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是明显的爆震伤和冲击伤的表现吗?燕七想起上一世曾经在市区中发生过的爆炸事故,许多在爆炸现场周边的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身体损伤,一部分原因就是爆炸时产生的高压波,比如气浪或水浪对胸部冲击所造成的肺部损伤,这种损伤从表面上看没有明显的损害,而实则伤者症状严重,轻者会呼吸困难、咯出带血的泡沫痰,重者则呼吸衰竭。
而爆炸产生的高速气流冲击力又会将人体抛掷和撞击以及作用于其他物体后再对人体造成间接损伤,人体所有组织器官都难以避免,其中含气器官尤易受损,譬如肺部。
所以——在确定不是火药爆炸的前提下,果然还是因气体爆炸而引发的吗?
如果不是煤气,那会是什么气体呢?
易燃易爆的气体…
氢气。
如果是氢气,爆炸发生在玻璃车的上部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因为氢气最轻,假设氢气是凶手提前灌入玻璃车中的,韦小姐进入玻璃车的过程会放入不少的空气,那么氢气就会跑到车的顶部去。
但是玻璃车的顶部有通气管啊,根本存不住氢气的。
除非…通气管被凶手提前堵住了。
车顶的通气管也是玻璃制的,为了在水中行驶时不易折断,玻璃管的管壁做得很厚,因此透明度不高,玻璃体内含有不少杂质,如果凶手利用这些杂质遮挡而提前在管壁内塞了堵塞物,的确不容易被人发现。
假设玻璃管被堵这一前提为真,那么玻璃车内漏水这一推测也就用不上了,因为通气管一堵,车内氧气会随着韦春华的吸入而渐渐变少,韦春华渐感呼吸困难后,自然会立即用火折子去点烟棒求救,所以堵住通气管是一个一举双得的事,既可令玻璃车内空气减少,又可促使韦春华使用火折子。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最后一个疑点了——玻璃车内的氢气究竟是怎么造出来的。
铁和锌分别与酸反应都可以产生氢气。
燕七想起上巳节的那件天火烧衣案,古人已经会制酸了,铁更不用说。
“可见韦春华确是死于人为制造的爆炸,”燕子恪正说道,“嫌疑人有三:闵宣威,顾氏,闵雪薇。由馆内下人证词中可得知,闵宣威与顾氏二人因今日要宴请宾客,都曾于昨日晚间先后带人进入过存放玻璃车的库房内,监督下人检查玻璃车的安全情况,但因彼时有多人在场,此二人没有动手脚的机会,然而库房的钥匙此二人各有一把,于无人注意时独自潜入库房行事,也未为不可。闵雪薇之所以不排除嫌疑,是因她有成为帮凶甚而主使之可能。”
“闵宣威与顾氏带人查看过玻璃车之后,至今日韦春华进入玻璃车之前,车门有没有被人打开过?”燕七问。
燕子恪挑眸看向她,黑瞳子里跳跃着轩廊下大红灯笼的光斑,唇角翘起来,像一弯镰钩挑开了纱帐,放进了满轩清澈月光,“不曾开过,至少从今早天亮后至韦春华入车之前,玻璃车的门都未曾打开,我令负责取口供的下属专门问过馆内下人。”
最后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邀功。燕九少爷抬起眼皮儿瞟了他大伯一眼。
昨天晚间闵氏夫妇曾先后带人检查过玻璃车,检查的时候必然会打开车门,所以至少在这个时候凶手还没有在车内灌注氢气,在此之后最佳的做手脚的时间就只能是入夜之后待众人都睡下,潜入库中玻璃车内,利用酸和铁的反应制造氢气。
渗水层下面的玻璃槽正好可以盛放稀硫酸!
“大伯,你在渗水板上发现的那颗残渣还在吗?”燕七问。
燕子恪伸了长胳膊过来在燕七的脸蛋子上捏了捏,然后大手一翻,掌心里就多了一颗灰乎乎不知是什么物质的颗粒,稳稳地托在燕七的眼前。
“磁石有吗?”燕七把这颗粒捏在手里又问。
“去找。”燕子恪眼睛看着自家侄女,话却是对着轩内自己那伙子小弟说的,仵作连忙应道:“属下有磁石。”说着便去随身带的工具箱中取了出来交给燕子恪。
燕七接过磁石在那颗粒上比划了一下,却发现颗粒在手心里纹丝不动——不是铁!
