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屋的时候便是这段。”说着握了拳在唇边,“初遇。”
“是!是!”彦慕猛一点头,“讲了初遇这段,翻过去,下一段。下一段——石门桥再遇,向她讨了名字。”
“过了石门桥,是凌霄楼里当众给她解围。”司徒微蹙了眉头,他也是知道彦慕是喝得多了,尽是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的念道。
彦慕闻言怔住了,似那些往事又翻滚着现于眼前,喉咙一哽,话语不清:“她没有叛我,不信她的人是我。”
这一句倒是先前并未提及的,听得司徒也忍不住回了目光,见他手里的茶尽了,忍不住重新满上,微攥了拳,轻描淡写道:“她是个实心眼的人,爱了谁,便是不顾一切的付出,不在乎她自己得到了多少。她看着自己于你身边是脏了你,便拚了命要洗干净自己。死,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亦是最笨的。”
彦慕于这一番言语中挣扎着抬了目,眼底闪烁着褶褶的光华:“我从前还道她是同我这一世修缘分来的,没想…是有缘无分。这人啊,一挥袖子就是走得干净。天底下难道说真有迈不过去的槛吗?什么不能一起努力解决,我想不通,不通了就责难自己,问自己是哪一点做不好,让她不敢信我,不敢同我说穿自己的苦。亏我还暗地里查了那么多,查她的身世,寻根摸底知道了她年少时铸下的大错,这些我都知道,怕触了她的伤疤甚至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半个字。我等着她何时同我敞开胸襟,让我一并分担她的罪,咀嚼她的苦,安抚她的不安。我以为我去了一遭,便能等到这一切…我真是,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废物。”
司徒淡淡的看了他,本想摇头叹息,却忍住了,偏头瞅向了外间,目光直落外间大看热闹的楼明傲,那女人还真是一脸无关己事的悠哉。
“这天下美好的女人很多,偏再没有她了,纵是容貌一模一样又如何。”彦慕亦转眸淡淡飘向了院落中的影子。司徒暗道彦慕来了大半个上午,只这一句话说得大快人心,不由得随着点头。
彦慕浅浅笑着,笑意倦倦的,收了眸子从袖子里端出了那支镯子,紧紧攥了于手中,眼中柔意顿显,连着声音都是柔柔的:“她连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而后还临着我给她送去的帖子用心练着,也不知她到底知不知那是我的字帖;她泡得茶不得精髓,胭脂也擦不好,琴更是不敢碰一个音。难怪她在凌霄楼做了那么久还是不受待见;不论是名门闺秀,还是青楼红粉,她都做得不尽人意;脑子不好用,别人学一遍,她定要多下十倍的功夫;也不是耳聪目明的,从不见她去讨好妈妈,让她笑脸迎客更是难为她;口中就说不出讨喜的词句,你看着她,她要么偏头看别处,要么低头攥自己的帕子,往往一个下午,真是一声也不出,直让你觉得无趣。就是这么一个样样不通,处处平庸的女子,却让人觉得真实,我不要她聪明不要她识体大方更不要她能得天下人的称赞,我只要她那么一副永远都知足都淡然的安宁。她身上有那么一种平和的气息,你看着她,就想忘却功名利禄,甩开那所有的身外之物。她眼底那一碰就要碎掉的脆弱,是我一生都想要守护的珍宝。”
司徒再不出声,他从前并不了解楼明傲是个怎样的人,只知道那是个卑微却执拗,庸碌却安然的女子,今日从这三言两语中大致对那早已逝去的魂魄多了几分印象,他想不到她竟能平凡至此,更想不到纵是这般平凡还能让彦慕如此倾慕,他们二人是真情,却修不得正果,直叫人叹然惋惜。
日头正上,外间连清爽的柔风都吹不到了,只顶头的烈日炽晒着大地。楼明傲摇着扇子直摇到手酸,甩到温步卿手上,不无焦急道:“怎么还不见动手?!”
温步卿也有几分不耐烦:“怕是远远忍着不发吧。”
院落外一路马蹄踏响,马上的女子英姿飒爽,拉疆下马动作利落毫不犹豫,看得温步卿都是赞赏不已,摇着扇子叹道:“这女子…是重口味。”
楼明傲一脚踢上他膝盖骨:“你敢背着岑岑朝三暮四我第一个不饶,也不会让相公饶你。”
“乖乖,我就说了那么一句。”温步卿大哭着冤枉,却时不时朝走上来戎装的女人多瞟去几眼。
蝴蝶推了柴门直入院落间,看着众人皆候在屋外,忍不住皱了眉头道:“他真来了这?!”
