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听易郎中说起此事,心里颇多感触,“…我还是做姑娘时逛过一次庙会,我爹给了我两个大钱,若是喝了豆汁就不能吃豌豆黄,吃了豌豆黄就不能喝豆汁,我犹豫半天,终于决定喝碗豆汁,可去买的时候发现两个钱只剩下一个了,连豆汁都喝不成…已经十一二岁的大姑娘了,在庙会上哭得稀里糊涂,后来卖豆汁的老头看我可怜,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哎呀那个好喝啊,那滋味现在还记得。”
易郎中温和地笑,“那咱们这次既喝豆汁也吃豌豆黄,娘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卫氏黯然,“现在想吃也吃不动了,倒是让阿楚跟阿珂去见见世面,阿珂也是头一次逛庙会。”
卫珂闻言,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两圈。
中元节前一天,卫珂去汤面馆找辛大人,“我对听经没兴趣,淘了一些货品准备到庙会上摆个摊位,届时你帮我遮掩点,别让我娘跟姐夫知道。”
辛大人问道:“什么货品?”
“就是些扳指、簪子、手镯等乱七八糟的饰品。我寻思着赶庙会的姑娘肯定多,没准还有兄长或者夫婿陪着,肯定好卖。”
听起来很有道理,辛大人不由地笑,“怎么想起摆摊了,你哪里来的本钱?”
卫珂倒不隐瞒,“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本来想跟人搭伙卖的,现在既然你有马车,就帮我把货品带过去,摊位已经找好了…本钱不多,那朵牡丹花融了一两多银子,还有先前阿楚给过我五两,剩下四两,一共五两多银子都用上了。”
辛大人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一个五两的银锭子,“那我入个股,到时得了利,四六分成,你六我四,如何?”
卫珂略思索就答应了,“行,我就受点累负责进货卖货,你呢,就替我在我娘面前尽孝。”
两人说定,皆大欢喜。
第二天,辛大人老早就让大勇把车赶到济世堂门口。
卫珂惦记着他的货,破天荒头一个醒来,眼巴巴地等在医馆里,见到马车,“嗖”一声蹿过去,问道:“怎么样,千万别磕了碰了。”
辛大人指指车座底下的樟木箱子,“里头衬着棉布,没事。”
卫珂不放心,仍是打开箱子看了眼,发现不但箱子四周衬着棉布,几个不同的包裹之间也用棉布隔着,很妥帖,遂笑道:“我估摸着这次除去本钱最少赚十两银子。”
那就相当于翻倍了,辛大人不动声色地瞧了卫珂一眼。
说话间,易楚扶着卫氏走了出来。
两人都特意打扮过,卫氏穿了件秋香色的褙子,斑白的头发梳了个紧实的圆髻,鬓旁插了支粉紫色的绢花,看着比往日年轻了七八岁。
易楚穿了件竹叶青的比甲,藕荷色马面裙,戴了两支丁香花簪头的银簪,明媚得像是盛开在五月的石榴花。
目光对上辛大人,易楚眸光闪动了下,嘴角轻翘,脸上绽出温婉恬静的微笑。
因时辰还早,路上行人并不多,不到三刻钟,马车就到了护国寺门口。
辛大人将卫氏跟易楚扶下来,又对易郎中道:“咱们先去大殿看看,然后去讲经堂听经,今天听经的人多,早点去占个靠前的好位子。听完经就逛庙会,边吃边逛,大勇赶车在口袋胡同等着,若是逛累了就坐车回家。”
安排得很周到。
一行几人就往山上走,卫珂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后面。
护国寺全名是大隆善护国寺,供奉着释迦牟尼等佛祖,前后共五进,占地非常广。
辛大人一边讲解着,一边带人进了正殿。
卫氏直到敬拜佛祖时才发现卫珂不见了。辛大人便说他去找找。
卫氏摇头,“那么大个人肯定丢不了,不用管他。”
正中的三座大殿看完,几人路过讲经堂,卫氏探头看了两眼,见里面已坐了不少人,便想进去等着,不愿意再逛。
信奉佛教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或者内宅女子。
易郎中虽不信,但他听说讲经的是位得道高僧,便想听个究竟,也跟着进去了。
辛大人就对易郎中道:“讲经差不多一个时辰,估摸着巳初就能结束,我跟阿楚再去别的殿宇看看,届时在讲经堂门口会面。”
易郎中扫一眼易楚,叮嘱道:“人多口杂,行走言语都要多加主意。”
辛大人躬身应着。
待出了前殿,辛大人自然而然地牵起易楚的手,“其余几个殿大致也是这些,不如咱们去后山转转?”
