哥的下落了,就在京都开了家汤面馆。”
林乾仍然盯着她,等着下文。
“就是跟易楚定亲那个,上次易楚来带了副画,又说我大哥去了西北。”
这个时节的西北已经上了冻,他一个汤面馆东家去那里干什么?
而且,从京都到西北路途并不好走,沿路还有不少抢匪山贼。
林乾迅速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神情也变得严肃,“易姑娘说他去西北做什么?”
“没来得及问,侯爷就进来了。”杜俏有些赧然,因为事情一直瞒着林乾,所以就没好继续问。
林乾并没纠结这个问题,眼眸转了两转,又问:“画放在哪里,我看看。”
杜俏指指外间,“就放在字画筒里。”说着便要起身去拿。
“我自己去,”林乾按住她,翻身下床,取过床边的拐杖,一瘸一瘸地到了外间。
锦兰在外头值夜,正斜靠在软榻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急忙跳起来,点燃火折子。
林乾沉声吩咐道:“把字画筒搬进去。”
锦兰急忙应着,先把内室的灯点上,又把沉重的字画筒抱了进去。
林乾冷眼看着锦兰退下去,才将门合上。
杜俏直起身子,指着一个黑檀木的画轴,“就是那幅。”
林乾对着烛光慢慢展开画卷,亭台楼阁、俊男美女,翠竹绿蕉…一点点显现在面前。
看至某处,林乾眸光闪了闪,复将画纸卷起来,“画得是岳父岳母?你好好收着,别丢了。”
杜俏被他挡着,瞧不见他的神情,听到他说话,便柔声回答:“本来已经收好了,中午做了噩梦后又取出来看了眼…画有什么不对劲?”
“没想到你大哥画技不错,”林乾吹灭蜡烛,上了床。
杜俏浅笑,“大哥集我爹跟我娘的长处于一身,不管骑射还是诗书很好,最得祖父疼爱。”
林乾伸臂揽过她的肩头,轻轻地拍着,“不早了,睡吧,儿子可熬不得夜。”
杜俏微微笑了笑,在有节奏的轻拍下,睡意渐起,不自主地合上了眼睛,迷迷蒙蒙中,听到枕边人说:“明天我去趟晓望街找易姑娘…”

第94章

  易楚走进医馆,一眼就看到了拄着拐杖站在屋子中央的林乾。
身材高大,脸色暗沉,目光阴鸷,分明腿脚不灵便,却比旁边的健全人更多几分威严的气势。
见到易楚,林乾沉声道:“易姑娘,本侯有事相问。”
听他说出“本侯”两字,有病患抬头着意地瞧了两眼,认出前阵子出手教训胡三的,不就是这人
京都公侯伯爵不超过二十位,身有残疾的只有威远侯一人。
威远侯在万晋朝也曾是赫赫有名的人物,难怪胡家最后败落到了那种地步,这种人都敢得罪?
医馆的病患正浮想联翩,易郎中已温声道:“阿楚,请侯爷到客厅说话,”又朝林乾拱手,“此处还有病人,请恕我不能相陪。”
林乾冷冷地“嗯”一声,易楚已屈膝行了个礼,“民女见过侯爷,侯爷里边请。”
画屏已知道林乾过来,等在院子里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林乾没看见似的径自走进客厅,将拐杖往桌旁一靠,大咧咧地坐在太师椅上。
易楚在下首落了坐。
画屏沏了茶过来,很快退出去,并且识趣地掩上了门。
卫氏嗔道:“你怎么不留在屋里,这孤男寡女的…”
画屏一愣,她是习惯使然,还真没想到这个问题,随即向卫氏解释,“老太太放心,威远侯性情冷淡,平常都不近女色。”
“是个侯爷”卫氏吓了一跳,“他来找阿楚干什么?”到底不放心,找了几块点心用托盘托着端到客厅。
走到门口时,侧耳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卫氏心里嘀咕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林乾早听到卫氏的脚步声,知道有人在偷听,脸色愈发阴沉,扫了眼卫氏手里的托盘,淡淡地开口,“多谢老太太,我不喜甜食。”
清冷的声音让屋内的气氛刹时冷了几分,纵使卫氏已经年近五十的人,也不由在心底打了个颤儿,放下托盘走了出去,却是没有关门。
林乾审视般的眸光再次落到易楚脸上。
易楚坦荡荡地回视着他,不闪不避,眼眸里既没有好奇也没有害怕。
林乾心底暗暗喝了声采,难怪明威将军的嫡长子会看中她,确实有过人之处。心头松动,脸色却丝毫不变,片刻,才冷冷地开口,“杜仲是何时离京的,去西北干什么?”
