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源心中不忍,劝道,“师傅,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习画这么些年,其实境界早已经到了瓶颈。绢纸方寸之间事,技法虽然尚能够通过练习越来越纯熟,但境界到了瓶颈,也就不得寸进。如今我操持着衣坊,却也别有一番所得:觉得衣裳设计之事虽然与绘画相异,于审美上却也有相通之处。近些日子来时时构想衣裳新样,竟觉得画心有了几分松动,似有些感悟的样子,长此以往,没准不久之后竟能再进一步呢!”
“若当真能如此,倒也是好事!”卫瑶点了点头道,方转过头来瞧着一旁的阿顾,“阿顾,你这些日子习画可有什么疑惑?”
阿顾虽然也是衣坊主事之人,但只负责穿着百岁春的衣裳出外宴饮交游,将自己打扮的美美的展现在长安众人面前,倒没有被杂事占据多少精力,闻言恭敬道,“师傅,阿顾听从你的吩咐,这大半年多只练习基本功,少画成画。这些日子闲来也只得了一幅,今日带了过来,特意请师傅评点。”
吩咐道,“贞莲。”
贞莲细声应了,将手中画卷展开递给卫瑶。卫瑶凝目视之,见一副苍山跃入眼帘之中,山远淡翠,其尖顶之处负着皑皑白雪,线条梳勒,不过寥寥数笔,便将一种寥廓疏勒之意传达出来。一行远鹤从天际之中浅浅飞过,留下一道稀疏的背影。空白处题着画名:《苍山负雪图》,其下用朱砂钦着一方落章:闲云居士。不由眉宇之间一振,脱口赞道,“好一幅苍山负雪。”
仔细观看画作,神色柔和指点道,“阿顾,你在构图上似乎颇有几分慧根,几幅图都选景独到,构图颇佳,只是瞧着在色彩运转上等细节上稍稍稚嫩生硬了几分。日后当常常习画,增补过来。绘画贵在持之以恒,不能随意荒废,日后当勤加习作,可知道了!”
阿顾在轮舆上恭敬的福了福身,“徒儿谨受教!”
卫瑶又指点了阿顾一番画技细节,方道,“今日到此为止,散了吧!”
学士府游廊深深,凤仙源和阿顾从丹青阁出来,并肩在其中穿行。
“师傅对我期待甚深,盼着我成为大周女子中一代书画大家,我如今却不得已浸淫红尘俗世,不能继续专心学画,虽然是没有法子,却也确实觉得对不住师傅的一番心血。”春风拂起凤仙源殷红的裙角,柔软无比,凤仙源感慨道。
“师姐学画之心虔诚,可惜天不从人愿,牵绊太多不能肆意。比起沉浸绘画,说到底,还是俗世生存更重要一些!”
凤仙源眉宇之间淡淡晦涩。“我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到底觉得辜负了师傅的心血罢了!”她到底不是心境狭刻之人,默然片刻,猛的扬眉,意态重新洒脱起来,转头望着阿顾殷殷笑道,“阿顾,你在书画上天赋不输于我,又比我有福,虽也有一二烦心之事,却不会纠缠不清,可以尽情挥毫练画,我盼着你能够实现师傅的愿望,成为日后一代绘画大师!”
“我?”阿顾骇然,扬声笑道,“师姐是说笑吧?我如今才学画几个月呀,师姐这么说着实抬举我了!”
“习艺之人谁不是从初学开始的?”凤仙源微微一笑,“谁又说的准日后的前景呢?”
院中一汪池水深碧,一株绿萼梅在池畔开的极盛,绿色的鲜花点缀在深褐色的枝头,犹如一场清灵的梦。一阵清风拂来,绿色梅花在枝头微微摇曳,美不胜收。“真美!”阿顾立在树下,仰起头,伸出手来接住一片从枝头落下来的美花瓣,赞道,“此情此景可堪入画。”
“说的是哩!”凤仙源洒然笑道,“这些年来往于师傅府中,这株绿萼年年得见,总是想将它画在画上,却总是因着各种原因耽搁了!”
她望着这株绿萼花色灵机一动,嫣然笑道,“阿顾,难得今儿咱们一道前来,瞧见这番绿萼盛开花景,不如咱们一道画这株绿萼梅,彼此比试一番,瞧瞧双方优劣如何?”
阿顾一挑眉,被凤仙源燃起兴趣,“我虽画技尚不足,但师姐有这般心思,我敢不奉陪?”
