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为何还会这般刺骨,这风——又起,几束枝叶由风打落,盘旋着落到裙边,碎于脚下。上官逸孤身一人走在空冷的大殿上,已是上朝的时间,不容耽搁,脚下却依然迈不动半步。是霍静嘱咐他——帝王绝不可辜负臣民。她不要他为了自己成了不顾朝政虚糜渡日的废人,那他便强打精神去做她言中的明主。
他从未告诉她,其实她三番五次出现在自己的梦中,和明初一样,她的名字亦是深深刻印于心的。梦中,她多是立身于阳光下,于梨花酥蕊间,顾盼生辉,温言轻笑,一如初见。
东宫与西宫隔空对望,此时间依然巍峨而立。葬花天气,长明宫前的石阶尘土相隔,落英亦纷洒了满地梦杳,之中凄凉,并不少于西宫。谁又会记得,曾经的曾经,不是日辉交映,无梨花纷洒的美景,亦 无那百媚丛生的回眸一笑。只冷雨清夜,一男一女,他们是夫妻,却也是第一次互相走入了彼此的心。
上官已立身于西宫大殿之前,望着东宫前的石阶,寂寂的凝神追忆——那一夜,明初之笑,虽不及霍静的花容失色,却也是一笑千金。心中的声音很弱,却清晰着,吾妻明初,吾妻静儿…

 

第四十四章

暮春,宣元二年。
京都长明宫前洒尽桃花的暮春,是萧萧风雨夜。
一榭春花,一盏明月,一夜风雨,一百九十八级白玉云阶。
“朕问你…你喜欢什么?”这句话,他揣度了良久,终于出声。
华服下单薄的身躯微转,其实这一身绣有龙云八宝平水锦纹的朝服本就是她撑不起的。醉颜,展露微微的红晕,撩人心怀。她看着一场烟花寂灭,清冷如手间的细雨,丝丝无音。
“臣妻喜欢——银子。”手心轻转,雨滴自腕中环绕而落,悄无声息。
“银子?!”这一声是凉薄的笑意,“皇后可知,宫中的女人都喜欢什么?”言及至死,他唇边隐隐的笑弧勾勒而出。
夏明初偏转了目光对上他,她从他的面容中只看到“骄傲”二字,他的姿态永远都是高人一等,天生富贵,登龙踏玉,也许…他生来即是要受天下人跪拜景仰的。只是眼下,月华阑珊,灯火靡丽,他只像个骄傲的孩子,于人前炫耀着自己的所有。
“她们喜欢的——是您。”楼明傲释然一笑,仿若一切概与自己无关,“皇上。”
上官逸微触伤她的目光,只道她的双眸很清,果真如静儿所言,是深宫之中难得真实的人了。目光交织于瞬间,瞳仁映着瞳仁,静眸深处连着自己的影子都真实了,上官逸凉凉笑着:“她们喜欢的不是我,是朕。她们还喜欢许多——权势,位阶,恩宠,以及其他女人看她们的脸色。不过也只一样,是她们最轻视鄙夷的。”
“银子。”楼明傲浅浅笑着,眼中尽是漂泊不定的暖意。
“是,银子。”
“如若真是这样——”醉眼如饴,狡黠灵慧的笑意淡淡化于眉间,“臣妻只好喜欢金子了。”
