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过去在晋阳的时候,被娘娘拉着听晏将军讲那过去的事,那还是她第一次跟大家口中的大英雄如此亲近,那都是托了娘娘的福啊,没想到如今却…她也不信晏将军会就此死去,心中便抱着微弱的期望,指望着是他们弄错了。
只是还没等黄八斤传来更新的消息,延禧宫里便来了不速之客。
来人是杨奕,面上带着惊惶之色,直愣愣地闯了进来。
“云清姐姐,晏如松他…没能守住晋阳,如今大宋攻下了晋阳,我大梁北面门户大开,只怕大宋不日便要长驱直入了!”杨奕有些不敢看魏云清的双眼。他对晏如松的不满全都来源于魏云清对晏如松的情意,听说对方在前线阵亡了,他一开始也是不敢置信,可很快心里却隐隐有着一丝庆幸——晏如松死了,那云清姐姐是不是就会甘心留在他身边了?
不过那庆幸也没延续多久,毕竟晏如松没守住晋阳带来的一个更要命的问题是,大宋进入了大梁领地,若什么都不做,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攻到上京,他得尽快想想办法,否则这大梁的皇帝,他也做不了多久了!
因此如今他来延禧宫,一方面是要告诉魏云清这个坏消息,另一方面是想从她这儿得到一些建议。
“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魏云清咬着牙问道。
杨奕一愣。
魏云清急切地催促道:“晏如松到底是怎么中计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想知道事情的经过,她依然不相信晏如松真的死了。或许…或许他也能像杨奕一样遇到“仙女姐姐”,救他逃生呢?就算他因此会爱上别人也不要紧,她只要他活着就好了。
杨奕面上显出一丝难堪,低声道:“我派去的随军太监…竟降了大宋,就是他泄露了大梁军情,里应外合之下令晏如松中了计,力战不敌而亡…那死太监!枉我平日里如此看重他们,没想到他竟…”
杨奕忽然顿住,讷讷地说不下去了。
他看到他的云清姐姐大睁着双眼,眼里却流下两行清泪。
“云清姐姐…”杨奕担忧地轻声叫道。
魏云清却像没听到似的,呆滞地站在原地,就像是丢了魂似的,只无声地哭泣着,任杨奕叫了好几声也没回神。
杨奕慌了,目前的情形早叫他觉得六神无主,心底一片慌张,如今他视为依赖的魏云清却是如此脆弱的模样,这让他彻底乱了方寸。
“云清姐姐,你别吓我…云清姐姐,你应我一声啊…”杨奕拉着魏云清的衣袖,连声无措地叫她。
魏云清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一旁的杨奕,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一把推开杨奕,将他推得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居高临下恨恨地望着他道:“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派他去,他又怎么会死?还有那个什么狗屁监军!你看看你亲近的都是什么太监?一个个都坏得要死!他为你杨家天下劳心劳力,凭什么最终竟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不是喜欢打仗,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么?你自己怎么不上,为什么要让他替你去送死?你算什么,算什么啊!”
杨奕被骂得无地自容,望着魏云清那激动难言的模样,他眼眶也是微红,未及起身委屈地叫道:“云清姐姐,我也不想让他死的…我也没想到那死太监会叛国,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云清姐姐…”
“你给我出去,我不想见到你!”魏云清却不想再听杨奕说话了。她其实知道自己是在迁怒,可她却一点儿都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晏如松都死了啊!为了杨奕这个昏君死了啊,还死在了内奸的手中,她现在根本不想再看到杨奕!
在魏云清的连推带打下,杨奕着急地叫着魏云清的名字想解释什么,却还是被赶了出去。
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杨奕站在屋外手足无措,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到魏云清正毫无形象地坐在门边的地上,捂着脸压抑地哭泣着,双肩一抖一抖的,前所未有的单薄。
他的手放在门板上许久,始终无法真正推开这扇门,在门口僵成了一座雕塑,心中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的云清姐姐在哭,为了另一个男人,而他却对此无能为力。
杨奕最终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延禧宫,他带着惊慌失措的焦躁赶来,却满揣无奈、失落和痛苦而不甘心地离去。
蓝田等人早在杨奕来之后就被赶出了宫室,见杨奕也被赶出来,其后灰溜溜离开,而里头魏云清久久没有叫人,几人心中便也泛上了担忧。
“蓝田姐姐,你说娘娘她…没事吧?”绿翠感情丰富,听说晏如松死了,早哭了一场,眼睛和鼻头都红通通的,说话还带着鼻音。
蓝田双眼看向宫室的门,面上是藏不住的担忧:“我也不晓得…”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娘娘和晏将军的事,你我都清楚,只怕娘娘她…承受不了。”
“那咱们要不要进去瞧瞧?”绿翠犹豫地瞥了眼前方,蹙眉满眼的担心,“我怕娘娘会做傻事…”
“以娘娘的性格,应当不会做傻事…”蓝田嘴上如此说,可心中到底放心不下,“咱们进去看看吧!”
