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从衣襟底下翻出样东西来,双手捧着送到庄太后面前,侧头笑道:“太后也瞧瞧。”
庄太后扑哧一笑,摇头道:“不就是个装玉的绦子…我当是什么呢。”
塔娜笑道:“这绦子可不是宫里人的手艺,是宫外一位福晋做着玩的,可不是轻易得到的东西。太后仔细瞧瞧,这寻常的祥云结里悄悄藏了几个小福字呢。”
庄太后接到手里仔细一瞧,果然精巧,且花样繁复手工精致,颜色搭得又好,竟是极少有人用的烟墨配缃黄,两个冷清的颜色在一起,竟配出雅致的书卷气来。
“嗯,颜色好,结的也好…哪家福晋这么本事呀?”庄太后爱不释手地问道。
“敏郡王家二贝子的福晋,皇上皇后大婚的时候象是也来了,太后还夸人家生得好呢。”塔娜随口答道。
“敏郡王…”庄太后沉吟半晌,忽然道,“想起来了,是叫个…珊瑚,名字好听,声音也好听。
塔娜笑道:“太后的记性真好,就是叫个珊瑚的,是鄂硕家的大格格,听说心灵手巧着呢,又会做诗做画,又会针线功夫。”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当年选秀就没选中呢?”庄太后诧异道。
塔娜有些尴尬地笑笑,轻声道:“当年静妃娘娘说皇上身子弱,说是选妃选德,容貌太好的怕是…”
“这孩子…”庄太后摇头笑道:“既是这样,寻了空传那孩子来,咱们天天住在这深宫里,哪见过什么世面呀…也瞧瞧人家识文断字的女才子,顺手地学学人家的绦子是怎么结的。”
“听说希主子也会画。”塔娜顺口接道。
“是吗?”庄太后伸手要过茶来喝几口,才缓缓道:“希妃真是个齐全孩子,生得俊不说,难得是聪明伶俐,城府也深…只可惜了,不姓我博尔济吉特。”
塔娜皱眉道:“是太聪明了,也太冷了些,活脱脱个冰美人。”
庄太后沉思半晌,瞧向塔娜道:“传旨,让琳妃晚上陪我一起用膳。”
“是,太后。”塔娜神色不动地应声道,恭恭敬敬地倒退出去。
觉罗氏琳若…富察氏希微…
庄太后合了双眼,久久地陷入沉思。
薄晶正用午膳,她在尚衣监为冬衣之事忙了一早晨,赶到这时才得空吃饭,偏偏满桌子的大多是牛羊肉并个热锅子,她只吃了半碗紫米粥就推开筷子,芳草忙过来劝道:“主子,这锅子是野鸡酸菜的,您多少吃两筷子也好。”
薄晶见她关切自己,也知道冬天哪里来的时鲜蔬菜,不过大白菜红罗卜罢了,自己嘴刁哪怪得御厨呢?想想也就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细细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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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情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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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若是嫌腥,尝尝这个吧。”芳草见薄晶皱眉,忙端过来小小的一盘青色榨菜样的东西。
薄晶夹起一根尝了,味道有些像是青笋,更嫩更绵些,倒不腻口,当下就着这盘咸菜又添了半碗粥吃了,又向芳草道:“晚上也要这个。”
“塔娜姑姑来了。”玲珑从外面进来回道。
“塔娜姑姑,”薄晶赶忙站起身,笑道;“快别多礼,玲珑看茶来。”
塔娜微笑道:“让奴婢来侍候主子用膳吧。”
薄晶摇头道:“才吃完了,姑姑快请坐,我漱漱口就来。”
塔娜见小几上菜肴未动,便笑道:“主子不爱吃肉食,晚上奴婢让厨房做几样清淡爽口的。”
薄晶急急地漱了口,忙走过来坐到塔娜身边笑道:“大冷天的东西不全,就别为难他们了。”
塔娜道:“我们厨房里有个厨子最会做豆腐,主子别管了,就等着晚上好好吃一顿吧。”
薄晶心念飞转,立刻明白了,先笑道:“谢太后赐膳,”又道:“塔娜姑姑别急着走,不嫌我这玉宁宫粗陋就多待会儿。”
说着话示意芳草等人端茶果过来,却又故意当着塔娜的面对芳草吩咐道:“让尚衣监的人别过来了,那些单子先放着明天我再瞧。”
塔娜心里明白,忙笑道:“奴婢倒是想多留会儿伺候琳主子,只是太后还差了奴婢办事呢。”
“这…,”薄晶做出为难的神态叹道:“那我也不便相留了,只求姑姑有空也来我玉宁宫坐坐。”
“是。”塔娜也就不再多说,转身走了,薄晶又送到门外去。
“主子,尚衣监那边?”芳草跟出来悄声问道。
“按我说的回了去,我得好好想想,这顿饭,该怎么吃?”薄晶深吸一口气,眼睛望向慈宁宫的方向。
她不知道,此时,庄太后也正望向玉宁宫的方向,两个女子隔着道道宫墙,猜度沉思着。
华灯初上,薄晶扶着芳草下了软轿,雪小了些,但还是纷纷扬扬地下个没完,薄晶披着件雪白的狐皮连帽斗篷,脚上蹬着同色的小羊羔皮的靴子,整个人都融进了满天的雪花里似的。
