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泽一怔,年轻的皇帝对于天下蓝图有着说不尽的雄心壮志,相对而言,自己的大婚事宜并没有太过萦绕在心上,于是笑道,“大婚事宜,待朕回来再办就是。朕大婚之后,让她在皇祖母面前好好孝顺!”
太皇太后闻言不由蹙了蹙眉头,“孝顺不孝顺我老婆子倒在其次,毕竟我这儿也少不了人伺候,重要的是她要有母仪天下的气度,也能和你脾性相投,能够携手共度一生。”
“皇祖母说的是,”姬泽低了低头,笑着道,“皇祖母的眼光总是高明的,孙儿便等着皇祖母给孙儿择一个心胸脾性皆好的皇后了!”殿中宫灯爆了一个烛花,烈烈燃烧,姬泽起身道,“皇祖母,天不早了,前朝只怕还有些事情,朕便先告退了!”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叮咛道,“圣人也该当顾着自己的身子才好,前朝的事是办不完的,晚上要早早歇息!”
天子长长的銮驾仪仗在官道上前行着。百官车马随行在后,威严热闹,从天空上俯瞰下来,拖成长长的一串。御驾后的一辆朱轮华盖车上,阿顾靠在车厢壁上,膝盖上搭着一条鹅黄湖丝绣衾。
这些年,因着赖姑姑经年固本调养的缘故,阿顾的身子状态很有起色,比之之前从东都回长安的那一趟要好受的多,面上虽然有些恹恹的,却还有几分精神。
碧桐将一盏梅子茶捧到阿顾面前,悄悄问道,“娘子,你觉得还好吧?”
阿顾也悄悄道,“还好。”
“那就好,”碧桐道,“娘子再忍上一阵子,听说明儿就能到东都了!”
东都城门大开,銮驾直驱而去。随后分道扬镳,百官纷纷转入自己在东都的私宅。而御驾却并不停歇,直接穿过大半个东都,进入东都北部的太初宫。
太初宫圜阳煊赫,天子离开这座宫殿两年后,再次入驻这座宫殿。整个宫殿在皇室回归长安的时间中犹如一个凝滞的美人,空洞在那儿,满目萧条,直到这座皇宫的主人再次到来,才重新恢复生气。一身宫装的内侍和女官整齐迎在宫殿门前,朝着圣驾参拜,“奴婢参见大家。”面上精神焕发,洋溢着久旱忽逢甘霖的欣喜神色。
弘阳殿作为天子的寝殿,早早就收拾妥当,姬泽入殿之后,吩咐道,“请几位丞相,今天晚上休息一个晚上,明儿一早就入宫参见。”
内侍少监叶三和恭敬应了,又问道,“圣人,”苦了脸,“不知道顾娘子该当如何安置?”
“阿顾?”姬泽提起这个表妹,一时间也微微有些头疼。
东都之行前,太皇太后偶感风寒,留在长安没有陪同前往。丹阳公主亦留在太皇太后膝前侍疾,没有随同前来。
皇帝想起临行之前太皇太后对自己的吩咐:“阿顾这小妮子素爱画艺,对画画之事分外痴迷,东都郊外有龙门石窟,雕刻动人,颇有过人之处,阿顾想前往观摩,也好提炼自己的画技。她是你的嫡亲表妹,我把她托给你了,你可定要将她照顾好呀!”不由得苦笑。
阿顾的嫡亲母亲和外祖母皆不在,皇祖母命阿顾单独随着自己来东都,也就代表着,将这段时间内阿顾的教养权全权交到了自己手上。
说起来,他挺喜欢阿顾这个丫头,若只是平日相处,或是手把手的教导一下她的书法,都不成问题,但阿顾的主要教养责任都有她身边的女性长辈在,自己不过是略加指点。这一次阿顾单独随着自己前来东都,说到底,自己虽是大周天子,君临天下,但也不过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对于教养孩子并没有什么心得,这种情况下,要自己全面负责一个十一岁的少女的教养,姬泽不得不说,自己有些没有方向。
但此时自己祖孙感情正是在空前和谐的时期,皇祖母提出了这个要求,不管是出自皇祖母的吩咐,还是出于自己对六皇姑的尊重,这个责任,自己是非担起不可。
他想了想,吩咐叶三和道,“在长生殿边上找一间配殿,让顾娘子住吧!”