绿翠点点头,随蓝田一道上前,在宫室门口停下,只听蓝田轻轻叫了声:“娘娘,奴婢们进来了?”
室内并没有回应的声音。
蓝田和绿翠对视一眼,立刻推开门疾步走了进去,但才走了一步,蓝田就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定睛一看却见原来魏云清正坐在门口,蜷缩着团成一个小小的身影。
“娘娘,您怎么坐在这儿,地上凉,您快起吧…”蓝田慌忙蹲下,伸手去抓魏云清。
下一秒,魏云清四肢伸展开,蓦地抱住了蓝田,原先渐渐止息的哭泣声顿时又大了起来。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嚎啕大哭。
“娘娘,娘娘,你…你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和眼睛…”蓝田一阵心酸,眼眶也红了,强撑着低声劝慰道。
绿翠抽着鼻子,眼泪很快也流了一脸,边哭边说道:“娘娘您别哭了,您一哭奴婢也忍不住了…呜呜,晏将军…”
蓝田瞪了绿翠一眼,嫌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可见绿翠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也不忍心再骂她,只得对绿翠道:“你添什么乱?快过来扶着娘娘。”
绿翠抽泣着,手上动作却不慢,同蓝田一起将魏云清扶起,将她扶到了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娘娘,厨房里还煮着桂圆莲子粥,您吃一点可好?”蓝田低声劝说着整个人都钻进了被子里的魏云清。
被子耸动了几下,魏云清在被子底下摇着头。只是外面的蓝田却看不到,抹了把眼睛转头低声对绿翠道:“绿翠,你快擦擦眼睛,去厨房把莲子粥端来。娘娘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坏了身体可不行。”
“嗯,嗯,好…”绿翠连连点头,用力抹去眼中的泪水,瞪着通红的双眼转身走了出去。
蓝田回头瞧着被窝里又缩成了一团的魏云清,一脸的黯然。如今这事,她就算想劝也劝不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活得好好的才能让死去的人瞑目之类的话她也会说,可她却说不出口。那些道理娘娘不懂吗?娘娘再懂不过了,可懂有什么用?该伤心的,还是伤心,避不过的,她只期望娘娘能早日走出来,郁郁寡欢久了,身子会坏的。
不一会儿,绿翠端着桂圆莲子粥回来了,蓝田轻轻扯了扯被子,压低声音劝说道:“娘娘,您起来吃点粥吧,当心饿坏了身子…”
绿翠也道:“娘娘,您别这样,您这样,奴婢看着也难过,奴婢又想哭了…”
蓝田无奈地看了绿翠一眼:“你别添乱。”
绿翠抽了抽鼻子:“我说都是实话,我就是难过啊…”
蓝田叹了一声,不想理绿翠这个添乱的,转过头去却见魏云清已经从被子底下钻了出来,接过蓝田手中的粥声音沙哑:“谢谢。”
蓝田面露喜色,忙道:“娘娘,您跟奴婢说什么谢?粥已放温了,不怕烫嘴,您先吃着,不够我再去厨房要。”
“…嗯。”魏云清低低地应了一声,低着头吃着粥,动作机械而麻木。
才吃了一半,她就觉得胃里有了饱腹感,将碗还给侍立一旁的蓝田:“我吃不下了。”
“娘娘,您这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才吃了这么一点怎么够呢?”蓝田劝道。
魏云清勉强露出一丝笑道:“我真的吃不下了…”
“娘娘…”蓝田见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心里便是一阵酸涩。
魏云清忽然捂着嘴,趴到了床沿,双肩耸了耸,嘴一张便将刚才吃下去的都吐了出来。
“娘娘!”蓝田和绿翠低呼一声,忙过来拍着魏云清的背,帮她顺气。
魏云清吐完了胃里的东西,最后只剩下干呕,呕着呕着,眼泪又抑制不住,如泄了闸的洪水般止也止不住。
她不信…她不信晏如松真的死了!他怎么能死呢?他死了,她怎么办?她还没完成她的承诺,还没离开皇宫,他怎么就能死了呢?