上官逸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她,竟恍惚了。许久以来,他发觉她是一个不会寂寞的人,于这空荡荡的东宫,总能寻到自己生活的乐趣。讲学,翻账簿,与户部对账列单,召集无所事事的宫妃吹花泼墨,撕书断弦。她倒是很擅长自娱自乐,总会由着最惬意的方式享受生活。于这波诡云谲的后宫,她并非如履薄冰忌惮求存,只如市井小民般安然自若。论出身,她是出自钟鸣鼎食、相门贵府的大家千金,骨子里的雅韵遣情本该无以遁形,却染就了一身世俗之气,偏偏是这凡俗气息,让她由后宫佳丽万千之中脱颖而出,熠熠生辉。
“朕可以…宠你,纵你,护你。为你建瑶池月台,竖明月塔,建摘月台,垒映月池。金银玉翠,你皆可以取之不尽,只要你…念着自己的本分,坐稳你的位置,不去做那贪心之人、妄求之辈。”
“皇上您知道吗?”夏明初笑得轻浅明亮,那些话,听似诱惑,却更像一个用金砖玉瓦填好的陷阱,只等自己陷落,“银子是天底下最真实的东西,触手可及,捂在怀里亦能变暖。于权势,于人心不同,那些都太虚无缥缈了。”
上官逸随着笑了,好一个聪敏慧黠的女人。此夜,仿若于平淡中谈妥了一笔买卖。他许她奢华,她还他一个安然。流光飞舞,桃花旖旎,相爱也许无需指天言誓,只是简单的一纸交换。彼此所求并不多,他要的无非就是一个顺从,而,她只求“包容”二字。
宣元六年五月十五,帝予静妃求福,大赦三日,佛门连行七日法事。
卯时,楼明傲即携领司徒墨等候于静钦殿外。昨夜圣旨入东院急召楼氏母子进宫觐见,虽不知来由,但见宫侍素面谨言不得多问,只遣了焕儿去正院知会一声司徒,便是随宫轿连夜入京,不做片刻耽搁。
“司徒夫人,皇上有旨,这时候可以进去了。”身前一个小公公恭敬请道。
楼明傲心中无所念想,只平静的牵起随着自己跪了一个晨间的司徒墨。一手抚平了司徒墨略显疲怠的小额头,扭正了小园襟,故作威严道:“进去了,娘亲瞪你一眼,你说一句话。不许尽说些乌七八糟的丢老娘的脸面。”
“知道了,那娘亲还欠我三杯凉碗。”司徒墨乖乖应了,说着从袖子里伸出一双小手。
楼明傲拍下一只肉手,牵上另一只,于静钦殿前愣了愣,方举步踏上九十八级玉阶。
堂间,上官逸已是一身落寞,楼明傲从未见过这般的他,只空着步子怔了许久,直到被司徒墨拉了袖子,方跪身一同拜道:“皇上金安。”
上官逸自软椅中起身,近了几步,语气淡淡的:“她在暖阁子里,说是这个样子不希望朕见到,朕也实在奈何不了她。司徒夫人随着令公子去吧。朕…去朝上了。”
楼明傲旋即身子一让,由着他步出几步,上官逸迎身而出,复停下步子,蓦然间回首望着后侧的楼明傲,眼中满是混沌。
楼明傲并不仰目以对,只淡然出声:“皇上还有什么吩咐吗?”
