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大婶却不明白,仍当易郎中对荣盛不满意,翻来覆去地哭诉荣盛的无辜与单纯,又表达了对易楚的喜爱,以及对她嫁进门的迫切渴望,又把荣盛的祖父祖母抬出来,说他们早就想见见这个孙子媳妇了。。
易郎中性情温和,却有固执的一面,也保持着文人的风骨与傲性。被荣大婶杂七杂八地一通哭闹,倔性上来,越发坚定了退亲的决心,话也说得不那么委婉了,“荣家婶子,不管如何,我们已经决定了,再无回寰的可能。要是您实在不愿意,那就请了双方媒人一道去官府做个分割。”大有不惜一切代价非得退亲的劲头。
寻常百姓都怕见官,听到官府就双腿发软,而文人则不同,在面对官府时,文人似乎有种天生的斗志。
荣大婶见已无可挽回,收了眼泪转而指责易郎中落井下石,六亲不认。说荣盛怎么着既是徒弟又是女婿,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心也太狠了。
易郎中无心与她敷衍拂袖离开,多亏得吴婶子在旁解劝,说了些强扭的瓜不甜,强作的姻缘不愿,诸如此类的话,才慢慢说服了荣大婶。
没过几天,两家媒人当面将婚书烧了,双方的庚帖也退回各家。荣大婶到底是气不忿,扣留了易家部分回礼的东西没退。
易郎中没把这点东西当回事,吴婶子却看在了眼里,回头跟儿媳妇讲了。
吴嫂子惦记着给柳叶在京都说亲,就跟柳叶提起这事,说道:“这人厚道不厚道,光听别人说不行。问起来,谁愿意说别人坏话,都是打着哈哈说些不疼不痒的好话。还是得亲眼见了才作数。”
柳叶不由想起在医馆撞了她一下的男人,身材粗壮,应该是个能出力的,衣衫齐整,想必家境不算太差。为人也不小气,赔给她十文钱,还要她去医馆诊治。
他应该算是个厚道人吧?
也不知成亲了没有?
既然在医馆出入,易楚会不会认识他?
可要怎么开口打听呢?
柳叶有些犯难了。
易楚跟荣盛退亲的消息很快传开了,自然也逃不过辛大人的耳朵。
辛大人正策马奔波在京都到江南的官道上,接到京都传来的消息,唇角微微翘起,眸中露出动人的神采。
随即,眸光复又变得深沉,手中长鞭一挥,白马跑得越发迅速,腾云驾雾般绝尘而去。
胡二也听说了易楚退亲的事,心里颇有点蠢蠢欲动,可又想起前些天易郎中面对他的质问,虽说神情还算平静,但眼中的厉色,竟教胡二有些胆颤。
可要是这么放弃了,胡二又舍不得易楚。
思来想去,胡二还是打算去医馆探探风声…
第67章 离家
济世堂的病患仍是不少,易郎中忙得恨不能一个人当两个人用。
顾琛虽然在,但他学医时候尚短,许多药材分辩不清,易郎中不放心让他抓药,只让他负责将药用桑皮纸包好,顺带收诊金记账。
顾琛算数刚入门,平常收钱记账的活都是荣盛干,他干的时候少,不免有些忙乱,算盘珠子拨错了好几回,还是胡二听出来,给纠正过来。
这方面胡二是强项,他杀猪兼着卖猪肉,算账的事儿难不倒他,九九口诀张口就来,索性站在旁边帮着算账。
终于,易郎中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已经接近午正时分,顾琛早饿得前心贴后背,跟易郎中说一声,小跑着回家吃饭了。
易郎中便问胡二,“之前的伤好了没有?”问得是半年前在庙会上被马鞭抽打的伤痕。
“早好了,”胡二尴尬地笑笑,摸摸鼻子,又笑笑,“易先生,我是给您赔不是的,上次是我没长脑子,不应该当着人的面说荣盛的事儿,您别在意。”
易郎中淡淡一笑,“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你知道错在哪里就行。”
胡二站在当地,不知说什么好,左看看右瞧瞧,突然看见地上裁下的宣纸碎条,到墙角抓过笤帚,“我帮先生扫扫地。”
