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莺闻言大喜,跪在室中地衣之上,叩谢道,“奴婢多谢小娘子恩典!”多年心愿得偿,两行眼泪登时坠下,泪湿衣襟。
阿顾瞧着金莺面上形出的喜色,心中也不自觉感染温暖起来,“姐姐不必如此!听说你家里头已经为你找好了亲事,你便可以让他们预备起来了。到你出府的时候,我也会再赏你一份嫁妆!”
金莺诚心诚意的应道“是”。退了出去。
及至金莺家中得了消息,自是欢喜无限。金莺出门的日子订在十二月初十。十二月初二,金莺归家,前往阿顾房中拜别。金莺掀开朱容纱帘进入屋子,在绿色折纸花鸟地衣上跪下,叩首拜别,“小娘子,奴婢今日拜别,以后再也不能在您身边服侍了。还请小娘子擅自珍重。”
阿顾笑道,“多谢姐姐。”
“今儿姐姐家去了,转眼就要出嫁,你出门子的时候,我怕是去不了了,今日便先将我的贺礼给你吧!”转头瞧了碧桐一眼。碧桐便转身从里屋捧出了一个玄漆雕花匣子。
金莺接过玄漆匣子,恭恭谨谨拜道,“奴婢多谢小娘子!”
阿顾睇望着金莺神色,荔枝眸微微一眨,嫣然笑道,“你不打开看看么?”
金莺见阿顾面上微妙的神色,眸中闪过一丝费解之色,轻轻打开手中匣子,见匣中置着二十两银子,银光闪闪的锭子上放置着一份麻纸文书。金莺瞧着文书上盖着的京兆府印鉴,一双眸子陡然睁大,忙展开文书,见其上写着的自己家中姓名程大妞,“…此后系良民,生死祸福与主家无干系。”竟是自己的放良文书。面上露出狂喜之色,嘴唇猛烈哆嗦。
她立意离府,心中耿耿的便是自己的奴婢身份。奴婢属贱籍,日后便是子女也都世代为奴婢,无法超脱。没有想到顾娘子竟体念自己心意,为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情。匣子中的二十两嫁妆银钱还在其处,这份放良文书于自己却是自己渴望无限的东西。如今惊喜不已,伏拜在地上,深深拜道,“娘子,您的大恩大德,奴婢此生无以为报,此去无期,日后便在家中日日为娘子祈祷,祈祷娘子一辈子和顺安康!”
阿顾见金莺如此,也动了感情,笑道,“姐姐不必如此,这些年你对我尽心照料,我心中感念,能够成全你的,自会成全。金莺姐姐此去,阿顾盼着姐姐日后过的平安顺遂!”
金莺诚声应是,再次向阿顾叩了个头,诚心诚意的谢了恩,方抱着匣子出了屋门。
春苑一众丫头早就在外头等候,见了金莺出门,连忙迎上去,“金莺姐姐,你今日就要走啊!”
金莺眸中微含泪花,面上已经浮现出微笑,“是啊。”环视这些在春苑中一处成长的姐妹,心中不舍,嫣嫣笑道,“我家中便在长安房西头第三棵槐树下,姐妹们日后想念可以过去看望我。三日后便是我成亲的日子,若是当日有闲,便到家中喝一杯喜酒吧。”
众丫头都含泪应了。绣春笑道,“我们一定去。”
圆秀奉公主的命前来,从大门进了春苑,见着丫鬟离情依依的情景,眼光微微一闪,扬声唤道,“金莺妹妹,公主体念你这些年来照顾小娘子有功,也赏下二十贯钱作你的嫁妆。你收下赏赐便出府去了,不必去向公主谢恩了!”
金莺接过赏赐,感动不已。她在阿顾身边伺候三年,得了四十贯赏嫁妆钱。在长安,这四十贯银钱足够普通平民家庭花销十年。自己带着它们嫁到夫家,只要夫家不是太过刻薄,一辈子便都可以过的宽宽绰绰。舒心之余,更对公主母女增添了深深感激之意,跪在春苑院中,朝着端静居的方向叩了三个头,诚心诚意道,“奴婢谢过公主恩典!”
圣驾入了太极宫,谢弼缴了差事,方离了宫门,带着一丝疲惫返回永兴坊家中,谢宅门扇登时打开,韦氏端坐于堂上,听见门口动静,连忙迎了出来,瞧着久别归来的儿子,眼圈一红,“连奴,你可回来了!”
