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木是极名贵的木材,这样的手串在外面买也要好几十两一串,武玥得意地压低声音和两人道:“我们在山里发现了一整段阴沉木,让我五哥给扛回来了,预备着做成把椅子或是什么,待我爹生辰时孝敬了。”
“真厉害。”燕七夸道。
“好漂亮。”陆藕也夸,两人当场就把手串戴上了。
“相比起来我的礼物可要差多了,”陆藕抿着嘴笑,“闷在家里哪儿也没去,只串了两幅挂帘,也不好往课室里带,都在马车上放着,散学时你们别忘了让人去取。”
“你串的必定是好的,正巧我屋里那幅玻璃珠子的都让我磕碰得残缺不全了,回去我就换上!”武玥高兴地道。
“我输了。”燕七道,“送礼物你们也这么拼,早知如此我就直接把白孔雀整只偷回来。”
武玥陆藕笑个不住:“偷回来我们也养不了,下次你偷别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4章 青春
开学第一天无非就是报个到,领领新学期要用到的书籍和器物,顺便再重申一下书院的各项规定,勉励一下学生们,然后就放学回家,明天正式开课。
燕七回去就把陆藕送的挂帘换上了,用一颗颗鲜红欲滴的相思豆串成的,给她这个非黑即白冷色调的房间添了一抹亮色。
午饭去前头厅里用,燕九少爷已经等在桌旁,头上纱布是新换上的,额角伤处鼓起一块。
“还疼吗?”燕七走过去坐下,在燕九少爷头上看了看。
“不疼了,大伯让一枝拿了宫里御制的伤药来。”燕九少爷道。
燕七转头问烹云:“和厨房说了吗,九爷头上伤着,不能吃发物。”
“说了,都是清淡的菜色,另还有生肌化淤的药膳。”烹云忙答道。
“那就上菜吧,饿了。”燕七道。
燕九少爷慢吞吞看了她一眼,没有吱声。一时饭菜上来,四素四荤两个汤,果然都是对伤口有益处的菜色,姐弟俩动筷,半响吃罢,让人收了桌子,然后对坐了喝茶消食。
“不继续减肥了?”燕九少爷忽问。
“呃…减啊。”燕七后悔起刚才在饭桌上的放纵来,“只是今儿格外的饿,一时没控制住。”
“我看你在岛上控制得挺好,饿得肚子一个劲儿地叫也没多吃一筷子。”燕九少爷道。
“我错了。”燕七惭愧地掏了帕子擦嘴,想要毁掉自己刚才胡吃海塞过的证据。
“其实,”燕九少爷垂下眼皮,“现在这样就可以了,不用再减。”
“还是再减减吧。”燕七道,她现在这个身形,虽然说不上很胖了,但还是比正常人看着充盈一些…
于是次日一早五点多钟的光景燕七就起来了,头发束成男子髻,身上穿一件男式短褐,从坐夏居出去,然后走府里的偏门,昨天已经请燕子恪给门房打了招呼——否则她一个小姐没有家长允许是不能自个儿出府的,出了门就沿着街跑起来,跑上一个小时回来,梳洗更衣,吃饭收拾,然后去上学。
中午的时候燕七决定还是在书院食堂吃,只是却没有见到元昶,下午第一堂课是健体,梅花班与青竹班同时上,直到撞了上课钟,元昶才出现在了腾飞场上,然而整堂课也没往梅花班的方向瞅一眼,一下课就立即窜了个没影。
社团活动的时候,久违了的武长戈难得表扬了燕七一句:“还算有药可救。”
但该跑圈还是要跑圈,因为“还未减够二十斤”。
武长戈的魔鬼训练一如既往地魔鬼,骑射社的同志们也一如既往地被.操练得去了半条命才被放回家。
燕七又饿又累,强忍着没去吃晚饭,沐浴后写完作业就上了床,然而半夜还是给饿醒了,饿得胃都疼,整个人都虚脱了,一抬手手都哆嗦,这是低血糖了啊。
再忍忍吧,忍到天亮就可以起来吃早饭了。燕七躺在床上想要强行进入睡眠模式,可是不行,胃里是越来越饿,直到后来仿佛全身上下的所有细胞都在哭嚎着“饿啊饿啊”,想要吃东西的**汹涌难挡,就好比一个吸毒者犯了毒瘾一般,再强的意志力也会全面崩塌。
燕七翻身坐起,趿了鞋子去了堂屋,堂屋桌上摆着一盘水果,平时既可用来做装饰又可给屋子添些水果清香,每天都会换一盘新的,主子如果不吃的话就都便宜了下人们。
燕七扫光了一整盘水果,然而水果这东西,吃饱饭的时候吃是越吃越饱,饿肚子的时候吃是越吃越饿,于是燕七更饿了,开始打量陆藕送的那一挂红豆门帘。
可惜红豆有毒,否则…
起来解手发现了自家主子坐在堂屋发呆的煮雨不知道她家主子已经饿得准备吃门帘了。
最后在主子的指使下,煮雨半夜潜入小厨房偷了仆妇们剩在灶台上的一碟子粗点心回来,可算是救了她主子一条命。
早上去上学路过小厨房院外的时候煮雨还听见伙房那几个在纳闷:“难不成院子里进了耗子?连碟子都偷走是成精了吧!”