凤仙源咯咯一笑,笑声畅悦,转身吩咐身后的学士府下人,“取两套画案出来。”
秋凫应了,领着下人在池边摆放了两套枣木画案。贞莲伺候着将绢卷摊开,阿顾坐在枣木画案后,握着一枝细细的画笔,抬头仔细观望着池畔的绿萼梅,用淡淡的细线勾勒出绿萼枝干。渐渐的,进入空灵境界。绿萼梅崎岖曲折的枝干,清灵的花朵,树下悠悠池水一一描出,复依次着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株绿萼梅跃现在绢卷上。
“小娘子画的不错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顾一愕,回过头来,见身后立着一个男子,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后,正凝眸打量着自己画上的绿萼。此人一身藏蓝色家居长袍,大约四十岁年纪,留着三缕胡须,面貌清矍。
凤仙源急忙肃手唤道,“师公。”
阿顾便知道,这位中年男子便是卫大家的夫君,学士府主人何学士了!便也随着凤仙源喊了一声,“师公”。
“呵呵,”何子明捋着自己的胡须和善笑道,“今日休沐,我在书房待的闷了,便到自家院中走走,瞧见你们作画,就过来看看。”望着两个少女和煦道,“你们是夫人的爱徒,夫人素来将你们看到做自家晚辈一样。不必拘礼。”
阿顾和凤仙源都肃手应道,“是。”
“你们怎么忽然想到画这株绿萼梅了?”
“我和师姐在府中闲逛,到了园子里见这株绿萼开的极美,便起了兴致,想要画下来。”阿顾道。
何子明望着面前的少女,她坐在轮舆上,姿态端正,有着一双大大的眸子,眸形如荔枝,瞳仁极黑,极富灵气。他知道妻子卫瑶又收了丹阳公主的女儿做弟子的,猜着顾娘子就是这位了,极是喜欢,目光掠移,落在池畔的绿萼梅上,声音怀念道,“这株绿萼也有将近百年了。三十多年前,我祖父入长安买下这座宅子,这株绿萼梅便已经种在这儿,几十年来,年年冬日最寒冷的时候便开花,花色极盛,何家上上下下都十分喜爱。”
“这株绿萼梅极美,”一阵北风吹过,枝头的绿色梅花瓣簌簌而落,落入其下池水之中,微微打着旋儿。阿顾转头瞧了瞧枝头的绿萼梅,道,“想是沾染了学士府的清华之气,开的确实好。可惜我画技低微,无法画出绿萼的精髓,愧对这绿萼花色了!”
何子明微微一笑,复瞧着阿顾,“我瞧着你如今已成的这大半幅画,线条流畅,水准已经是极不错了。”声音凝了凝,“听说你从前在宫中曾受过梅妃指点?”
“是。”阿顾不疑有他,颔首欣然道,“阿顾幼年时,曾经拜在梅太妃门下随太妃学习,太妃学识渊博,阿顾得指点学了很多东西。如今虽然随阿娘出宫,进宫少些了,但太妃依旧十分关心我。”
“那便是了。”何子明道,“梅妃才华卓绝,亦擅画。画风清灵写意为闺中一绝。你的画风里有两三分随了梅妃。”
阿顾听何子明话语的语气,不由好奇问道,“学士认识太妃?”
天气寒冷,池畔绿萼梅微微摇曳,在枝头盛开,清泠泠如同绿袍翻飞跳舞的美人,何子明静默片刻,笑着道,“何家与江家曾是世交,梅妃未进宫前,曾与我有数面之缘。”
“原来如此!”阿顾恍然道。
何子明顿了顿,哂然一笑,低头指点道,“我瞧着你画的梅树,梅枝疏密开合,虚实呼应,位置经营得当,花瓣正偃仰背间已经有了几分火候,算是不错了!依我之意,绿萼清灵之意,更胜在动态,你绘的绿萼却是静景,纵然花瓣绘的极妍,也终究失了几分灵动之韵,死板了一些。不若描绘绿萼梅在微风中枝头摇曳的情态,定会更加出色!”
阿顾浑然一震,她对于自己绘出的画心中本有着一丝不满意,只是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欠缺在哪儿。此时得了何子明的点拨,登时霍然开朗,朝着何子明一拜,“是了。阿顾多谢师公指点。”面上露出欣喜神色!
何子明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不客气!你师傅爱画成痴,你是她的弟子,我能够指点你一些,也算是聊尽心意罢了!”
