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采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籍,捧过头顶,恭声道,“还请圣人御览。”
梁七变走下来,接过薛采手中的书籍,上前递到姬泽面前,
姬泽接过这卷线装书籍,见书卷扉页已经泛黄,翻阅观看,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变的肃然起来,失声呼道,“竟是失传的《卫公兵法》!”
《卫公兵法》乃是大周军事瑰宝,汇集着大周开国名将卫国公李英自己多年戎马生涯的智慧经验。卫国公李英为周高祖心腹爱将,辅佐高祖打下大周江山,一生征战无数,被被尊为大周军神,封为卫国公,他收入室弟子刑国公苏陶然,将自己的一身军法思想倾囊相授,刑国公苏陶然传闻喜县公裴道勤,裴道勤一生没有正式收过弟子,晚年之时,将卫氏一脉相传的兵法连同自己多年作战心得记录成书,形成的便是这本《卫公兵法》。《卫公兵法》可以说是集成了大周三代名将的军事思想系统和智慧结晶,堪称大周奇宝。
闻喜县公身死之时,应天女帝在宫中听闻,立即派中人到裴府索要此书,闻喜县公继室夫人库狄氏不敢违逆,这本奇书便落入宫中。后来,应天女皇年迈被群臣威逼退位,仁宗皇帝登基,念及卫公一脉军事智慧,在太初宫中寻找许久,都没有找到这本《卫公兵法》的下落,《卫公兵法》便渐渐成了一个传说。
闻喜县公去世之时,继妻库狄氏留下的子嗣裴默年幼,没有接受父亲的亲身教诲,倒是族侄裴俨常年跟随在县公身边,受其言传身教,所得巨大。这位裴俨,便是天子姬泽的嫡亲姨夫,一年之前,因为率领大周军队成功消弭赵王姬沉谋反之乱,功封羽林大将军。
桐花台石阶蜿蜿蜒蜒而下,其上落着三三两两的杏花瓣,顾令月从台上缓缓而下,轮舆车轮践过花瓣之上,扬起一缕淡淡的芬芳。抬起头来,见到一个六角圆亭,檐角高翘,如展翅飞鹰,秀美玲珑,开口道,“咱们在拢翠亭等吧!”
碧桐应道,“是。”
早春的风吹过来,吹的少女身上一阵寒凉,顾令月拢了拢身上的墨绿夹棉斗篷,凝眉道,“也不知道薛姐姐如今怎么样了!”
“娘子,”绣春终于忍不住问道,“奴婢不明白娘子这样做的道理!薛娘子自有薛娘子的苦楚,奴婢也不是说不同情她,但娘子与太原薛氏本无涉,何必蹚这趟浑水?再说了,圣人如今已经出了孝,太皇太后和玉真公主两位老人家正在紧赶着为圣人择挑皇后,眼见得新皇后就要被选出来了,您却在这个时候帮着薛娘子,不怕得罪了日后的皇后殿下么?”
顾令月抚摸着手中的青瓷冰裂纹盏,静默片刻道,“也许是因为我还太年轻吧!心肠还太软,薛采当日在我面前苦苦恳求,我觉得她着实可怜,一时冲动,就答应了帮她的忙。太皇太后是我的嫡亲外祖母,她的性子我了解,她素来欣赏开阔大气的女子,这番为圣人择后,择出来的新后也定然聪慧雍容,这样的女子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如何会因为这点小事记仇?而且…”
她犹豫了片刻,又道,“薛采既然已经求到了这个地步,我若不能帮忙,便不是结好,而是结仇。薛家既然生出了献女的想法,自然也是有着一定的筹码,只要她们打定主意,在长安盘桓,总能够见到圣人的。我不过是帮一把手而已!”
她喃喃片刻,口中絮絮言语,似乎在解说,又似乎在说服自己,红玉抱着茶壶立在一旁,目光微闪注视着自家小娘子,终于开口道,“娘子既然已经将事情干系想的这么清楚,如何现在又担心忐忑呢?”
顾令月怔了一下,犹豫开口,“我…”语气颇为犹豫。
“无论如何,”红玉笑着劝道,“事情已经做下来了,之前的事情再多想也无意,娘子倒不如想想,日后当怎么对待薛娘子!”
