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李观澜带人来到现场后,李晓媚还在惊魂未定地念叨着:“真是倒了大霉,连着两次捡到死人脚,买彩票怎么没有这运气?”又埋怨站在她身边的刑警许天华,“你们这些警察都是白吃饱的?浴场里有这么多的死人脚也不知道清理。”
许天华不愿意搭理她,把头转到一边去。
苏采萱戴着雪白的棉布手套拾起断脚,对李观澜说:“又是一只。右脚,三十六号女鞋,和以前发现的断脚如出一辙。”
李观澜点头说:“第十四只,中断了一年半时间,又出现了。”
苏采萱说:“真是奇怪,还以为到前年秋天就不再有了。按照专家的说法,如果这些断脚都来自空难遇害者,怎么漂到浴场来的时间差了这么多?就算途中有涡流、风向、礁石等因素,也不会相差一年半吧?”
李观澜心中也充满疑问,他从苏采萱手中接过断脚,凝视良久,似乎期待着断脚能开口说话,说出它的来历。
李观澜带来了五名刑警,加上浴场主管派出所的三名民警,以及苏采萱、马德中等四名技术人员,共十三人在浴场岸边展开地毯式排查,按照李观澜的要求,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哪怕是一根可疑的毛发,也要拾起来留作证据。
李观澜看似下了决心要办这起案子。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想法,有一些无能为力的挫折感,也有些愤怒和气恼,更多的是迷茫。
按照专家的结论,认定这些断脚是空难遇害者的残骸,自然皆大欢喜,一劳永逸。可李观澜却感觉自己必须做些什么,这些源源不断地漂来的断脚,带给市民的是猜测和恐慌,带给他的却是嘲讽、耻辱和挑战。
可是,即使殚精竭虑不辞劳苦地排查,又能找到什么呢?这些断脚不知已漂流了几百里,浩浩荡荡的巨流河水早已洗刷去了一切痕迹。迄今为止,他们连这些断脚是怎么形成的还无从知道。
放弃吧,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你永远找不到答案,放弃是聪明的选择,如果继续被断脚拖得团团转就是自取其辱。
一向明智、含蓄、进退有据的李观澜这时忽然变得非常执拗,甚至倔强到显得无比愚蠢。在十三人排查过沙滩后,他又脱下警服,从浴场的商店买来泳装换上,戴上泳镜,不顾早春的彻骨寒意,率领四名通水性的警员,纵身跃进凌波浴场的河水里,向河水中央游过去。李观澜命令,不放过每一块礁石,连石头缝里也要仔细摸索,如果有人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诸如鞋子、断脚、人体残骸之类,他会撰写书面材料,为其向省公安厅申请立功嘉奖。
这时岸边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苏采萱和许天华不会游泳,都没有下水,和其他警员站在一处,忧心忡忡地看着在河里渐去渐远的李观澜等人的身影,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疯狂而愚蠢的行为,这样大海捞针般的徒劳,只能给他已拥有的名声和美誉涂抹上浓重的斑斑黑点,成为仇视他的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凌波浴场的管理人员雷波也来到许天华面前,向他抱怨说:“你们这几个同行在搞什么行为艺术?这河水中间有十几米深,出了事情可不是玩的。他们前面没多远就是防护网,叫他们回来吧,就当我求你们了。”
许天华用目光向苏采萱征求下意见,对雷波说:“离这么远了,怎么叫?你倒试试看,能听到吗?”
雷波今年才二十五岁,在浴场工作没多久,处理这种突发情况的经验不多,被许天华一反问,有些不知所措,愣头愣脑地回答说:“可以用浴场的广播把他们叫回来,那声音传得很远,他们一定能听到。”
许天华反驳说:“兄弟,不是故意让你为难,在河里游泳的是我上司,我必须听从他的指挥,怎么能叫他回来?”
雷波在穿着制服的警察面前原本就有些胆怯,见话不投机,更是张口结舌,无言以对。苏采萱见他神情尴尬,有些不忍心,安慰他说:“你放心,他们的水性都很好,而且应对危险状况的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
雷波感激地对她咧开嘴笑一笑,笑容里带着无奈。
李观澜带着四名警员,在初春的冰冷河水里游弋搜寻了约四十分钟,才逐一回到岸上。每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苍白的皮肤里透出暗青色,浑身颤抖着滴下水来,上下排牙齿控制不住地叩击,显然那寒冷已经渗透进骨髓。
岸上的警员早把准备好的毛巾和干爽衣服包在他们身上,苏采萱不知是心疼还是埋怨,嘀咕一句:“为一件不能立案的怪事付出这么多代价,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值得吗?”