易楚想起父亲的叮嘱,悄声道:“这样不好吧,要是被人瞧见…”
辛大人捏捏她的掌心,“平常倒也罢了,这个日子信佛的人都在讲经堂听经,不信的人都在山底逛庙会,后山倒是清静,咱们去说说话儿。”
他的手干净温暖,紧紧地包裹住她的,易楚脸红似云霞,轻轻地点了点头。
定亲以来,辛大人虽然经常去医馆,两人时不时能够见上一面,可说话的机会却是不多,每次说上一两句就算不错了,而且旁边都有人盯着。
便是有什么心里话也说不出来。
辛大人这般提议,易楚自是欢喜,就觉得只要跟他在一起,不管哪里都可以。
两人穿过殿宇旁边的侧门,沿着石子小路,慢慢往后山走。
小路两旁绿树成行,茂密的树冠像把大伞,遮住了盛夏的炎阳。有山风习习吹来,更添几分凉爽。
果然如辛大人所说,后山并没人来。
放眼望去,似乎只有他们两个。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易楚突觉不妥,渐渐放慢了脚步。
辛大人很快觉察出来,柔声问道:“走累了,要不歇一会儿?”瞧见树荫下有几块青石,看上去还算干净,便掏出条帕子铺在上面,招呼易楚,“坐会吧。”
易楚不觉得累,可又不想再往前走,越往前就会越偏僻,便不推辞,抬脚坐了上去,因见旁边还有石头,笑道:“你也坐一会。”
两人一高一低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听着微风吹动树梢,枝叶沙沙的舞动声,还有小鸟在林间嬉戏的唧唧喳喳声。
有两只小鸟似是一对儿,紧挨在一起站着,羽毛蹭着羽毛,叫得格外欢畅,忽然亲昵地交缠着颈项…易楚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辛大人也注意到那两只鸟儿,见易楚躲开目光,不由轻笑,伸手抱起她放在自己腿上,低喃道:“阿楚害羞了,是不是想到了我们?”
易楚顿时脸涨得通红,本能地反驳,“没,我没…”
话音未落,便感觉一双温热的唇贴在了自己唇上,温柔的细致的缱绻的研磨。
清清淡淡的艾草香味缠绕在她鼻端,易楚头晕脑胀,身子酥酥麻麻地几乎坐不稳,只得伸手抓住了辛大人的衣衫。
辛大人却似得到鼓励般,越发搂得她紧,轻轻柔柔地呢喃,“这些日子都睡不好,早知道婚期选在七月。”
易楚睁大眼睛,“哪有六月定亲,七月就成亲的,太赶了。”
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小巧鼻梁上和额头上的细汗,她的脸颊不知是热还是羞,透着浅浅红晕,娇美不可方物。
辛大人轻叹口气,“有什么赶的,你只缝好嫁衣就成,其余的都交给我置办,肯定体体面面的…阿楚,你不知道,我想你想得紧…”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舌尖细细地舔舐,描摹,趁易楚开口欲言时,蛮横地伸进她的口中。
她的唇清凉柔软,她的舌温热细腻,唇齿交缠如方才枝头交颈的小鸟,辛大人沉醉在她的芳香里,欲罢不能。
易楚被吻得七晕八素,脑中一片空白…
此时的胡玫正翻来覆去地端详着手里的纸包。
她虽然想去庙会,可没人做伴,总不能一个人去逛。
早上买菜,她习惯性地到济世堂门口转了转,医馆关着门,听说易楚那个夫婿一早就赶着马车,带着易家全家去护国寺听经。
胡玫心里愈加烦闷,好在小寡妇终于弄到了药粉。
胡玫细细地看着,药粉是淡淡的黄色,小米面一般,看上去并不出奇,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小寡妇说,药粉的品相极好,倒进水里,既没异色也没异味,绝不会被察觉。
胡玫咬了咬唇,巴不得立时赶到顾瑶家,看着顾瑶喝下去。
可仔细想了想,决定再给顾瑶一个机会,只要她别想上次那么发飙,就暂且放过她,如果顾瑶还是那样说话不中听,那么她就不客气了。
胡玫梳洗过,换上件鲜亮的衣服,慢慢朝顾家走去…

第79章 下药

  胡玫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到了顾家门口,正巧遇见顾大婶出门。
顾大婶手里拿着个包裹卷儿,热情地说:“玫姐儿过来了,瑶瑶在家,快进去吧…婶子去交绣活,待会就回。”
胡玫勉强笑笑,走进大门。
顾瑶正在院子里摘豆角,她身边摆了好几只大大小小的坛子,还有两只盛满了茄子黄瓜等菜蔬的篮子。
看到胡玫,顾瑶笑着招呼,“院子里太热,你进屋坐会儿,要不找个马扎坐在阴凉地里。”
胡玫没动弹,问道:“你摘这么多菜干什么?”