楼明傲一指身后屋内的方向,做了个无辜的表情,讪讪一笑。
蝴蝶猛得把手里的缰绳一摔,“真是丢人丢在外面。我家四公子同大公子闹了几番,昨夜在凌霄楼大醉,我得了消息晨早去接他,听七凤说倒是耍酒疯耍到这里来了。”
“闹?!”楼明傲随口一问,复又看了看屋内的光景。
“还不是问大公子羞辱你的那番事情,那等旧事你也能翻出来说,怪我从前高看你了。你现在说这些倒是还有用吗?嫁都嫁了,耳光也打了,你真要看到彦府鸡犬不宁人丁涣散才舒心吗?!”
只一个字便换来噼里啪啦一顿数落,楼明傲心里实在憋火,但出于要当着众人保持风范忍着不怒,搬了板凳,自己坐了一个,扔过去一个:“你也坐会,等着看里间打架。女孩子家生的这么个人高马大,我看着你都眼晕。”
“你…”蝴蝶被说得红了脸,好歹也是个姑娘家,自是挂不住脸面,偏头打量了一番,“你这是等什么?”
“等着热闹啊。”楼明傲自然道,“入了景州都没得戏看了,赶着机会好,看一回真刀真枪的。”
蝴蝶直瞪大了眼珠子,楼明傲玩闹也就罢了,连着这满院子的人可是都跟她一个愿景?!狐疑着抬了头看温步卿,温步卿本就不习惯被漂亮的女人怒目以视,忙以扇子敲了楼明傲肩头道:“怎么只见嘴巴动,不见出手?!”
“先是舌战吧。”杨归突然加进来道,他盯着那屋子里的动静也不是一两时了,只等着主上一个不敌彦大帅,即时迎上去护主。
蝴蝶狠狠眨了眼睛,愤恨看着三个凑热闹的人,最后瞅了眼安安静静不出声的璃儿,璃儿一个冷颤,想了主母从前的教导,扬了笑脸迎上,:“蝴蝶姑娘,今儿天真好啊,风和日丽的,要不璃儿给你端杯茶来?您和几位慢慢看着?!”
来不及蝴蝶回上话,楼明傲即回头应上:“我要不加糖的茉莉,辛苦乖璃儿了。”
内屋中,茶已冷,彦慕的酒意退下去三分,清醒了片刻亦发觉自己叨扰了大半天的光景,忙起身,身子颤颤巍巍的还有些不稳,司徒亦站起来好意去扶他。
这一举动惊得屋外看好戏的人群雀跃起来,只见楼明傲一手拉了温步卿的袖子:“看见没?要动手了!”
这一声不大,可向来耳力敏锐的司徒却尽数听了去,在这之前院落里的动静早就是心知肚明,之前是懒得理会,这时候看她有看戏的兴头不减,也实不想扫了她的兴。淡淡看了眼彦慕,漠然道:“你我二人打一出吧。”
彦慕因着酒意本就不大清醒,这时候更要迷糊了去。但看司徒微微扬了嘴角道:“外间看戏的人要急了,今日不打一番,估计她夜里都睡不安稳。砸两个茶碗,摆出个样子就好。”
这叫怎么回事?!彦慕怔了片刻,看着司徒一脸的认真,复又琢磨过来,眼中混沌渐渐散去,轻笑了出声:“这就是…司徒将军宠女人的方式?实在是开眼界了。”
“司徒不会宠女人,无非是想要什么就随了她罢。”说着淡淡一笑,袖子一挥,碎了一个茶碗,怒下几分,扬了声音道:“彦大将军,喝酒闹事倒也要选对了地方!”
彦慕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下寻摸着可以摔的物件,只看见小茶桌上一套镶着红珠的紫砂茶壶是个易碎的,忙近了几步攥在手中。司徒本想再摔个茶碗,一抬眼看见彦慕拿着那个物件,忙道:“那个放下,捡不值钱的摔。”那紫砂壶本就是楼明傲一路搜刮到最值钱的物件,摆在小案桌上只为了好看充门面,日里都是不允随便碰的,连温步卿想用它泡茶都被数落了一番,今日要是摔了这宝贝,真就不是她楼明傲一两夜心疼到无眠的境地了。
楼明傲温步卿二人一狼一狈颇为满意看着二人动手摔碗,只觉着没白等一出,蝴蝶冷眉相视,之前还担心她家公子人单力薄会吃亏,这会看了一家子边打牙祭边凑热闹的景状倒是放下心来。
温步卿歪头吐了颗荔枝核,好心提醒了楼明傲:“你那宝贝要命的茶壶是不是还摆那小案桌上?!”