顾令月登时警醒,目光微微灼动。
桐花台上,百年桐树的叶子青碧,和着一旁开着的绯色杏花云彩,温婉静默。姬泽翻阅着手中的《卫公兵法》,见着其上一条条端凝飞扬的文字,心旌动荡,合起兵书,眯了眯眼睛,打量着面前的薛采。
史传《卫公兵法》最后落在了应天女帝手中,其后不知所踪。仁宗皇帝后来在长安洛阳宫中查找过,最终没有收获。也曾派遣人往太原薛家大肆翻找,也并没有结果,此后不了了之。如今想来,应天女帝到底出身太原薛氏,她在在世之时将这本《卫公兵法》交给自己的娘家人,期望凭着这本大周军事神书培养自己娘家子侄后辈的军事素养,日后薛家子弟中多出几个绝世名将,是很有可能的。这么说起来,薛采献上的这本《卫公兵法》便有很高的可能性是真本。
大周朝太宗高宗两朝名摄西域,平匈奴,灭高昌,西域都护府威名扬名中外,西域诸小国不敢抗撄周军之威,俱呼太宗皇帝为天可汗。自应天女帝上位后,大肆排除异己,巩固内治,对外武力不扬,大周外域势力渐渐萎缩。仁宗、神宗两朝军事亦无振起之势。姬泽登基之后,年轻气盛,有意重塑大周军威,重复太宗雄风。近些年来,大周朝新的青年将领迭出,这种情况下,这卷《卫公兵法》对着年轻的帝王而言,不啻于天降甘霖,乃是无与伦比的珍宝。
姬泽淡淡开口,“薛氏,你献上这本《卫公兵法》,可想要什么奖赏么?”
薛采跪伏在地上,浑身轻轻颤抖,注视着棕色长绒地衣上皇帝的乌革六合靴,再拜道,“薛氏为大周子民,既得此珍宝,献给圣人,本是份内的事情,不敢要什么奖赏。若圣人感念薛氏寸心,薛采一直以来倾慕圣人,愿意在身边侍奉!”
薛氏子弟仕途不得寸进,便是靠着这卷《卫公兵法》习得沙场屠龙之术,若根本当不了官入不了伍,又如何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尊荣呢。倒不如将之献给帝王,换取一个等身进阶的机会。太原薛氏愿以薛采为介,表达向皇帝效忠的诚心,匍匐在皇帝脚下,只求姬泽给薛氏一个重振家声的机会。
姬泽握着手中的泛黄书卷,凤目微微闪动,望着伏跪在地上的美丽少女,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少女跪伏在桐花台的地衣上,因为敬畏而身体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楚楚可怜的意味。姬泽意味深长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薛采听闻姬泽的话,登时心中一空,也不知道圣人这般说,是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还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心绪上上下下在胸膛里反复,毫无着落,不敢再在桐花台上停留,起身复又朝着姬泽一拜,由一名青衣小冠的小宦官引着,从另一侧下了桐花台。
拢翠亭绿草如茵,红泥小火炉上的紫铜壶壶水翻滚,吐出蟹眼般大小的泡泡,阿顾将一茶匙磨好的茶末子倾入其中,水面转瞬间就重新平静下来。
一片落叶落在茶盏中,阿顾伸手捻住,取了出来,忽听得身后小径上传来轻轻脚步声,回过头来,见姬泽从桐花台上走下来,明亮的荔枝眸中露出一丝惊喜之色,
“九郎!”
“这儿风景倒不错!”姬泽坐在拢翠亭的石凳上,望着面前的绿草茵茵,随意道。
阿顾将烹好的青瓷冰裂纹盏奉到姬泽面前,“九郎请用茶。”
姬泽捧着冰裂盏饮了一口茶汤,只觉茶汤清冽,顾渚紫笋醇酽的气息从唇舌间渐渐溢开,唇齿留香。
他素来口欲清淡,少有钟爱的菜肴和饮品。但不知怎的,独独独爱顾令月用新法烹的这种新茶。只觉得分外对自己的脾胃。因此每次见了这个表妹,都会让顾令月为自己烹一鼎茶。甘露殿中的两个小宦人也曾跟着顾令月学过烹茶手艺,日日给自己烹茶,练了大半年时间,手艺火候的掌握纯熟早就胜过了顾令月,只是烹出来的茶羹不知怎么的,较之顾令月本人总是差了一丝滋味,不及顾令月烹茶鲜美。
顾令月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姬泽的神色,问道,“九郎,你可是生气了?”
“生气,”姬泽瞟了他一眼,淡淡道,“朕此来公主府,不仅赏了园子风景,还得了一个美人,为什么要生气?”
顾令月听着他的口气,更是觉得他心中恼了,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惶然懊恼,“九郎,我本来也觉着,自己不过是帮了薛娘子一把,圣人若是有意,便将她纳了;若是不喜欢,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但刚刚,我坐在这座拢翠亭中。瞧着桐花台上的杏花,心里忽然害怕起来,怕自己做错了事,怕九郎你生阿顾的气!”
