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儿倚着门框立了一阵,而后拿过笤帚来扫地。一时明月夜买了早饭回来,兄妹两个便在堂屋桌上吃了,却是闷着头各吃各的,谁也不肯理谁。
一吃罢饭明月夜便阴着脸回了自己屋子,心儿见他那副样子暗暗好笑,也不去理他,只管在自个儿房里窗前绣绶带。近中午时外面忽地下起雨来,夹着深秋时节的冷风吹了满屋,惹得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正揉着鼻头,便听见明月夜的声音倏地传入耳中,硬巴巴地道:“不会多穿件衣服?!”却是从那屋用内力送过来的,听那语气想是还在那里自个儿别扭着生气,心儿忍不住掩着嘴儿偷偷地乐。忽而想起件事来,便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团物事,开了门走到明月夜房门前,砰砰砰地敲门。
听得明月夜在里面阴阳怪气地道了声“进来”,便将门推开道缝,也不进去,直管将那物事狠狠一扔,正打在背朝门立在那里蹲马步的明月夜屁股上,而后将门一关回自个儿房去了。
明月夜反手将那物事捞住拿至眼前,却见是个荷包,打开来看,里面叠着两块干净的帕子,一块是新的、男用的素帕,一块却是上回谭锦瑟给他擦酒的,也洗得干干净净香香喷喷。除了这两块帕子还有五六个络子,细细一看全是大雁式的,各种颜色的都有——摆明了是让他拿去送给谭锦瑟挑的,就不信她哪一个都不喜欢!
明月夜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气这小丫头为了尽快把他“打发”出去竟然一口气编了这么多的络子供他去哄别的女人欢心,笑她果真对他送谭锦瑟络子一事很较真儿,偏还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哼,还是吃醋了罢?!遂从这些络子里面挑出个潭水绿的挂到自个儿腰间,其余的仍在荷包里放好,另将那块男用素帕取出来掖进怀里,把荷包塞到枕头下面。
白天也就这么在秋雨萧萧中过去了,谭锦瑟立在自己绣楼的窗前望着无边夜幕不由叹了口气。她最近很烦,烦得恨不能一头撞死了事,为的什么呢?为的是她此生真真正正爱上的第一个人,叶月明。
这个叶月明实在太过狡猾,她静下心来细细一想,从认识他至今,她甚至还从未问过他来自何方,哪里人氏,以及家中还有何人,最重要的是——从头至尾,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他喜欢她!
是的——他从未说过!就连她主动吻他抱他他也从未有过任何回应!他只是——只是就那么带着令任何女人都足以沉沦的坏笑任她厚着脸皮往上贴,而她明知等待自己的结果极有可能是万劫不复还义无反顾地陷了进去…
怎么办呢?她好怕,怕失去他,怕他不要她,怕受伤害,可她没办法,她就是喜欢他,就是愿意因他而伤心痛苦,就是宁可掉入地狱也要爱这一回…
谭锦瑟一言不发地对着雨幕立了整晚,然后她决定拼一拼——拼得肝肠寸断也要争取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虽然她早就知道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这不怪任何人,怪只能怪她自己,谁教她有个天大的秘密瞒着所有的人呢?谁教她从小生活在躲避与仇恨中呢?谁教她明知不可能而非要为之呢?谁教她…对不该动心之人动了心呢?
第85章 天煞孤星
秋雨狠下了几日,昨日方停,直洗得天空一片湛蓝晴透,立在城门口甚至能望到百里之外的毓灵群山,丹青水墨般隐隐绰绰,青烟缭绕处仿佛住着什么隐世清修的神仙,直教人无限神往。
这一次兰心雅社的聚会内容是远足、爬山、赏景,外加探险。平淡安静的生活早已无法满足这些吃穿不愁的富家子弟,只有新奇刺激的东西才能让他们感觉自己是存在着的。
心儿在前一天晚上才接到社里的帖子,帖子上只说了要去城外附近游玩,大概还要在外面客栈住上一晚,共需两天时间,并叮嘱多带身厚的衣服,别无其它。因明月夜早上走时说有事要出去两天不能回来,便也未能将此事告诉他,又想着反正谭锦瑟也是要一起去玩的,明月夜怎么也能从她嘴里知道,于是未再多想,只管收拾妥了出行用的东西,今日一早便跟着陈婉婉的马车一起出了城。
兰心雅社成员的马车在城门外集合完毕后便一路往北行去,那方向正是云遮雾罩的毓灵群山。快马疾车飞奔了将近一个上午方抵达得山区外缘的一座小村庄,这庄子是本次出游发起人、一位少爷家的外庄,因而早有人迎出来将众位少爷小姐请下车,中午就在庄子上用了饭,稍事休息之后便又乘车一路向山内进发。但见群山黝黝高耸入云,四面八方严严实实地围压过来,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一路上虬枝古藤冷石寒泉遍布山间,又格外凭添了一层阴森冰冷。
陈婉婉从车窗口缩回头来,带了怯意地道:“早知是到这地方来我就推了,偏那张广友最爱捉弄人,总来这套先斩后奏的把戏!”