五名警员冻个半死,却没有太大收获。有两人手里分别握着一只从石头缝里掏出来的空鞋子,李观澜的手里则握着一个空瓶子。许天华见状,心里微感失望。
那两只空鞋子都是女式运动鞋,一看即知是国内厂家仿制的国外品牌,均有七八成新,这样的鞋子在岸上很常见。从寒冷中稍缓和过来的李观澜对苏采萱说:“以前我们对这些空鞋子没怎么留心,⒌㈨2能不能做个分析,这两只鞋子和盛有断脚的鞋子是否有联系,比如能否配成一双?”他一边说,双腮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苏采萱说:“这个检验有价值吗?就算能配成一双,能说明什么?还是不能立案,白白浪费时间。”
李观澜被她没好气地顶了一句,翻翻眼睛,无话可说。他手里握着的倒不是空瓶子,里面装着半瓶子药片。这瓶子是塑料材质的,很大,约二十厘米长,直径七八厘米左右,装的像是维生素之类的保健药片。由于瓶子的密封性很好,里面的药片都没有浸湿,但瓶子外面的商标已经被洗刷干净。苏采萱扫一眼那瓶子,又说:“你们在水里泡了四十来分钟,就捞上来这几样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观澜见她态度不善,敷衍地笑笑,没有说话。
回到警队,已是下午六时许。苏采萱随手把装有断脚的鞋子丢进盛放证物的冰柜,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忽听实验室外面有人敲门,打开看时却是李观澜。
苏采萱有些意外,站在门口说:“有事?是不是对断脚的事还不死心?”
李观澜侧过身子挤进来,把门关上,说:“今天在浴场有所发现,也许案子可以查下去。”
苏采萱诧异地说:“就凭那两只空鞋和一个药瓶,怎么查?”
李观澜扬了扬手里的一个棕色纸袋,说:“这里可能会藏着重要线索。”说着,把袋子放到办公桌上,从里面取出一个棕色的塑料瓶子。
苏采萱不知道他在搞什么把戏,静静地看着,没说话。
李观澜说:“这个瓶子是我在凌波浴场的沙滩上排查时找到的,当时人多眼杂,我就藏了起来,没对别人说。”
苏采萱说:“好啊,原来你藏了一手,不过说实话,我真想不出这个瓶子和断脚有什么关联。”
李观澜把瓶盖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是许许多多用彩色亮光纸折叠成的幸运星,差不多有近千颗。李观澜说:“是九百九十九颗,我数过了。”又从瓶子里取出一个折成心形的纸条,展开,上面写着:“顺与华,心相知,愿此生,永相依,纵白首,不分离。”下面写有一个手机号码。
“是情人搞的小玩意,”苏采萱在心里默念两遍那几句话,说,“这个顺与华,倒和何晓顺与许天华的名字有些像,有意思。”
李观澜说:“就是他们两个,下面的电话号码是何晓顺的,我核对过了。”
苏采萱不解地说:“就算是他们俩的玩意,你不还给他们,反而还藏起来干什么?这和断脚也不挨着。你不是怀疑许天华吧?”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身上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李观澜严肃地说:“不是在怀疑他,而是希望这个瓶子能够帮助我们揭开断脚之谜。两年前曾经有专家论证过,断脚是从空难遇害者身上脱离的,随着河水漂浮到凌波浴场。可是,这里面有两个重大疑点,专家的论证完全无法解释。一是为什么漂流过来的断脚都是年轻女性残肢,而且都穿着运动鞋?这与飞机乘客的多样性不符。二是为什么在时隔两年后,断脚再次出现?空难遇害者都是同时落水的,断脚漂流的时间即使有差异,也不该相隔这么长时间。这两点解释不通,专家的论证就不足信。”
苏采萱说:“就算是这样,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在三四年前已经努力尝试过了。”
李观澜在手里掂了掂那个漂流瓶说:“这个瓶子装进那九百九十九颗幸运星后,重量是一斤一两,和装有断脚的鞋子的重量接近。瓶子的材质是乙烯塑料,与制作运动鞋鞋底的材质相似。此前曾有水利专家论证过,在巨流河流域,凌波浴场因地势特殊,使得上游漂流过来的杂物集中到那里。而且还有几处地方也与凌波浴场的地势相似,因巨大的管道形石壁造成中心负压,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成为水中漂流物体的聚集地带。这个瓶子与装有断脚的鞋子的重量和材质都接近,我们是否可以假定,两者漂流的路线也一致,当年许天华与何晓顺丢下漂流瓶的地点,就是断脚随河水漂流的起点?”