“不用,回头顾琛就收拾了。”易郎中温言拒绝,“已近晌午,你回去吃饭吧,多谢你帮衬着顾琛。”
胡二三下两下扫完地,实在没有理由再留下,听到易郎中如此说,只得悻悻告辞。
从医馆出来,胡二恋恋不舍地又回头看了眼,冷不防瞧见隔壁吴家走出个女子,穿着缥色素面褙子,草绿色十二幅缀着襽边的罗裙,女子手里还牵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
胡二记得易楚曾经穿过一条这样的裙子,草绿色的裙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如同微风吹过麦田荡起的层层麦浪。
胡二便着意地看了一眼,孩童他认识,大名叫吴全,吴婶子经常带着去买猪肉,女子看着却眼生,以前没见过。
女子感觉到胡二的目光,抬头笑了笑。
胡二趁机看清了她的模样,小鼻子小眼的,长得挺秀气。笑容也温柔,却不是易楚那般明媚的温柔,而是怯怯的、娇弱的,像是田间地头开的野花,有种稚嫩的美丽。
柳叶正要带着吴全去枣树街买丝线,不期然又看到了胡二,心里既喜且忧。
喜得是她平常极少出门,偶尔出去一次,竟然就遇到他了,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缘分?
忧得却是,找不到借口与他相识,而且,先后两次都是在医馆门口遇到的,别是身子有什么隐疾吧?
柳叶怔忡地往前走,感觉胡二也跟在她后面,心跳不受控制般急促起来。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粗犷的喊声,“姑娘请留步。”
柳叶疑惑地回头,就见胡二举着个铜板,“姑娘掉了一枚铜钱。”
却原来是吴嫂子给吴全买窝丝糖的铜板,吴全一直攥在掌心里的,不知道何时松开了手。
吴全蹦蹦跳跳地接过来,“多谢胡叔叔。”
胡二憨厚地笑笑,大步走在前头,经过路口时拐到了杏花胡同。
柳叶咬咬唇,小声问吴全,“全哥儿认识那个人?”
“嗯,”吴全爽快地回答,“胡叔叔是卖猪肉的,祖母带我去买肉见过,”吴全玩着手里的铜钱,忽地又补充,“胡叔叔也杀猪。”
原来是个屠户。
难怪长得这般膀圆腰壮。
柳家村的屠户也是这种身材,而且是整个村子数一数二的富户。
他应该没成亲吧,因为他的衣衫虽然齐整,可脚上的鞋却开了道不大不小的口子。若是成了家,他的娘子定然不会让他这样就出门。
柳叶莫名地感到开心,可随即又有点忐忑,也不知他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柳叶并不知道胡二看上的是易楚,可易郎中心里却明镜儿似的清清楚楚。
胡二人还不错,但跟自家女儿不般配,再加上他那一大家子人,虽说现在分家了,保不齐将来有事还得往一块搅合。
易楚又不是嫁不出去,犯不着往烂泥堆里淌。
经过这次教训,易郎中打定主意,再为易楚说亲时,一定得睁大了眼睛好好挑挑,找个顺心如意的女婿。
有了这个念头,易郎中再看到易楚时,眼里不觉就带出些宠溺。
易楚已摆好午饭正等着父亲回来吃,见父亲进门,便抬头柔柔一笑。
笑容是入了心的,眼眸里有细碎的光芒。
易郎中不由叹气,自从退了亲,易楚明显轻松了许多,虽然仍是沉默着不爱说话,可眉宇间却比往日舒展。
想必是真把荣盛当成套在身上的枷锁了。
可这亲事明明经过了她的同意,而且是她亲口答应的。
应该是认识辛大人之后改变了想法吧?
易郎中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易楚并没有见过辛大人几次,有数的几面还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怎么就能平白无故地生出情愫来?