张广友想就是本次聚会的发起人了,这一回还真是令人来了个措手不及,难怪中午吃饭时几位小姐的脸色都不大好,倒是少爷们兴致都颇高,席间还商量着将弓箭带上到山里去打野味。
心儿自小就同明月夜生活在野外,这样的山在她看来倒更显得亲切,因而笑着安慰陈婉婉道:“这条路是山民们常走的,必然安全,我们只记得不要往无人走过的地方去就是了。”
陈婉婉“嗳”了一声,道:“早知如此便该叫我哥一起跟来的,他会功夫,若有什么危险还能照顾我们。”
心儿听了心下一动,假作随口问道:“令兄还未回京么?”
陈婉婉道:“本来说是家父过完寿他便走的,后来他那上司不是也来了么,听说抓了个污辱妇女的犯人,这两日需上堂受审,那上司是当事者,要留下来听堂,因此我哥他们才一并留了下来,等咱们回去后只怕他也就要走了,届时你也去为家兄送行可好?”
心儿才不愿自撞刀口,面上只含混应了,到时再找借口不去也就是了。
马车行了一阵渐渐停下来,听得外面有人提声道:“咱们这就下车改步行罢,前面都是小路了,马车行不过去。”
陈婉婉百般不情愿地“啊”了一声,只得同心儿从马车里出来,却见此时已是进入了群山深处,各色从未见过的树、各类从未见过的鸟儿、各种从未见过的果实异彩纷呈地映入眼来,不由得又“哇”了一声,方才的不快立时便抛去了九霄云外,满心的只剩下了新奇和兴奋。再看其他的小姐们,亦同陈婉婉是一样的兴奋好奇,倒更比那些少爷们还等不得了,呼朋唤友地便往前走。
既然是探险,自然不能带着家丁和丫鬟——兰心雅社里的成员们多少都是带着些叛逆心的,被下人们寸步不离地贴身伺候着在他们看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显摆的事,因那样反而更使人显得高傲无能,况且在此之前他们也曾有过类似的远足聚会,也都有了自己照顾自己的经验,因而这一回大家也同样很快便进入了角色,单看小姐们都穿的是靴子和仿男装款式的便装就知道众人皆是有备而来,经验倒足得很。
心儿同婉婉背上各自的小包袱,里面是衣服和少量的食物,而后跟在众人身后沿着羊肠小径一路往山上行去,马车便停在宽山路的尽头处,约好了众人不回来便不许擅自离开,只管在原地等候。一路向上攀一路嬉戏玩闹,不知不觉间便掩入了群山无尽的苍郁之中。
谭正渊谭老爷在盗墓挖冥器这行当里有自己的人脉关系网和一支经验丰富的队伍,这支队伍在谭老爷的策划指挥和带领下十几年间挖过不下三十座大墓,小墓就更不消细说,不得不说谭正渊这个人真是胆大包天不畏鬼神——挖墓可是件遭天谴的事儿,更是件一旦案发重则满门抄斩的事儿,可他不怕,为了那些古董,为了那些钱,他是人挡杀人、魔挡杀魔。
谭正渊不信来生,所以他从干这一行起就告诉自己要把握今生,纵情享受。且他也是这么教给自己儿子的,父子两人表面看上去待人温和,实则却都是下得去狠手的角色——这一点,明月夜从第一次同这父子两人接触时就看出来了,因而也明白为什么谭锦瑟会想要离开这个家,离开她的这两个亲人——他们太冷血,甚至很可能有那么一天会把他们的女儿、妹妹当成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卖掉,这也是明月夜并未劝阻谭锦瑟留在家中的原因。
谭正渊通过自己的人脉常年在外搜寻有价值的古墓,一但确定好地方,他的队伍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做好下墓的各种准备,周全细致,训练有素,而谭正渊所要做的就是带队前往目的地,临场指挥或亲自下墓。
