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再点上胭脂擦了香粉,时间已经是不够用了,雨凝也顾不得用早膳,忙乘了一顶竹桥匆匆地地往慈宁宫赶。平日里都是一色青呢的宫桥,但夏天实在太热,便有人进了这竹轿,四面都透着气,桥前帘的不是缎帘,而是层又轻又软的白纱。

到得慈宁宫,庄太后已经起来了,只穿了件黑色响云纱的薄袍,惠妃穿大红色的,气势汹汹地刺人眼睛;康妃穿淡青色蝉翼纱衫,瞧着又凉快又雅致;只有皇后最给面子,竟也穿了正儿八经的朝服,她比雨凝的身份高,朝服也更繁复,汗顺着沉重的朝冠往下淌,她不住拿帕子拭着,形容狼狈,却还是向雨凝亲切地微笑。

待妃嫔全到齐了,正巧敬事房的太监捧了封妃的旨意来请太后用印,庄太后便吩咐道:“你就在这里传了旨罢。”

那太监微一颌首,站在大堂东侧,用那尖细的声音道:“董鄂氏接旨…”雨凝忙上前跪下了,却听那太监叽哩咕噜地念起了满文,不知念了多久,才又用汉语道:“奉圣母皇太后懿旨,镶白旗董鄂氏,年十七,内大臣鄂硕之女,端庄贤淑,着封为贤贵人。”

雨凝跪谢了皇恩,又有个太监用漆盘托了册封的文书和玉印送过来,庄太后笑吟吟地瞧着她,柔声道:“好孩子,快起来吧,怕你宫里的物什不够用,我已经让塔娜去库里选些精致时新的摆件送去了。”

皇后也微笑道:“恭喜贤贵人了。传我的旨意,赐金银裸子各一盘,白玉如意一对,紫金八宝簪子一对,送去玉宁宫。”

康妃乐嫔等也都围过来祝贺,也各有贺礼相送,只有惠妃站在一旁抱着臂微微冷笑,故意拉着洁嫔大声道:“当日你封嫔的时候,皇上赐了什么没有?”
洁嫔向来胆小怕事,她知道惠妃的话是说给雨凝听的,便小声支吾道:“也…也没什么。”
惠妃朝雨凝恶意地望一眼,冷笑道:“我封为惠妃的时候,皇上赐了一对嵌珠和田玉的寿字如意…啧啧啧,那玉质清透的,怨不得汉人说玉色如水呢。”
洁嫔不敢应声,也不敢不应声,搭讪着扯开话道:“娘娘今儿戴的这玉簪子真是漂亮,刻工也好,瞧着簪头上的蝙蝠,就像是隆福门甬路上的活蝙蝠一模一样。”
她是一心想把话扯开,没料到惠妃是步步紧逼,更趁了势笑道:“妹妹倒是好眼力…这是前晚上皇上赐的,还有个玉扳指,全是寒玉的,戴着不知道多凉爽。”

惠妃故意声音越说越大,还不断地拿眼睛瞟向雨凝,这后宫里谁傻,有的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发笑,有的怕扯进自己去,忙躲远些。

雨凝虽然不想和她计较,但见她越说越得意了,心里也不舒服起来,这时就见希微走过去,凑过脸瞧了瞧,微笑道:“果然是好活计,真真像是隆福门底下倒挂着的蝙蝠…说也奇怪,整个宫里,偏那里的蝙蝠最多,想来是为皇额娘守门来的。”

隆福门位于东六宫和慈宁宫之间,蝙蝠多也不过是因为那里温润潮湿,但希微这么一说,妃嫔们都颌首称是,皇后也忙凑趣道:“蝙蝠倒挂,可不就是福到嘛…”她忽然想起顺治的名字就是福临,忙掩住嘴尴尬地道:“瞧我,一兴起忘了避讳了。”

庄太后慈爱地瞧着她,微笑道:“哪里有这些讲究,听说汉人家里的孩子,越宝贝才越催着人在嘴里浑叫呢,叫个散名保命。”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惠妃也就没再说什么了,雨凝感激地瞧向希微,见她垂着眼帘悠悠地站在人群外,清丽的脸庞神情淡雅,再配着她一身极清淡的衣裙,竟像是不染凡尘的仙子。
雨凝瞧得楞了,在心中赞叹不已,希微感觉到她的凝视,缓缓抬起眼帘向她浅浅的一笑,就像是阳光照在沾雪的梅花瓣上,又是清冷又是明丽。

正在这时候,就听殿外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喊道:“皇上驾到…”