谢弼眉宇间露出一丝激动之色,“母亲,”赶到韦氏面前,跪在韦氏膝下,“母亲!儿子不孝,多日在外,劳母亲你担心了。”
韦氏面上却泛着笑意,“不怪你,不怪你,这如何怪你?你在外头建功立业,本是应当的事情,母亲如何会怪你?母亲只是心疼,有些想念儿子罢了。”
灶下的鸡汤敖的酽酽的,见谢弼回来忙端了过来,谢弼捧着鸡汤饮用了一口笑道,“还是家里舒服,这是母亲亲手做的滋味,我自幼最爱吃的,一尝就尝的出来。”
韦氏面上笑容带着深深的欣慰,“多喝一点。你若喜欢,阿娘天天给你做。”瞧着风神俊朗的儿子,心中生出一股骄傲之情,“连奴,你年纪也不小了,咱们谢家如今就剩下了你一个男丁,你该考虑你的婚事了!”
谢弼闻言怔了一下,将汤匙放在碗中,置在一旁。缔结婚姻乃是正经大事。自己满十六岁后,母亲就一直希望自己早些娶妻,为谢家传宗接代。只是此次却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这么直口劝说,不由问道,“母亲说这般的话,可是您…已有了相中的女子?”
韦氏的面上登时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连奴果然是个聪慧的,前些日子我去青龙寺上香,巧遇丹阳大长公主。二人相交甚为投缘,便想为你聘下公主的女儿顾娘子。”
“是她?”谢弼沉吟道,想起海池边那个对自己倾诉葵花向阳心意的少女。
“是呢。”韦氏喋喋道,“母亲仔细考虑过了。顾娘子是公主的独女,自幼在宫中长大,深受太皇太后和圣人荣宠,若无意外,日后定能封一个县主。若是你娶她为妻,日后仕途也能多一些保障。”微微蹙起眉头,“虽然唯一有的缺点,便是腿脚不好,但这也不是没有法子,日后你房中多纳几个妾室,也就是了!”
谢弼的眉头微微蹙起,想起顾氏,那个甘露殿中低头婉转烹茶的少女,东都海池天光旁对自己说葵花追逐太阳的女子,她容貌秀美,性情柔和体贴人意,却有着坚贞的性情和一段伤心的往事,自己无可否认对她有着深深的怜惜之情的,“顾娘子啊,她自是个好的!”
“哦?”韦氏闻言面上露出欢喜之色,“如此说来,你也是瞧的上她的,既如此,阿娘明儿便去和寻丹阳公主,为你将这门婚事订下来。”
“阿娘,”谢弼登时打断韦氏话语,“顾娘子确实是个好的,可是我待她只有兄妹情谊,如何可以娶她为妻呢?”
韦氏闻言却不以为意,“你只将她看做妹妹又如何?我和你阿爷成亲前,不也是没有什么情意么?可是后来我们还不是一样过的很好,若不是你阿爷早早战死,如今你弟弟妹妹怕都是满屋了。”提起亡夫谢丰宾,眉眼间升起一段怅然之意,“母亲是过来人,心里比你懂,男女之间旁的都是虚的,只要做了夫妻,处着处着也就自然有感情了!可若是娶了顾娘子,你日后便是圣人嫡亲的表妹夫,有了这等关系,还愁不能飞黄腾达么?”
“母亲,”谢弼皱起眉头,想要说服母亲放弃念头,“顾娘子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待她好的人,我既对之无男女情意,就不应该耽搁她的感情!再说了,”他眉宇一扬,露出自信神色,“我谢弼心志广大,文武双全,凭着自己的本事就可以建功立业,又何须依靠女子裙带?”
韦氏面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悦预感,板着脸问道,“大郎,你给我说实话,你可是有了旁的心上人了?”
谢弼闻言登时哑然,一个人淡如菊的背影飘过谢弼心头,他想要伸手捉住,却似乎看不清楚。回过神来,答道“母亲,没有的事情。”
“真的没有?”韦氏望着儿子的神情,将信将疑问道。
“真的。”谢弼肯定道,斩钉截铁,“母亲,难道儿子还会骗你么?”
“如此就好!”韦氏方放下心来,“连奴,你还年轻,很多东西还不懂。你阿爷当初便是因着军中没有助力,才吃足了苦头。最后西河之战被派遣为先锋官,落得个战死沙场的下场。如今我就你一个儿子,却是再也不肯吃这个亏了。你就听阿娘的话,娶顾娘子不会亏的!”
谢弼心念转动,半响后叹了口气,握着韦氏的手沉声答道,“母亲,儿子听你的!”