煮雨心道怎么可能会有耗子,真有了耗子早被小姐抓去吃了,那好歹是荤腥呢。
下半学期的课程与上半学期没什么两样,除了开学头两天大家还有些新鲜感,之后就又一切回到了原轨,对于燕七来说,与此前有些微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以前每天中午都要强拽着她一起吃饭玩耍的元昶自从开学后中午就没有再出现过。
低年级的学生们还是一如既往地轻松,然而“毕业班”的男学生们却已经到了一生中最为紧张的时刻——秋闱在即,以后的人生是天堂还是地狱,就全在这最后一努了。
应考生的紧张气氛影响不到低年级的学生们,开学后第一周的金曜日和日曜日下午照例是各项联赛的开展时间,综武队也照例要在土曜日进行合练。
燕七来到综武场的时候,已经有几名队员先到了,元昶也在,一个人站在场边望着场地发呆,武玥不由用胳膊肘拐了燕七一下,悄悄问她:“他怎么了?平时活蹦乱跳的,一个暑假过去像换了个人似的。”
“在成长吧。”燕七道。
武玥没有细思,只是上下打量了打量元昶的背影,道:“还真是,他好像长个儿了,以前比郑显仁矮一头来着,现在你看,只矮半头了。”
一切闲话在武长戈来了之后即告终止,众人围过来听他做战前部署,开学后锦绣书院在主场迎来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兰亭书院,兰亭书院是综武劲旅,上半学期锦绣书院在客场侥幸拿下了三分,这一场也不容轻忽。
“燕安这一次去女子队,”武长戈先给女队做安排,“除帅仕相留守我方阵地内之外,其余人全部进攻敌方阵地。”
锦绣的阵地仍旧沿用了崔晞设计的“枝杈阵”,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支队伍能够有效地破解此阵,每每冲入锦绣的阵地后都有些举步为艰。有着这样的阵地做保障,武长戈的攻击型打法更加的有恃无恐起来。
男女队各自安排完毕,接下来就是合练,练罢收工回家,等待明天的比赛。
直到出了书院门,武玥也没见元昶过来同燕七说话,不由稀罕起来:“你俩闹掰了?”
“呃,没那么严重,”燕七道,“吧?”
“嗐,正常!”武玥一摆手,“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子就是这样,膈塞得很,我二哥五哥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天天神神叨叨的,不爱听我爹娘的话,也不爱搭理我们这些个兄弟姐妹,成日一脸的愤世嫉俗,对我们这些个小的更是满心嫌弃——过了这个岁数就好了!”