她目光回转,望着身边的石凳,“我刚刚就坐在亭子里的凳子上,翻翻覆覆的想:九郎你到府中来给我贺生辰,多半是想好好的在公主府待一个中午。我却扯了这桩事情,定是扫了你的兴致。你多半是会不高兴的。越想越有些后悔,
姬泽虽然今日得了《卫公兵法》,心情大好,但是想着顾令月行的此事,心中未始不存了一丝疙瘩。此时此刻看着阿顾,见她身形羸弱清妍,眸子中充满了茫然之色,心里忽然软了一软。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罢了!伸手摸了摸顾令月的青丝,笑着道,“好了,今日记你一功:今儿朕得了一件宝贝,也算有你的功劳在里头。”
顾令月怔了怔,眉眼之中登时欢快起来,“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姬泽将《卫公兵法》在她眼前一晃,“知道这个是什么么?”
“是什么?”
“《卫公兵法》。”
顾令月闻言一怔,道,“是闻喜县公当年所著的兵法么?”雪面上露出为姬泽高兴的神情来。
姬泽一奇,“你竟也听过这本兵法?”
顾令月唇角浅浅翘起,“九郎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么?我如今也在跟着太妃学史呢,虽然还没有学到本朝,但太妃闲来时也和我说过一些本朝的轶事。闻喜县公继承卫公一系军事大成,著《卫公兵法》,堪称大周朝军事瑰宝。没有想到,这本《卫公兵法》竟是在薛氏手中。”
姬泽微微一笑,吩咐道,“今儿的事你别和旁人说了!”
“嗯,”顾令月点点头,“我知道的。再不会和别人说了!”
姬泽一笑,“阿顾,你是朕的表妹,身份高贵,这等事情偶尔为之便也算了,若是再有就不好了,今儿的事我会替你遮掩起来,不会有什么风声传出去,日后不要再做了!”
“哎!”顾令月脆生生的答,唇角露出欢快的笑容来,“我明白啦!”
作者有话要说:周四更以上!
嗯,我星期五下午回家,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赶新文,如果来的及晚上就更一章,如果来不及,就周六中午十二点。
二十:罗裳曳芳草(之撕扯)
姬泽匆匆回了太极宫,命道,“宣谢弼到甘露殿来一趟。”
殿中青衣小宦官屈膝应道“是。”
甘露殿中鎏金立式宫灯灯光如炬,姬泽坐在贴金平头长案之后,翻阅着手中的《卫公兵法》,心头气息浮动,过了片刻,高无禄在殿外道,“圣人,谢郎将到了!”
姬泽扬身吩咐道,“让他进来。”
一身银白色盔甲的谢弼进了甘露殿,朝着姬泽恭敬拜道,“臣见过圣人。”
“辅机,”姬泽笑道,“起来吧!”抬头打量着殿中年轻的少年郎将,谢弼人才出众,平日休沐着燕裳之时风神俊逸,便是宫中值勤之时一身戎亦挺拔俊俏,调笑道,“辅机这般少年人才,往长安城走一圈,怕是长安城中的适龄小娘子都为你疯狂了!”
“圣人,”谢弼皱眉,道,“您就别拿臣下开这种玩笑了!”这话虽带着一丝抱怨,但口气亲昵,他二人乃是发小,自幼感情亲近,因此说话之间自比一般君臣少了很多顾忌。
姬泽闻言大笑,“哈哈!好了,不说这个了!”取了手中的书卷,兴致勃勃道,“辅机,你可知朕今日得了什么?”
谢弼和姬泽为发小,自幼一处长大,认识多年,难得见到姬泽这般开怀的时刻,不由奇问道,“圣人得了什么?”
姬泽将手中的书卷掷给了谢弼,“你瞧瞧!”
谢弼接过书卷,拿在手中翻动片刻,目中渐渐露出狂喜之色,抬头看着姬泽,“圣人,这莫不是失传已久的《卫传兵书》?”
姬泽唇角亦露出浅浅笑意,点了点头,“正是《卫公兵书》了!”
《卫公兵书》凝聚着大周三代绝世名将的一生军事智慧,乃是大周军家瑰宝,惜当年应天女帝收入宫中后就不知所踪,如今骤然重见天日,回到姬泽手中,谢弼猛然单膝跪在殿中地衣之上,贺喜道,“臣恭喜圣人得此奇宝。”
姬泽微微一笑,“辅机也当恭喜自己才是!”