殿顶铺着碧色的琉璃瓦,檐角飞翘。阿顾坐着轮舆进了殿门,梁七变笑着道,“顾娘子,这飞仙殿乃是长生殿的一座配殿,这些日子在东都,你就在这儿住着吧!”
阿顾蹙起细细的笼烟眉,大周宫城坐北朝南,按一般惯例,在宫城主殿水平线以南的宫殿,多做前朝之用,很少由女眷居住。长生殿位于前朝与后宫的交界之处,距离天子寝宫弘阳殿又十分的近,位置分外敏感,不由睁大了明亮的荔枝眸,“梁内侍,我住在这儿,不合适吧?我上一次在太初宫不是住鸣岐轩么?这回便也回去住那儿好了”
梁七变瞧着容颜日益娇美的少女,心中浮现一丝好笑之情。
太皇太后将自己的心肝肉宝贝托给了皇帝,皇帝便是要做姿态,也总要做出对顾娘子关爱的样子来!
“顾娘子,”他恭敬道,“这一趟东巡,后宫之中没有能够震的住场子的长辈。你年纪还小,还不到讲究男女大防的时候,圣人便将顾娘子安置在长生殿,亲自照看。这也是圣人的意思!当然,顾娘子若当真娘子真的想搬到后宫其他宫殿的话,自然也是可以的。只是,”顿了顿,
“如今后宫空虚,薛美人和两位宝林位份不高,如今都住在宫城东北的袭香院。娘子的身份不适合和她们一同居住。因着太皇太后和公主都没有来,后宫之中的其他宫殿便都没有开启。若是顾娘子坚持要回鸣岐轩,奴婢这就命人转禀圣人,令韩尚宫将鸣岐轩开启打扫出来。”
阿顾怔了片刻,无奈道,“这样啊,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低下头,看了看华美的飞仙殿,“我就住这儿吧!”

二一:朱夏花落去(之怜子)
梁七变唇边扬起一丝笑意,躬身将左手中的拂子搭在右肘臂弯上,“既然小娘子没有意见,奴婢便让宫人们开始整理飞仙殿了。”
阿顾略略点头,“劳烦梁内侍了!”
韩尚宫领着东都宫人从飞仙殿中出来,向着阿顾道福道,“顾娘子,飞仙殿已经收拾好了,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韩尚宫!”阿顾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欣喜。当初阿顾初回宫廷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女官便是这一位尚宫,好感颇深。飞仙殿小小巧巧,但布置陈设颇为华丽,地上铺陈的大红宣州团花地衣柔软如云,绛色销金蜀锦帘幕垂了下来,节水香清恬淡美,散发出淡淡芬芳,“韩尚宫辛苦了,”阿顾满意的点点头,“这飞仙殿已经收拾的挺好了,我挺满意的!”
“娘子满意就好!”韩尚宫双手交握,恭谨道。抬头打量着阿顾清丽的容颜,慨然道,“两年不见,小娘子风采愈发动人了!”
阿顾面上微微一红,“韩尚宫过赞啦!倒是尚宫你,还是这般干练。”她眼睛一笑,眯了起来,“小梅可念着尚宫呢,这次特意托了我,让我给尚宫道个扰呢!”