“琳主子吉祥。”立刻有慈宁宫的轮值宫女过来请安,扶着她走进花厅。
“给琳主子请安,奴婢这就去请太后。”塔娜含笑迎上去,殷勤地帮薄晶脱了斗篷,只见薄晶里面穿件雪白的家常锦棉袍子,略施脂粉,看起来像个没出嫁的少女。
薄晶四处望望,见桌上已经摆了几盘菜,都盖着凤纹亮银的盖子,几个宫女正忙着布菜上灯,刹那间房里亮如白日。
这时,庄太后已经扶着塔娜从内室里走了出来,她今晚也穿的是家常袍子,灯光下看起来,只像是三十多岁的美丽女子。
“臣妾给皇额娘请安。”薄晶忙起身行礼。
“起喀,今儿没外人,就别这么多礼节拘束了。”庄太后似乎心情很好。
“谢皇额娘恩典。”薄晶见她和颜悦色,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眼见着菜都布好了,薄晶挨着庄太后下首坐了,就见眼前菜肴五光十色的好看,但她哪有心情下咽,再好的菜吃着也有限,只是不停地偷眼瞧庄太后的神色。
“多吃些,吃胖些更好看呢。”庄太后笑眯眯地瞧着薄晶。
待吃到七八分了,庄太后才缓缓道:“那日你走后,希妃在我这里说了不少话。”
来了来了…薄晶心里一凛,整个人都警醒起来,但她面上却神色不动,也不说话也不吃菜,只把一双眼睛直直地盯住眼前的凤纹银筷子,似乎在专心致志地瞧它的花纹。
“琳主子…”塔娜见她半天不答话,忙又是提点又是警告地喊了一声。
“希妃她说,”庄太后却不以为忤,还是微笑着道:“你私心想排挤惠妃,所以…明里是劝,暗里却是挑拨。”
薄晶听了这话,不但不愤怒或是分辨,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个字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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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情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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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主子,太后问您话呢。”塔娜瞧庄太后一眼,大着胆子过去推推薄晶。
“我…”薄晶终于抬起头来,却吓了塔娜一跳,只见薄晶红了眼圈,楚楚可怜地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在太后跟前,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塔娜和庄太后交换个眼色,轻声道。
“我…”薄晶半天才说个我字,像是要哭出来似的吸吸鼻子道:“希妃说得没错,是我…”
什么?
塔娜没料到她会承认,不解地看向庄太后,却见庄太后还是淡然的微笑,似乎在意料之中。
“那天你送来的参很好,额娘要谢谢你呢。”庄太后忽然话锋一转。
“额娘?”薄晶眼圈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来,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
“好孩子,再吃两口,有额娘疼你。”庄太后微笑着劝慰道,语似双关。
“琳主子,您尝尝这道菜,滑而不腻香而不焦。”塔娜也换了笑脸捧过盘菜来。
“谢皇额娘,琳若没用,琳若该死。”薄晶忽然起身跪在地下连连叩头。
“行了,好孩子,有额娘疼你。”庄太后示意塔娜扶起来,笑得和蔼可亲。
这顿饭似乎并不那么难吃…
两个人的目光交错,一个柔顺一个慈爱,但两个人的心里都在悄悄地说道。
不是菜不难吃…
而是…
试探和欺瞒,都自以为顺利和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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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雪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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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送了薄晶,转头回去时时候也不早了,她见庄太后还靠在窗边沉思,忙过去扶起来道:“太后,这窗缝里窜风,怕冷着了。这些小蹄子尽会偷懒,入浴的热水还没烧。”
庄太后微微一笑,由她扶到床边坐下,靠着锦被道:“这倒不急…你先坐下,我且问你,你送琳妃回去,她一路上说什么了?”