殿内的女人们,除了庄太后,都连快整理好鬓角裙摆,皇后跪在最前面,其他人按品级排列,希微向雨凝召召手,示意她跪到自己身边来。

雨凝低着头,心扑通扑通地越跳越快,她想见到顺治,又怕见到顺治,她知道顺治一定还会尽力赶自己走,理由是什么?她已经猜了一晚上,但都不敢深想。是因为他的病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情愿顺治是厌倦了所以赶她离开,只要他好好的,好好的…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领头,嫔妃们莺声燕语地山呼起来,雨凝跟着动嘴,眼睛却早忍不住地偷偷窥视着他,他似乎是好些了,脸色不再那样蜡黄枯干,咳嗽的次数也没有昨天多,只是眼睛下面深深的青晕。

顺治咳嗽了两声,哑着嗓子道:“起叩吧…”又扶着太监的肩膀,颤微微地弯下腰去,向座上的庄太后行礼道:“皇额娘万福金安。”

庄太后早心疼地直叹气了,忙唤塔娜扶着顺治坐下了,又关切地道:“你身子不舒服,就别来请安了…好好地将养着,朝里有济度和索尼他们,一时还撑得住。”

顺治合了合眼睛道:“今儿早晨起来松快多了,也没再吐血,一个人躺着怪冷清的,就来皇额娘这里热闹热闹。”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竟望也不望雨凝一眼,似乎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庄太后喊道:“快给皇上上碗梅子汤,不要洒冰珠,”又道:“你胃口好些,多用些膳,身子也恢复得快些。”

顺治淡淡地笑了笑,转脸向皇后皱眉道:“大热的天你穿这许多…不怕热吗?”
皇后恭敬地道:“今儿是贤贵人册封的好日子…”

顺治喃喃道:“贤贵人?”他似乎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了,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慢慢地抬眼在人群中寻找着。

希微笑道:“皇上健忘了…贤贵人在这儿呢。”她把雨凝向前一推,径自捂着嘴笑。

雨凝这时反倒不敢抬头了,她只是盯着自己胸前的那串朝珠,一颗,两颗…倒底有多少颗呢。

顺治忽然微微一笑,向庄太后道:“孩儿昨天不过是开个玩笑,额娘怎么当真了,册封?额娘是糊涂了吧,她一个嫁过人的寡妇,怎么可能纳为妃子呢?敬事房的旨意还没下吧,快撤了去才是。”

第二十二章 香脸轻匀宫妆浅(下)



雨凝只觉得头嗡的一声,她听见身后的妃嫔们像是搅了窝的马蜂,细声细气地低语起来,惠妃咯咯的笑声在里面最为得意和险恶。

皇后见她尴尬的神色,忙陪笑道:“皇上又说笑话了,敬事房的旨意已经宣了,太后和我的印也用了,这哪能说撤就撤呢?”

庄太后静静地瞅了顺治半晌,微笑道:“这么大的人了,偏还是孩子脾气…凡人尚且一诺千金,出言不悔,你那日在乾清宫封了她做贤贵人,我和皇后都在,还想赖掉不成?”

又歉疚地望向雨凝,柔声道:“好孩子,他这几日身子不适,心里也糊涂,明儿等他好了,再让他给你赔不是。”

雨凝委屈地咬着唇,还没说话,就听顺治冷笑道:“让朕给她赔不是?她不怕折了寿吗?额娘才是糊涂了…”

庄太后皱皱眉头,她知道儿子的心思,爱之深护之切,他竟是铁了心要赶董鄂氏出宫了,但这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把董鄂留在宫里。

“贤贵人,你过来,”庄太后露出温柔的笑意,她把走近来的雨凝拉进自己怀里,亲切地道:“他们说你自己起了汉名叫雨凝…倒是比珊瑚还要好听,你一来,皇上的病就好了两分,你可是皇上的福星呢。”

庄太后的亲厚让雨凝眼睛一酸,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她只是不说话,默默地拭着泪,顺治忽然握住嘴,咳了半晌停不住。

“既然皇额娘说你是朕的福星…”顺治从帕子里抬起头,唇角沾着鲜红的血渍,他微微地冷笑道:“那就留你住下好了,但封妃的事你还是别妄想的好。”

庄太后沉下脸,不悦道:“皇儿,凡事适可而止才是…”

顺治却也沉下脸道:“传敬事房收回懿旨,二格格是命妇进宫陪侍太后,告诉鄂硕去。”

“你…”
庄太后气得脸色发白,但她还是很快平静下来,用商量的口吻道:“巴图鲁王的女儿就要入宫了,等她进宫了一起册封也好…”