如果不是铁,那就只能是锌了吧。燕七记得锌与稀硫酸的反应速度要比铁与稀硫酸的反应速度快,如果这东西是锌,倒可以更好地保证凶手在尽量短的时间里能够得到足够的氢气,因为凶手很可能并没有把握在夜里什么时候能找到机会溜入存放玻璃车的仓库,如果只有半个晚上的时间,说不定铁还没有完全被硫酸“消化”掉,剩下的残渣会容易被人发现,用锌的话至少可以缩短时间——只要能证实这东西是锌,利用氢气爆炸杀人的推断就能成立!
“去个人请工部的老崔过来一趟。”燕七还在回忆化学课本的功夫,她大伯已经下令去搬专业人士了,又让人去通知里头吃饭的那帮人已可以离开紫阳仙馆,只有闵家人一个也不许动,并且令手下们对紫阳仙馆内外展开地毯式的搜查。
“重点是绿矾油和这种金石之物。”燕七补充了一句。
“绿矾油?”她大伯看着她。
燕七又想起天火烧衣案时因着她没有告诉这位自个儿是如何得知那作案原理的,这位结结实实地跟她生了几天的气,傲娇得blingbling的,这回她要是再把制氢方法说出来,这位会不会又来一回啊?
“我有个想法,”燕七就道,“未证实之前先不说吧。”
“哦。”她大伯就没多问。
崔晞他爹很快就来了,后头还跟着崔暄,手里摇着把扇子,一见燕七就眯起了狐狸眼儿,一脸的“怎么哪儿都有你”的嫌弃。
“清商找我来有何事?”崔大人崔淳一问。
燕崔两家既是世交又有通家之好,因而称呼起来就亲密许多。
“老崔你来看,”燕子恪接过燕七递回来的那颗金属粒,托在掌心里给崔淳一看,“可知这是什么材质?”
崔淳一接过来仔细拿在眼前瞅了一阵,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又用牙咬了一咬,方道:“似铁非铁似铜非铜,又有些像水锡…”
水锡就是锌。
“我需要确凿的答案,可有方法证明?”燕子恪问。
“若是铁,用磁石便可试出来;若是青铜,放在冶炼炉里烧,要比同量的铁先熔;若是水锡,只需在普通火上烧一会儿就会变软。”崔淳一道。
“不是铁,已用磁石试过,”燕子恪道,“然而也无法用你这法子试,东西只有这么一小点,用它来试,物证就没了。可还有别的方法?”
“待我想想。”崔淳一是位热爱本职工作的好同志,涉及到工作,整个人都燃了,想的那叫一个全情投入。
正充分地享受着工作带给自己的心理愉悦,他那不知好歹的破儿子就忽然从身后冒出来,只在他手上一瞟,就道了声:“这是水锡。”
“哦?何以见得?”燕子恪看向崔暄。
“去年正月十五,朝廷宝源局为贺佳节特制了一批纯水锡制的钱币,铸有‘清享太平’四字发行于市,然而许是印模出了问题,其中有那么一批钱的字上有残缺,我一向喜集钱币,专门淘腾了几十个残缺币收藏,很是把玩了一阵,上头的纹理我是极熟悉的,喏,”崔暄指着他爹手心里那颗残粒给燕子恪看,“这残粒恰好是那钱币上有残缺的部分,‘享’字上头这个‘口’里有一个尖角状的凹痕,绝错不了。”
“需有个实物比对一下才好,”燕子恪看着他,“贤侄身上可带着这样的钱币?”
“呵呵呵呵呵,那种东西小侄怎么可能会装在身上到处带…”崔暄笑道。
过几年一个币能卖好几百两银呢。
“无妨,我让人连夜备船带你回京去取。”燕子恪道。
“啊,小侄想起来了,小侄还真带了一枚到岛上来原是为了…”
“去取吧。”
“…您回头可记得还给小侄啊。”崔暄只得依言亲自回去取了。
“证实这个东西有何用处?”崔淳一被儿子破坏了兴致,只得重新给自己找用武之地。
燕子恪挑挑眉,望向他的小侄女。
“崔伯伯,崔大哥所说的那批水锡制币,其中水锡的纯度能达到多少?”燕七问崔淳一。
当朝所铸的普通钱币,是由锌和铜混合生成的合金即黄铜所制,而如果崔暄所说的纯锌制钱币只含锌的话,那可就能更完美地实现制氢手法了。
“纯度能达九成七八。”崔淳一答道。
百分之九十七以上的纯度!难怪能被稀硫酸“消化”得几乎不留尾巴。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有这么一小颗渣渣被残留了下来。
燕七几乎已经肯定凶手所使用的杀人手法就是锌加稀硫酸生成氢气引发爆炸的,但是要怎么告诉给她大伯呢,还说是从那本书上看来的?