平心而论,辛大人无论从相貌、学识还是气度上来说,都是令人称道的,足以匹配阿楚。倘若抛开锦衣卫特使的身份,只是个汤面馆东家,还可以考虑一下。
念头一起,易郎中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就凭他能做出夜闯女子闺房的举动就不是值得考虑的对象。
幸好他发现得早,及时制止了,要是被别人看到,阿楚的声名将要置于何地?但愿阿楚能遵守她的誓言,此生再不见那个恶人。
易郎中怒从心头起,冲着易楚冷冷地“哼”了声。
易楚缩了缩身子,头也不敢抬,只顾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易齐却是诧异得很,父亲怎么又莫名其妙地动了气,而且这阵子对易楚冷鼻子冷脸,明明易楚并没有做什么错事。
人最不经念叨,易郎中心里是万万不想再见到辛大人的,可辛大人却偏偏往他眼前凑。
这日辰时刚过,济世堂闯进来三个身穿玄衣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头前那人戴一张银色面具,唇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易郎中起身,淡漠地问:“几位官爷到医馆来是看病还是抓药?”
辛大人扫视一下坐着待诊的病患,二话不说撩起夹棉帘子就往后院走,俨然就是易家的主人。
易郎中急走几步,上前拦住他,“后院是家里女眷所在,官爷若有吩咐,不妨就在医馆说。”
辛大人扬着下巴傲然道:“是关于贵府二姑娘的事,易先生确定要在医馆说?”
易郎中愣住,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后院,好在,并没有再往里,只站在帘子后头。
易楚因为退了亲事,不用在闷头绣嫁妆,倒是空闲下来,正趴在窗边从根草叶逗弄金鱼,听到院子里似曾相识的说话声,匆匆走出门口张望。
视线触及那摸熟悉的高大身影还有散射着熠熠光辉的面具,不由呆在当地,不可置信地盯着来人。
辛大人也瞧见了她,冰冷的眸光刹时和煦起来,唇角也自然而然地翘起。
一个多月没见面了,她似乎瘦了点,平常穿的青碧色褙子看起来有点空荡,这阵子,她定然过得不好。
可精神倒是挺好,斜倚在门框上,肌肤莹白似雪,目光清澈透亮,眼底眉梢带着温婉的笑意,连腮边的梨涡都是柔柔的,满含着欢喜。
见到他,她也是开心的吧?
那样急急地出来,脸颊因为激动而染上了浅浅的绯色,比春日枝头的桃花更娇艳。
辛大人心软如水,有股想张开双臂把她拥在怀里的冲动。
当着自己的面就敢跟阿楚眉来眼去,易郎中脸色铁青,冲易楚喝道:“阿楚,回屋里去。”
“是,”易楚低声应着,迈着碎布走回屋里,却仍不舍得,贴近了窗边聆听外面的话语。
薄薄的窗户纸上就映出了模糊的黑影。
辛大人暗叹口气,有意地拔高了声音,“想必上次二姑娘跟先生提过,荣郡王世子有意请二姑娘到府中玩几天,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如果先生答应,本官就择个日子来接人,如果先生不同意,本官就回绝世子。”
易郎中冷笑,“听说锦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没想到这种事儿也干,而且还是辛特使亲自上门。”
辛大人笑笑,“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而且又能以慰相思之苦,一举两得之事,缘何不来?”
以慰相思之苦,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
无耻之极,厚颜之极!
易郎中气得牙痒痒,却拿他没办法。打又打不过他,跟这种厚脸皮的人也没必要讲理。
辛大人倒是见好就收,淡淡地说:“先生若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无妨,还有三天时间可以考虑,三天后的此时…”掏出怀表瞧了眼,“辰时三刻,本官派人接二姑娘。”
思量片刻,续道,“二姑娘走后,先生不妨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不久会有远客来访。”
说罢,朝易郎中拱拱手扬长而去。
易郎中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想起医馆里还有病患等着,撩起帘子走进去,发现除了顾琛外,医馆一个人都没有。
顾琛低声解释,“那两位大人挎着刀凶巴巴的,病人都吓走了。先生没事吧?”