上官逸眼瞳中一时恍惚,微摇了头,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淳:“静妃如若不好,遣小顺子给朕带个口信,朕…随时即到。”
“是。”楼明傲身子一退,复屈下双膝一礼。
待到上官逸退下,楼明傲牵着司徒墨行至隔断屏风间,神色复杂的落目于帷幕之间。她看着此番情景惘然失神,曾几何时,也是这么一张冷榻,隔着一座屏风,只是夏明初在床上,霍静站在自己如今的位置。她本不信因果,亦对轮回无修为,只是苍天何其讽刺,让自己又重回此景此幕。回忆如冷酒贯喉,穿心刺肺。然,痛的人,不再只有自己了。
霍静于榻间微微感应,挣扎着起了半身,随侍的嬷嬷忙扶上娇弱之躯,于其身后附上引枕。霍静淡淡咳了几声,挥手命众侍退下。
楼明傲于屏风间静静审视了她,依旧是弱柳身姿,笑意嫣嫣,只不同的是生机于她已是染尽最后的风华,红颜绝色,却化作今时的纤弱枯萎。她依然很美,只这美浸着死亡的气息,萧瑟苍凉,见者心神俱碎。
霍静呆滞的双目牢牢攥着司徒墨的身影,此时她眼中除此以外的景物皆已涣散,恨不得能多一分气力看清那抹小小的身影。她很爱他,这份爱,无关他身上留着哪一个男人的骨血。
楼明傲携着司徒墨步步靠近,她停在帷帐外,只推了身前的司徒墨,司徒墨回身望了她一眼,但见她面目平和的点头示意,心下再无忐忑。回眸对上那个与自己眉眼极相近的女人,迈出半步,声音很轻,轻若不闻:“母亲。”
霍静霎时愣住,那二字竟是好久才全然入耳,胸口堵住,瘦枯无力的伸出手,小心翼翼捏上司徒墨软软的腕子,二字未成音,即哽于喉间:“墨儿。”
司徒墨靠近了半步,只感觉腕间由霍静愈攥愈紧。一时间,霍静看他的眼神夹杂了太多的不舍与哀痛。
“墨儿,忘了母亲吧。”久久的凝视,霍静无力的吐出此言,这是她想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言罢,双目疲惫的阖上,复倚上衾枕,由着身子一寸寸无力的滑落。恨意愧意爱意,无数种繁杂交揉的情绪皆化为一声无言的长叹,随着风起而散。为什么人世间生出那么一个词叫“死别”。原来,生死本就是一条无以泅渡的鸿沟,生者与其要念着亡者痛,索性由一个“忘”字割舍得痛快淋漓。
楼明傲亦未料到霍静会出言如此,瞠目间只觉浑身已冷,下意识盯上司徒墨。
司徒墨与往日一般安静,那一双童稚的明眸间或许藏匿了许多复杂的情感,他本就是个敏感细腻的孩子,善于观察万物生息,懂得在安静的时候缄默不语,这一点是随了司徒远。这时候,他面对霍静的神情,依然很淡,没有同一般的稚童般泪眼盈盈,亦不是于楼明傲前故作委屈的乖张模样,就是那么静静的,仿若看透了生死。
“好。”他应了,乖巧听话一如他司徒墨。
唇边勾出轻谧的笑意,霍静早已干涸憔悴的双瞳,复又湿润了几分。如此这般,再好不过了。
司徒墨由她手中抽出自己的腕子,愣了片刻,将她露在榻檐外的手小心翼翼收回了被衾,他要做个讨娘亲欢心的孝子,无论他的娘亲是谁。手触及到接近死亡的温度,心中竟也随着碾过一番,是钝钝的痛。
霍静偏转了头至内侧,泪由眼角寂寂的滑落。
司徒墨回身迎上楼明傲,小脑袋埋在她腰间,楼明傲清晰的感受到他在发抖,浑身战栗着颤抖。楼明傲本想自此领着司徒墨离开,落目于榻间,忽想到霍静定有话要嘱咐自己,安置了司徒墨于一侧,自己轻着步子走上。床帏间腥气漫上,无以忍耐,伸手捂唇生生咽下干呕的冲动,再回神间,霍静已寂寂的盯着于帷幕间的自己。

 


第四十五章

霍静空转了眼瞳,落目于楼明傲腰间,她今日本就穿了件宽大的袍子,只微松的玉带还是隐隐透露了三个月的身孕。时以不至显怀,只她霍静也是过来人,转眸之间,心下已全然清醒。复看向楼明傲,勉力撑出一丝落魄的笑意:“很辛苦吧。”