这一次的地点很有些出人意料——居然就在距皎城约百里处的毓灵山脉中。谭正渊觉得好笑:自己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跑遍大江南北挖了那么多的墓,却不曾料到居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有一座传说中春秋时期的贵族大墓,他还真真是走了眼了,若不是近来才加入他盗墓队伍的一位风水先生点出来,只怕这墓就还在自个儿脚底下安稳躺着呢。
前几日谭正渊派了手下几个人去了趟毓灵山,打探得确有此墓,确定了大概的位置后便立即叫人准备了起来,又听那风水先生说那墓建的有些蹊跷,只怕此行十分凶险,最好是多带些人手——谭正渊虽然胆大,但从不鲁莽,行事也是万分小心谨慎,因而才能将这买卖干到至今也未被官府的人察觉。听了风水先生的话后,谭正渊果然多做了道安排——人手倒不必带太多,否则容易惊动官府,但是有经验、有用处的人却必须要多带上几个,譬如功夫好手,譬如那个风水先生,再譬如像“叶月明”那样曾经下过墓的既有经验又会识宝的人。
明月夜一大早来到谭府与谭家父子汇合的时候,父子两个并未急着出发,而是先将他引到了一处建于谭正渊书房地下的密室之中。这密室明月夜早便发现了,只不过里面并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便装着略感惊讶地同着父子两个进去,却见密室内早便有了几个人等在那里,见谭正渊进来都纷纷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招呼。谭正渊便拉着明月夜笑道:“月明啊,老夫来给你引见几位咱们这次买卖的同伴,都是同老夫有过数次合作的生死之交,这一次大家也要齐心协力干上一票,将来少不得还有相互走动的时候。”说着先将明月夜向众人介绍了一番,而后指了一位身形魁梧、四十岁上下的大汉向明月夜道:“这一位是江湖人称‘铁霸天’的铁雄、铁壮士,自小练得铜拳铁臂,十六岁时便能徒手杀死一头成年黑熊!这一次买卖凶险,少不得需要铁壮士来护我们的周全。”
谭正渊只从谭锦瑟口中听说过“叶月明”曾替她打跑过两个醉汉,因而以为他不过是会两手简单把式罢了,并未将这个小白脸儿放在眼内。而明月夜当然更不会主动承认自己会功夫,便假作钦慕地冲着那铁雄抱了抱拳。铁雄更是向来瞧不上这样的小白脸儿,尤其是眼前这个一笑就坏得流油的小子——这种小王八蛋除了会勾搭小妞之外还能干什么?不由面上有些不快,认为谭老爷子就不该叫上这小白脸来跟着掺和,于是打定主意,到时进了墓里先把这小子吓尿了裤子再说。
谭正渊又指向旁边的一个三十五、六岁样子、短小精干的男子道:“这一位是‘穿山甲’马三,祖上就是专干咱们这买卖自成一派的,下过好几座凶险万分的大墓,可谓是经验十足,届时我们还要多多仰仗于他。”
明月夜便又冲着马三抱了抱拳。第三位蓄了长须,穿一件绣着阴阳八卦的半旧袍子,看上去倒是有那么几分道骨仙风,想来就是那位看出了毓灵山脉中有大墓的风水先生。果然听谭正渊介绍道:“这位是许半仙,最擅观星相断阴阳,有他在我们就不愁找不着那墓中正主儿的所在之处了!”
明月夜便又是一抱拳,却见那许半仙眯起眼来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了一阵,突地皱起了眉头,只道了一句:“小哥儿这面相极是独特,若非惊动天下便是天煞孤星!”
明月夜哈哈一笑,道:“只不知是怎么个惊动天下法儿?难不成我日后还能考个状元什么的在天下人面前出把风头?”