二三:珍簟镂玉床(之初盟)
太阳坠在西山之上,如同一颗鲜红的鸡子。阿顾坐在春苑窗前,望着廷中暮色风景,她初从湖州回宫中的时候,金莺便来到自己身边,如今疏忽三年时光过去,自己日子满足,金莺却要从自己身边离开,可见人世变迁,无常定数。身后传来一个温暖的怀抱,阿顾回过头来,瞧见公主熟悉的的脸庞。“阿娘。”阿顾浮现微笑,“好好的,你怎么来了?”
“阿娘和留儿分离半载,少看了那么多眼,如今想着日日在你身边,将你多看几眼补回来。怎么?”公主调笑道,“难道为娘的想念女儿,过来看看都不成?”
“怎么会?”阿顾咯咯笑,挨在公主怀中,“女儿也很想念阿娘呢,能和阿娘子在一处,女儿求之不得!”
母女二人挨在一处,亲亲热热。公主看着阿顾略显寂寥的神情,略显一丝忧虑,开口道,“留儿,你可是舍不得金莺?若真是舍不得金莺,便将他们夫妻两一同留在府中也就是了。公主府富贵远胜过平民生活,想来他们一定会感念你的恩德,何必这么”
“没有的事。”阿顾忙开口道,“金莺姐姐一直梦想归家,她日后能过的美满,挺好的事情。何必为了我折腾人家?”顿了片刻,沉声道,“我只是突然生了些伤感,觉得人世间离合无定数,纵然关系多么亲密,到了一定时候,终究是要散开的!”
“傻孩子,”公主这方明白过来阿顾情绪低落所在,忍不住发谑,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人在一起是要修缘分的。就如阿娘,和你分离七年,幸得阿娘在佛前诚心祈求,方能与你母女团圆。你和金莺前世缘分不够,所以只修得这世两年一处时光。人世来来去去,聚散有定时。可是终究也有人是能伴你长长久久的,就比如…”忽的垂头望了女儿一眼,别有意味一笑,
“前些日子,阿娘在青龙寺礼佛时,认识了一位韦夫人。与她相谈甚欢。韦夫人说很是喜欢留儿你呢!”
“韦夫人,”阿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哪个韦夫人——?”“呀”,忽然惊呼一声,反应过来,脸上不由涨的通红。
公主说的韦夫人,便是谢弼的母亲韦氏。
“阿娘,”阿顾面红过耳,又是羞赧又是带着一丝隐秘的欢喜,吃吃问道,“你怎么会…?”
“阿娘怎么了?”公主含笑望着女儿,伸手理顺阿顾风吹散乱的发鬓,“留儿,这些日子你虽不肯说出口,但但凡是谢将军出现的地方,你的目光便总是追着那谢弼,神色欢喜而又痴迷。你当阿娘瞧不出来么?”
挺直腰肢,目光坚定,“你是阿娘唯一的女儿,阿娘只盼着将这世上一切好的东西捧到你面前。那谢弼既是你喜欢的,阿娘自然是要为你争到手的!”
阿顾望着公主慈爱的神情,心中一恸,阿娘对自己的一片疼爱之情,自己一直是知道的。可是阿娘总是会无私的为自己考虑,总是不时的让自己发现,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疼爱自己。“阿娘。”她猛的投入公主怀中,“你…不必如此。”
公主虽然性情柔和,骨子里却是个骄傲的人,若非如此,也不会与顾鸣决裂之后永不回头。阿顾想着,公主与韦氏相交,若要成全自己的心愿,多半要折损骄傲性情,低头讨好韦氏,不由心中疼楚不已,“你是我的阿娘,是我最重要的人。若是要阿娘为我的事情受委屈,我宁愿,一辈子不要和谢弼在一处。”
“傻孩子,”公主目光抚慰着女儿,柔和微笑,“阿娘怎么会委屈呢?阿娘只要心中想着你,便平安欢喜。更何况,”她顿了顿,瞧了瞧女儿,目光温柔嫣然,“阿娘的留儿生的这么美,是人都会喜欢你的。韦夫人自也是喜欢你的!”
阿顾在公主怀中抬头,一双荔枝眸水蒙蒙的,闪耀着希冀之光,“真的么?”
公主伸手刮了刮阿顾的鼻子,“当然是真的!”语音重重强调。
阿顾心中喜悦,重新靠在母亲怀中,“阿娘!”嘴角翘的高高的!