易郎中无力地摇摇头,走了也好,正好可以清闲一天。
易郎中写了几个字吩咐顾琛照着练,又找出几种药材让他学着辨认,然后回身去找易齐。
易齐期待这天很久了,当下便迫不及待地说,“爹,我想去。”
易郎中早就猜出她会是这种态度,并不意外,只温和地说:“该说的以前都已经说过,爹不再啰嗦了。这两天,你把东西好好收拾一下,想带什么就带上。”想了想,掏出只瓷瓶,“里面是半粒续命丸,据说是不管什么重病,只要吃了就能延上半个月的寿命。你娘给我的,换你在家里住上三年,直到出阁。我用了半粒,剩下这一般给你带着吧,兴许以后能用得上。”
易齐接过瓷瓶,突然展臂抱住易郎中,“爹,您永远是我爹,姐也永远是我姐…我会常常回来看您。”
易郎中僵直着身子,片刻,才像对待易楚那样,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髻,“阿齐,你已经长大了,以后凡事都要多长个心眼,多过过脑子。”
易齐重重点了点头。
三天转瞬即逝,吴峰掐着点儿来到易家,跟着他来的还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婆子。
这次他倒没穿扎眼的玄衣,而是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戴着白玉冠,一看就是个富家公子。
进门后也很客气,冲易郎中作了个揖,“上次贱内见到二姑娘很是喜欢,想接她去住几天,家慈听说后,也想见见二姑娘,不知道行不行?因事出仓促,未能事先告知先生,倘或不方便,改日再来也行。”
话说得很婉转,言外之意,你现在反悔不想去了还可以。
易齐笑着道:“好久没见到夫人了,正想去瞧瞧她,顺便也给老夫人磕个头。”一副迫不及待要去的样子。
易郎中只好道:“那就叨扰公子了。”
吴峰连声客气,“哪里哪里?”
两个婆子便随着易齐到西厢房取东西,见地上堆着两只箱笼和两个蓝布包裹。
易齐笑着说:“都是我平常穿戴的衣服首饰,用的胭脂水粉。”
婆子便笑道:“到了府里样样都齐全用不着带这么多东西,依奴才之见,姑娘只将心爱的衣服首饰挑上三五件就行,世子爷已经吩咐针线房的备好料子,只待替姑娘量好尺寸就开始动手缝制。”
易齐闻言,想到郡王府里的绣娘定然手艺好,做出的式样也时兴,带了这些旧衣过去没的没人笑话,倒不如依了婆子的话,挑两件就行,也好让她知道我是看重她的。
最后,只收拾了一只包裹随身带着,其余诸物一概舍弃不用。
收拾好了,易齐去寻易楚辞别。
先前,两人已叙过很长时间的话,也抱着哭过两回,这次分别在即,易楚仍是忍不住红了眼圈,再四地叮嘱她,“切莫乱说话,头几天先打听好府里的规矩,凡事按着规矩来,不懂的地方多问问,问清楚了再行事。”又塞给她一个荷包,“里面是些碎银子,不多,约莫二十多两,听说大户人家的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你拿着也好打点人。”
易齐知道家中的状况,二十多两银子已经是易郎中一年多的辛苦钱,欲推辞不要,可听易楚说的有理,自己手头没银子是万万不可。
因此,只略略推拒就收下了,又斩钉截铁地说:“日后我有了银钱,定然会百倍千倍地还姐姐。”
易楚紧紧抱了抱她,没再言语。
婆子笑着催促道:“离得又不远,几时想家了就回来看看,或者请大姑娘去玩几日也使得。时辰不早了,世子爷恐怕等急了。”
易齐辞别易郎中,半是伤悲半是欢喜地上了马车。
马车很宽敞,里面放着茶水点心还有梳妆用品,一应具有。婆子殷勤地伺候易齐洗了脸,重新给她匀面上妆,又精心梳了个新发型。
易齐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伺候,原本因离家而产生的伤悲逐渐散去,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自得。
易楚因着禁足并未出门送易齐,只在医馆里待着,听顾琛说马车走得看不见影了,才恹恹地走到后院。却没回东厢房,而是进了西厢房。
因刚才开箱重新收拾包裹,西厢房的东西一团乱,褙子、罗裙还有绢花扔得到处都是。
易楚少不得一一捡起来,分门别类地归置好,重新放到箱笼里。
收拾的时候,蓦得想起三天前辛大人说过的话,“将西厢房收拾出来,会有远客来访”。
也不知这远客是什么人?