第七十六章

魏云清待在延禧宫里足足三天,期间杨奕来了一回,她闭门不见人,他也只能恹恹地离去。
三天后,魏云清面色苍白憔悴,人也瘦了一大圈,但精神状态好歹是比之前刚听到晏如松已死的消息时好了些。
就像蓝田说的那样,道理魏云清都懂,人死了她除了怀念又能如何?只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她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让自己从痛苦中稍稍走出来。
只是,对于未来,她有些提不起劲来。原本她的目标是完成承诺后想办法离宫,可现在,晏如松都死了,她拼命离宫还有什么意义?她依然不愿意留在皇宫,只是想要离开皇宫的急切已经没有了。因为宫外,再没有人像晏如松那样等着她。
魏云清不愿再待在延禧宫中胡思乱想,稍稍收拾了一番,便带着蓝田绿翠向乾清宫走去。
一路上的气氛显得有些肃杀,魏云清一路走来,见行色匆匆的内侍宫女们全都面容紧绷,便知情况确实很不妙。
她想,晏如松本是大梁的英雄,如今他的死亡,并不单单只是一个大梁将领的陨落而已,同时也对大梁的士气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影响——连他都抵挡不住大宋的铁骑,还有谁能做到?
魏云清来到乾清宫时,乾清宫正乱糟糟的,像是在收拾着什么。
她一路经过满面惊慌失措的宫人,却见宫室之内也是如此,宫人们慌乱地收拾着东西,见了她就匆匆行礼,随即快步离去,满面凝重地忙碌着。
这一路的宫人都在忙着,竟没人拦她,也没人去杨奕跟前通报——没人拦她好解释,杨奕对她怎样有眼睛的都看得到,自然不会有人去拦,只是没人通报却有些不像话了。
等魏云清走到了杨奕的卧房外,就听到他在里头匆匆叫道:“你们也给我找个人去通知延禧宫,让他们也尽快收拾!”
魏云清便是踏着他的尾音走了进去。杨奕刚巧看着门口的方向,一眼便看到了她,仿佛不敢置信似的,揉了揉眼睛才惊喜道:“云清姐姐,你、你怎么过来了?快,快过来坐!”
见魏云清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杨奕心里一阵疼惜,声音又柔和了几分,刻意不去提晏如松的事,只道:“云清姐姐,你来得正好!等会儿你便去收拾些值钱的东西,咱们过两天就走!”
魏云清闻言,微微皱眉:“走?去哪儿?”
她这话一出口,杨奕就皱了皱眉,心里一涩。她的声音非常嘶哑,显然是这几天哭多了,哭坏了嗓子。再看她红肿的双眼,苍白的唇色,憔悴的面容…桩桩件件都显露出她对晏如松的情意。
他压下心中的黯然,低声道:“云清姐姐你不知道,大宋这几日长驱直入,距离上京已不到三天的路途了,上京北面的汴州也不知能撑多久,咱们得赶紧往南去!”
“你们这是要…逃亡?”魏云清面露不敢置信。
杨奕声音发苦:“我…我也不想的。可不逃的话,大宋的铁骑就会踏破上京的城门,到时候我们一个都逃不了!”
魏云清倏地咬牙站起身,表情冷硬,眼神里闪动着的是满满的愤怒。
“你是皇帝,大梁的文武百官和黎民百姓都仰仗着你,可你却要弃城逃跑?你…你这算什么?”魏云清恼怒地说,双唇因愤怒而轻颤。
“可若是不跑…我们都会死的!”杨奕面带恐慌。他回想起那一次面对大宋士兵的残忍时,他究竟有多恐惧。那种在生死边缘的恐慌与无助,他不想再尝试一次了!