楼明傲整颗荔枝差点卡在喉咙里,一瞪眼忙起身,吐了核,直奔内间。
司徒和彦慕眼睁睁看着那女人气势汹汹自外间而入,双目在触及安然无恙的紫砂壶间霎时熄灭了火焰,直搂至怀中“安慰”了道:“乖儿子,没事就好。”言语间,不忘回头甩了身后两男人各自一眼:“你们继续,继续。”
司徒握拳咳了咳,以眼神示意彦慕到此为止。彦慕掩了笑意,手里放下桌上最后一个烂茶碗,这等不入流的瓷件定不会让某些人心疼几分。楼明傲完全不顾二人的脸色,选了安稳的地方重新摆放好茶壶,只觉着满意了,才回头看了彦慕道:“蝴蝶在院子里等你呢。”
彦慕微一点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刻印在心底的脸,还是不能轻而易举把二人完全分割。只是心里已然清楚不过了,实不该因着这副躯壳再纠缠下去,斟酌再三,终是神色复杂道:“有劳嫂夫人了。”
楼明傲还没吃过味来,只惊诧至发愣,听他这般相称反而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好了。
倒是一旁的司徒淡然,以手微弹了袖间的轻尘,落位于上座,随着出言道:“听在这一声嫂夫人,势必要留饭了。”
彦慕依然注目于楼明傲不动须臾,今后恐怕再没有名正言顺看她的机会了,于这片刻间再细细的看了去也好。楼明傲就由他这么看着,一面回味着彦慕的客气,又惊讶着司徒怎么突然之间大方了几分。
彦慕意犹未尽,但收了视线,淡淡微笑道:“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得幸定是要品尝嫂夫人的手艺。”言罢即大方的回身与司徒一点头,脚下抬步而去,连着往日的眷恋和不舍都没有。
楼明傲看得一头雾水,一指彦慕的背影,对上司徒:“他怎么了?!”
司徒淡然地摊开手边的书,随意翻下几页,端着茶,眼眸不转道:“喝多了罢。”
楼明傲还是觉得不对,她本是看热闹的,却看到现在是满头浆糊,脚下踩到了几片碎碗,皱着眉头想刚才的情景,一出口想询问司徒,反由司徒抢了话道:“戏,看够了?!”司徒细细读着文里的一段话,专著的喝茶看书,那四个字亦是于漫不经心间飘出。
楼明傲一脚踢了碎碗碎茶杯,紧走了两步于司徒身前,出言即道:“我可是又被相公算计了?!”
“说算计重了点。”司徒眼不离书,头也不抬,只递了空茶碗过来,“演了一出实在饿了,午膳就吃那姜饼吧,倒是吃上瘾了。”
昔日的旧情人该唤“嫂夫人”,以往的情敌善意留饭,不是掐架,反而合伙演起戏来糊弄她?!乱了乱了。楼明傲扭头看了看今日的日头,暗想着若非太阳也是一个不慎自西边出来了…
自午膳用后,小院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内室中男人看书,女人小睡,与往日并无二般。温步卿照例无聊,在不大的院子里绕了三两圈后,从杨归处讨了点银子去城里喝花酒。
日头照着人从头到脚暖暖的,璃儿搬了院子里的凳子临着井边坐下,捞起盆里泡了一个午膳间的湿衣衫,她每次都是按照主母规范的步骤提前将换洗的衣裳浸泡了才洗,捞起衣衫铺平、抹上胰子,以双手搓细柔而有力。每每此时,杨归则闷声而出,蹲在一边替她拧干洗净的衣衫,今时亦不例外。只璃儿狠狠瞥了他一眼,轻言:“怎么不同温公子喝花酒去?!”
杨归转了个身子背对着她,手间猛得出力,水珠子倒贯入袍袖中:“我不欢喜去!”
璃儿蹙了额头,放下手中的衣物,两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蹭干了手,拉过杨归的袖子,闷声闷气挽着他的湿袖子一撸,撸到了半肘上,仰了头责难道:“干个活都这个不利索!说什么不欢喜,京郊恒春楼里的小桃姑娘倒说杨大爷您是常客呢!”