塔娜沉吟道:“倒没说什么,还没平时客气…扶她下轿的时候,奴婢瞧见她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地就进去了,客气话都忘了说。”
“是吗?”庄太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太后,您是在怀疑什么?”塔娜轻声问道。
庄太后点了点头道:“我曾怀疑她和希妃串通一气。”
塔娜惊得吸气道:“您是说,她们相斗是装出来骗您的?”
“是的…”庄太后皱眉道:“这次惠妃的事两人的确有些蹊跷,琳妃所为实在不符她平日所为,所以今晚我才传她来试探。”
“可琳妃承认要挤走惠主子…”塔娜不解道。
庄太后道:“一问就红了眼圈,似乎有难言之隐,却又承认…我猜,两人的确串通一气了。”
“啊?”塔娜更是惊诧,“如果真是这样,太后要怎么对付她们呢?”
庄太后道:“千口之家主事一人,何况这两个女子一般地聪明呢?琳妃之所以肯承认,想必是被希妃压制住了,她此举一是觉得委屈,二来…恐怕是想利用我们除掉希妃。”
“太后英明。”塔娜急道:“那太后的意思是…”
“希妃竟然能压制住琳妃,可见希妃的确精明…”庄太后沉吟道,“她的威胁比琳妃更大,但如果除掉她,我又找不到另一个人能与琳妃均衡…若是都除掉,后宫的事定要分我的心,唉…”
庄太后起身走到窗前,瞧着窗外的雪花道:“看起来,不得不再容她们些日子了。只是,既然希妃更精明,我们就得扶持琳妃一些了,何况,希妃曾送来了把柄在我手里,倒也不怕她翻天。”
“是。”塔娜见她胸有成竹,也展颜笑了,恭敬道:“太后早些歇了吧,朝里的事…”
“唉,”庄太后听了幽幽叹道,“当额娘的总是要吃点亏,就算病的要死了,心里惦记的,无非还是孩子的事情。”
“皇上对太后也是一心纯孝。”塔娜忙道,却见庄太后苦笑着摇摇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叹道:“这么晚了,也不知他歇下没有,冷不冷…”
听,雪落的声音…
薄晶翻个身,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去,像驼鸟自欺欺人地扎进沙堆。
“这雪怎么就下个没完呢?”叹口气,薄晶干脆翻身坐起来,抓件袍子披上,好在火盆烧得旺,房里融融如春。
窗外青黑色的天空映在水晶帘上幻出万道暗蓝的影子,薄晶趿着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妆盒边翻出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个小小的锦盒。
折竹画梅的锦盒里,赫然放着一缕染血的布条,暗红的血渍已经变成乌黑,像条嗜血的蛇,懒懒地盘在锦盒里。
薄晶把它取出来,按原样缠回手掌上,然后安静地坐在窗边,安静地望向窗外。
是危机四伏,所以想找个安全的小歇之所?还是寂寞伶仃,想找个可倾诉的对象而已?或是,只有失去了才想要得到?
童话里的爱情有…
但现实的爱情或许就是这样,千丝万缕缠成了线团,爱情是这实实在在存在的线团,而来源的万根丝线,想寻出来源却是不能了。
什么样的爱情不是爱情?
谁又敢说自己的爱情里没有一点点的私心杂念,衡量计算,注定要输的,极少人会去赌。
何况爱之所至,事事身不由己…
“寒夜难眠,琳主子这为的是谁呀?”久违的幽幽女声含笑响起。
薄晶抚住胸口,微愠道:“和你有关吗?”
水晶帘如被风吹般纷乱摇动,女子的笑声和在水晶珠子叮咚的碰撞声里,都是一般地清冷,“说得好…好一个高高在上的琳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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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雪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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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晶面无表情地拈起一个梅子咬着,悄悄把缠着布条的手藏在袖子里。
“我早来了,你那番为谁寒露立中宵的小女儿情态,不用藏也不必藏。”鬼魂用讥讽的语气笑道,薄晶虽然看不见,也想像得出她的神情,忍不住俏颜一红。
“脚跟立得稳了,是不是该帮我做点事情了?”水晶帘颤动得越发厉害,几串水晶珠子直直朝天花板飞上去,女子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
薄晶不露神色地退后几步,冷冷地道:“你倒底是谁?琦妃?还是雪泥?”