燕七看了看燕子恪,燕子恪也正在看着她。
“用绿矾油和纯水锡生出的气体,遇明火会爆炸。”燕七道。
“老崔,”燕子恪落在他小侄女脸上的目光没有移开,却和身旁的崔淳一道,“我需要几样东西:密封完好、可向上抽拉开其中一面的玻璃匣,可放入其中的玻璃槽,绿矾油,精纯水锡锭子——几时能备好?”
“不要锭子,要颗粒。”燕七补充道。
“给我半个时辰!”崔淳一精神一振,快步便往外走。
敞轩里转瞬就只剩下了燕家伯侄仨,燕子恪的手下都被派去搜查整个紫阳仙馆了,燕九少爷揣着袖坐在桌旁静静地看着他大伯和他姐,夜风从潭面上掠过来,只悄悄地惊起了几根发丝,周遭安静得不闻丝毫声响。
燕子恪盯着燕七看了很久,没有表情的素淡的脸上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燕七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眼中“我并不打算告诉你实话”的眼神,她不确定这眼神是否已惹怒了这个人,当然,从她穿来至今,这个人也似乎从来没有对谁发过怒。
就这么互相盯了很久很久,燕子恪伸出一根胳膊,轻轻地拍在了燕七的脑瓜顶。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7章 男女
崔暄拿着自己收藏的锌币重新踏进敞轩的时候,见燕家那位大当家的正坐在美人靠上给他侄女剥荔枝吃,剥一个,投喂一个,然后再剥一个,自己吃一个——这特么的还是在办案过程中吗?幸好小四没来,来了这蛇精病吃货团伙里必然还得再加一个他!
燕子恪弯腰就着脚下潭水涮了涮沾满荔枝汁的手,接过燕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而后便拿着崔暄的锌币同那颗残粒放到灯下对比,果不其然,那残粒就是这“清享太平”水锡钱币的一部分!那凹痕是一模一样,给瞎子摸摸瞎子都不敢否认。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燕子恪就夸崔暄,“可见爱钱如命也不是坏事。”
崔暄:“…”谁特么爱钱如命啊!钱比命重要多了好嘛!
燕子恪把他手下的主事官叫到了面前:“去取闵家下人的口供,问问此次到御岛来时,他们家的哪个主子带了大量的水锡币。”
主事官应着去了,过不多时崔淳一带着几个手下也回来了,手里捧着燕子恪要的东西,燕子恪就冲着燕七招手:“小七,你来看看。”
于是燕七口述,崔淳一亲自动手,不消片刻便利用稀释过后的绿矾油与纯度达百分之九十七八的水锡颗粒反应,将玻璃匣子内装入了一定量的氢气。氢气在空气中的体积浓度在4.1%至74.2%之间时,遇火源就会爆炸,而假设凶手在玻璃车中生成超过百分之七十四的氢气,待韦春华进入车中时会放跑一部分,但由于氢气质量轻,所以在玻璃车的上边部分还能保留一小部分氢气,只要这一小部分在玻璃车内的空气中的体积浓度在4.1%之上,就足可以引发爆炸。
“轰”地一声,玻璃匣子被炸了个支离破碎,躲在馆内隔着玻璃窗观看的众人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崔淳一惊讶地看着燕七:“七丫头,这法子你是从何得知的?”
“…从路边书摊上的一本破了皮的旧书上看到的,卖书的老头听说已经病死了。”燕七把曾经骗过他儿子的话照搬过来继续骗他。
“那老头姓什么?长什么样子?生前在何处卖书?去那里打听一下总能打听得到他的生前住处和所葬之地吧?!”崔淳一一连串地发问。
“您这是要去祭奠他吗?”燕七问。
“我琢磨着那么稀罕的一本书,老爷子死时总会用来陪葬的吧?”崔淳一摸着下巴。
众人:“…”你这是还想去掘人老头儿的坟还是怎么地?!