午后阳光灿烈,透过菩提树碧绿的枝叶,照入树屋中,烙下一个个光圈,斑驳动人。阿顾睡在树屋中坐屏上,鼻尖充满了松木的清香。扬声唤道,“贞莲。”
屋中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阿顾诧异一刹,顿了顿才想起来,今天是金莺出嫁的日子,苑中的小丫头们多半出府参加金莺的婚礼去了。她平日里无论走到哪里身边都有好几个丫鬟服侍,今日里陡然这么安静,竟生出一丝不习惯之感。
转轮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阿顾微微好奇伸头,见碧桐从树屋门处进来,手中端着一盏核桃白果羹,“小娘子,你在这儿躺了很久了,喝一盏核桃白果羹吧!”
“碧桐!”阿顾微微讶异,“你没有去金莺姐姐婚礼那儿么?”
碧桐抿嘴微微一笑,“金莺姐姐的婚礼已经有很多人去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可小娘子身边却不可以没人伺候呀!”
阿顾的唇角高高翘起,“傻丫头。”心中却温温软软的。这时间大家都去金莺家凑热闹,独碧桐一人留在自己身边,“碧桐,”她握着碧桐的手,问道,“你从前家里有什么人?”
“家里,”碧桐怔了怔,“不大记得了!那一年江南大灾,家里穷的吃不上饭,阿爹阿娘为了养活弟弟,就把我给插了草标卖了!”
阿顾心中略略恻薄,家人离散多年,又从湖州到了长安,怕是再找也找不到踪迹了。微微沉吟,“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碧桐一笑,神色颇为豁达洒脱,“那一年我在路边快要饿死了,三娘子可怜我,让老丈把我买下来。这份救命大恩,奴婢一直记得,奴婢便一直留在娘子身边伺候,一辈子不离开!”
“傻碧桐,”阿顾轻嗔,“我身边所有的丫头中你和我缘分最深,我也最希望你得到幸福。”
“再说,守着我有什么好的?”她微微一笑,“我如今还不知道会落到哪儿去呢!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日后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是打算和金莺姐姐一样放良出嫁,还是在府里头挑一个家生子,出嫁后继续在我身边伺候。无论怎么样,我总是会成全你的!”
“奴婢——”碧桐咬唇,正待再说,阿顾已经是摆了摆手,神情坚持,“这事儿我说了算,你不准不听!”
碧桐垂眸,心中感动,却是打定了主意,只是想着自己便是此时应了,到时候小娘子日后放良指婚的关头,自己咬牙不应,小娘子又能奈自己何?于是柔声笑道,“奴婢知道了!”
长安天光如梭,转眼间就到了冬日,夜里一场大雪下下来,到了第二天清晨,天光清朗,整个长安城都沐浴在皑皑白雪之中。公主与韦氏频繁往来,婚事议定,这一日,两家约在大慈恩寺让两个小儿女彼此相看。
大雄宝殿檀香冲淡,公主跪在佛前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祈求,“信女愿舍尽功德,只求吾女顾氏令月一生平安康顺,得遇良人佳缘。若佛祖保佑信女如愿,信女愿为佛祖再塑金身。”
佛祖双手合十坐在佛龛之上,俯视众生,目光慈悲。
知客僧在寺廊上引道,引着韦氏进了禅室,“韦夫人,公主已经在这儿等候多时了!”
公主笑着唤道,“阿韦,你可来了!”
“昨儿晚上听灯花毕驳,便知道定有喜事。”韦氏朗声笑道,“今儿见了公主,更是觉得神情气爽。”
阿顾上前拜见,“阿顾见过韦夫人,夫人万福。”
韦氏瞧着上前拜见的阿顾,知晓阿顾足疾,此时瞧着轮舆早有心理准备,本来心中隐隐害怕这位小娘子幼年流落在外教养方面有所不足,此时见阿顾容貌秀美,举止娴雅,心里便添了一层满意,盈盈笑道,“顾娘子果然是个人品俊俏的!”取了一个碧玉镯递给阿顾,“这是个小玩意儿,顾娘子若不嫌弃,就拿着玩吧。”
公主目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微微一笑,望了女儿一眼,“留儿,我和你韦家婶婶在这儿说禅,闲话无趣,你不妨出去走走,听说寺中梅林花开了,你去那边走走吧!”
阿顾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些,面生红晕,向着公主和韦氏道了一礼,“那,阿顾就先告退了!”
大雁塔梅林茂盛犹胜昔年,枝头地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红梅便在白雪中盛放,烁放枝头,美不胜收。阿顾乘着轮舆行走在白雪小径上,憋低了呼吸,不敢发出声音,不敢怕惊了满林梅花的美梦。
过了片刻,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阿顾抬头,见谢弼从对面林道上踏雪而来,瞪着一双玄色鹿皮靴,梅枝声音震动落下簌簌积雪,落在他身上披着的雪白氅衣上,风姿落落,眉目如神仙中人。
阿顾如坠迷梦,唤道,“谢阿兄!”