顺治不回话,喝了口酸梅汤,忽然张口道:“传朕的旨意,赐惠妃、康妃每人十匹霞影纱,十匹栀香罗。”

他这旨意下得无头无尾,庄太后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还是皇后凑在耳边悄声解释道:“前两夜陪侍的是惠妃和康妃…”
庄太后哦一声,雨凝却不用她讲,已经是心知肚明,他就是要赶自己走,用尽法子,哪怕瞧见自己的委屈,他还是这样地狠心。

皇后见雨凝泪盈于睫,心里一软,忙微笑道:“我那儿还有几匹纱罗,用也用不过来,等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雨凝心里翻滚着,自尊忽尔占了上风,只想立刻拂袖出宫,一会儿爱情又占了上风,她望着顺治忧郁的神色,心里微微地疼痛,只想着不论什么事,自己都要抗下去,直到他肯说出真相那一天。

“臣妾谢皇后娘娘。”
渐渐地雨凝心意已决,她先弯下腰给皇后行了礼,又向庄太后低声道:“臣妾给皇上倒杯凉茶可好?”

庄太后微微一楞,颇为担忧地瞧着她,她却镇定地笑笑,径自过去倒了杯茶送到顺治面前。

“皇上,天儿燥热,请多喝些凉茶败火。”
雨凝唇角含笑,清澈的眼睛纤尘不杂,就那样柔和娴淑地望着顺治。

你赶不走我…
为了你,我一定能做到无懈可击。

第二十三章 烛影摇红向夜阑(上)



雨凝满身大汗地又回到玉宁宫,宫女们早听说了慈宁宫发生的事情,一时脸上都有些尴尬。昨天还是御封的贤贵人,赐居玉宁宫,怎么今儿回到无名无份的二格格,几个宫女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喊什么。

正僵持着,虹儿从院外回来,手里捧了几匹又软又滑的纱罗,见雨凝仍穿着朝服,忙把纱罗扔下,急道:“主子回来了,你们怎么还傻楞着,不知道帮主子更衣沐浴吗?”

她先喊出这声主子,别的宫女也就含糊跟着叫了,纷纷忙乱起来,虹儿道:“那是皇后娘娘赐的霞影纱,千万不能着太阳晒了,你们把那匹粉色的送到精绣坊去,让她们赶身夏袍出来。”

一个宫女大概有点迟钝,过去挑出一匹抱在怀里,却又期期艾艾地道:“若是精绣坊问起来了,奴婢是说贤主子要?还是二格格…”

雨凝被她问得双颊生晕,就听虹儿恼道:“自然是贤主子…欠揍的小蹄子,又听谁乱嚼舌头根了,整天儿做事瞧不见你,挑风起浪的你倒是站在头里了。”

那宫女被骂得脸红耳臊,忙一遛烟地窜出去了,别的宫女也相互递着眼色伸伸舌头,虹儿帮雨凝换下朝服,又拿了件缕空的白纱大髦来帮她披上,也不问此去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唤人端上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淡淡道:“主子小心冰着了舌头,小口小口地抿才是。”

雨凝感激地向她微笑,拿调羹在碗里搅动着,只见那冰珠子入汤即化了,碗面上浮着层淡淡的冰雾,她把脸凑过去,这才觉得舒服些了。

红漆的浴桶上绘了彩云祥风,清澈的水波一荡,那凤似是活过来一般,栩栩如生地在水中飞翔。

雨凝把头靠在桶沿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青蓝色花纹,后宫尚蓝,不知道为什么…天花板是青蓝配着浓金水红,匾额是深蓝色的底儿,就连地下铺的金砖,都泛着淡淡的青色。

蓝色是天空的颜色,透明清澈地让人舒畅,可这后宫的蓝,却是呢子的蓝,像是呢子的质料,厚实、沉重,无边无限地压下来。

她掬起一捧水,水里洒了鲜花的花瓣,粉红色的荷花,艳黄的牡丹,还有不少淡紫色的星星点点,她放在鼻边细细地嗅了,原来是紫藤花碾成了花泥,本来紫藤花的香味就浓,此时在水中更像是复生了,压住别的花香,汹涌地弥漫开来,像是有质的实体一般粘在每一寸空气里。

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她伸指一按,将浮在水面上的花瓣又按了下去,水重花轻,那花瓣却又悠悠地浮了上来。

该怎么办呢?