楼明傲咬牙间微叹,看着她回道:“娘娘更辛苦吧。”
“将死之人,便也不在意了。”霍静蹙眉间,微微偏了视线,压下痛苦之色,“我这做孽之人将墨儿交付于司徒夫人您了。”
“照顾墨墨自是东院主母的本职。”楼明傲定定言道,她不想欠别人人情,更不需要他人卖给自己人情。
霍静微微一笑,目光飘至更远的地方:“我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我于这人世间没有几个人能说上贴心话。有些话,憋了太久,实不想带入黄泉。到了下面,我自有我该赎的罪,我知道,这是报应,逃不掉。她夜夜守于长清殿阴魂不散等着看我的报应,东宫西宫,任一条宫道,且要我经过,都能听到她的哭声。这些日子,我亦总于梦中见她,她却多隐在屏风后不现身,就像…她离开那日,我躲在屏风后一般。她恨我,是那样恨。她亦在等我,等我一个解释,等我言一声对不住。”
可笑,讽刺,恼怒,那些压抑在心中某个角落中的所有情绪猛然间袭上,楼明傲呼吸已轻。她千百番的思量自己离奇走这一出的缘由,原来是命运的契机于此时等候着自己。天命玄机,本就是一张织好的网子,钻不出,捅不破,夏明初就是苦苦沉溺于此。如今,好容易呼出一口气,看着这命端又转了回去,转到另一个女人身上。她满心以为,自己会因此舒怀快意,却未想,她看着这一切,如戏如梦,早已不真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夏明初亦是再也不真实了。
霍静于迷惘中拉上楼明傲的袖子,声声如诉,字字如泣:“告诉皇上…那句对不起,臣妾先替他说予姐姐了,她若能原谅…四年后地府相遇,臣妾与姐姐便一同等着伺候他…”
“她不会等他。”这一声,楼明傲突然说得异常清晰,眼神中再无躲闪,“她亦不会原谅。”
霍静身子霎那间僵硬,拉着楼明傲的手微松,双瞳空洞失神,木木道:“她恨我…她恨我们…”
楼明傲深吸了口气,由霍静满目憔悴中看到了方日的自己,那个她逃了许久的夏明初。她霍静眼中的黯然神伤便是自己从前的影子,夏明初败了,无论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谁,无论此刻楼明傲于心底笑得多肆意,她都不得不承认,夏明初是败的一塌糊涂。若生与死只是一个界限,她是迈了过来才得以苟且,所以她没有资格嘲笑任何人。她若面对霍静言笑,便是笑了她自己,她们本就是一样的啊,失败在——爱过一个更失败的男人。会好的,一切皆会好,迈过了死亡,那些爱,便是寸寸碾碎,幻灭为灰。
“我不恨你。”她还是说了,且说得幽涩坚决,声音穿透生死,纵跃几个轮回,声声不绝,“但我不会原谅你。原谅你们就是要生生撕裂我的伤疤,所以我不要,无论死多少次,我都不要原谅任何人。”
她虽喜看戏,但终不是戏子,戏文上那些以德抱怨皆大欢喜的狗血桥段,她演不来,更不想演。她只想做真真实实的自己,怒了哭了恨了,都是她自己。她要不得多伟大,甚至乐意去做自私的小人。人生并非过而无痕的一场梦,错了即是错了,一笑泯恩仇,她永远都做不到。
霍静痛骇欲绝,死死扯上楼明傲袖间不放,满目哀色,迷离惊恐的泪涌上,湿了楼明傲的罗袖。她终于还是明白,于夏明初面前,她连“对不住”三字都难以出口,她有什么资格予她道歉,哀绝苦悔生生堵在胸口,无以散佚,心悸成痛。
楼明傲知道此刻霍静已命若游丝,她更知道,霍静心中有千百万番情绪,只无以成言。