许半仙未再吱声,心里却在暗暗吃惊:这小伙子的面相实在是…有些令人胆颤心惊,那眉眼弯弯虽是喜相迎人,可眉宇间却有着一股狂澜般的煞气直冲九霄,周身皆是血光,修罗地狱般的血光,直刺得许半仙双眼发疼。…这小伙子的命格太硬,说他是天煞孤星,是因为他命中注定克尽所有与他有着血缘有着牵绊之人,注定一生孤独。然而不知为什么,他这周身的血光煞气中却又有着隐隐的一道白光,柔和纯净,仿佛定海神针般在那里定着他,倘若失去了这道白光,只怕他就是那杀尽苍生只为一乐的惊世煞神,不死不休。
这些话许半仙自是不能说出口,因而只低下头去喝茶,不再看向明月夜。
谭正渊又待往下介绍,却发现众人之中不知为何少了一个,连忙四下里去找,最终在一架多宝格架子后面找到了那人,连忙拉住转过来,冲着明月夜笑道:“这一位精通各种机关陷阱,对古董鉴别方面也有相当深的造诣,姓沈,沈碧唐。”
便见明月夜的一张俊脸慢慢地做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表情,而那位沈碧唐脸上的表情则更是精彩且扭曲,两张怪脸对着望了一阵,同时一抱拳:“叶兄。”
“沈兄。”
众人并未看出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古怪来,听谭正渊在那里说了一番客套并拉拢的话,而后又大致介绍了介绍毓灵山中的情况,做了初步的安排计划,一行人便整装出发,由密室后门出来,经由一条地下暗道,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光景,沿着尽头处的石阶向上回至地面,直接进了一间书房布局的屋子,从屋子出来是一座小院,小院门外僻静的巷子里早便安排了四辆马车,车旁各立着一名老车夫。
谭正渊便向众人道:“咱们这几个人分乘此四辆马车出城,待出城后再弃车换马直奔毓灵山。老夫同犬子先行,在城门外十里处等候诸位,诸位每隔一柱香出发一组,切记莫走相同路线,绕些远不妨事。”
明月夜心道这老家伙果然行事谨慎,看来要盗他的那件宝贝还当真不是件易事。
谭家父子同乘一车先行出发,余下众人便回到那书房内喝茶等候。第二个出发的是那壮汉铁雄,一个人乘了一车,走了同谭家父子相反的方向。第三组是马三和许半仙,才目送着这二人出门,明月夜一脚便踹到了沈碧唐的屁股上:“姥姥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第86章 山中夜困
沈碧唐跳着脚飞踹回去,口中也是骂声不住:“我还想问你这个王八蛋呢!我那只碗原来你是卖给了谭老头!得的钱呢?!告诉你——你得分我七成——不,八成!八成半!你个龟儿子的!”
明月夜一脚把他踢了个踉跄,也不理他说话,只管问道:“你几时同谭老头儿混在一起了?我看他蛮正经的,不像爱作养娈童的货色啊!”
“你——滚你的罢!”沈碧唐喷着唾沫星子骂道,“我跟谁混一起关你个屁事!你又是怎么跑到皎城来的?!——啊!心儿呢?!心儿是不是跟你一起来的?——肯定是一起来的…心儿呢?心儿在哪儿?”
“心儿在哪儿又干你个屁事?”明月夜一边躲着唾沫星子一边笑,“快说,你到底跟谭老头什么关系?要真是他的姘头,我就先把你废了然后再干活儿,免得给他通风报信。”
“哦?你这次的目标是谭府?”沈碧唐看着明月夜,“我这次的目标是毓灵山里的那座墓。”
“怎么,老爷子直到今日才发现那墓?”明月夜倒是有些稀奇地问道。
沈碧唐揉了揉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那墓还真有些邪性,老爷子手底下那么多能人,硬是没人发现那墓,若不是前一阵连日秋雨引发了一次山洪将那墓冲出了些征象,只怕还要在山上藏得更久呢。老爷子一发现这墓便让我去拿下,我因觉得这墓不简单便未急着动手,正巧谭正渊使人来找我合作,我便借机跟着他一起下去看看——你知道,平时没什么活儿干的时候老爷子是允许我自己下墓寻宝的,所以以前才同谭正渊有过几次合作。”
明月夜点了点头,复又笑道:“这墓老爷子既然看上了,断不会容许别人来分上一杯羹,届时你打算拿谭正渊这帮人怎么办?”
沈碧唐道:“这也是我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的原因之一——若里面当真有机关埋伏呢,就借以将其吓走不敢再来,而后我再安安静静地下墓取宝;倘若吓不走这帮钱鬼呢,那就只好让他们永远住在那儿了。”
这样的话从这位长得总似没睡醒般的懒洋洋的人的口中说出来就如谈天气一样轻松简单,明月夜胳膊一伸搭上沈碧唐的肩头,笑道:“这可不行,你若弄死了他们,我却要到哪里找宝贝去?别人我不管,你那姘头谭老头必须得留下。”
沈碧唐一把甩开明月夜胳膊,垂着眼皮儿怪笑一声:“我管你这个那个!完不成任务才活该!”