“今年菜种得多,一时半会儿吃不完,趁新鲜腌起来。”
“腌这么多?”
顾瑶浑不在意地回答,“阿楚跟易先生也爱吃,腌好了给他们送点,还有左邻右舍每家送些,也就不剩多少了。”
又是易楚,易楚有什么好,连腌坛子破咸菜都惦记着她。
胡玫心底泛起苦苦的涩意,环顾一下四周,“顾琛他们不在?”
“在,都在我哥屋里,易先生一家去庙会了,阿琛今天歇着,说要教阿玮认字,让我哥在旁边也跟着听听。”
顾瑶的哥哥脑子不太好,已是年近二十岁的人了,可心智跟五六岁的孩子差不多,别人吩咐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要是没人理他,他能自己坐在椅子上傻傻地坐一天,连水都想不起来喝。
顾琛在家时,就会有意带着顾玮在大哥屋里玩,顺带着陪伴他。
胡玫听到顾瑶提及易家,又觉不快,暗暗地“哼”了声。
顾瑶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觉得无聊,顺手从身旁的黄瓜架子上扭下一根嫩黄瓜扔给她,“闲着也是闲着,给你磨牙。”
小黄瓜不过一乍多长,顶端带着黄色的小花,嫩生生的。
通常人们都等黄瓜长大了才摘,很少有人舍得这么小就摘了吃。
胡玫有种被重视的喜悦,笑着捋掉黄瓜表面上的嫩刺,“咔嚓”咬了口。
黄瓜鲜嫩爽脆,有种特别的香味。
吃罢黄瓜,胡玫脸色好看了许多,去屋里搬了马扎坐下看顾瑶忙碌,只是心思终究还系在易楚身上,没多大会就问:“你见过易楚定亲的那人吗?”
“没见过,”顾瑶摇头,“从那间面馆门口经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从没进去吃过面。”忍不住又笑,“早知道面馆东家跟阿楚有缘分,就该进去看看,至少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配不配得上阿楚。”
胡玫淡淡地说:“我见过,高高大大的,长得还不错,论相貌比荣盛强。”
“那就好,还是阿楚有福气,俗话说的好,坏的不去好的不来。这可就两下欢喜了。”顾瑶笑嘻嘻地说。
胡玫脸色沉了沉,“那可未必,易楚命硬,又退过亲,要真是好人家还能看上易楚?听说那人既没亲戚也没朋友,是个孤煞命。要是真成了亲…也不知道谁能克过谁?”
顾瑶不爱听,当即拉下了脸,“阿楚怎么就命硬了?你跟她认识少说也有七八年了,她妨着你还是克着你了?这种话都是荣家那起坏了良心的人造出的谣言,你不说帮着分辩分辩怎么还跟着起哄?再说,你瞧瞧荣家现在的倒霉样,还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命不好?你没听到街头的人都说阿楚是福运命?”
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抢白,胡玫适才被重视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强忍着才没有发作出来,“你倒是护她护得紧,她许你什么好处了?”