小梅两年前随端紫返回长安,成为司设局的一个宫人。她的表姐端紫是太皇太后面前的首席宫人,想要给自己的表妹安排一个司设局的小差事自然是不难的。到今年初,已经年满二十五岁的端紫遣放出宫,小梅已经在司设局稳住脚跟。如今虽没有端紫庇护时的风光,倒也颇为平稳。
韩尚宫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感怀之意,“那个小妮子也算是有良心的了!”她隐去神情,微微一笑,
“顾娘子一路舟车劳累,怕也是身子乏了。奴婢暂且告退,娘子日后若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打发人到奴婢那儿说一声,缺的东西,便自会去向宫中取的。
“嗯,”阿顾点头,“多谢韩尚宫。”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唤住韩尚宫即将离去的神情,“尚宫,请问从前在鸣岐轩伺候我的几个丫头如今如何了?”
韩尚宫闻言一怔,面上神情微微变幻,踌躇片刻, “娘子,鸣岐轩中曾经的四个丫头,桂儿识文断字,随着安姑姑去了长安,你是知道的,桃儿后来跟在太初宫司衣女官童默言身边,今年年初,因着盗篡公文之错,被罚当众挨三十仗责,如今已经被送到陵园去了;倒是杏儿和菊儿两个,安分守己,如今还守在鸣岐轩洒扫。”
顾令月睁大了眼睛,“怎么竟然会如此?”
韩尚宫唇角苦笑,“这世上,童司衣和柳司仪争权斗气,桃儿卷在其中,确实犯下了不小的错。按说,有着娘子头前的嘱咐,奴婢是该当护下她的。只是柳司仪险些因着桃儿之事横死,死,奴婢若是太护着她,切实犯的错太大了,便是臣全力护着,也不可能将她拯救出来。奴婢辜负了娘子的嘱托!”
“尚宫,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阿顾慢慢道,“桃儿颇有小聪明,心气又高,不肯耽于清庸,我是知道的。我只是没有想到…,有些意外罢了!虽有几分小脾气,倒不在于如此。”
“人都是会变的。小娘子不必太过放在心上。”韩尚宫劝道。
阿顾心中叹息。当初鲜妍明媚的四枝鲜花一般的小丫头,如今风流云散,各自有了各自的命运。有的青云直上,有的萎落尘泥,际遇天壤之别。耳中听得韩尚宫禀报的声音,“杏儿和菊儿两个如今还在太初宫,娘子若是想念她们,奴婢过几日让她们过来给娘子请安?”
“好的,”她点了点头,“多谢尚宫啦!”
“娘子太客气了,”韩尚宫屈膝道,“能为顾娘子效劳,是奴婢的荣幸!”
飞仙殿陈设华美,绛色销金帘帐厚重低垂,阿顾坐在靠窗的紫锦雉鸡垫袱罗汉榻上,神情清幽,碧桐问道,“娘子,今天刚到太初宫,你要不要先沐浴?”
阿顾道,“也好。”
温热的汤水浸过阿顾雪白的肩膀,洗去身上的疲惫。阿顾在殿中浴池中静静的坐着。回想起当日永安宫中的情形。
“阿顾,这次到东都,你要乖乖的。阿婆已经嘱了圣人好好照看你,你有事尽管找他,但也别惹了他生气!”
龙门石窟确实是习画者的艺术天堂,但长安亦有许多佛寺壁画,多加揣摩,亦可提炼画技。其实并没有必要一定要来东都。她性子安土重迁,阿娘既留在长安,自己便也根本不想离开,太皇太后强行提出让阿顾来这一趟东都,也算是煞费苦心!