谢弼点了点头,“顾娘子!”
阳光照在梅花枝头,光耀灼灼,偶有簌雪从枝头落下,带起一阵泠泠梅花香。阿顾问道,“今儿我阿娘在大慈恩寺约见韦夫人,阿兄可是知道?”
“自然。”谢弼点了点头答道,“母亲行踪我一向知道清楚。今日前来也是来接母亲归家的。”
阿顾闻言,一阵欣喜之意从心底泛上来,染在面容之上,“阿兄,我很高兴,我再也没有一日比如今这时候更高兴了!”
她本就姿容秀美,容色因着这诚悦喜意,被渲染的更加鲜妍生动。谢弼被少女炫目的笑意漾花了眼,心脾沁柔,伸手捻了阿顾发丝上的一缕落梅花瓣,柔声道,“此处雪梅寒凉,顾妹妹还要经心些儿,若是受了凉就不好了。”
阿顾望着谢弼指尖的一抹鲜红色泽,油然生一股心醉之意,赧然低下头去。 “…大大慈恩寺的梅林乃长安名景,许是有着大慈恩寺的佛恩蕴养,再没有一处的梅林开的有这儿的梅花盛了!”若这是一场美梦,她愿沉醉在这漫天红梅雪花之间,再不醒来。
“顾娘子喜欢梅花?”谢弼感受到阿顾言语间对梅花喜爱之意,不由问道。
“是啊,”阿顾笑盈盈点头道,“花中我最爱梅花风骨,所有梅花中,又以红梅最得我心爱!”
谢弼一怔,忆及笑容中露出歉然之意,“我竟不知此事。这样说起来,当日上元送你的花灯竟是送错了!”
“不要紧,”阿顾宽容一笑,“梅花虽是我最喜欢的花,但是芍药华容瑰丽,也是很美的。我也是很喜欢。”梅雪簌簌有声,阿顾顿了顿,抬起头脸上泛起红晕,鼓起勇气道,“日后阿顾会将我的事情讲给谢阿兄听,阿兄会渐渐了解我的事情的。”
谢弼闻言微怔,少女对自己的倾心之意,总是让人感到心中愉悦,笑着点头,“也好。”
二人款款而行,一株老梅树种在林径一旁,枝干崎岖盘折,枝头梅花也开的极盛极艳,阿顾指着这株老梅道,“这株老梅风骨遒劲,当年就是在这株老梅下,我得陆老先生教授,学会烹茶之法的。”
如今长安烹茶新法兴盛,因着圣人在宫中好饮新茶,权贵纷纷效仿,均以饮新茶为荣。谢弼扬眉问道,“听说,圣人身边两个烹茶小宦官,便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
“谢阿兄是说成跃儿和周茗儿?”阿顾问,不以为意,“当初周大监是请我教授过他们二人。”咯咯而笑,
“其实我虽爱烹茶,却不饮茶,烹茶次数不多,论起手法已然不如成周两个小宦官熟练,只是也不知怎么的,偏偏对了圣人胃口。圣人最喜欢我烹的茶羹,每次我入宫,总是点名让我烹茶呢。”
“其实,”她的声音沉静下来,“赖姑姑说茶羹性寒,我的身子元气秉弱,是不适宜饮茶的。可是我偏偏喜欢烹茶,总觉得瞧着茶叶在沸水中上下翻腾,渐渐凝成一鼎滋味鲜美的茶羹是一种很神奇的事情。烹一鼎好茶要拿捏火候,如同一曲高妙的琴曲,若是错了一个节奏,就失了韵味,若是差了时点,也绝烹不出一鼎好茶来!”
谢弼垂眸,她这一番烹茶论已经近道,颇有高妙之心,而成周二宦官烹的却仅仅视烹茶为讨好圣人的手段阶梯,这许便是圣人更喜欢阿顾的茶的道理。叹服道,“顾娘子能够有这份心情,想来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阿顾沉寂片刻,爽朗一笑,“是啊,我总觉得无论前尘有多少苦难,前面总有更好的风景在等着我。靠着这个信念,我熬过了湖州困苦的生活,等到了和阿娘重逢的日子。如今我的一切都好。我平生最大心愿是是走遍大周山水,观赏天下美景,”目光落在无力的双腿,露出一丝伤痛之色,“只后来双腿出了事,无法站立行走,这个愿望便再也不能实现了!这也一直以来以为平生最大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