幽幽的谓叹在花香薄雾中响起,”泼喇”一声,屏风外的宫女忙道:“主子出浴了,快拿香脂来。”

先用雪白的棉布将身上的水滴吸干,再拿玉簪花汁拧的香露吸在丝棉上,从颈到脚,一点一点地扑满来。

雨凝不肯假人之手,自己却懒得扑满,只在颈间和手腕上点了几滴,当做香水用。扑完了香露,宫女又递进身蝉翼纱的衫子,里面是大红绸子的兜肚,兜肚上绣着一朵朵碗口大的牡丹花。

雨凝自己总算穿得当了,趿上青竹木屐嗒嗒地走出侧房,虹儿已经传了午膳,正在花厅的小几上把雕凤的银盘布开来。

“主子,请用膳。”待雨凝坐好了,虹儿才将菜上的盖子一个个掀开来,每盘菜里都放着个银牌子,想来是试毒用的。

雨凝细细瞧了,见几乎全是满州菜,她瞧过关于清朝宴席的典故,知道满州菜几乎必有的是烧猪,烧方,所谓”满州菜多烧煮,汉人菜多羹汤”,这满满的一几菜肴几乎都是肉类,尤其是一道”煮白肉”,更是拳头大小的肉块只拿白水过一道,酱汁什么也没有,就撒了些盐粒子。

虹儿见她瞧得直咂舌,便捡了几筷子香菇菜心送到她面前,低声道:“主子勉强用些吧,奴婢再去茶膳房传些点心来。”

雨凝诧道:“慢着…昨儿晚上的饭还没这么荤腥,今儿这是怎么了?”

虹儿微微一笑,又舀了一碗荷叶虾米汤送到她面前,这才悄声道:“御膳房的最是势利,想必是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就做出这仗势来。”

雨凝皱皱眉头,喝了口汤,只咸得吐舌头,恼道:“这汤盐放多了,”她尝尝那香菇菜心,更是皱眉道:“这菜又没放盐…不得宠的主子都是这么过的吗?”

虹儿异道:“不能到这份儿上吧…他们再势利,也不至于如此。”

雨凝将筷子一搁,苦笑道:“不信你来尝。”

虹儿见左右无人,也就大着胆子夹了一筷子,吃到嘴里果然毫无味道,她气得脸色苍白,怒道:“我告诉太后去…”

话音未落,就听到门外传来咯咯的笑声,雨凝抬头一瞧,只见惠妃穿了件明黄色的凤纹袍子,扶着宫女缓缓走进来,扬声道:“什么事要告诉太后去呀?”
第二十三章 烛影摇红向夜阑(下)



“惠主子…”虹儿脸色一变,忙跪下道:“奴婢见过惠主子,主子万福金安。”

惠妃轻视地瞧她一眼,自顾向花厅里中间的椅子上坐了,挑畔地望着雨凝,厉声道:“董鄂氏为何还不给本宫请安?”

“惠主子…太后对二格格…”虹儿恳求地喊道。

可惠妃狠狠地瞪她一眼,更猖狂地喝道:“董鄂氏,你是哑了还是聋了?见到本宫还不行礼,要本宫论你个失仪之罪吗?”

失仪?
雨凝在就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
虹儿是慈宁宫的人,惠妃是蒙古那边的人,以庄太后今日对自己的所言所行,绝对是亲热慈爱,皇后更是温颜细语,惠妃胆子再大,再任性,也没有理由背弃她们,独自行事。

虹儿刚才出声,是恳求,却也是提醒,但又是什么让惠妃如此猖狂,毫不顾忌庄太后和皇后的态度呢?

只有一个可能…

惠妃得意洋洋地垂下眼帘,手里玩着顺治给她赐的白玉扳指,顺治和她说过的所有话里,只有今天这句最顺耳了。

“你如果能把董鄂氏赶出宫去,朕就封你为贵妃。”

贵妃…
惠妃在心底得意地笑起来,贵妃上面是什么?皇贵妃?皇贵妃与皇后只有一步之遥,如果自己再争点气,以皇贵妃的身份生下个阿哥…
根据大清子凭母贵的规矩,那皇后的位置,太后的位置,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她不禁要感谢这位二格格了。说也奇怪,这二格格生得俊,说话也文文雅雅的,和爱元宫的康妃希微有些相像。但她对希微印象很好,对这个二格格却含有天生的敌意。
就像现在,瞧她眨着眼睛,玫瑰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瞧那个狐媚的样子,真想一巴掌甩过去,把她脸上那楚楚可怜的气质打掉。

她准是凭着这个勾引到皇上的吧,虽然眼拙,但惠妃也瞧出了顺治对董鄂氏不仅不是无情,而且是非常之有意,像那天在乾清宫里,董鄂氏竟公然叫着皇上的名字,而且你呀我的毫不避讳。
其实仅凭这一条就能让她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但是顺治私下里厉声严色地嘱咐惠妃:你敢把那事儿说出去,朕就先撤了你的封号,送你到冷泉殿去思过。