顾瑶冷笑,“非得有好处才能替她说两句话?我是觉得街坊邻里相处这么些年,阿楚的为人大家都看在眼里。她向来行为端正规矩,没跟人红过脸,也从不背后说别人闲话,单是这点就让人信服。”
胡玫听着极不舒服,轻蔑地说:“你别是被易楚灌了迷魂汤了吧?你不知道,她在集市上跟个卖鱼的勾勾搭搭,还跑到人家里待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也不知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
“无凭无据的话还是少往外说,坏了阿楚的名声对咱们也不好。”顾瑶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
胡玫冷笑,难道易楚的名声好了,对她们还能有什么好处?前几天见到易楚,她就跟没看到自己一般,昂着头就过去了。
以前,她跟易楚姐妹是好友,现在易楚却跟顾瑶穿一条裤子,眼里根本没有自己。
一股莫名的怨气腾腾地升起来,胡玫坐不住,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顾瑶。
顾瑶是个直性子,说话爽快做事也爽快,只觉得朋友间应该坦诚相待,对胡玫说得那些话并不特别在意。因见菜已摘了不少,就到厨房舀了一大盆清水,低着头哗啦啦地洗菜,丝毫未曾察觉胡玫脸色已经阴沉得像是锅底的灶灰。
胡玫恨意渐生,一个个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也好,那就给她点颜色瞧瞧。
念头一起,便道:“我寻点水喝。”
顾瑶腾不出手来,就说:“桌上有放凉的茶,你自己倒。”
胡玫进了正屋,果然看到方桌上有只茶壶,壶里剩下有约莫小半壶茶水。她倒了一杯喝了,想掏出纸包,却又不敢。
正犹豫着,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却是顾琛的声音,“姐腌黄瓜时别放太多辣椒,阿楚姐受不住太辣,不过先生倒是喜欢。”
顾瑶笑着回答,“那就腌一罐不辣的,腌一罐辣的。”
闻言,胡玫恨恨地咬紧下唇,再不犹豫,将纸包里的药粉尽数倒进茶壶里。
又怕药粉化不开,使劲晃了晃,倒出些许在茶杯里,茶水澄黄清澈,果然如小寡妇所说,一点看不出异样。
做完这些,胡玫才觉得心跳快得厉害,像不受控制似的,而两腿竟然也有些发软。她慢蹭蹭地走出正屋,站在太阳地里看顾瑶把洗好的菜晾着,心头挣扎得厉害。
一会儿想顾瑶对自己还算不错,要是这次得罪了她,以后自己就没有可说话的人了。
一会儿又想,顾瑶这般忙活都是为了易楚,腌这么多咸菜也不提给自己送些,活该她丢人现眼。
直等着顾瑶晾完菜,胡玫才恍然醒悟,急急道:“已经晌午了,我该回家了。”
顾瑶也不留她,只说:“好,有空再来,我也该做饭了。”
胡玫逃也似的离开。
顾瑶顶着大太阳忙活一上午,着实有些口渴,见茶壶里水不多,索性全倒进杯子里,一口喝了个干净,又将茶壶涮了涮,准备沏点新茶放凉给家人喝。
正生火的工夫,感觉浑身着了火似的,从里面向外透着热。
顾瑶何曾想到其中关节,只以为是天气太热,自己又守在灶台前的缘故,便稍向后挪了挪。可丝毫不管用,那热越发地灼人,而身子莫名地软下来,像是没有筋骨般。
顾瑶觉得不对劲,想把顾琛叫过来。刚喊两声,便发觉声音较往常低哑,不受控制地带了尾音,颤悠悠地勾人心弦。
顾琛正在院子里将顾瑶洗菜的水四下洒在院子里,听到顾瑶喊声,便放下木盆走进厨房,问道:“姐,什么事?”