第68章 客至
家里凭空少了一个人,易楚突然觉得不习惯起来,又加上禁足令仍未取消,还是不能出医馆。易楚闲得无聊,每天去西厢房看看,倒是把桌椅板凳都擦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也都拆洗了。自己屋里也倒腾了下,将先前绣好的嫁妆以及准备好的布匹都归置起来。
柳叶时不时地带着吴全过来,倒是经常提起易齐,“什么时候回来?阿齐真有福气,还能捞着到那么显贵人家去做客,去了之后肯定顿顿吃酱牛肉。”柳叶最爱吃酱牛肉,可惜,只能过年时吃上那么薄薄的两三片。
易楚便敷衍地笑笑,“少不得住上三两个月,吴夫人喜欢阿齐的性子,家里还有两三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子,要是玩上瘾了,一时半会儿且不能回来。”
上次吴峰来接易齐,就是用吴夫人做的幌子。街坊四邻都知道易齐得了贵人青睐,要去享一阵子福。
这已经是极好的安排,至少保全了易齐的名声,还给她留了条后路,以后若是在郡王府待不下去,还可以回易家。
一转眼,到了清明节。
天气转暖万物复苏,柔和的春风吹绿了柳梢的嫩叶,也吹红了春水河畔的桃花。
柳叶跟着吴嫂子去春水河玩了一天后,回来大发感慨,“一大片全是粉色的,足有十里地,风一吹花瓣纷纷往下落,跟下桃花雨似的。河边种着柳树,很多公子在树荫底下吟诗作画。”脸一红,声音压低,“还有公子跟小姐一起出去玩,我看到他们拉手了。”
易楚打算给父亲做件春衫,正低头描花样子,闻言解释道:“这个时节男女可以结伴出游,但还是得避着点嫌疑。那些敢拉手的,多半是已经定亲的未婚夫妻,就跟上元节的情形差不多。”
柳叶了然地点点头,又问易楚,“那么好的风景,你怎么不去玩玩?我看你整天不出门。”
易楚自然不好说是被父亲禁足,就道:“刚退亲,想必外头还有闲言闲语,倒是避开些好。”
柳叶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说法,脑海里忍不住又浮现出春水河边藏在花树间偷偷摸摸拉着手的男女,脸上红了红,有心打听一下胡二,又怕被易楚笑话。
转念想到易楚也曾拜托自己去汤面馆送东西,她有把柄在自己手里,自己还怕什么,反正就当闲聊说起来呗。
而且,易楚也不像随便乱讲话的人。
主意打定,就状似随意地问:“阿楚姐上次做的清水丸子很好吃,你都是从哪里买猪肉?”
易楚不疑有他,笑着开口,“你也要做丸子?附近卖肉的有一家,一家是晓望街尽西头姓张的屠户,另一家就是杏花胡同姓胡的。我们家的肉大都在张屠户那里买。”
“姓胡那家不好?”柳叶目光暗了暗。
“不是,胡二人实诚,从不在秤上动手脚,有时候三厘两厘的零头还都给抹了…我爹是觉得不好占人家便宜才不去的。”
柳叶复欢喜起来,憋在心里的话转了好几转,才说出口,“胡二看着年纪不小了,应该成亲了吧,怎不见他娘子出来帮忙?”