惠妃可不想,她刚进宫的时候去过冷泉殿,那时候她的姑姑静妃还活着,她亲眼瞧见了那是什么样的日子…活着,但还不如死了,整天里除了几个宫女,连点人气都没有,就像是座阳间的坟墓。

“娘娘说的是…”
雨凝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惠妃的沉思,她见雨凝已经跪在了自己面前,不禁意外地低呼了一声。

“奴婢给惠主子请安,惠主子万福金安。”
雨凝没有露出一丝的不甘,柔顺地低下头去,竟是大礼,雪白的额头挨在冰凉的金砖上。

抬手不打笑脸人…
惠妃那天见识到了这位董鄂氏的脾气,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真的跪下来,而且做的让自己没办法挑剔。

“得了…起来吧。”
惠妃有些无措,沉吟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扶。

“惠主子用膳了吗?若是没有用,就让奴婢侍候您用膳吧。”
雨凝柔顺地微笑着,伸手亲热地挽住了惠妃。

惠妃被她的笑容和柔语迷惑了,她竟自称奴婢,还要伺候自己用膳,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雨凝学着宫女的样子,手心向上,五指微微合拢,好让惠妃的手搭的舒服,又弯下腰,半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把惠妃引到案几前坐下。

“惠主子,今儿的凤眼腰子是最好的,您瞧这卤汁金黄如酒,奴婢为您夹些尝尝可好?”
雨凝半欠着腰,微笑着问道。

“你…”惠妃惊讶地望着她。

“是。”雨凝却把这当成是颌首,拿起双干净的镶金象牙筷子,夹了几块凤眼腰子送到惠妃面前。

“惠主子请慢用…”
恭顺地弯下腰侍立一旁,雨凝唇角含笑,瞧着惠妃缓缓把那菜靠近嘴边。

“咳…咳咳咳…”
那菜一入喉,惠妃立即清醒过来,这菜哪能吃呢,自己派人去御膳房吩咐了他们,让他们把所有的菜都重重地放盐,咸到不能入口才好。

都是这小狐媚子,一口一个奴婢的,竟哄着自己吃下了一口菜,天哪…这菜还真是咸,又咸又辣,还透着点苦,惠妃忙端起手边的酒杯一仰而尽。

“呸…这,这是什么…?”
酒杯里的酒瞧着是红黄色的花雕,入口却才知道原来是兑了水的辣酱油,辣酱油加在菜里是香,喝到口里却是…

瞧见她狼狈的样子,雨凝忍不住卟哧笑出声来,虹儿不敢笑,唇角却也微微地勾起来。

“主子,快喝点水罢。”
还是跟着惠妃来的那个宫女见状不好,忙去倒了碗茶送到惠妃面前,惠妃痛饮了几口,这才觉得好受些了,只气得满面通红。

“虹姑姑…”
这时门外又响起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虹儿向雨凝低声道:“是收拾食盒的太监。”
雨凝微微一笑,向她使个眼色,自己迎出去,满面笑容地道:“公公是来收食盒的吗?快请进。”

那御膳房的太监怎么可能认识她,见她殷勤柔语,以为只是个寻常的宫女,便从鼻子里哼的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这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他从外面猛地进去,瞧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只模糊看见案几前坐着个宫装女子,正端着碗茶不住地喝着。

这太监也是被惠妃买通的,他心里回忆着惠妃派来的那宫女是怎么说的…
大着胆子别怕,天塌下来也有惠主子为你撑着,你只管说几句不客气的话,让那董鄂羞得抬不起头才好。

所谓有钱人胆大,这太监竟连请安也不请了,径直走过去,便去收案上的盘子。

雨凝忍着笑斥道:“大胆…主子在前面坐着你不请安?我正要问你,今儿的菜是怎么了,御膳房的盐吃不完吗?竟要咸死主子不成?”

那太监等的就是这一问,立刻斜着眼睛撇着嘴道:“姑姑这是什么话…主子?我们正经的主子还伺候不过来呢,哪有空伺候这外来的主子。”

惠妃辣得舌头发麻,说不出话来。她见这太监把自己当成了董鄂,忙伸手向董鄂一指,但那太监哪里瞧得分明,见她抬手,更是冷哼道:“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们想吃还吃不到呢。不过也难怪,宫里的东西都是贡给太后皇上皇后各位正头主子们用的,怕是您吃惯了粗食淡饭,吃不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