阿顾瞧着何子明走远了,方回过头来,将面前已得的《绿萼图》掩了,笑着道,“师姐,今儿这幅图不算,我回去再琢磨琢磨,重新画一幅出来再来和你比量。”
凤仙源也不为己甚,含笑点了点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抬起头来,瞧了瞧何子明消失的长廊尽头,若有所思道,“论起来,今儿是师公见你第一面,师公竟对你画技不吝指教,倒是对你很好!”
阿顾不以为意,“我是师傅的弟子,师公自然对我好啦!”笑着着。
凤仙源扬眉,过得片刻,方微微笑道,“也许是如此吧!”
永安宫梁枋帘幕低垂,时序新年余暇,诸人心中还残留着一丝新年绵延的惫懒之情。这一日,丹阳、玉真两位公主带着阿顾入宫探望太皇太后,午时永安宫中设膳,姬泽也放下了前朝国事,坐在一旁相陪。
宫中气氛暖融,小宫娥鱼列入内,在食案上摆上果盘、菜肴。玉真公主置下象牙箸,打量着对面身姿肖薄的外甥女儿,盈盈赞道,“过了年,阿顾也有十一岁了,长开了些,瞧着竟也像是个大姑娘了。”
姬泽闻言,也打量了一眼阿顾,赞道,“是呢?”
丹阳公主笑而不语,望着身旁的女儿,容颜之中溢出满足平和之意。
“呵呵,”太皇太后笑着道,“那些个子都是虚的,最重要的是将身子养好了。阿顾,如今每顿里吃多少东西?”
阿顾正在用膳,闻言将象牙箸置在一旁,束手听了,“多谢阿婆,如今阿顾都听赖姑姑的调养的。早起饮桂圆红枣茶温胃,每顿要用整碗呢。”
“那就好!”太皇太后温心而笑,“你阿娘如今只念着你这个女儿,你自己保重身子,就是对她的孝心了。不仅吃用精心,时常也要出去走走。前些日子去芙蓉园游玩,你披着一身大红羽缎斗篷,在园中随意行走,瞧着就颇是精神。”
阿顾提及芙蓉园精神也陡的一震,“芙蓉园的风景常见常新,当真是时时都不腻呢!当日我在芙蓉园中手植的红梅还发了新芽了呢,我还瞧见打了骨朵,虽然只绰约一两点,但是想来明年就能茂盛起来开花了!”
座中中人闻言都低低笑起来,阿顾素来爱梅,又以红梅最是心爱。对芙蓉园中那株手植的骨里红爱的像是什么似的,去年三月上巳之时手植,此后时时垂问,每次去芙蓉园都要前往看望,浇水施肥,过了将近一年,终于见恢复了一点点生机,如何不心实喜之?
“哟,”姬泽睇了她一眼含笑,“阿顾既然这般喜欢红梅,朕着人将那株骨里红移植到你家中去,你就可以时时看见,亲手照料,你觉得可好?”
“多谢九郎好意,”阿顾清声道,“只是阿顾觉得,草木华荣,皆出乎自然。那株骨里红既已在曲江畔安了根,就让它好好生长,不必再叨扰了。再说其实公主府里已经栽了一株骨里红了,只是比芙蓉园中移植的晚些,怕是开花要再迟些时节。梅花品质坚贞,凌雪盛开,非喜群聚之花,只要瞧着她们自自在在的,我就很喜欢了。”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那骨里红有阿顾你这般悉心记挂,想来定是开的好的。”
阿顾闻言低头,轻声道,“我爱的就是梅花品性坚贞,至于有没有我记挂,本也没有什么关系。”
太皇太后闻着阿顾这番话语,不由一诧,重新凝视阿顾。见少女身姿纤弱,但背脊挺的极直,依稀风骨内蕴光华。不由心中一笑:自己虽对这个外孙女儿疼爱入心,竟也因此蒙蔽了些。刚刚回来时候瞧着有些普通,如今渐渐培育打磨,一日一日坚贞出色,绽放出骨子里的馨香来。“是呢,”垂眸笑道,“我们的小阿顾,就如梅花品格!”
阿顾闻言面上赧然,“阿婆太夸奖我了!”
玉真公主素来喜欢热闹,今日永安宫中都是极亲近之人,温馨之意有了,却少了几分热闹,朗声一笑,“如今咱们在一处,只是宴饮无聊,不如召些歌舞吧!”
阿顾听见召歌舞伎,不由心中一喜,扬声问道,“可是唤那位永新娘子?”