苏采萱听他进行分析时始终紧扣许天华夫妇,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冷,但深入思索,他的分析其实很有道理,就说:“当年专家认为断脚是从H省与松江省交界处的巨流河上游漂过来的,那也是H省空难的发生地点,还曾有专家就断脚的漂流路线做过分析,结合天气、风向、水流、水温等诸多因素得出一个结论。我当时也读过那份专家报告,科学性很强,还是比较令人信服的。”
李观澜赞同说:“我倒没怀疑这些专家在各自专业领域的素养,他们做出的结论,不能全盘推翻。但是天气、风向这些因素都是变量,在计算时有偏差也是不可避免的。”
苏采萱说:“只要计算偏差在合理范围内,就是允许的。”
李观澜提醒她说:“你记得四年前我们曾到诏安市植物园度假,后来我才了解到,何晓顺家就住在那里,而诏安市就位于松江省与H省的交界处,与H省空难发生地点相距不到一百里。”
苏采萱替许天华辩解说:“就算两人的漂流瓶是在诏安市境内丢进水的,和断脚漂流的路线相同,那也只是巧合而已。”
李观澜不置可否,说:“但这个巧合却帮助我们圈定了调查范围,如果这是一起刑事案,案发地很可能在诏安市内。”
这时门外又有人敲门进来,却是冯欣然,他向李观澜报告说:“经过核对,你从河里捞出来的那个药瓶是诏安制药三厂的产品,里面装的是半瓶钙片。”
苏采萱这时才明白过来,不无讥刺地对李观澜说:“原来你急赤白脸地带人下水,是去寻找佐证了。在岸上发现漂流瓶后却丝毫不动声色,你隐藏得真好。”
李观澜毫不计较她怪异的语气,说:“今天的谈话内容仅限于我们三个人知道,绝对不要在警队里扩散。”
苏采萱听他语气严峻,也不敢再表现出大大咧咧的态度,有点结巴地低声说:“李…支队,你到底要干吗呀?难道许天华…”

第二节两探家塘湖

许天华与苏采萱共事多年,对她没有丝毫戒心,被她迂回婉转地三言两语,就套出他与何晓顺当年在诏安市植物园的家塘湖边,投下漂流瓶的往事。许天华还笑何晓顺愚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始终没换过手机号码,但也没有人打过电话来,那瓶子早不知漂到哪里去了。
苏采萱按照李观澜的吩咐,套出许天华的话,心里非常过意不去,事后向李观澜絮叨好长时间。李观澜安慰她说:“咱们也不是有意瞒他,本来这事就没有太多根据,属于小范围秘密调查,如果最终不能立案,就更没必要让他知道了。”
苏采萱说:“你打算怎么调查?咱们这可是跨界执法,要不要请诏安市的警方配合?”