武玥说的是青春期反应。
充满着迷惘、青涩、甜蜜、酸酥、朦胧和美好的青春期。
至少本该如此。
燕七抬眼,望向阴沉天空的尽头,尽头乌云悬垂,憋了一整个夏天的雨,终于要来了。
日曜日,大雨倾盆。综武比赛却不会因此而延期,只是观众却还没有到对一个书院的综武队忠心耿耿的地步,再说下着大雨能见度也低,所以今天场边的观众少得可怜,崔晞,燕九少爷,陆藕,一个也没来。
陆藕毕竟是个闺秀,顶风冒雨地观看一整场综武比赛的话身子骨可受不住,崔晞也是一样,那位才刚中暑大病一场,身上还没好利索,燕九少爷更不必说,头上还裹着纱布呢,所以燕七和武玥再三叮嘱了,谁也不让来,都老实在家歇着吧。
女子队的比赛就在这样孤凉凉的现场氛围中开始了。
锦绣的队员们在谢霏的带领下迅速冲出己方阵地向着对面奔袭,速度最快的当然是双方的马,当锦绣的其他队员冲到楚河汉界处时,双方的马已经交手了数个回合,然而如同上次对阵一样,兰亭的马十分强力,先就把锦绣的二马给斩落了地面。
燕七和谢霏从冲出己方阵地的一霎那就已搭箭上弓,分取对方一马,雨幕对于双方的阻碍是等同的,射箭的不易瞄准目标,目标也不易看清箭来的方向,于是谢霏的箭略有偏差,原是奔着对方的心口五分处去的,因着雨的影响只射中了对方躯干,而燕七的箭却是准而又准地射中了对方的心口,直接瞬杀对方一马。
兰亭的队员极善奔跑,在锦绣还未冲入敌阵前就已经悉数杀至了楚河汉界,双方全部的进攻队员一下子全都集中在了此处,在铺天的雨幕中展开了艰难而又激烈的厮杀。
燕七没有在兰亭的队员里看到秦执玉的身影,她是兰亭的车担当来着,不过依稀记得她曾说过她被选入了兰亭的终极队,想来是要在后面那场终极队之间的比赛中才会上场了。
雨幕中的乱战是真的很乱,雨水泥水将双方队员弄成了泥人,连彼此身上的甲衣都有些难以区分,一帮原本白白净净娇娇嫩嫩的千金闺秀们此刻就像一帮乡野毛头小子般厮滚在了一处,尖喝声不断,却没有一个呼疼喊痛的,头发散乱了,口鼻进泥了,照样玩儿着命地拼杀,燕七突然喜欢上了这个叫做“综武”的比赛,它不仅仅提供了一个近似男女平等的舞台,它还让这些无法像男人那样去见识大世界从而能开阔心胸的深闺女子们有了一个发泄郁气的地方,否则每日每夜地窝在那一小方宅院里,怎么能够不滋生阴抑之气,怎么不会靠算计别人来谋求自己身心畅快呢。
这才该是青春。
这才该是女人唯一的战场。
燕七开弓搭箭,四十斤拉力的新弓,带着难以抵挡的强劲一次又一次地射向目标,一次又一次地瞬杀对手,当谢霏深入敌营取到了对方将符、令场边升起锦绣的旗帜的时候,女孩子们一个个都累得瘫倒在了泥地里。
“干得不错。”一位师姐坐在地上冲着燕七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今儿这一场苦战,多半亏了这个小胖…咦?不那么胖了啊,减肥了?
燕七过去把队友一个个从地上拉起来,双方队员在场中央站队致礼,然后回往各自的备战馆。见女孩子们泥人儿似的进门,男生们都笑了:“怎么样?很难打吧?”
“赢了就行了呗。”女孩子们急匆匆地进了更衣室,这副样子实在太狼狈,就算她们再大大咧咧也是不大习惯被男生们这么看着。
燕七最后一个往更衣室走,才到门前就被人从后头拽了一把,紧接着一个水囊就塞进了手里,转头看时见元昶已经大步地跟着男生们往外面走了,拔开水囊的塞子,见里面腾腾地冒出热气来,闻一闻味道,是姜糖水,喝了发汗驱寒,防伤风的。
女孩子们梳洗一番换过衣服,坐到外头备战室里等着男生们的战果,约摸过了一刻的时间,外面哗啦啦地响起脚步声,郑大如头一个进来,像是一头泥熊,唬得女孩子们哗地一下子站起身就往旁边躲:“郑大如!你甩了我一身泥点子!”
郑大如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还未待说话,后面又跟进来一群泥人:“闪开闪开快闪开!泥都流到嗓子眼了!谁借我口水漱漱口?!”
“我肚脐儿都让泥糊住了!”
“没看我这一走一滑吗?鞋里头全是泥,害我和那兰亭的兵对捅时险些滑倒亲他脸上!”
“哈哈哈哈,你指定是瞅着人家生得好了,禽兽,男人都不放过!”
呜哩哇啦一番嘈杂,显见是赢了,个个儿都还带着兴奋,故意甩着身上的泥,唬得女孩子们连躲带嗔。
“快去更衣。”武珽最后笑着下令,一帮人闹哄哄地挤去了更衣室。
从更衣室里出来时,一个个已经恢复了人模人样,只是头发里还有沾着泥的,只能回家再沐浴,这会子不得不生忍着。武长戈照例做赛后总结,三言两语完事,众人解散回家。
元昶第一个窜出门去跑了个没影儿,武珽笑呵呵地瞟着燕七,待燕七走过身边时歪着头问她:“又怎么了?冷战啊?”