“瞧瞧不就知道了…”伴着这幽幽凄清的声音,薄晶瞧见窗纸外隐隐约约的一个人影,只瞧得见大概的身形,像是个穿宽袖短襟旅旗装戴着长穗旗头的女子。
那身影是侧对着薄晶的,但正在慢慢地转过来,一点一点的,朝着薄晶看过来…
“啊——”
大半夜的,忽然发现你窗子外头站个人,穿着齐整的华服,然后…在青黑的夜色里隔着淡青色的窗纸朝你伸出手来,谁能不怕,薄晶吓得尖叫一声,掉头就要跑,却感觉到自己的脚像是被粘在了地板上,一步也动不得。
瞬间,薄晶瞧见一只手穿过了窗纸,真的是“穿过”,而不是“穿破”,好象那窗纸是烟雾做的幻像似的,就这么直直地朝自己伸过来。
“不要…”薄晶只觉得自己嘴唇发干,一句完整话都喊不出来。
那只手越来越来近了,也不像刚才那种模糊的感觉,反而清晰到连手上戴的戒指是红宝石的都看得清,这是一只少女的手,雪白柔嫩,十指修得尖尖的,染着红艳艳的寇丹,手腕上戴着松绿色的珠串,衣袖是水红色的上好苏绸,袖口滚了烂醉七色绦子,只看这只手,便想象得出,这女子该是多么的柔媚风情。
那只手柔柔地向薄晶手腕上一握,薄晶立刻觉得像是戴了个冰做的手镯,沿着脉搏一路冰到心里去。
“咱们走吧,寒舍不堪,还请琳主子海涵…”女子话音忽然转为甜腻,像是个最热情亲切的主妇在欢迎自己的客人。
“啊,不要…”薄晶只觉得这只纤秀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瞅着自己就直直地朝着水晶帘后的红木窗格撞过去。
就要撞到了就要撞到了——
眨眼间结实的红木框子就已经近在眼前,她恐惧地闭紧了双眼,等待着撞上去的一刹那痛苦…
“叮咚…”水晶帘从扬起的半空中缓缓落下,缓缓地归于平静。
深夜的玉宁宫里,火盆里的木炭发着幽蓝的焰光,罗床上的被褥凌乱地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每扇窗子都关得紧紧的也没有任何的破损。
和薄晶内室相连的小耳房中,玲珑喃喃地说出几句梦话,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没有撞击的感觉,薄晶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不大的绣房里,刚才抓住自己手的女子也没了踪影。
“这是哪里?”薄晶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睛环顾四周。
水红色的窗帘低低地垂着,这使透进来的阳光也变成了奇异的暗红色,房间靠里摆着一张精致的古式罗床,四面系着雪白的珍珠罗帐子,帐子外又垂着和玉宁宫里一样的四幅水晶帘。
可以肯定,这是个女子的绣房,因为四壁上挂了很多绣工精美的香囊香袋,又挂着笔调柔媚的贵妃醉酒,西施浣纱。
靠窗边上放着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整齐地摆着些笔墨纸砚,又堆着几本线装书。
迎门的地方放着两把软椅并一张梅花小几,几上一个美人耸肩高颈白玉瓶里是几枝玉雕似的梨花,花下却搁着个小小的蓝瓷酒樽,上面黄底红字清清楚楚地题着“梨花醉”。
这倒底是什么地方?
薄晶按住惧意,细细思量道:瞧这家什精美书案笔墨,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偏偏几上摆的不是茶点却是瓶酒,就算谁家小姐再任性,料也不敢如此呀。
“喵呜——”忽然有个软软的东西擦过薄晶的脚,她吓得掩了嘴看去,却原来是只雪白的波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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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雪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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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泥?”薄晶惊讶得不能自己,她快步跟过去,瞧见那只猫懒懒地卧在了红木软椅上,正睁圆了双眼瞧着自己,一眼碧蓝,一眼乌黑,不是罗姨怀中的雪泥是谁?