李观澜说:“还没最终确定诏安市就是案发地,暂时不要惊动他们。断脚是在曲州发现的,我们当然有管辖权。到必要时再通知诏安市警方。”
李观澜、冯欣然、苏采萱三人于次日天蒙蒙亮时就驱车赶往诏安市,到达时才上午八点钟左右。
三人都穿着便装,从劳动力市场聘请了十余名年轻力壮水性又好的民工,一起来到植物园山脚下的家塘湖边。这是巨流河在诏安市内的唯一分支,搜寻范围就更容易锁定一些,如果支流众多,李观澜真不知道要从何处着手了。
李观澜站在湖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地势。家塘湖距离公路有二十多米远,只有一条两米多宽的土路通向湖边,由于行人众多,路上的泥土夯得很结实,看来就算是下暴雨也不会翻起太多泥浆,仍可通行。土路两边是齐膝深的野草和密密的小树林,林内幽暗阴森,看来即便是天光大亮时,也极少有人到林子里去。
到了湖边,土路向两侧岔开,在林子和湖边仅有一条窄窄的甬道。经河水长期浸泡,甬道上泥泞不堪,人踩上去,倒有一半鞋子陷在泥里。
李观澜对民工们说,他是省城来的商人,不久前带女朋友来家塘湖边玩,不小心把一个敞开口的背包掉进河里,包里的物件都沉在河底。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都挺有纪念意义,所以请民工们下水去打捞。包里的东西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总之只要在河底摸到什么就带上来。如果没有收获,⒌⑨⒉每人每天的工钱是一百二十元,如果有收获,奖金另算。
诏安市在曲州南面,气温高着好几度,这时已经春意融融。家塘湖靠近岸边的水深在一米半到两米半之间,对于水性好的人来说算不上什么。而且湖水远离市区,除去泥沙外,并没有太多生活垃圾,水面还算干净。民工们都挺乐意接这个活。
三名警员在岸上看着民工们下水打捞,表面虽然平静,心中却焦急如焚。这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在专家们有理有据的结论面前,他们对不时从河面上漂来的断脚置之不理,任谁也不能责怪他们。但他们都不是明哲保身的人,李观澜不是,苏采萱不是,在刑侦技巧和为人处世方面都日趋成熟的冯欣然也不是。他们怀抱着理想和责任感而活,即使现实使得这理想千疮百孔,使得他们的前进之路步步荆棘,也绝不会妥协。人生短暂,率性而为,但求俯仰天地,无愧于心,又何必委曲求全?
刑侦,是一种成者王侯败者贼的职业,上级和公众要的只是结果,至于这结果是垂手而得,还是历尽艰辛淘尽黄沙始见金,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那些大量的繁重琐碎的排查、蹲坑、调查走访是刑侦工作的主要内容,而在付出这许多努力之后,刑警们已经疲惫到心力交瘁却依然一无所得,更是寻常事。
李观澜的心一直在揪着,耗费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如果一无所获,空手而返,纵然别人不追究,自己的这一关都过不去。
民工们不断从河里爬上岸来,把捞上来的五花八门的东西丢到地面上。除去塑料水瓶、泡沫饭盒、绳头等垃圾外,还有一些布条、鞋子、头发之类能够引起警员们兴趣的东西。但李观澜在眼睛一亮后又感到失望,即使这些物体与断脚属于同一名死者,凭借现在的技术手段,也无法检测出来。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挑选出一些可能对案情有帮助的东西,分类装进证物袋。
十几名民工在河水里摸索一阵就游上岸来,吃喝一些东西,补充体力。这样断断续续地打捞了两三个小时,民工们都已感到有些疲惫,警员们的失望也在逐渐加深。李观澜做事一向稳健,谋定而后动,善于通盘考虑,运筹帷幄,像现在这样既似大海捞针又似刻舟求剑的撞大运做法,在他的刑侦生涯中极是罕有。
工作到中午时分,一轮烈日当空,照耀得地面上有些灼热。苏采萱为缓和李观澜和冯欣然的焦躁情绪,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真热,我也想跳到河里去凉快凉快。”
李观澜还没答话,有人在他们身后嘶哑着声音喊:“不可以,谁也不能下水。”众人的精力都集中在水面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一跳,回头去看,一个矮小的人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由于身体胖,已经跑得大汗淋漓。
那人跑到湖边,向湖水里的几名民工挥手大叫:“上来,赶快给我上来。”
李观澜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一晃,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说:“这里湖面开阔,湖水不深,怎么不能下去呢?”
那人大吼大叫:“这块水域里有食人鱼,谁也不能下水,马上上来。”
岸上的人都一惊,李观澜问:“这是真的?怎么没听人说起?”
那人似乎不喜欢用正常方式交流,面对面说话也要大声喊叫:“我现在不是在告诉你们吗?不想被吃掉的都给我上岸来。”
李观澜见他说话一味吼叫,不得要领,就让苏采萱和冯欣然把民工们都叫上岸来,他自己把那人拉到稍远的地方,耐心地和他沟通。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弄清楚,那人名叫梁满贵,四十多岁,是植物园附近梁家乡河前村的人,因光棍一人,不事劳作,最喜欢打架斗殴,做事蛮横,植物园开发成旅游区后就聘用他做了巡园的保安。
李观澜问他:“你说这湖水里有食人鱼是怎么回事?”