“死又如何?”魏云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冷地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你是大梁的皇帝,大梁国都破了,你这皇帝便是陪着它一起死,又有何妨?”
杨奕的面容蓦地变得苍白。
魏云清却仿佛根本没看到,又道:“更何况,你不一定会死。上京好歹是京城,京营又不是摆设,周边再调一些兵过来守城,大宋军要打破城门进来,谈何容易?撑过几个月,大宋深入大梁腹地,补给跟不上不说,大梁其他地方的军队也能顺利集结过来对大宋来个里外夹击,就不信打不散他们!”
杨奕怔怔地看着魏云清,忽然面色一变,跳起激动地说道:“你、你这是想给晏如松陪葬,是不是?云清姐姐,晏如松死了,你也不想活了,就想拉着我,拉着整个上京的百姓为晏如松陪葬,是不是?”
听杨奕提起晏如松,魏云清眼神一变,眼中似乎又要泛起泪花。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楚,静静地看着杨奕道:“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疯子?”
杨奕语塞。他当然知道不是的…云清姐姐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又怎么会做那种事呢?
见他沉默不语,魏云清等了会儿才继续道:“我现在很冷静,再没有更冷静的时候了。”她要剥离自己的情感,如同局外人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才能让自己不哭得肝肠寸断,因此她确实没有骗人,此刻占据她这个躯壳的,已经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了。
杨奕抬头怔怔地看着她。
魏云清道:“上京南面还有天险可守吗?”
杨奕想了想,面色凝重地摇头。
“那你哪来的自信,这弃城逃跑就能逃得掉?一旦失去了上京城墙这铜墙铁壁,京营士兵和你的二十六卫又如何抵挡得住大宋士兵?南面没有天险可守,你退一步,可供行动的范围便少一大片,等被逼到了最南面,你又打算如何?跳海逃亡?你有足够的船只足够的勇气载你离开大陆前往未知的世界?”魏云清缓缓说着,声音凛冽。
杨奕面色发白,他被彻底问住了,光想想她为他所描绘的前景,他就脊背发凉。
魏云清忽然看向正忙碌的宫人,扬声道:“都别收拾了,把东西放回去!”
宫人们蓦地停下,面面相觑后又不约而同看向杨奕。
杨奕咬牙,半晌才在宫人们的视线下叹道:“听云清姐姐的。”
宫人们又互相看了看,很快便按照魏云清的吩咐将收拾好的东西再拿出来,放回原地。
得了杨奕的妥协,魏云清面上的神情却不见得有多满意。她朝杨奕点点头,沉声道:“召集内阁,兵部,以及一切相关的人,我们要开个会。”
杨奕看向她,目光微微闪动。
她神色冷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在大宋士兵来之前,我们还有太多事要布置。”
乾清门偏殿中挤满了大梁的一干头头脑脑,时不时有人用莫名的目光去看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魏云清。
众人环视下,魏云清却丝毫不见慌张局促,她身边站着的人是曹军,对于周围人的不敬视线微微蹙眉,只碍于场合不对,不得发作。
因此这地儿,就只有魏云清一个女人。
“皇上,您叫微臣来,有何吩咐?”毛一荣习惯了将魏云清当做空气,只看着杨奕道。之前魏云清有一天突然没来内阁了,他说是皇上收回了口谕,那时候也没多大感觉,之前他本也没将魏云清当回事。
杨奕看了魏云清一眼,说道:“大宋军即将打到上京,朕找众位爱卿过来,是想商讨应对之策。”
众位大臣们面面相觑,面上不显,心里已然泛起了嘀咕。杨奕准备弃城逃跑的事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吩咐下去,但他让人收拾东西的动静那么大,他们这些重臣早已知晓,动作快的早就收拾好了家当,就等着跟皇帝一起逃命呢,动作慢家资丰厚的,怕是现在这会儿还在收拾。现在听杨奕的意思…不跑了?