一则是为了加强皇帝和外孙女的感情。
太皇太后历经五朝,辅佐三代帝王,性情磨砺坚韧,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长女丹阳,和阿顾这个外孙女。她如今已经将近古稀之年,近年来身子不好,怕是寿年不永。在世的时候尚能庇护这个女孙,到了去世之后,就再也不能了。阿顾父系乏力,生母丹阳性子又恬淡,不是一个能撑的起场子的人。若想要日后过的好,就必须得结好圣人。圣人即将满弱冠之年,大婚立后,顾令月也渐渐大了,明年也将满十二岁,不得不开始讲起男女之别,彼此将疏远起来,再不能如幼年这般垂询亲热。因此她便打算抓紧在此之前的最后一段时间,让姬泽和阿顾好好培养一番兄妹感情。
而让两个人加强感情的基础,是让两个人不得不时常相处在一起。为此,太皇太后便将阿顾丢给了姬泽,也断了阿顾的所有后路,将丹阳公主留在了长安,便是玉真公主也拘着她不得跟到东都来,因此,姬泽作为阿顾唯一的亲人,不得不担起教养阿顾的责任来。日常朝夕得见,阿顾也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自然感情就深厚起来了。
二则是打算将阿顾从顾家摘出来。
韩国公顾家尊卑不分,秩序颠倒,太皇太后深恶痛绝,虽早年为了先帝神宗,如今为了外孙女阿顾,不好追究到底。但对于此府始终不喜,顾令月身为顾家晚辈,不好和顾氏翻脸,为了名声的缘故,也不得不归家居住,吃了不少糟心之事。如今阿顾算起来也在韩国公府足足住了两年,想来这时侯慢慢从顾家淡出,也不至于对于阿顾的名声造成太大的影响。此行前往东都,便算是一个过渡!
浴池中的汤水荡漾,阿顾泡了良久出来,换了一身浅绿轻容纱对襟窄袖衫子,一条绿色绔褶,形容清爽利落,在飞仙殿东厢窗下的书案后。一丛芭蕉掩映在窗前,婆娑可爱,阿顾十分喜欢,吩咐道,“将我收着的画卷和画具取过来!”
贞莲“哎”的一声应了,捧了绢帛和纸墨过来,一一摆放在案上。
阿顾面前是一张已经画了大半的《猛虎图》,山林葱郁,怪石嶙峋,一只黄毛斑纹大虎行走在山林之间,转过头来。气势凶猛,目光落在怪石后的一团黑黄绒毛上,颇有几分柔和。那团黑黄绒毛团团可掬,却是一只幼年虎崽!
“娘子,”贞莲瞧着绢卷上的老虎,眸子中闪现喜悦之色,“你如今的画画越来越好了。这老虎威风凛凛的,瞧着好像真的一样。”
阿顾嗔了她一眼,嘻嘻笑道,“你再夸夸吧,我爱听!”
“娘子,”贞莲嘟了唇,“奴婢说的是真的!”
阿顾吃吃一笑,取过笔海中的粗狼毫笔,在砚池中蘸上浓浓的墨汁,悬腕画卷上,顿了片刻,提下一首小诗:“虎啸震山林,谁敢触其怒?唯有怜子情,一步一回顾。”秀丽的飞白字飞舞俊逸,荣枯相间,一时思及自己和亲父顾鸣的关系,一时之间心中伤感,一滴泪落下来,打湿了面前的画卷!
暮色渐渐降临,如同一道轻纱一般笼罩整个太初宫。弘阳殿明烛高照,面前餐桌上雪白牙盘上置着蒸豚、翡翠虾环、笋蒲腴牛、葵花献肉等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阿顾一身清绿色的裙裳,坐在姬泽对面,陪着年轻的天子用晚膳。
象牙箸将一筷子献肉夹到阿顾的碗中,“这献肉味道不错,你尝尝!”
“嗯,”阿顾点了点头,尝了一口献肉,吟吟道,“多谢九郎啦!”
晚膳结束之后,宫人将餐盘撤去,殿中玄幕微张,淡淡的佛手香清冷弥漫,神秘而又疏离,如同这位少年帝王给人的感觉。姬泽问道,“阿顾,你如今学业如何?”
阿顾垂着手答道,“阿顾平日里自行读书习画,琴道、棋道平日里练习,不过刚入门而已,史书尚在跟着太妃学,太妃让我平日里自己读史书,进宫的时候有问题问她。唯有书画一样,心颇好之,费了大半心力!”