“喔…”明月夜伸了个懒腰,坏坏一笑,“那好,你要是在我拿到宝贝之前杀掉谭正渊,我就在你进那墓之前杀掉你好了。”
沈碧唐翻了个无神的白眼儿,骂了几句,忽而换上个涎笑,搓着十指修长的两只手道:“心儿还好么?这两日天凉,她身体还好罢?”
明月夜端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道:“时间差不多了,走罢。”
“臭小子!你还没回答我…”沈碧唐抬起一脚踹在明月夜屁股上,明月夜随手拍了拍,理也不理他,只管往院外走。
两个人乘了马车多绕了两条街后才径直向城门行去,出城十里处果见先出发的几人都在那里等着,众人汇合后弃车换马,直奔百里开外的毓灵山。
谭锦瑟边倚着一株老树略事休息,边望着山头那抹残阳冷笑。今日临出门前她化妆成一名小叫花子给衙门送了信儿,只说有人让她传话给知府大老爷,称有人今日要悄悄地进毓灵山挖墓寻宝——这消息是她从那个叫马三的家伙口中套出来的,不过略略施了个美人计,那家伙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家底儿都招给她听。
虽然空口无凭,但盗墓这样的事谁也不会随便乱说,况衙门距毓灵山不过百里之遥,只派几个衙差快马过去一看便知究竟,并不费多少事,相信那知府大老爷也不敢完全将此消息当做无稽之谈。
至于兰心雅社此次的聚会也定在那毓灵山中,这一点谭锦瑟亦觉得是个巧合,不过没有关系,说不定还能近距离地看到谭正渊那老畜牲被衙差抓走,那才真正的痛快。然而这一次“叶月明”又有事要办不能同她一起前来,这多少令她有些郁郁,因此也不肯同其他人一起爬山,只管独自一人走在队伍最后面。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那位张广友,眼见着前面已经没了路,便示意后面众人停下来,提声道:“天色渐晚,咱们不宜再往深处去,不如就在此处暂时歇歇脚,然后沿原路返回,明儿再去游另一座峰,可好?”
众人纷纷赞成,便各寻地方坐下来歇脚,从包袱里取出吃食来暂时填饥。只是大家的水差不多都在路上喝光了,这么干咽干粮着实难受,好在已经有过数次游玩的经验,便有几位少爷主动拿过小姐们的水囊去附近寻找山泉。
陈婉婉这次带来的是真真正正靠自己独自做成的噙香糕,想着给戚栩尝上一尝,四下里却望不见他的踪影,想是同那几位少爷一起去给众人打水了,只好作罢,抢了心儿带的几块点心吃,也把自己做的给她尝。众人等了一阵还不见那几个打水的回来,便有两位少爷结了伴去找,又等了许久,连找人的那两个也不见回来,剩下的两三位少爷便沉不住气了,攫了几根腕子粗的树枝在手,沿着方才两拔人去的方向找过去。原地只剩下了女孩子们,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加之天幕已经拉黑,山间秋风四起,各种古怪的叫声四面八方传来,直吓得慢慢聚在一处,惊恐地打量着黑蜮蜮的群山。
心儿从小到大听惯了山间的虫鸣鸟叫,此刻并不在意,只管在四周捡了许多的枯枝聚集起来,掏出火折子点上,而后招呼女孩儿们围拢过来,道:“大家莫慌,咱们现在点起火来,虫兽都怕的,不敢近前。想来他们也不会走得太远,看到这火光只怕很快便能回来,大家先把带来的衣服穿上,山间夜里不比城中,当心着凉。”
见心儿如此镇定,几个原本吓慌了神儿的小姐便也安静下来,大家依言将带来的厚衣服穿好,都往火堆旁凑了凑,便有一位小姐道:“这么等下去不是事儿,万一他们被什么拖住了,咱们在这里干等着岂不相当于害了他们?依我看还是咱们出几个人先沿原路回去,到那大路上叫赶车的立刻回山下庄子上叫人手来寻人才是正经!”
便有几个小姐随声附和,听得谭锦瑟在那里笑了一声,道:“那么咱们派谁回去呢?夜间这山里可是猛兽出没的时候,只怕还没走到马车那儿就已经尸骨无存了,更何况这山路本就不好走,上山容易下山难,又黑着天,纵然你举了火把也一样不如白天方便,万一不小心滑下坡去,那可就真是九死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