梁满贵瞪着眼睛说:“胡子鱼,不知道吗?”
李观澜听说过这种鱼,悚然一惊,说:“家塘湖里有胡子鱼?”
梁满贵翘起右手大拇指,高举过耳,撅着嘴说:“最大的有一米多长,三十来斤,见过吗?”
李观澜低声嘟囔一句:“没见过,吃过,味道不错。”
梁满贵没听清楚,高声说:“什么,你说什么?”
李观澜没回答他,招呼上同来的十几个人,有点垂头丧气地离开。
回到车里,冯欣然请示说:“接下来怎么办?就这样回去?”
苏采萱没有主意,看着李观澜。
李观澜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苏采萱:“胡子鱼真的吃人吗?”
苏采萱说:“不知道吃不吃活人,但是吃人和动物的尸体。这种鱼的味道很好,我们在植物园度假时品尝过,你们没印象吗?”
李观澜感觉肠胃在缓缓蠕动,有点恶心,说:“当时只知道它是食肉鱼,谁知道是吃尸体的,这样你也能吃得下去?”
苏采萱笑笑说:“人吃的肉不都是动物的尸体,怎么没见你说恶心?别假慈悲了。”
李观澜不和她斗嘴,对冯欣然说:“咱们到市区去,买两套潜水服,那些民工并没潜到湖底,打捞上来的都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我想家塘湖里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我们要让它重见天日。”
苏采萱愕然说:“什么,你,还要下水?”
返回家塘湖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钟,湖边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李观澜和冯欣然都穿上顺路买来的劣质潜水服,戴上塑料潜水镜,背负着小型氧气瓶,把两块大石头绑在身上,纵身跳进湖水,瞬间就沉得没了踪影。
苏采萱悄然站立在湖边,目送两位有点疯狂有点不靠谱的战友消失在湖水里,想象着胡子鱼牙齿尖尖的凶猛模样,胸中泛起“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情绪。
李观澜和冯欣然一路向水底沉下去,很快双脚就踩到了实地上。两人努力摆动腰肢,勉强在水里站定,向四周打量。这劣质潜水镜的镜片原本就模模糊糊,家塘湖水又混浊不堪,两人仅能望出一尺多远的距离。
冯欣然虽然擅长游泳,但以前都是在游泳池里卖弄身手,从未有过野浴和潜水的经历,到水底后有些心慌,再联想起梁满贵所说的食人鱼,更加惴惴不安,只是职责所系,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
水里的阻力大,冯欣然身上又绑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才走出两三尺远,却像是在平地上走过几千米,累得双腿酸软,心跳加快,忽然感觉额头触到什么硬硬的东西,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跳,从头到脚的皮肤都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把头偏开二三十厘米的距离,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隐约见到一个骷髅头,龇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两个黑洞洞的圆圈紧紧地盯住他。冯欣然有心大叫一声,可是嘴巴被氧气罩堵住,发不出声音,使得恐惧都郁积在五脏六腑里,没有渠道发散出去。
冯欣然毕竟是刑警,遏制住恐惧感,长舒一口气,在氧气罩周围吐出一串串气泡。他缓慢地抬起手,想把骷髅头拿在手里,谁知入手沉重,才发现那骷髅头下面还连着一具骨殖。这具枯骨竟然直挺挺地站立在水底!
冯欣然胆子再大,毕竟眼前的事情过于怪异,而且水底光线黯淡,见不到李观澜的身影,在陌生无依的环境里使得恐惧感加倍,他不确定水底潜藏着什么危险,不敢再耽搁,想着上岸后请求支援,弄清水底状况后再行动。
冯欣然解开身上绑缚的大石头,四肢划动,缓缓浮上水面。看看离岸边才只有三四米远,他摘下氧气罩,提高声音对苏采萱喊:“李支队上来了没有?”
苏采萱把手握成扩音器状放在嘴上:“还没有。”
冯欣然浮在水上,心里拿不定主意是再下水去寻找还是上岸等待,忽然身旁的水面碎开,哗啦一声响,钻出一个人来,正是李观澜。他高举着左手,右手划水,动作明显变形,似乎正在经历巨大的疼痛,但是凭着一股狠劲韧劲强行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