分明只是个才十岁的毛头小子,看着顾瑶眼里却像是解渴的山泉,顾瑶情不自禁地拉起他的手就往怀里扯,“阿琛,姐难受,这里难受。”
顾琛羞得满脸通红,拼命挣开顾瑶的手,退后了半步。
顾瑶却不罢休,一把扯开自己的罩衫,露出杏黄色的肚兜,“阿琛,帮姐揉揉,难受得很。”
饶是顾琛再小也看出不对劲来了,顾瑶满面潮红,眼眸像是燃着火,说话的声音却像蕴着水,身子还不停扭动着。
顾琛离得远远的,道:“姐,你先忍着,我去找娘回来。”说完撒腿就往外跑。
好在刚出门就看到顾大婶跟同一条胡同住的赵娘子说的正投机。
顾琛急忙道:“娘,姐不好了,快回家看看。”
顾大婶唬了一跳,“怎么就不好了?”话音刚落,就看到顾瑶已经追到门口,身上的罩衫松松地敞着,杏黄色的肚兜断了一根带子,露出半片雪白的胸脯,而顾瑶的手仍在身上到处揉搓。
赵娘子见状“呀”了声,“你家姑娘这是怎么了,别是黄大仙附身。”
顾大婶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连忙扯着顾瑶往屋里拽,一边让顾琛锁上大门。
顾瑶已有些神志不清,拉着顾大婶的手就往裙子里伸。
顾大婶是过来人,岂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见院子里有半盆水,当即端起来泼到顾瑶脸上。
顾瑶清醒了片刻,又扭动着身子媚叫,“娘,我热,难受。”
顾大婶连着浇了两盆水,顾瑶从头到脚全湿透了,躺在泥泞的院子里仍是喊着难受。
顾大婶又是心疼又是难受,连声叫顾琛,“去请易郎中来,别叫易郎中,叫阿楚过来。”
顾琛知道易郎中不在,可还抱着一线希望万一他们回来了,闻言就往济世堂跑。
医馆大门紧闭着。
顾琛知道这是丑事,不敢私自寻别的郎中,又“咚咚咚”地跑回家。
顾大婶无计可施,去厨房找了根擀面棍,狠狠心,对着顾瑶的头敲了下去。
顾瑶消停了。
“阿琛,帮把手,把你姐抬进屋。”顾大婶含着泪,架起顾瑶的胳膊,顾琛架着另一边连拖带拉将顾瑶弄到了床上。
顾大婶支开顾琛,给顾瑶换了衣服。
看着顾瑶潮红的面颊,顾大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个女儿懂事又孝顺,顶上的哥哥凡事不中用,顾瑶差不多算是长姐,家里缝缝补补洗衣做饭的事都落在她头上,而且还帮着照看底下两个弟弟。
尤其她爹刚过世,紧接着顾瑶又被退了亲,顾大婶躺在床上病了两个月,都是顾瑶家里家外地撑了下来。饶是这样,顾瑶半点没抱怨累,也没觉得委屈,反而进进出出都带着笑,让家里人都觉得这日子还有希望,有盼头。
这么好的一个闺女,怎么突地行出这种事来?
顾大婶猛地想起从哪里听来一句,黄大仙附身,要真是被附身了可怎么办?
正是上元节,说不定不是黄大仙,被游魂野鬼附身也有可能。
得赶紧请个道士或者高僧在念经镇宅,将鬼魂赶出去。
一念至此顾大婶后心发凉,抠抠索索地从炕柜的抽屉掏出两块碎银子,又叫过顾琛来,“赶紧,到护国寺请位大师来,一定得请到了,关乎你姐的命。”
顾琛点头,抓起银子又往外跑。
毕竟他的年龄在这,加上没吃午饭,又顶着大太阳进进出出好几趟,顾琛开头还有力气跑,跑着跑着就觉得两腿跟灌了铅似的拖不动。
可他还记着娘的嘱咐,务必得请位师傅回家,便强撑着一步步往护国寺那边挪。
也不知走了多久,顾琛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金光直闪,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在地上…

第80章 叮嘱

  顾琛醒来时,自己已经躺在树下的阴凉地上。
易郎中温和地看着他,“有点中暑,不过不太要紧,稍歇会,跟我们一道回去。”
卫氏不知从哪里弄来碗绿豆汤,慈爱地说:“大热的天,怎么不吃饭赶路,快喝点,里面加了蜂蜜,甜着呢。”舀了一羹匙递在顾琛口边。
顾琛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去。
凉嗖嗖,甜丝丝的,顾琛坐起身,接过碗,咕咚咕咚往下灌。
卫氏轻拍他的后背,“好孩子,慢点喝,别呛着。”
整碗绿豆汤下去,加上歇息这片刻,顾琛感觉好了许多,身上重新有了力气。