“既是瑰宝,也当得用方是。朕既得了这本奇书,便打算将卫公兵法在如今大周的军伍之中用起来——此书乃闻喜县公裴道勤集三代大周名将兵法所书,朕如今得回来,便打算照原本抄录两份,将原本奉还裴家,一份副本流录宫中,另外一份副本,”目视谢弼,声音郑重,
“朕便交给你了!”
谢弼一怔,面上露出深深感动神色,卫公李英师徒三代乃是大周军功彪炳的名将,这本《卫公兵书》集成了他们的军事思想,可以说是大周灿烂军事文化的代表,皇帝以此兵书相托,可见对谢弼的看重,谢弼在甘露殿中的玄色地衣上拜下去,捧着兵书,露出发红的眼圈,叩谢道,“臣谢弼,谢主隆恩。”
姬泽道,“起来!”展开袖子扶起谢弼,“辅机,朕心中有大志向,惟愿大周雄军横风重扫西域。辅机,你是从小陪着朕一块长大的,朕信你重你,盼你能够担的起日后的担子来!”
谢弼抬起头来,拱手坚毅道,“圣人厚恩,臣定誓死以报!”
一轮红日高高的挂在长安天空,洒下万丈光芒,射在太极宫威严华美的宫桓之上,韩国公府秀丽的檐角也沐浴在天光之中,
蒋府从姑姑今日登上门来道,“前些日子请了龙兴寺高僧慧止给三郎君看相,言道三郎君命遇水劫,年内不宜定亲,神佛之事不可不信,我家夫人说与贵府的婚事还是暂缓一下方可。当日大慈恩寺赠给二娘子的翠玉簪乃是蒋家传媳的信物,还请二娘子交回,蒋家不会亏待二娘子,这对金镯子价值名贵,赠给二娘子,聊做补偿之意。”
范氏眉宇间满是怒色,“蒋家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两家婚事几乎定了名目,到了这个关头,蒋家竟要悔婚,到底有没有把咱们顾家放在眼中?这位慧止禅师往日里有什么名头,看的相语谁知道准不准。就算是准了,两家略等到明年再定亲也就是了,究竟是为了哪般?
从婆子垂眸笑道,“夫人何必如此动怒?说是水劫,今年过了,谁知道明年还有没有呢?终归是两家没有儿女亲家缘分。您又何必如此如此执着?”
范氏闻言方知蒋家是铁心要悔了这门亲事,怒气直冲心脑,“你们蒋家是铁了心要如此了?我女儿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这事儿便是闹到天王老子那儿也没有道理,你们今天若不给我一个交待,就别怪我要去闹上门了。”
从婆子闻言抬起头来,“我家夫人本来是吩咐奴婢和和气气的将这场婚退了,范夫人既硬要相逼,就别怪奴婢说话不客气了。”直视范氏,“郎君夫人心疼宫中蒋太婕妤,这方愿意订下顾二娘子做儿媳妇,没有想到二娘子竟是个四六不分的,将三娘子狠狠得罪了。事已至此,蒋家又何必迎入这么一个儿媳妇?”
范氏愕然,不意其中竟有这等事体,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处置,心乱如麻,嘴唇翕动道,“儿女婚姻乃是大事,总不能这么轻而易举就定毁。我总要商量商量。过些日子再给你们回复吧。”话虽如此,声气到底弱了下来。
从婆子微微一笑,朝着范氏福了福身,“既如此,再过三日奴婢再登门,还请范夫人到时候将翠玉簪备好。”转身离去。
范氏目送从婆子离开,面色立时铁青,“来人,给我查查,到底出了什么事体。”
吕姑姑也面色灰败,“奴婢这就去查。”匆匆福身离开。
得知了当日详情的范夫人跌坐在榻上,面色惨白,顾婉星当日春宴结束后觉得心虚,严命身边丫鬟不得将此事透露给母亲,范氏因此竟是至今才知晓女儿在春宴上做下了这么一件大蠢事。怒气直冲脑门,喝道,“将二娘子给我叫过来。”
门帘启处,顾婉星进来,尚脚步轻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体,面上还带着甜美的笑意,“阿娘,好端端的,你怎么叫女儿过来了?”
“阿星”范氏怒声问道,“你好好想想,有没有想要和阿娘说的?”
顾婉星吃了一吓,面色登时难看,讪讪道,“这是怎么了?阿娘,我最近好好的呀?”