“操心太多会长白头发。”燕七道。
武珽笑着一指燕七手里的水囊:“这东西给我,我替你还他——你方才在场上的时候人家可是怕这水凉了一直揣在怀里焐着呢。”
“啊,那你替我谢谢他。”燕七把水囊递给武珽。
武珽接了水囊,忽然压下头来低声和燕七道:“我听说那个姓秦的丫头退出了兰亭的综武队,和你有没有关系?”
“啊。”燕七道。
“少装糊涂,”武珽挑着眉毛眼含深意地看着燕七,“我有个好友也去了御岛,说回来之前那个晚上看到了你和秦执玉拿着弓箭去了树林子里,之后就看见她失魂落魄地从林子里出来——秦执玉那样骄傲的一个人,除非是败到毫无还手之力,否则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心灰意冷连综武队都退了?”
“所以呢?”
“所以,”武珽笑着盯住燕七的眼睛,“让我见识见识你的真正功夫怎么样?”
“你十二叔会抽死我吧。”
“关十二叔什么事?”
“你要是也退社的话综武队可就损失了一员大将了。”
“…我现在就想抽死你。”
这场雨当天晚上就停了,第二日天气晴好,全城人民在这样一个清新又晴朗的日子里迎来了一个最为浪漫的节日——七夕。
作者有话要说:特喜欢看大家红红火火的讨论呢~(づ^3^)づ~
第155章 乞巧
早上上学,燕七和燕九少爷险些迟到,原因无它,七夕嘛,京中开乞巧市,卖的全是七夕乞巧的用品,从七月初一起就开市了,越临近节日越热闹,车水马龙的,远远近近的城乡居民进城赶集,把集市附近的大街小巷挤了个水泄不通,燕家孩子们这还是提早了一刻出门,都险些给堵在路上。
七夕虽然是个很受古人重视的节日,但是这一天书院却不肯放假,因为今日的各种活动多集中在晚上,什么拜魁星织女了,兰夜斗巧了、月下占卜了,所以白天还是要上课,不同的是绣院会在下午的时候举办一个“七夕赛巧会”,内容是一些斗巧的比赛,让女孩子们娱乐一下,毕竟七夕最主要的还是属于女性的一个节日。
于是下午一上课,斋长齐先生就来点人了:那谁和那谁,去某某堂参加结扎巧姑的比赛吧,还有那谁和那谁,去某某阁参加剪窗花比赛,那谁谁和那谁谁,去某某轩参加食物雕花比赛,最后那谁那谁,去某某楼参加穿针乞巧比赛。大家都加油啊,给咱们班多争几个第一回来,到时候还要算总成绩呢——嗯?加学分?这个没有。第一名有没有奖励?呃,大概会奖励十几只蜘蛛让你们拿回家去结网试巧用吧…好了好了别废话啦,赶紧去吧去吧!
全班十九个学生全被齐先生给轰了出来,各往被安排的比赛场地去了。燕七和陆藕参加彩线穿针比赛,陆藕的女红是班里头等的好,穿针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燕七的长处却是眼准手稳,齐先生这是上了个双保险。
穿针比赛设在秀粹楼,每班出两名参赛者也得百十来号学生,莺声燕语地挤了满满一层,比赛内容就是用五彩丝穿九尾针,九根细细的银针排成一排扎在软木托上,参赛者要手执彩线将这九根针的针孔穿过去,速度最快者获胜。
于是百十来号人先抽签,分成十组,每组取头三名进入下一轮,下一轮三十个人再分成六组,取头两名进入第三轮,第三轮十二个人分成四组,取每组第一名进入半决赛,半决赛是两两对决,胜者进入决赛,再决出最终的头魁。
燕七的女红虽然一般,但是架不住这位眼准手稳,小小的针孔看得分明,捏着线的手不颤不抖,线头从第一个针孔串到最后一个针孔是一气呵成,中间半点停顿都没有,流畅得就像是玻璃珠滑过丝绸。
轻轻松松地过关斩将,燕七进入了最终的决赛,而与她争夺头魁的对手,是陆藕。
两个人各自托着扎着针的木托,相向而立,在上百名被她们淘汰了的参赛者的团团观注之下相互将头一点,听得裁判一声令下,凝眸走线,开始了终极较量。围观众人亦是凝眸屏息,齐齐盯住这两个人的手,陆藕的手指纤柔灵活,燕七的手指修长稳定,两只手都很好看,两只手的动作更加漂亮,九根针,几乎就是在几个呼吸之间全部穿线完成,两个人的速度差就在毫厘之间,然而眼尖的裁判还是分出了个高下,一指陆藕:“这位胜出!”