在场众人自然不可能问出“不是说好要跑了吗”之类的蠢话,起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即便在毛一荣的带领下各抒己见。
有人说要发布檄文,让各地王侯各自招兵去打大宋。这异想天开的想法立刻被驳斥了。大梁建国初年,各位皇子王孙还有领兵的权利,但高皇帝崩后,他的孙子辈里就有人蠢蠢欲动,甚至有举旗造反的,好在开国之初大梁国力充沛,很快便将叛乱镇压了。之后经过几代皇帝的努力,削藩的事定了下来,藩王们自然不满,但闹过一阵后,终究抵不过中央朝廷的势力,乖乖地交出了军事权。此后百余年,大梁被封到各地的藩王就只有经济权,再没有领兵的军事权,亲王家里也不过就只能养几百士兵罢了,多了就是违制,要被人弹劾有不臣之心,严重的还有抄家的祸事。因此王孙们并没有招兵的权利,就是临时放开让他们招兵买马,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解这燃眉之急。况且,若大梁能成功扛过此役,事后拥有了军队的王孙们恐怕就会成为新威胁了。
有人说要把正在南面驻守的军队调回来戍守上京。只是南方与上京路途遥远,且恰逢南苗叛乱又起,将军队召回,南苗那边的叛乱恐会向外蔓延,到时候一个南苗一个大宋,怕是会形成对上京两面夹击的形势,那便大大不妙了啊!
还有人实诚,直接说大宋来势汹汹,上京恐抵挡不住,不如就往南迁都吧。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着有用之躯,徐徐图之,将来再想办法回头把大宋给打回去。这个意见被曹军给呵斥了,他不是读书人,直接骂对方贪生怕死,有辱斯文,实在是懦弱无能的胆小鬼。那官员被骂得面色通红,其他官员对曹军这太监居然辱骂自己的同僚也很有意见,可碍于皇帝在场,他脸上似乎还挺赞同的模样,大家权衡了一下也就没人开口了。
早在来之前,魏云清就跟曹军通过气,告诉他这回商量的是守城退敌之策,她还特意跟曹军说,若此番弃城退去,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历史上的笑柄,遗臭万年。曹军早在之前就打定主意想要做出点儿事来彪炳史册,听了魏云清的话思索了会儿便下定了决心——把他的养子养女们都送出上京,而他则留在这儿,即便最后果真逃不过一个死字,好歹他能得个有气节的名声。

第七十七章

毕竟事关打仗,兵部的大小官员来了不少,见大家商量了许久都没得出什么结论,有个官员面上稍有些犹豫地站了出来,扬声道:“皇上,微臣有话说。”
杨奕看了对方一眼,发现不认识——他认识的官员实在少——也不多话,问道:“你想说什么?说就是,我又不会骂你。”
他的语气并不友善,之前被魏云清骂了一顿他才选择了留在上京,可到底没什么信心,如今见面前的这些大臣们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他便有些忐忑,那想要远远逃开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那官员见状心中有些发虚,但仍硬着头皮恭敬道:“是,皇上。微臣赵真,兵部职方司主事,臣以为,以如今上京的兵力,抵挡住大宋军并不困难,若调兵遣将得宜,许能将对方打退。”
听了这么久总算听到一个合心意的话,魏云清双眼一亮,看了过去。
赵真赵主事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清俊,蓄着短胡子,身上是一派文弱书生的气质,显然从未上过战场。此刻他率众而出,霎时成为了核心,面上稍显局促,但语调却很是镇定。
兵部下设四个职能部门,武选司,职方司,车驾司,武库司。其中武选司的职能相当于整个吏部,只不过管的是武官的选拔,任职,考选等事宜,是油水最多的部门。而职方司呢,打仗的事都归它管,因此看上去权力挺大,但实际上是个最惨烈的背锅部门,打仗输了除了带兵的武将要倒霉,这指定征讨计划的职方司也得推个替罪羊出来受罚,因此战事频繁时职方司的人员流动是相当快的,也是人人避而远之的部门。职方司有正五品的郎中一名,从五品的员外郎一名,正六品的主事两人,这位赵真便是其中之一。
大梁规定,普通官员正四品以上才能上朝,而言官中,不过七品官员的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监察御史品级小权力大,有事启奏便能上朝。赵真这个兵部普通的正六品主事,平日里连上朝资格都没有,连皇帝都只见过几面而已。如今能在众人没什么主意时站出来,也是勇气可嘉了——这枪打出头鸟,一不小心他就会成为倒霉的替罪羔羊。
而对于赵真的勇气,兵部其余人自然是相当赞赏的——打仗是兵部的事,有人出头挑起重担,其他人就安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