霍静痴痴的望着她,嗔笑若癫,只满眼盈泪,纵横落下,自心底叹一声苍天何等讽刺。目光逐渐涣散,身前的影子似鬼魅般摇摇晃晃,手指间松开那分执着。恨与不恨,原谅与否,都不重要了,她该走了。霍静微微阖目,她再不要看,太痛了,这女人的目光刺痛了她的眼。最后一滴泪,由着眼尾散开,润入鬓间,染出一片晶莹,这是她于人世间最后的色彩。
楼明傲于榻前怔了许久,呆呆的看着这个女人悄无声息的离去。她去的还算安然,除了那丝匿于鬓发中的晶莹,再看不出任何哀痛的痕迹。
“我不能原谅你,就算你死,亦不能原谅。”这一声,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死亡这条路上,只是谁比谁先行了一步而已,日后那条路,我们都会走。所以…死亡绝不能用来做借口。
几个宫侍端着药膳轻步而至,看着眼前场景,忍不住将心悬至嗓子眼,满目哀戚迎向楼明傲。楼明傲于淡然间收了袖子,罗纹中方才沾染的泪滴,还冷着。
“静妃娘娘血崩而亡。”举眸对上众人青灰面色,楼明傲出言温润,尤记得这一声格外熟悉。当日那个瑟瑟发抖的老太医,于自己榻前亦是这么说了一句,那是夏明初于人世间听到的最后声音——“皇后娘娘血崩而亡”。
药碗顿时碎于榻前,一干人等皆跪下啼哭,满室间除却哭嚎之声,再无其它。涌进来的小顺子随着哭了两声,即蒙着袖子边哭边冲了出去,甚至都不用楼明傲吩咐,他即知道要去禀报圣上。
楼明傲自榻间起身,走出几步,看到扒在屏风处怔怔看着里间的司徒墨。走至身前,以手挡住了他的双眼,声音很轻:“小子,我们回家。”
楼明傲牵着司徒墨的手迈下云阶,大殿气势恢弘,似乎已看惯了这其中的悲喜浮沉。楼明傲垂目看上司徒墨,一脸平静道:“墨墨,你知道何谓生死吗?”
司徒墨愣了愣,复仰头以视,微微点了头:“知道。”
“那你说来听听。”楼明傲笑意疲惫,“说得好有奖。”
“娘亲牵着我在走,你我二人都是生。”司徒墨微微抿唇,一手握着楼明傲更紧,“那个生我的女人走了,便是死。”
脚下一顿,楼明傲的视线有些许的模糊,但看着司徒墨,忽然问道:“那墨墨告诉娘亲,你难过吗?”
“娘亲不要墨墨难过,墨墨就不会难过。”司徒墨略一沉吟,回道,复由一手指于心口之上,“但是…墨墨这里会痛,说不出来的痛,墨墨是不是也要死了?!”
楼明傲再迈不开步子,由着他一丝丝蹲下,手指微抚过他的额头,饱满圆润的额头亦是随了司徒远,寂寂一笑:“娘亲告诉你啊,如果难过,那里就不会痛了。”
“娘亲难过吗?”
“娘亲不怕痛。”楼明傲隐隐一笑。
“那墨墨也不怕。”
楼明傲摇了摇头,看着司徒墨竟有些出神,好半晌道:“娘亲不喜欢太坚强的孩子,也不喜欢太懂事的孩子,更不喜欢故作坚强实则脆弱的孩子。墨墨你是哪一种呢?”
司徒墨忽然展开双臂拥上来,紧紧搂上楼明傲的脖颈,由着一滴滴泪渗入她的衣领中,声音细细弱弱:“墨墨没有故作坚强,只怕娘亲看见墨墨难过会难过。娘亲也不要太坚强好不好,随着墨墨难过,我们就都不痛了。”
楼明傲无力的笑了,耳畔又响起霍静临终之时对亲生骨肉相言忘却的声音,是不是,夏明初也应该同长生说一声——“忘了我吧”。
“呦,可算是追上您们二位了。”身后直跑上来的老太监闯入二人视线中,只听其边喘边道,“皇上说了,要司徒小少爷为娘娘守灵呢,为人子者披麻戴孝这是规矩。您二位巧不冷蹬就出来了,让咱家一个好找哇。求求小主子您哪跟咱家回去,万岁爷啊这时正伤着心,要不得怒起来,咱俩脑袋可都是保不住啊。”
楼明傲闻此言忙挡于司徒墨身前,冷下声音:“公公这是什么意思,他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能懂什么?如何跟您回那地方?!”