“时间过去太久,我已经全都忘了。”燕七摇头,转脸和燕子恪道,“但是玻璃车顶有通气管。”
“随便什么就可以堵住。”燕子恪明白燕七的话中之意。
待那负责取下人口供的主事官回来,却并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众人皆说没有见到哪位闵家主子携带大量钱币上岛。”
燕子恪笑了一声:“却也在预料之中,如此复杂的手法,主子要犯案,自然得有下人做帮凶,钱币和绿矾油皆可交由下人携带,下人为主子做伪证也是为了自保。去,将闵宣威,顾氏,闵雪薇看押在馆内,不许走动半步,不许开口说话。先将闵宣威带到此处来。”
一时闵宣威被带了来,脸色十分不好,只问向燕子恪道:“燕大人,不知此事处理得如何了?家父眼看就要从署里回来,若是看到这样一副景象,晚辈实在是不好交待,家母身上也不大好,一直被拘在房内不允出来,怕时间长了老人家撑不住…”
“呵呵,案子已破解了十之八.九,只差最后一环,”燕子恪看着闵宣威,“这最后一环,需要闵公子亲自来验证。”说着一摆手,众手下便开始忙碌起来,依着方才燕七的法子,用绿矾油和锌粒在剩下的那辆玻璃车内生成了氢气,直看得闵宣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上头的通气管已经被堵了住,”燕子恪对闵宣威道,“现需闵公子进入车内,看到我挥手,便掏出火折子点燃——可听明白了?”
“晚辈不明白这么做是何用意?”闵宣威做出一脸茫然。
“哦,天色太暗,你若不点亮火折子,本官看不到你。”
“…”
闵宣威不得不依言而为,进入玻璃车后就把火折子拿了出来,看见燕子恪在外面挥手,拔开筒帽,就嘴轻轻吹亮了火。
通气管实则并没有被堵住,氢气早从管中跑了出去。
从车里出来,闵宣威疑惑地看着燕子恪,等这位给他个解释,可惜这位神经依旧,屁也没放一个就让人把他带去了别的房间暂押,同时令人再将顾氏带过来。
“…这最后一环,需要闵少夫人亲自来验证。”燕子恪重复了一遍刚才忽悠闵宣威的话,然后一摆手,众手下又在顾氏眼前如法炮制地忙碌了起来。
顾氏垂着眼皮,立得端庄又优雅。
“顶上的通气管,已经被堵住。”燕子恪将声音凉悠悠地送进了顾氏的耳中,“请进入车内,看到本官挥手,就点燃火折子。”
顾氏抬眼,很是为难地看向燕子恪:“大人…妾身小时候曾被不小心关进过衣柜,落下了心病,向来不敢进入如此狭小的地方,还望大人见谅,能否换个人来试?”
“哦,”燕子恪笑了笑,“那换谁来试呢?”
顾氏抿了抿唇:“拙夫是今日主事之人,理当由他配合大人行事…”
“尊夫现正配合本官的人在馆中搜查证物,少夫人既是闵家长媳,想来也是可以担当此任,代闵家协助本官破案的。”燕子恪笑呵呵地道。
顾氏正欲再说什么,忽然一抬手,掩住嘴干呕了起来,直呕得眼泪直流,半晌方止住,微喘着道:“燕大人,实是对不住,妾身今日身子不大舒服,能否换别人来试?”
“换谁呢?”燕子恪继续笑呵呵地问。
“由大人作主。”顾氏掩着嘴道。
“哦,那就由少夫人身边的丫头代少夫人来试,如何?”燕子恪的眼尾扫向站在顾氏身后的她的近身丫鬟。
那丫鬟闻言脸色刷地一白,拼命低下头不敢言语。
顾氏身子晃了晃,作势欲倒,却被燕子恪一伸手扶了住。
“少夫人今日白天还能待客,这会儿就连站都站不稳了,莫非这世上有什么病只在晚上才发作?”燕子恪认真发问。
顾氏从他手里挣脱出来,脸色比丫鬟的脸还要白:“大人既然非要逼妾身,妾身也不敢再相瞒…妾身已经有了身孕,因尚未足三月,是以不好宣扬…”
“原来是有了身孕,恭喜。”燕子恪唇角勾着笑,慢慢展眼盯住顾氏,“只是少夫人忍心这个孩子一经出生,便成了孤儿么?”