“哦?”玉真公主不由扬眉,她素性豪迈,喜聚不喜散,又爱宴饮诗画之事,常在惜园举办宴会。宴饮之时多半会布置表演歌舞伎,因此来对教坊中的诸位名伶都有十分相熟,杜永新色艺双馨,性情刚柔并济,十分喜爱,多年相交,颇有几分以友待之之意,如今听着阿顾提及这位旧右,不由略有几分奇异,问道,“怎么?阿顾也喜欢这个杜永新么?”
“也不是啦,”阿顾赧然笑道,“只是上元那一日,我和阿鹄去朱雀门观礼,听永新娘子唱了一支《太平景》,觉得歌声确实好听的紧。”
玉真公主唇边抿了一丝了然的笑意。杜永新歌喉动听,如金相玉质,位列教坊歌伎第一,犹如收魂摄魄,阿顾年纪小,第一次陡然听到,神魂颠倒,记之念之,也是极正常的事情。
太皇太后微笑道,“既是阿顾喜欢,就召她来唱一曲吧!”
舒檀应道,“是。”转身退下。
过的片刻后,杜永新便受召前来,缓缓步入永安宫,向着上座拜道,“奴见过太皇太后!见过圣人,见过丹阳公主,顾娘子,”略顿了顿,“见过玉真公主。”起身微微一笑,情致丽丽。
阿顾仔细打量杜永新。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个歌伎。当日朱雀台上唱《太平景》的时候,因着夜色深,又在高台之上,只瞧的见她的轮廓和华美鲜艳的丝绸大袍,如今近看,方瞧出她的容貌。能够在教坊中占有一席之地,杜永新的容貌自然颇为美丽,这种美丽并非常见女子柔美的一类,而是偏向一种硬朗,仿佛五官之中有着一种筋骨,瞳仁极黑。黑的像一片宁静海。让人一见之下印象深刻,不会轻易忘记。
“阿顾喜欢你上元的那支《太平景》,”太皇太后吩咐道,“你便唱一曲吧!若是得了阿顾的喜欢,老身重重有赏。”
杜永新闻言抬头望向了阿顾,重新屈膝拜道,“奴婢谨遵旨。”
月牙凳轻薄置于永安宫中,杜永新侧身斜签,坐于其上手中环抱一柄箜篌,肃手拨弦,,悠悠唱道,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众香拱之,幽幽其芳。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以日以年,我行四方。
文王梦熊,渭水泱泱。采而佩之,奕奕清芳。
雪霜茂茂,蕾蕾于冬,君子之守,子孙之昌。”
一支《幽兰操》辞藻幽丽,幸运流水,杜永新歌声空灵悠扬,在於飞阁梁枋之间缠绕。一曲既终,杜永新当心拨画,将怀中箜篌收住。阿顾痴痴回过神来,仿佛沉浸在永新动听的歌喉之中,闻到扑鼻清冽的幽兰花香。眸中流下一滴润意。
“阿顾,”公主察觉阿顾的情状,关心问道,“你怎么哭了?”
阿顾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茫然道,“我竟是哭了么?”凝视杜永新,“想是永新娘子唱的极好,我一时动心见性,竟是落泪。”
杜永新道,“顾娘子心思灵巧,情随心走,因此方才落泪。”
“永新娘子的歌声真美,是怎么练的?”阿顾开口问道,“是天生的么?”
杜永新再拜了一拜,道,“这等事情虽要天赋,亦要苦练。歌喉这等虽是天生,技艺却是要不断练习方能习的精湛的。更别提琴箫箜篌这些各种乐器,也只能依靠不断苦练方能手熟。”
阿顾倾心画艺,投入了许多心力,此时听闻杜永新的话,心觉这等事情是一理相通,心中生了一丝敬佩之情,赞道,“永新娘子唱的很好。”
太皇太后一笑,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杜永新拜了一拜,“奴婢乃是教坊伶人,奏乐乃是本分,不敢言赏。若是奴婢明日讨一日假吧!”
太皇太后闻言微微讶异,自己许诺的赏赐可谓天大恩德,杜永新想要什么不可以?似告假这等事情,只需回去求教坊内史即可,着实不必在自己开口。不由问道,“你可想好了,便只要这个赏赐么?”
杜永新再度福身,道,“正是。”声音锵然。
“好,”太皇太后朗声道,“老身允了你就是。”
“杜永新得了这个讨赏的机会,却没有狮子大开口,而是请了这么点小小恩典,”玉真公主觑着太皇太后的神情,借机婉转劝道,“可见是个知足自知的人。”
“知道啦,”太皇太后嗔了幺女一眼,目中闪过一丝感慨之意,“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苦命人!”瞧着杜永新袅袅而去的背影,转头瞧着阿顾,温声道,“你既进了宫,便去看看江太嫔吧,自你出宫之后,她一人在宫中,确实有几分寂寞!”