“呦,夫人,这么说也是,孩子太小啊。要不,您跟着咱家一起回去。”老太监眼眉一挤,随着附和了几声,仍不肯放掉司徒墨。
“我是司徒家的主母,何来给皇家守灵的规矩?!于情于理可都是过不去的,麻烦公公回去同圣上说一声还是不要惊扰亡人,乱了祖规。”
“瞧您说的。这不,宫里呆久的人都知道,什么司徒大将军,无非就是从前的端慧王爷嘛。咱家也是冲着规矩不敢唤您一声王妃,不过这说起里外可都是一家人,妯娌之间守个灵,那是和气,怎就能乱了规矩呢不是?!”
楼明傲被这一通话噎住,反由老太监拉了司徒墨出来,扯上小人的胳膊一路走向西间,路上不忘念叨:“您呐,什么都别争了,到了万岁爷那再说说闹闹都由了您,别让咱家不好回差不是?!”
只是一路的功夫,静钦院已挂起了白幡,白缎素绸满目皆是。楼明傲拉着司徒墨候在一侧,满殿的人都在跪着。上官逸尚在暖阁之中,他会再守着她久一些。
皇后入殿之时,脸色极差,她只站于外殿,淡淡看着满室寂寥,眼神落于楼明傲母子身上愣了片刻,复又移开视线。司徒墨从未见过如此光鲜亮丽的女人,简直像上桓辅笔墨下的仙子,猛然伸了袖子指上云诗然的方向:“她真美。”
楼明傲一手按下他的袖子,拉他至稍僻静的角落,狠狠瞪眼道:“我说了什么,你又随意开口了不是。那个是皇后娘娘,除了皇帝,就属她最大。你还想不想你老娘多活几日了?!”
“错了,墨墨错了,罚墨墨一个凉碗。”司徒墨垂了头,咬唇嘟嘴间,不忘再加上惩罚举措,“罚墨墨一个凉碗不能吃,娘亲还欠墨墨两个凉碗。”
“哼,你脑子还不赖。”楼明傲随着她的视线绕了一圈外殿中的女人,回了眼神随口问着:“就那么漂亮?!你娘亲我漂亮还是她漂亮?!”
司徒墨咽了口水,微叹气道:“娘亲想听真话还是空话?!”
楼明傲余光狠狠扫了他一眼,大有痛斥其不孝子之意,憋气道:“算了,当我没问。”
自卯时至未时,足足五个时辰,上官逸方从暖阁中走出,哀绝落寞之色无可遁形。上官逸自东稍间僵步而出,云诗然即倾然拜道,神伤之色顿显:“皇上节哀。”
上官逸淡淡转了眸子,满目皆空,只愣愣看着跪身在地的皇后。良久,怔怔出言:“朕…失子失爱妻,你身为皇后,督导不力,才由奸人钻了空子伤静儿。皇后,朕对你…甚为失望。”
楼明傲由着这一声谈谈抬了眸子,万想不到,他上官逸无一丝进步,这个时候还是要女人来承担自己的过失。
“皇上,臣妻有罪。”云诗然索性俯身于地,“静妃之死,与臣妻失责实难相脱。臣妻无以自圆其说,求皇上落罪于臣妻,臣妻自请落发归庵,自此为吾皇求福,为静妃祈求安渡。”
上官逸忽垂目盯上云诗然,他从不知这女人娇柔之身的背后,竟也是这般执拗刚硬。他初以为她只是个满目春闺的小女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给些甜头便作应付。只她竟也由自己眼皮底子下滋生了不小的情绪,一句自请,虽言错在其身,却是好硬的骨气。上官逸退了两步,似要稳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