易楚笑道:“还没成亲哪里来的娘子?胡二今年应该二十一,年纪是不小了。”
“那有没有说亲?”柳叶按捺不住,脱口问道。
易楚敏锐地听出她话语里的急切,目光在柳叶脸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柳叶羞红着脸低声道:“我偷偷听我娘曾跟我姐提过,给我在京都留意着人家…我姐也说,得找个实诚的。我见过胡二两次…”磕磕巴巴地把两回见面的情形说了说。
易楚见她信任自己,这种事也不瞒着,便也坦率地说:“胡二虽然粗了点,但品行好,性情也不错,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不过他家的事,比乱麻都难缠。娘亲没什么心眼儿,父亲宠着小妾,上头还有个瘫痪的祖母…虽说已经分了家,可一旦有什么事情,总还是枝叶相连的一家人,保不准会找到胡二头上。”
详细地把胡家人的品性说了遍,又指出与胡家结亲的好处与坏处。
到最后,才郑重地说:“咱们女子不比男人,说亲时一定得慎重点,千万别像我…回头你考虑一下,再跟吴嫂子商量商量,亲姐妹之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柳叶感激涕零地走了。
易楚看着面前描了一半的花样子,脑中突然浮现出柳叶描述的情形——在云霞般的桃花林里,公子摆脱贴身侍候的小厮,寻到了相思已久的心上人,隔着花丛偷偷地看。姑娘见状,羞得面如桃花,假借丢了手绢支开了丫鬟。两人隐在绚烂的桃花树下,偷偷地勾了勾手指。
不由低叹,今生今世也不知有没有机会与辛大人同游桃花林。
若是一同出游,辛大人那么大胆,定是不甘心只这么拉拉手。
想起之前,他像抱婴儿般抱她坐在他腿上,嘴唇贴着她的耳畔低语,如同屋檐下呢喃的燕子。
易楚脸上浮起甜蜜的笑意,目光温柔如水。
好半天回过神来,易楚瞧瞧屋角的更漏,怅然地叹口气,准备去厨房做饭。
刚走出屋门,就听到医馆门口传来“吁——”一声,有人勒住了马,又听有人说,“这里就是…”
声音很熟悉,赫然就是心底惦念的那人。
易楚情不自禁地掀开夹棉帘子探头向外瞧去,刚好看到父亲撩起袍摆当地跪了下去。
竟然行这么大的礼!
是被逼无奈还是…
易楚大惊,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外,见父亲已被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扶了起来。父亲垂首站在老妪身旁,神情甚是恭谨。
这人是谁?
易楚心生不解,视线很快地被站在马车旁正在往外搬东西的高大身影吸引住。
辛大人眉若墨染、鬓似刀裁,眼神幽黑深亮,穿一袭鸦青色细葛布直缀,腰间束着条同色的丝绦,丝绦尽头缀着块婴儿手掌般大小雕成蝙蝠形状的白玉。
整个人儒雅沉稳,透着股洗尽繁华的质朴,却又隐隐流淌出丝丝锐气,让人不敢小觑。
辛大人坦然地由着易楚打量,心底的柔情如同微风吹过的稻田,一浪接着一浪,绵延不绝。
易郎中与老妪寒暄几句,眼角瞥见易楚,忙唤道:“阿楚,快来见过你外祖母。”
原来是外祖母到了。
易楚想到父亲行的大礼,也提着裙子准备跪下去,谁知刚曲膝,便被老妪拉进怀里,嚎啕大哭,“我的琇儿啊。”
易楚被哭得不知所措。
便有个清朗的声音道:“娘,快进去吧,在大街上哭哭泣泣,被人看了笑话去。”
易楚回头看,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瘦削,穿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眼神明亮中透着与年龄不怎么相符的深沉。
卫氏这才反应过来,一手牵着少年,一手牵着易楚,在易郎中的引领下进了客厅。
辛大人与大勇将马车上的行李搬到正房门口的石阶上,便要告辞。
卫氏见状,颤巍巍地出来招呼,“杜公子,你忙碌这半天,进来喝杯热茶。”
辛大人扫一眼低头恭立的易楚,又扫眼神色阴晴不定的易郎中,笑道:“老太太,今儿你们一家团聚,我都不打扰了,改天再来给您问安。”
卫氏感激地说:“这一路承蒙公子照顾,否则我们娘儿俩老的老小的小,还指不定能不能走到京都。明天公子一定来,婶子给你做常州菜吃。”
少年也朝辛大人长揖到地,“卫珂代母谢杜大哥高义,明日家母必备酒水答谢,还请杜大哥切莫推辞。”
一个自称婶子,一个口呼大哥。
辛大人面颊发僵,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又偷眼去瞧易楚,看她唇边盈盈笑意,知道她定是取笑自己,心里一阵气恼。
可瞧见她欢喜,那气恼便似发酵的面团,软绵绵地尽数化成了柔情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