姬泽“唔”了一声,点了点头,问道,“你史书习到哪里了?”
“已经是习到东汉明帝之处了!”阿顾眼观鼻鼻观心道。
“如此。”姬泽想了片刻,点了点头,“阿顾,皇祖母将你交托给我,若是读书习史有什么疑问,可以过来问朕!”
阿顾眼睛一亮,“那便多谢九郎了!”
姬泽望着少女,目中闪过一丝柔和之意,沉声道,“阿顾,六皇姑对朕有抚育之恩,你在朕心中和嫡亲妹妹没什么两样。你亦可将朕当做嫡亲兄长相待。”
阿顾闻言面上微微动容,眸光水意朦胧之中,望着面前俊秀尊贵的青年。这些年来,姬泽虽只是表兄,却亲自手把手教她书法,代行了部分教养之职,于她而言,不仅仅是一位兄长,某些程度上来说也代替了父亲的职责,弥补了自己男性长辈缺失的空间,形象高大,尊严可亲。她本就因着那张《猛虎怜子图》心潮翻涌,一时之间情难自禁,落下泪来,仰头问姬泽道,“九郎,我自觉自己也不算难看,脑子也不太笨,这一年多来,我对阿爷也算是尽心啦,能孝顺的都孝顺了,为何阿爷就是不喜欢我呢?”
世上人情感的来由总是神秘而又莫测,这个问题连姬泽也回答不了,姬泽沉默片刻,抚摸着阿顾的肩膀,怜惜道,“这世上有些人便是天生父母缘薄,这不是谁的过错,只要将心放宽大,珍惜那些真正爱护自己的人,也算是珍重自己了!”
阿顾痛哭良久,枕在姬泽胸前,过了良久,方起身来,瞧着姬泽玄色贴银盘龙绣裳胸襟上沾染的一片泪痕,赧然道,“是臣妹刚刚太放肆了,还请圣人恕罪!”
“无事。”姬泽淡淡一笑,掸了掸胸襟,凤眸中闪过一丝温柔的色彩,柔声道,“你要记得,你是朕心疼的妹妹,日后无论出了什么事情,都有朕!”
阿顾眼眶尚含着泪滴,唇角已然泛起微笑,望着姬泽重重的点下了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皇帝和阿顾是纯洁的兄妹之情,你们信不信呢,信不信呢,信不信呢?
回过头来说,其实本阶段我真的是想表达这个感觉!

二一:朱夏花落去(之磨合)
阿顾之前在姬泽怀中的这一趟痛哭,虽然心旌动荡,倒也是一畅块垒,释去了心中几分郁结之气,这时候缓回来,便觉心胸开阔了很多,之前心底的一些涩意也大多蒸发。一个青衣小冠的宦官行得前来,将一盏刚刚烹好的碧琉璃盏热茶奉到姬泽手边,姬泽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扣着茶盅,指着年轻的小黄门对阿顾道,“阿顾,这个小猴儿的一手茶艺便是跟着你学的。今儿既见着了,也让你这个做师傅的受他一礼吧!”
小宦官转身,麻溜的朝着阿顾拜下去道,“小的见过顾娘子!这些日子,奴婢可敬想着顾娘子哩!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娘子。今日得见,就容小的给娘子叩个头吧!”
“哦!”阿顾登时记起来。当初姬泽喜欢自己烹的茶羹,自己一次进宫的时候,内侍监周荣便出面,开口恳请阿顾教导甘露殿中两位小宦官茶艺。面前的这位小宦官便是其中的一位,唤作周茗儿。于是指着周茗儿道,“原来是你啊!”
周茗儿在殿中地衣上恭敬的叩了一个头,抬起头来,“正是小的!”望着阿顾小心翼翼道,“大家爱好饮茶,小的在一边伺候,日夜苦练烹茶技艺,到如今也算有了一点心得。不知道能不能请娘子验看指教一番?”