“我的乖女儿呀,娘知道你累,你辛苦,你是娘的心里的肉…”门外忽然响起个沙哑的老妇声音。
薄晶忙快步躲到垂着帐子的罗帐侧边去,但还是禁不住好奇悄悄探头望过去。
“好女儿,我的乖女儿…”一只手推开门来,却不是玉宁宫窗外那只雪白粉嫩的,这只手上布满皱纹,一瞧就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子。
“雪儿,那位小爷点名就非要见你不可,你可知他出手有多大方?一出手就是一片金叶子呀!”玉梨院的老鸨脸上每个褶子都挤出笑意,就一双豆眼睁得圆圆的,紧盯着身后的少女。
“妈妈,您昨儿可是答应让我出去的…”少女嘟着嘴置气地朝床上一坐,雪白的牙齿咬着嘴唇不依地直喊。
老鸨自知理亏,陪着笑扯开话道:“瞧这房里闷的,我去把窗子打开,那满院的梨花香呀,准能醉死个人。”说着话,她竟朝薄晶藏身的地方走过来,薄晶惊慌地四望,一边是墙,一边是罗床,躲都没处躲。
过来了过来了。
薄晶没办法,只有一闭眼飞快地想起托辞来。
“你这屋子可是我梨花院里最好的,娘都不舍得住,留给我的宝贝女儿哦。”老鸨侧头向那少女说笑着,瞧也不瞧伸手就朝薄晶这个方向够过来。
薄晶心惊胆战地等了一会儿子,却见那老妇已经站在自己身后拉起幔帘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薄晶小心翼翼地拉拉她的衣角,却看到自己的手像是烟雾一样,或是她的身体是烟雾,总之,就是就这么穿过去了。
明白了。
她们瞧不见我,也感觉不到我,我在这里也像是个鬼魂。
薄晶一颗心总算放下了,她干脆走到罗床前,仔细瞧起那个红衣少女。
少女正生闷气,玉似的一双手绞着自己的衣角,薄晶凑过去瞧,不禁一愣,好一张秀美的芙蓉面。
后宫里什么美人没有?
娜木钟的惊艳端丽,希微的清丽无双,还有董鄂妃惊鸿一瞥的清如雨柔如兰…
但这少女又和她们不同,若论起来,倒是有些像淑妃当年,一张雪白的瓜子脸,眉毛乌黑高挑,眼睛是不笑也在笑的弯月眼,鼻子挺秀,唇如红菱,一头青丝挽成极为风流的洛女髻,耳上有珠,颈前有玉,不用言语也瞧得出眉间的万种风情。
再瞧她水红低领的似纱薄衣,腰上只松松地挽条红绸带子,隐约露出雪白的小腿,再加上脚上水红缎子绣鸳鸯的软缎小鞋,不用问了,这女子定是个倾倒众生的青楼女子。
一个青楼女子?
薄晶糊涂了,那女鬼带自己到这里来看一个青楼女子做什么?青楼和后宫有天壤之别,恐怕怎么扯也扯不到一起吧?
“好女儿,这是最后一次了,应付了这位小爷,我准你两日假可好?”老鸨好言好语地劝着,就差点跪下了。
少女还只是嘟着嘴瞧也不瞧她,任她劝了半晌,才挑眉道:“让我歇三日。”
老鸨又是笑又是气,伸指向她额上一点嗔道:“好好好,你是我的小姑奶奶,可是咱们先讲好了…”
“什么?”少女听她允了假,俏颜如花般绽放,这才有了几分该有的纯真。
老鸨板了脸道:“清倌的身子不能丢,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就别怪娘不讲情份,我非挑了那个书呆子的手脚筋不可。”
少女脸微微一红,推开老鸨坐到妆镜前灵巧地描眉画唇,还赶着娇声喊声:“雪儿…”
那只波斯猫蹭地跳上少女的膝头,又是蹭又是咬,只气得老鸨尖声叫道:“我的小祖宗呀,这上好的苏绸衣裳,一匹就要十几两银子呢。”
“好了,小气鬼…”,少女撒娇地嗔一句,斜老鸨一眼笑道:“这半天了,人家小爷别急出病了,您老人家就快去招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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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雪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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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这才想起来,跳着脚往外跑,又折回来嘱咐道:“好好侍候着,瞧这位爷身后跟的几个人的样子,这位呀,非富即贵。”
“好了好了,您快去吧。”少女关了门,转身跑到罗床边上掀起枕头,拿出样东西抱在怀里,薄晶凑过去瞧,原来是块小小的玉坠子,在宫里待久了,她一眼就看出这是劣等货,难为这少女还心疼成这样子,想来定是她的情人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