“好好的,”范氏心灰意冷,“若当真好好的,你怎么近来都守在橘院不再常常往棠毓馆跑?好好的三娘子这趟从公主府回来,怎么没有给你带表礼?”心焦力卒跌坐在榻上闭上眼睛,“你可知道,陶夫人刚刚遣了婆子到咱们家来,说是不再结这门亲事,向你索要上次赠你的翠玉簪。”
顾婉星闻言登时耳边轰鸣,变了脸色,“怎么会这样?陶夫人明明很喜欢我呀,上次在大慈恩寺,她初见面就赠了玉簪给我做见面礼。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脸色?”
“为了什么?”范氏咬牙,“自然是为了你得罪了三妹妹。”
“咱们二房不过是依靠着韩国公府,你阿爷又是白身,蒋家是看在你大伯母丹阳公主的份上才肯聘下你,结果在春宴上,你竟然做出那样的事。”范氏想起犹觉匪夷所思,“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那庄子落到了咱们手上,庄子送来的出息难道你没有享用?那容婆子当众攀扯你三妹妹,话语中意也在指责你阿娘我待仆严苛,结果别人问道你说话,你竟然说出个不知道三个字,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顾婉星又悔又恨,跌坐在地上,“我就是觉得害怕。那时候大姐姐握着我的手,嘴上虽然说着求我给三妹妹说话,但是一双眼睛盯着我,含着阴郁可怕的光。我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最是知道她心性狭小,手段可怕不过,心里一害怕,那话就脱口而出。我说完了也后悔了的,后来悄悄和三妹妹陪了不是。春宴后还煮了桂圆汤去补偿三妹妹,我不知道会弄成这样。怎么会弄成这样?当初阿娘你也和我说不要得罪了大姐姐,我听了你的话,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是说过让你不要得罪了你大姐姐,但我后来也说过很多次让你讨好你三妹妹,怎么你只记得第一次的话,将后面那么多的叮嘱都忘了呢?”范氏闻言大怒,想起蒋家这门婚事到了这个地步势必流产,不由伤心,“我在这么多人家中为你择了连家,连三郎年少出息,婆母又是个性情慈爱的,可以说是哪里都好,结果却生生给你弄砸了。日后你可怎么办哟?”
顾婉星被范氏说的惊慌不已,想到那个清风朗月一般的少年,自己竟与之没缘,不能携手,只觉一颗心五内俱焚,伏在地上大哭,“我不要和连三郎分开,我不要和他分开。一定有办法的。绝不至于如此。对了,”猛然想起,“我去求三妹妹,我跪在三妹妹面前好好求他,三妹妹那么心软,一定会原谅我的。”猛然起身,朝着棠毓馆匆匆赶去。范氏随即追了出来,急急唤道,“阿星,”出了门,顾婉星却已经奔的见不着影子了,怔了片刻,滴泪叹道,“这孩子!”
“二娘子只是个孩子。”吕姑姑神情灰败,缓声劝道。
“她已经不小了,”范氏苦笑,“盼只盼着,三娘子确实是个心软的,莫要太过计较了!”话虽如此,心中却知道,怕是希望很渺茫了!
顾令月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着明艳桃花,从公主府的春苑回到韩国公府的棠毓馆,仿佛从欢快流淌的溪流跳入一潭死水,不仅是馆中的丫头们,连自己这个主子都觉得有些抑郁。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既然大家都不开心,还是早些结束的好。这个念头既然生出,就再也遏制不住,可是,阿娘定是希望自己平安的,自己毕竟是顾家的女儿,要如何施为,才能平平缓缓的过度,既不激起顾家的反弹,也不会让长安众人侧目呢?
“三妹妹,”顾婉星跌跌撞撞的奔到棠毓馆,欲要入内,慧云立在门前款款拦住,“原来是二娘子,二娘子这是…?”
顾婉星停住脚步,道,“我是来见三妹妹的。”
“原来如此,”慧云笑道,“还请二娘子在这儿稍侯片刻,奴婢这就进去通报。”
顾令月听闻馆外微微嘈杂,过了片刻,慧云走了进来,“娘子,二娘子过来了,如今在外头候着,你可要她进来?”
阿顾将手中的《画论》放下,“请她进来吧。”
顾婉星随着小丫头进了棠毓馆,瞧着馆中宝相花宣州地衣柔软如云朵,珠帘垂下南海珍珠,一旁案上摆着的天青水洗,剔红果盘,俱都是精致异常用物。这是她自来以来是第一次进入棠毓馆还先需要下人通报,由不得不生出一丝谨慎心思,似乎第一次认识到,三妹妹和其他顾家女儿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