阿顾被周茗儿捧的高高的,心中不免有几分得意。升起了一丝好为人师的成就感,跃跃欲试,转头瞟了姬泽一眼,见姬泽面色平淡,似乎并没有反对意见,于是朝着周茗儿一笑,“既然你这么说了,今儿就烹一盏茶给我看看吧!”
周茗儿欢喜不已,道喏道,“是。”退出殿中,将一套烹茶器具从茶房中捧了过来,置在一旁精心烹茶来。
红泥小火炉烈烈燃烧,茶釜中水声沸腾,周茗儿用汤匙加了一勺细盐,待到釜中边缘气泡如涌泉连珠子,一边用竹筴搅动沸水,一边将茶杓中碾好的茶末均匀撒入釜中。最后一瓢陈水浇上去,茶汤上迅速泛起一层厚厚的茶膏。
阿顾的眼睛微微睁大。烹茶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项业余爱好,虽然心中喜爱,但是毕竟日常试手的机会较少,只算是得了个意趣。周茗儿却是日常侍奉姬泽饮茶的人,这些日子以来日夜苦练烹茶技艺,早就将这一套流程练了个滚瓜烂熟。一套烹茶行程下来,流程娴熟,火候掌握巧妙,瞧着竟是比阿顾自己还要纯熟精练的多!
周茗儿将釜中茶汤分沏入面前的一盏白玉小盏,捧到阿顾面前,恭敬道,“顾娘子请试茶。”
阿顾接过白玉盏,凑到唇边轻轻饮了一口。
只觉茶羹汤色鲜明醇厚,入口滋味清冽,慢慢降下,泛起一丝余甘。心中满意,脱口赞道,“你如今烹的茶已经很好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有什么好指点的了。”
姬泽坐在御座之上,闻言凤眸微抬,瞧了阿顾一眼,捋着手中茶盏没有发话。
周茗儿闻言喜不自禁,跪在地衣上朝着阿顾跪拜,“奴婢多谢顾娘子!”
纱幕一样的轻薄的暮色笼罩住太初宫,黯淡的天空中挂着三五颗微白色的星子。斜倚在飞仙殿中的玫瑰榻上,销金宫帘微启,碧桐捧了一盏玫瑰露进来,奉给阿顾,“娘子,东都的玫瑰颇好,取得的玫瑰露滋阴养颜,您可要尝尝?”
阿顾“嗯”了一声,接过玫瑰露,轻轻饮了,品泛着玫瑰露中的甘酸滋味,姿态慵懒,眼角眉梢露出放松之意。
“奴婢瞧着,”碧桐望着阿顾,笑着道,“娘子到了东都之后,整个人都要开心一些了!”
随着阿顾年岁渐渐长大,身边的班子已经定了下来。这一次前来东都,乃是独身前行,身边无长辈照料,因此需带足人手,遇到事情方可不至于手忙脚乱;但此行乃天子百官就食,队伍浩帙庞大,自己乃一介女眷,身边带的人太多又未免轻狂。因此人手不好太多,也不好太少。金莺在这次临行前主动避让,放弃了随侍阿顾的机会,阿顾索性便决定碧桐和红玉跟着自己身边,又带了乌芳、慧云、葛生、贞莲四个二等丫头,共计六人。这六个丫头经过了半日的劳整,已经在飞仙殿中安置下来。
阿顾嗔了碧桐一句,“凭嘴!”
“奴婢是真的这么觉得,”碧桐和阿顾感情好,说话难免就有些放肆不拘顾忌,“太初宫乃是咱们最初待的地方,如今住着自然亲切,虽然说公主没有在身边,但也没有国公府的糟心事情呀!娘子整个人的气色都要好起来了!”
阿顾唇角微微翘起,掌着轮舆推倒窗前,望着窗外廷中的合欢花树。
五月合欢花盛放绚烂。明亮的天光照耀过来,涂染一片耀眼的光晕。一阵微风吹过,落花一片片从枝头坠落,安静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