众人齐齐抚掌道贺,陆藕略显腼腆地行了一圈礼,并且还真的得到了比赛的奖品——一匹上好的素缎,专门供刺绣用的,会由书院的杂丁负责直接送到得奖人的课室去。
而夺得七夕赛巧会各项目的头魁除了能获得奖品外还有一项引人羡慕的福利,就是头魁的名字和她们所赢得的项目会被公布在书院大门外的公告屏风上,届时两院的所有学生都会看到,对于女孩子们的才名和巧名的传播有着极好的宣传作用,由此可以为将来的婚姻增加一些很有分量的砝码。
燕七和陆藕一起结伴回凌寒香舍,比赛完后基本上也就没了什么事做,于是两个人不紧不慢地一路溜达,书院里的银桂树正开第一茬,白花花如脂似玉,远远就闻见一阵甜香,两人便伫足树下,边赏花边闲聊。
“你这么让着我,倒教我怪没意思的。”陆藕嗔笑着瞟着燕七。
“下回比射箭你也让着我就是了。”燕七道。
陆藕失笑,轻轻在燕七肩上拍了一下,也未再多说,和武玥仨人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彼此什么品性什么样的思维方式都熟得不能再熟,燕七这么让着她,当然不是轻视,而是为了给她个机会“上头条”,名字公布在了书院的公告屏上,总会入得有心人的眼,锦院那边的学子门当户对的有不少,万一将来…
陆藕叹了口气,家里那些破事恶心着她们娘儿俩也就算了,连累得自己的两个朋友也要处处操心…
“其实我觉得早点把陆莲嫁出去也不是坏事,”燕七一边抬着头看桂花一边道,“少个在家作妖的不是更清静?”
“…”陆藕垂着眼皮,盯着脚下铺谢的细细密密的雪白花瓣,半晌方微哑着声音开口,“许姨娘…又有身子了。”
又怀孕了。送走一个还会再来一个,来的再若是个儿子,那就更盛不下她了吧。
宠妾灭妻这种事会遭到御史弹劾,但是陆藕她爹遭到弹劾的话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何况她爹虽然混账,但也不是傻子,再宠这个妾也不会宠到外头人尽皆知,陆藕肯把家丑同燕七武玥说,还不是因为知道这两人嘴紧,武玥虽然脾气暴躁,不该同别人说的话也是绝不会吐露半个字的。
所以陆藕母女俩的委屈,都是委屈在了家里,不能为外人道,外人也不会了解她们娘俩过的是怎样一种憋屈恶心的日子。
“现在伯母是怎么个想法?”燕七问。
“关起门来过日子,”陆藕无奈地摇头,“父亲除了初一十五走个过场,平时从不去上房,刘嬷嬷劝我娘忍得一时,先想法子怀上个男胎,可…一个月只有两天夫妻同床…”
后面的话陆藕不好再说,可燕七明白,初一和十五如果正好没有赶上女方的排卵期,想要孩子得哪个猴年马月去。
“我娘却早已冷了心,只等着过几年我到了年纪嫁出去…”陆藕说着眼圈便泛了红。
燕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陆家母女这样的深闺女子,从头到脚都要指着家里的男人过活,纵然是妾大不如妻,可是做妻子的如果得不到男主人的尊重和支持,又哪里压得住嚣张的妾?陆藕的外家也是不给力,她只有一个舅舅,前几年还病故了,外祖父更是过世得早,只剩下个外祖母,一早看破了红尘,在家里带发修行,轻易不让人上门打扰,陆太太又岂能拿自己婚姻中的那些烦心事去给她的寡母添堵?
娘家没仗势,丈夫不是东西,膝下只有陆藕一个女儿,这让陆太太的日子怎么能不难?
听陆藕的话中之意,将来待她嫁了人,怕是陆太太也要步她祖母的后尘撂手不理俗务了,哪个为人儿女的忍心自己的母亲如此悲苦地去过后半生?
“小七,”陆藕深深地做了个呼吸,想要努力抛开脑中她不愿深想的东西,“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将来会是什么样?”
“想过啊,”燕七爽快地答道,“游山玩水,走遍天下。”
陆藕被她逗得笑出来:“你又一本正经地胡说,且不说家里会不会放你出门,也不论你游山玩水的盘缠从哪儿来,我只问你——你不要嫁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