“燕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顾氏面色已成了惨白。
“少夫人方才建议本官让尊夫进入车中以身试法,竟是想在本官的眼前杀掉尊夫,虽说本朝律法规定,犯死罪之孕妇可产子后再行刑,然而毕竟孩子也是失了父母双亲,你在九幽地府,可放心得下他?”燕子恪凉淡的声音一句一句地刺入顾氏的耳孔。
“燕大人!”顾氏仿佛气得浑身哆嗦,“您纵是信口雌黄也要有个限度!您说我要在您眼前杀掉拙夫——根据何来?!我一介妇孺,手无寸铁,又怀了身孕,您倒是说说我要怎样才能在众目睽睽下杀掉拙夫?!”
“呵呵,顾氏,”燕子恪一笑即收,双眸眙作冷月霜刀,“本官方才令人在玻璃车内大做文章,你为何垂首不看?”
“大人所为自有大人的道理,我一介妇孺,只有静候听令的份儿,难不成这也错了?”
“凶案发生在贵府馆驿,无论是否人为,贵府皆逃不了干系,尔乃闵家长媳、现紫阳仙馆主持内务者,而本官乃此次案件之主事官,在贵府馆驿中所作所为皆为找出案件根由、分定责任、了结后事,于情于理,本官令人在你面前之作为,你都当谨慎仔细观之、思之,更何况方才一应手脚皆不属日常所见、正常所为,尔却充耳不闻、视若未见,合常理乎?”
“我身怀有孕,操劳了一整日,又经历了这样的事,难免心神劳顿,自是无暇旁顾,大人之言未免强人所难了些!”
“哦,既是如此,倒该将娘家人请来探视一二,听说令堂亦跟随令尊来至御岛伴驾,不若本官这便着人将之请至此处,既可宽慰于你,又可顺便请顾夫人代你往那玻璃车中一试。”
“——燕大人!此间事与家母有何干系?!她老人家上了年纪,禁不起这样的折腾,您这么做有滥用职权之嫌,妾身纵是豁出腹内骨肉也要进宫去告御状!”
“呵呵,宁豁骨肉进宫告状,不肯移步入车一试。也罢,顾氏,本官不勉强你,也不折腾令堂,本官让人推了这车前往令堂下榻馆驿请她在那里试。来人,推上车,走。”
燕子恪一声令下,众手下齐声应喝,登时围上去五六个人,推了那玻璃车便要行动,顾氏苍白着面孔紧紧抿唇盯在燕子恪的脸上,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生了一副霞姿月韵雅人清致的相貌,眸中萧冷的目光却是如此狠辣无情不见慈悲。
“大人真的会让家母入车一试?”顾氏颤抖着声音轻声问。
“会。”燕子恪凉淡地答道。
“您明知家母无辜,还要逼她送死?”
“要怪就怪她生了个杀人凶手。”
顾氏惨然一笑,两行清泪滚落下来,哑声道:“大人请令手下停手罢,不必麻烦了,我认罪…左不过一死,还能比如此活着更痛不成?”
“芷苓!你——”闵宣威出现在轩门处,满脸的震惊,满目的复杂,望着自己的结发之妻一时顿口无言。
顾氏看向他,眼神却是冷到冰,唇角挑起一丝讥嘲,挺直了肩脊道:“闵宣威,我死了,想必你也如愿了吧?从此不必再费心地遮着掩着与人在外面约会了,只可惜韦春华已不能同你白头到老,不过这世上永远不缺贱人,你总能再找到一个和你不相上下的结成连理,我在九幽之下祝你们长命百岁,断子绝孙。”
“你——”闵宣威身子晃了一晃,脸上已是骇然,“你是如何——”
“如何知道你和韦春华勾搭成奸的?”顾氏笑起来,“你们男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女人对情之一字是有多么的专注与敏锐。成亲三年,哪怕是在新婚夜里,你也从未称我一声‘娘子’,某日夜里,你情之所致,竟是这么叫出来,在旁人看来许会认为这不过是夫妻情趣,然而只有身在其中的我才知道,这并非正常,这是你失口而为,这是你,隐情外露!你向来不喜养家雀,嫌那东西太吵,然而某一天,红薇拎了只黄莺儿与你说话,你竟撮了唇逗弄它,还与红薇讲了如何给它清理羽毛。你一堂堂男儿,忽对我妆匣中画眉的螺黛大感兴趣,那螺黛乃御贡珍品,某次我跟随婆母入宫探望贵妃娘娘时,贵妃娘娘赏赐了我四锭,民间根本无处有售,便是官眷也极难入手,你不知内情,只问我这螺黛从何处买得,我骗你是从老杏斋买来,随后令人悄悄掩伏于老杏斋外,果然看到了你贴身亲信进了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