易郎中便道:“若是无碍,就随我们一道回去吧。你跟老太太一同坐车。”
“多谢先生,”顾琛躬身施礼,“我还得去护国寺,我娘说务必请位高僧回来。”
易郎中面露不解。
顾琛素日对易郎中极为敬重,也知自家跟易家关系匪浅,便不隐瞒,将顾瑶突然发病,顾大婶怀疑游荡的孤魂野鬼附体等事说了遍。
易郎中并不太信这个,可卫氏却十分相信,催促顾琛,“那你快去快回,别耽误事情。”
顾琛答应着,又听易郎中开口,“不如这样,你还是到护国寺请高僧,我们这就回去,回家后就去你家瞧瞧,这样两不耽搁,”塞给他十文钱,“别太急,吃点东西垫垫再走。”
顾琛感激地点点头。
再回到马车上,易楚有些心思不宁。
因易郎中不信这个,也从没有跟易楚说起黄大仙的事,故此易楚并不太清楚到底怎么俯身,为什么会俯身,便开口问卫氏。
黄大仙性淫,最喜好迷惑大姑娘小媳妇,卫氏怎好说给易楚听,只能推诿着说不知道。
易楚便对黄大仙附体产生了怀疑,按理黄大仙素来在山野林地里出没,她们住在人烟鼎盛的京都,哪里会有黄大仙。
说是鬼魂也不可能。今天虽是七月半,可不是说夜里阎罗王才会放鬼魂现世?现在青天白日的,鬼魂不敢嚣张吧?
那顾瑶到底为什么突然发狂以致于撕扯自己的衣服?
易楚想不明白。
正思量着,视线无意中扫过马车旁阔步而行的辛大人,心里顿时安定下来,而脸却慢慢地热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跟辛大人独处会是那么好。
他坐在石头上,像抱婴孩般抱着她,说起卫氏看到的小像。他说老早就画了,特意放在那里等待卫氏发现,那天几个行商的出现恰好给了他一个很正当的理由。
他说易郎中很在意卫氏的想法,如果卫氏能居中说合,易郎中肯定能听进去。
如果易郎中还是不答应,他会继续走卫氏的路子。
官场上就是这样,官大一级压死人,底下官员不答应,直接找他的顶头上司就行。
易楚哭笑不得,他竟是用这套来对付父亲。
在石头上歇够了,他们继续往上走,经过小溪,辛大人用手掬了溪水喂给她喝,看到山壁上的野果子,他爬上去把最顶端那些红透了的摘给她吃。
她的鞋子底子软,山路走久了,石子咯得脚心疼,辛大人便背着她,一直走到块突出的大石前才放下。
站在大石上极目远望,可以看到浓浓淡淡的绿色中,护国寺屋顶金色的瓦片还有山脚下如蚁群般赶庙会的人群。
山风柔柔地吹着,辛大人的声音也是柔柔的,“…每次站在这里往下看,都会觉得自己格外渺小,而心情却是格外开阔。就觉得再多的苦难,再大的烦恼也不算什么。”
背负着沉重的过往,又是在那个位置,应该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吧?
易楚悄悄攥紧了他的手。
辛大人却搂在她的腰间,下巴蹭着她的发,清浅的呼吸就像这山风,在她脸庞吹拂,“以前就想要是你在身边就好了,你定然也喜欢这里。”
以前,是什么时候?
易楚抬眼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带着疑问,也带着爱恋。
辛大人越发搂紧了她,俯身在她唇间低喃,“想过好几回,去年从扬州回来,还有冬天赵镜签字画押时…就想,跟你一起从山脚一直爬到山顶,然后生一炉火,温一壶酒…”
想想就知道那情景该有多美,就他们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听秋风瑟缩或者看雪花飘落。
易楚伸手环抱着他的腰际,头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强壮而有力,他的怀抱温暖而干净,有淡淡的艾草的清香,让她迷醉。
不由疑惑地开口,“为什么是我?”
他这样芝兰玉树般的人,又如此的温柔体贴,怎么会单单看上她,将她放在了心底。
辛大人凝望着她,浅笑。
为什么呢?
起初是因为她聪明,而后来…他忘不了,那天身心疲惫地走进医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低头搓药丸,晨阳柔柔地照在她身上,在她周围笼上一层金色的薄雾,她抬头温柔地笑,露出腮旁浅浅的梨涡。那情形让他毕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