杨归一急,忙接上:“你别变着法骂我成不?!真是现在不欢喜了!再言…恒春楼那都多早晚的事了。”
璃儿也不理他,甩了他的手,回身忙络自己手下的活。倒是杨归满脸的委屈,心下五味杂陈,终是闷声闷气道:“主母说了,再让她发现我去一回那种地方,死也不会把你许给我。那地方,我真是笃定再不踏进一步的。”
璃儿瞪了眼,脸上一热顿时像转了两盏红灯笼,赌气骂了上去:“混说!谁愿意嫁你这号人。”
“不嫁就不嫁!”杨归索性也大方起来,“我这号人,自有人惦记。西院里的尤夫人倒还念念不忘我呢。”
“她还不忘二厨房的雷虎子。”璃儿面色不屑,一笑而过,甩了手上的水珠子起身朝着尾房即去,空留下一脸讪讪的杨归。此话不假,尤如绣那女人念念不忘的目标多了去了。
第三十章 忠奸之分
龙阳寺 ,盛世梦。
菩提影 ,帝王恨。
流云落 ,佛门痛。
一花一叶一世界,一僧一帝一如来。
永逸六年四月十八佛门双吉之日,帝兴大法,着皇觉寺住持法慧于佛门大圣——龙阳寺主持莲师净土开光祈福大典,为盛君求万年大寿,祈福佑民,超度天下地、水、火、风灾难人生。法事连兴三日不休,龙阳寺之景州城举灯三日不歇,夜如明昼。
四月二十一,帝亲旨拟于京都建大法寺,朝廷奉养寺中僧行童,封圣僧法慧以大法寺主持,授予国之六品圣法禅师之职,赏以大住持钵多罗。
江波静如谭,船离岸已有大半光景,只景州城今时无夜。楼明傲站在甲板上看着城中灯火盛明,焰花笼夜,江风自耳边吹拂而过,身后青衫长袍之人徐徐走上,出手轻柔直揽了扶栏而望的女子于怀中。
楼明傲微微回目,明眸转动,巧笑嫣然道:“相公,我们错过大热闹了。”
司徒寻着她的目光一同望过去,只淡淡一笑,这些日子同她处久了,竟也习惯了同她一起笑:“这般热闹不凑也罢。”
夜风吹来了微微凉意,彼此相偎相依的暖意一丝丝清晰起来。鬓边的发由几缕风吹乱,微恼着抚上鬓间,反被司徒捉住了腕子不放,蹙着额头迎上头顶的深眸,恰由其中不淡不浓的柔意弄得不明所以。司徒眼眉清淡,出手抚平了她鬓间乱发,又将碎发绾至耳后,一系列动作连贯而自然,竟不显笨拙。
不等楼明傲出声,更是将她往身前一带,揽在自己胸前紧了紧,下颔抵在其额发之间,唇轻触到她额头,划出了一丝笑意:“这是小温教予司徒…宠女人的方式。”
楼明傲听得有些出神,却不敢在他怀中乱动,反倒松了浑身的气力只倚靠着身后的胸膛,安静下来竟是能感应到他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一下下趋于同步,两颗心跳竟是难得依着同一个节奏共同——“咚咚咚”。
楼明傲自心底微微一笑,应许是三颗心…第一次感受到那种渴求太久的安稳,很想很想就此沉溺再不用醒来…
这一日风和日丽,正是舶岸的好时机。一大清早西渡口就挤满了老老少少,明佑山庄除却主母之外最尊贵的三位夫人,沈氏,陈氏,陆氏迎在最前端。其后是岑归绾一类的众人,吴惠惠蹲了半个身子拉了拉司徒墨的领子,拍拍他的小脑袋:“小子醒了没?!”
司徒墨于半醒半睡间晕晕乎乎道:“娘…娘亲到了?!抱抱~~~”夜里一众人宿在西渡口的江秀楼,他前先念着转日就能见到娘亲兴奋得半夜不眠,直到四更间才被焕儿哄着,睡不到几时又是集体来渡口准备接迎,这时候正像隔夜蔫了的菜花,无精打采着。
司徒一从未见过这般气势宏大的漕船,十桅十帆,只扬起的云旗就比自己高出几个头。船自天边云海之际渐入了河道口,这场景,恰若古人沈佺期言“船如天上坐”。管家忙扬声吩咐了渡口两边官道的小厮:“放鞭炮放鞭炮!全响起来!”
船,依岸而靠,金桥落下,司徒墨已等不及要冲上去,反被吴惠惠拉住了领子。船上官民商客鱼贯而出,都为司徒家的气势所感染,抬步下船时自觉得身价足了几分,就算是平民百姓亦轻飘飘了起来。岸上的众人紧紧盯着自船上而出的身影,眼神自期盼转为焦急寻找。
温步卿是最后一个出舱,一路走出,金桥上只余自己一人的步履。看了等在岸边的一家老小,忙迎上去,讪笑道:“呦,大家都等在这呢?!我小温哪里受得住啊!”