易楚垂眸想了想,回答道:“八月十三走的,说是有笔大生意要做。”
“八月十三,”林乾低声重复一遍,脑中蓦地浮现出那个抬脚踢飞他的石子的少年。
不过十岁,武功底子已是不弱。
有这般身手的人会甘心只做个汤面馆的东家?
尤其,身上还背负着仇恨。
林乾心思转得飞快,已猜出个七七八八,又问:“他在锦衣卫任何职?此去西北怕不只是犒赏军士吧?”
易楚愣了片刻,不知道是否应该承认。
思量间,耳边又传来林乾的声音,“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只是免不了会打草惊蛇。”
易楚下意识地盯着林乾看了两眼。
他神情如方才一般平静,可平静中又蕴含着不加掩饰的笃定。
林乾迎着她的目光,清冷地开口,“苗乱平定后,当初跟随我的部属有半数调拨到了榆林卫。”
就是说,榆林卫有他的人?
易楚眸光闪动,轻轻启唇,“特使。”
那个整天戴着银色面具的锦衣卫特使辛大人?
曾经数次托吴峰相邀喝酒,可他鄙夷辛大人的所作所为,又看不上他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没想到,竟是杜俏的长兄杜仲。
林乾到底是惊诧了,可很快又理解了杜仲的做法,假如换做是他,或许也会如此。
脸上不由浮起个自嘲的笑容,原本早就可以相识的,好在现在也不晚…阿俏只这么一个亲人,就算为了阿俏,他也得助他一臂之力。
想起杜俏腹中的儿子,林乾冷肃的脸上多了些柔和,“阿俏产期是明年二月初,我希望到时易姑娘能够在场。”
易楚下意识地拒绝,“府上想必已经备了稳婆与太医,我去不去并无多大用处。”
“听说女人生产很是凶险,有娘家人在场,阿俏底气也足些…再说,洗三那日,做舅舅跟舅母的不能不送礼。”林乾起身,拄起拐杖杵了杵地,“就这么定了。”
不等易楚相送,就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易楚这才反应过来,林乾说的是,她跟杜仲一同去威远侯府。
他就那么笃定杜仲会赶在二月初回来,或者他的榆林卫的部属有那么大的能力足以让杜仲安然归来?
易楚狐疑不定地站了片刻,突然想到什么,匆匆到医馆跟易郎中交待声,又急急地赶到汤面馆,将适才与林乾说的话给大勇说了遍,“…想办法告诉公子,也不知是福还是祸,总得让他预先有个防范。”
大勇知道事情紧急,答应道:“姑娘放心,我这就写信,过上五六日公子就能收到…姑娘还有什么要说的?”
想说的很多,想告诉他要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想说自己很想他,好几次梦到过他…
可这些无论如何不能当着大勇的面说。
易楚笑着摇头,终是忍不住加了句,“让他保重。”
“行,我一定把话传到。”大勇也笑,笑容里颇有点意味深长。
易楚感觉自己的心事好像被看透一般,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羞意,急匆匆地告辞。
眼看就要走到晓望街,胡二突然从巷子里蹿出来,拦住了易楚的去路。
易楚吓了一跳,拂着胸口道:“二哥急匆匆地要到哪里去,吓死人了。”
“对不住,阿楚妹子,”胡二连忙解释,“我特地来找你,等了好几天,你身边都有人。”
易楚顿时心生警惕,四下看了看,看到街对面两个摆摊的商贩,略微安心了些,提高声音问道:“二哥有事?”