与江太妃分别日久,阿顾自也有些想太嫔了,听了太皇太后的话语,午膳之后,便往鹤羽殿而来。
鹤羽殿外凤竹森森,在微风中摇曳,露出龙吟之声。早春的风将廷外的竹叶吹入窗中,落在书房的书扉上,江太妃捻起它,瞧着竹叶的脉络,目光幽深。阶下的竹帘从外头掀起来,阿顾从帘子下进来,唤道,“师傅。”声音款然欣悦。
“阿顾,”江太妃瞧见了阿顾,心中也十分欢喜,“你来了!”
绿萼梅花开的精灵,阿顾将手折梅枝在角落的刑瓷冰裂纹花斛中,整个殿室便因着一缕花香变的鲜活起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御苑中景色极美,太妃也要出去走走,可别天天待在殿里,便是没事,也闷出病来了。”
江太妃听着阿顾絮絮叨叨的声音,唇角泛着暖煦的笑意,这座宫室冰冷,也只有这个女徒带给自己一点温暖。“我这儿人迹冷淡,也只有阿顾你肯来坐坐了。”
“胡说,”阿顾驳道,“阿婆今日还说起你,说让你到永安宫走走呢!”一扬眉,“今儿我召了永新娘子到永安宫唱曲,永新娘子的歌声真是动听,一曲《幽兰操》,犹如当室兰香,空灵优美,堪称天籁之音,我竟是听的入神了。”
江太妃唇角的笑意淡淡散去,目光微微闪动,“杜永新啊,她的歌喉确然算的不错!”
阿顾没有听出江太妃的神色,犹自兴致勃勃,“是呢,是呢,永新娘子歌喉出众,太妃若也喜欢,也可时常召她来鹤羽殿唱曲。”皱眉又道,“说起来我从江南回宫也有一两年时光了,不想竟是今年上元方第一次听到永新娘子的曲子,真是可惜。”
江太妃微微一笑,“前些年宫中在守孝,教坊之人自然不好入宫表演。永新娘子隶属教坊,自也不好进宫。永新娘子的歌喉动听,得玉真大长公主看重,在梨园众多歌姬之中位居第一,昔日我还在宫中的时候宴饮之上也曾听过数次,确实是天籁之音。”却没有应召杜永新唱曲之事。
“我也这么觉得。”阿顾盈盈笑道,“永新娘子歌喉动听,太妃也是锦绣心思的,日常里对灵动美丽的事物都抱赏爱之心,意气想来定是相投,日后若能常常将永新娘子招过来,定会十分喜欢的!”
“阿顾,”太妃陡然唤住阿顾言语,“歌舞之艺不娱人之心,纵然登堂入室,到底也不过是歌舞伎之流。你年纪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本没有什么关系。你若喜欢杜永新的歌喉,偶尔招来唱几支曲听听便也罢了,可心中却要清楚尊卑上下。可别对之高待太过,倒是损了自己的格调了!”
阿顾闻言登时一悚。她明白太妃的话确有道理,可是私心里确实也极是欣赏杜永新的歌喉,觉得杜永新虽是歌伎之流,但聪慧坚毅,人物品格不在贵女之下,心实有几分赤诚以友相交之意,此时听着江太妃的训话,一时之间心中生出迷茫之意,却还是道,“多谢师傅教诲,免了阿顾自误了!”
江太妃见阿顾聆听自己的教诲,不由窝心,笑着道,“这些不过是小事,你既明白了道理,便也好了!”唇边露出清美笑意,端坐询问道,“——这些日子,你在宫外,可学了什么没有?”
“自出了宫,少了师傅谆谆教诲,我的进益都慢了呢!”阿顾敦敦道,“这些日子,我跟着府中琴师习了琴,通读了《古文观止》,倒是在画艺山颇花了几分功夫,今日入宫带了几幅画来,想请师傅帮我看看。”
她转头取过两副卷轴,在江太妃面前展开来。
江太妃望着面前《流水落花图》和《苍山负雪图》,目光中露出满意之色,赞道,“观着你的作品,便知道你确实进益了!这幅《流水落花图》应是早期之作,情致蘼芜,色泽艳丽,但线条着色上尚有稚嫩之色,到了《苍山负雪图》,便已经大成,基本功扎实起来,构图、意境皆有进步之处,线条描绘颇有劲道,那卫瑶有大家之名,于书画教导上果然有自矜之处,于你这个年纪有这个水准,算的上是十分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