陈景落几步走出,忙问:“庄主同夫人呢?”
“啊,他们自小舱门下船了,这会儿应该在道上。”
“这…”不无失落道,“全家都候在这了。”
“那还能怎般?!”温步卿仰头一笑,“陈夫人您出个口,让大家都散了吧。庄主说了,回都回来了,不在乎一时,有的是机会再见。”
自西渡口扬尘而去的马车上,楼明傲正睡得酣,由小舱门不声不响下船实非司徒所愿,无奈这女人如何也不肯醒,只得抱了她由不引人注意的小舱而出。璃儿照顾着她家主子,小心翼翼探看了眼主上,见他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沉下了几分气,索性为女人拉了锦被由她一路睡去。
清明一过,宰相府方撤去了从前的白幡黑缎,锃亮的匾额亦是重新粉饰修整过,宰相府如今大有一番勃勃生机。一顶黑绸轿子悄无声息由后门而入,一路麻利的行入西厢院,不做片刻停留,直落书阁外。阁内人闻声忙推门而出,三两下打发走了轿夫和随侍的女眷。
待到闲杂人等尽数退下,书阁前驻守之人方出言道:“澜儿,你出来吧。”
轿中女子生得一双柔荑玉手,出手掀了黑绸帘幕顿显五指白皙明透。一袭缎黑长袍,裙衫及地,女子素眉淡妆,是芳泽无加,铅华弗御。出挑的个子,身段极佳,从头到脚旖旎动人,举手投足间更添柔情绰态,低眉浅笑中漏出几丝哀愁,只这哀色衬于眼前的韶颜雅容才知晓“情多累美人”的意蕴。
“澜儿,由江陵而来,一路辛苦你了。”夏相轻衣薄衫,于冷风中更显几分单薄。
女子迎上,徐徐以拜:“义父大人。”
二人相望,纵是千言万语百转千回于肺腑之间。女子明目含玉润,款款而望。夏相亦满目沧桑,湿气袭上,伸手抬了女子云袖,久久失声,终出言:“多年在外实委屈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明佑山庄,柴间后堂。
屋中尽是封闭,仅漏了一扇铁窗,杨回倚在窗口间淡淡望着外间的世界。几月里都是这般数着日子过来的,他在等,等那一身酷刑,等一杯鸩酒,等一记漠然轻视的眼神,等着众人的谩骂和旁人的叹气。只除了日复一日的寂静,再等不到其他。
他想起他的父亲,那个深居简出的谋士,于先帝在位时被处以腰斩的极刑。那一日,他于刑场上寂寂微笑,他是个谋士,左手揽及权术,右手操弄官场,身为权谋之人,他无法做到忠,这是他效力一生的主子所不容的。他要他忠,他便只得一死,死即为忠,不死则是奸了。
“杨家若要保脉息,你双生子二人必是侍奉于不同的主子。就算一日你二人效力于同一个主子,一个人尽忠,另一个必为奸。”这是父亲送他离开双亲之时留下的只言片语,他念到如今真的琢磨出了这其中的深意。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冥冥之中安排了他做那个奸人。
冷光漫入,杨回下意识抬手去挡,恍惚中唯见那身影走上来,步履轻盈,珊珊作响。再勉强睁眼,看清来人是艳妆华服,颜如渥丹,不由得苦苦一笑,暗道了一句“琪花瑶草自是风流”。本想起身行了礼,无奈双腿不动多日,猛一出力自骨头麻到心底。
反倒是女人出手扶了他回椅中坐稳,玉指轻抬着杨回的下颔,露出他此时的满面目萧然。杨回心里一笑,如今自己的潦倒样定是要被她嘲笑了去。
果不其然,女子啧啧出声哀叹了道:“你这个鬼模样,倒是要心疼死庄中多少佳人啊?!”
杨回转眸对上女子的云髻峨峨,轻轻出言:“让主母看笑话了?!”
“的确。”楼明傲一点头,松了指尖的力道,偏头转身坐了另一侧,直视杨回道,“你问问杨归,我可是一回山庄就来看你了,一刻都不耽误。可见我这个主母有多疼你。”
杨回闻言一怔,冷笑出声:“二弟也来了?!”
杨归并不出声,他躲在阴影里静静观望着自己的哥哥,他这番落寞的样子实在不忍心直视。
楼明傲打量了这密室的构造,略微欣赏道:“其实…比想象中好很多。我本以为他会给你安置在满是虫蛇毒草的屋子里,可见相公对你也算尽了多年的主仆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