商贩闻声朝这边看过来。
胡二脸色红了红,却是压低了声音,“阿楚妹子能不能去瞧瞧我妹子?”
闲着没事看她干什么?
易楚沉着脸便要拒绝。
胡二乞求道:“我知道她做错了事,可现在她也受到了报应,求易姑娘可怜可怜她,看她一眼吧?”说着,七尺高的大汉子竟然红了眼圈,声音也哽咽起来,“阿玫她,她快要死了。”
“怎么回事?”易楚惊讶不已。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胡玫了,只听说胡屠户舍不下小寡妇卷着家财出门寻她去了,而胡祖母急怒攻心摔到床下,磕到后脑勺,当场咽了气。
胡祖母办丧事,胡家几个儿子自然都要披麻戴孝,胡婆娘趁机又哭又闹,逼着已分家的儿子又搬回来住。
胡家总算结束了一年的分家生涯,重归团圆,也算是胡祖母临终前做了件大好事。
眼下胡祖母刚过七七,胡玫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要死了?
要想死,早在胡家起火那夜就死了。
时隔这么久,除非是染了重疾。可胡家最近办丧事,家里断不了宾客往来,没听说胡玫有病,也没见她家请过郎中。
易楚现在对胡家有种莫名的戒备,实在不愿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
胡二看出易楚的不情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易姑娘念在你们认识这七八年的份上,瞧一眼阿玫。”
易楚手足无措,她对胡二印象还不错,而且去年庙会上,胡二还舍身救护过她。
想到此,不由咬了唇问道:“二哥快请起,我当不得二哥跪…二哥说说胡玫到底怎么了?”
胡二起身,撩着衣襟擦了把脸,左右看了看,才悄声道:“阿玫,阿玫她有了身子。”
易楚大惊失色。
“半个月前,阿玫吃饭犯恶心我娘才看出来。我娘说这孩子不能留,逼着阿玫打下来,先后试了好几种法子,浸过冷水,用擀面棍打过,都没用…本来我想请你给阿玫开点药,可今儿我娘不知从哪里寻了些药煎给阿玫喝,阿玫喝完就昏死过去了,现在还没醒…”胡二殷切地看着易楚,“易姑娘开开恩,我家就这么一个妹子。”
是去还是不去?
去吧,易楚始终忘不了顾瑶倒在血泊中那幕,若是去了,她对不住顾瑶。可是不去,胡玫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难道真的忍心看着她死?
又有胡二为她求情。
易楚两相为难,看到胡二又作势欲跪,急忙止住了他,“我可以去,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治好我也说不准,到时候别再有人气势汹汹地拿着菜刀找我拼命。”
“这是自然,我们胡家只有感激易姑娘的份儿,不会有别的想法。”胡二一口答应。
再次踏进胡家大门,易楚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屋檐下挂着白色的灯笼,院子里白布翻飞,地上散乱着黄纸,混杂在枯叶中,看上去像是许久没人打理的样子,萧瑟凄凉。
胡三见到易楚,目中流露出明显的恨意。
那种恨令易楚心悸,明明她什么都没做,胡三凭什么用这样的眼光盯着她?
易楚昂起头,毫不犹豫地回瞪过去。
胡二也注意到胡三的目光,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神。
胡三“腾地”转身离去。
胡二领着易楚来到胡玫屋前,轻轻敲了敲门,屋子里并无人应。
略等片刻,胡二推门瞧了眼,对易楚道:“阿玫还没醒,屋里没别人,易姑娘进来吧。”
易楚随在他身后进了屋,目光落在墙边的架子床上,不由呆住了…

第95章

  床上躺着的那人果真是胡玫?
眼窝凹陷,脸颊瘦削,脸色黄的就像涂了一层蜡。
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瘦得像麻杆,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突出。
与其说是花季年华的少女,更像是垂死的老妪。
胡玫是极爱美的一个人,易齐跟她很合得来,两人从衣着到首饰,再到戴的香囊,穿的鞋子,能说上一个时辰都说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