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也要先调整好呼吸、稳定下情绪、默习遍要领,而后等湖波最静、靶船最稳的那一瞬再…
燕七却已经率先出手,漆黑长箭雪白箭翎在夜空里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啪”地一声击得燕九少爷头顶上那颗草莓四碎纷飞,红色的果肉在空中绽成一朵曼陀罗花,瞬开瞬落,刹那惊艳。
没有人知道燕九少爷站在那里,几次三番地眼睁睁看着他同胞姐姐手里冰冷的长箭冲着自己头顶呼啸而来时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很可能他就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姐姐将那一箭钉入他的天灵盖,他会不会恐惧?会不会怨恨?会不会早已心神俱裂无法动弹?
猜测中,众人就看见燕子忱的儿子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探入怀中,掏了块帕子出来,擦了擦脑袋顶上的头发,然后颇为嫌弃地把帕子扔进了湖里,再然后双手往袖里一拢,做了个“农民揣”的姿势,妥妥地重新站好了。
“…”众人一阵哑然,搞不清这孩子是反应迟钝还是真的胆气十足。
先出手并且精准命中目标的燕七,把压力丢给了尚未出手的八公主,八公主这一次比前两次更慎重了些,举着弓瞄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方才放箭,箭尖擦着六王子的头皮掠过,草莓被射得稀烂,红色的汁液溅在六王子的脑门上,慢慢流了下来。
“噢——”乌犁的人熊和舞女们一片大吼欢呼,为他们牛逼的公主感到骄傲,为他们勇敢的王子感到自豪。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八公主这一箭其实是险而又险地划着六王子的头皮飞过去的,六王子感觉到头顶的皮肤火辣辣的疼,幸好乌犁人喜欢披散着蓬松的头发,就算射伤了头皮也可以掩盖。
六王子不动声色,狠狠地挥舞着拳头叫嚣着给燕七施加压力,三轮比试双方打成平手,必然还要再加一轮决出胜负的。
“再加一轮要怎么比?”通译问八公主。
没等八公主开口,站在台子后面的元昶不干了,喝了一声道:“问她做什么?!前三轮是她定的规则,这一轮该燕小…燕七小姐来定了!你他娘的是哪边的?!信不信我打你啊?!”
通译委屈啊——谁让人家八公主气场太强啊!不由自主地就以她为主了啊…话说回来,这小胖小姐怎么这么蔫嘟啊?人家让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啊?一点意见都不提的啊?
下头众人闻得元昶之言也都纷纷附和,自家人当然要向着自家人,于是强烈要求加赛的这一轮由燕家七小姐定规则。
“这样啊,”燕七想了想,“那就射铜钱儿吧,还顶脑袋上。”
“…”全场一片鸦雀无声。
这小胖子四八四sǎ?!让她定规则是为了让她趁机定一个自己擅长的、对自己有利的规则啊!她特么的反而还给自己提升难度呢?!铜钱儿啊!草莓好歹还是醒目的红色,泥马铜钱儿的话大晚上的扔路上都不见得能看得见啊!你特么还要射!你特么还要隔着百米距离射!你特么还要让人顶在脑袋上隔着百米距离射!你特么还要让你亲弟弟顶在脑袋上隔着百米距离射!人家究竟是不是你亲手足啊?!还有没有人管管这个小疯胖子了啊?!
元昶在旁边默默地盯着燕七,眼睛里目光复杂,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这个丫头究竟是欣赏还是…嫉妒。
她真的有这么强吗?强到让他都觉得有些吃力。
如果她真的射得中,那他该怎么办?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可元昶忽然害怕知道答案。
他不敢去细究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微弱却又清晰的声音在期盼着什么。
可他还是一字一字听了个一清二楚。他的内心在说:
不要,燕七。
不要飞得太高。
否则让我怎么抓住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0章 杀气
八公主也在狠狠地盯着燕七,生为国之公主的骄傲,身为国之代表的尊严,令她根本无法拒绝燕七定下的加赛规则,可这规则太难了,她根本毫无把握,即便是刚才射草莓,她平时练习的时候也只有八成的准确率,铜钱她从未射过,因为他们乌犁人根本不用铜钱进行交易,谁没事会专门去找一枚天.朝人用的铜钱来练习射箭?!
八公主感觉自己上当了,这小胖子面相看着老实,不成想竟是个如此狡猾的家伙,专挑着他们乌犁没有的东西和她比!
可八公主又能怎么着呢,说自己没练过?谁信啊?这么怂的话她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看了看百米开外站着的自己的亲哥哥,八公主的心一阵收缩,这赌的可是她哥哥的命啊!家里兄弟姐妹这么多,可只她六哥才和她是同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国内争储之战愈演愈烈,他们兄妹的未来,甚至可能连身家性命都系在争储战上,如若在中原、在这个并不正式的宴会、在这个一时兴起的射箭比试上,她失手葬送了自己亲哥哥的性命,那才是得不偿失,那才是未来一片黑暗啊!
八公主握弓的手攥得紧紧,轻重利弊在心头激烈地碰撞飞快地思量,这个功夫,已经有侍者拿了两枚铜钱划船过去给燕九少爷和六王子分别固定在头上了,找根木头筷子把铜钱立起来卡在劈开的筷子缝里,再将筷子像簪子一样插.进二人的发髻中,六王子原是披散着头发的,还特意给他挽了个髻,铜钱面朝射者,底缘几乎就贴着头皮,湖上的众人不由得眯起眼睛细看,却仍是看不清几乎与头发颜色混成一体的那枚铜钱。
“好了!”侍者远远地喊。
“那么,二…”通译的“位”字还未及出口,就惊恐地看见那胖小姐提起了弓,搭上了箭,拉开了弦,“嗖”地一声箭飞出去,“叮”地一声射中目标,箭尖与铜钱撞出的火星儿闪在燕家小少爷乌黑的发髻旁,像给他镶上了一枚最耀眼的钻石簪。
湖水涌动,篝火熊熊,岸上岸下,一片吓人的静。
八公主的瞳孔疾速收缩——这个胖子——这个胖子是妖怪吗?!她这一次的出手比前三次都要早都要快!明明是最难的一个靶,她却毫不犹豫抬手就射!而且她还射中了!这算是什么?!这算是什么!越难的靶她射得越轻松,就是这么轻描淡写地展现着她的霸道与压迫,她在吓她,在震慑她,在,在凌虐她!
八公主站得笔直,傲人的身姿没有丝毫改变,但是没有人察觉此刻的她从精神到意志已被燕七一箭击溃——不,还没有,她还残存着一样东西,那就是求生欲,她要活,她得活着,所以她的哥哥不能死,他死了她就活不成,她不能让他死,她不能冒这个险去射他头上的铜钱,她宁可忍辱服输,她宁可被台下自己的族人看不起,她宁可回国后遭人嘲笑唾骂——她将落得的下场全是拜身边这个胖子所赐!她不甘心,她恨,她从没有输的这样惨过,她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的输不起,心头生起的怨恨之火将她吞没,她什么都不想再顾忌,什么都不想再考虑,她恨,她太恨了!她抬起弓,搭箭上弦,远远地瞄准,利箭夹着寒意呼啸而出!
目标是燕九少爷的咽喉!
观战的众人听见了夜色里利箭挟带出的凛冽风声,风声中又是“叮”的一声,然而没有箭射中铜钱,大家只看到了八公主的箭影在空中似乎有一个变向,而后远远地划落湖面。
——是什么改变了八公主箭的轨迹?!众人既惊骇又一头雾水,懵懂间望向台上的二人,见八公主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转脸看着燕七,燕七却又在搭箭,目标直指六王子项上头颅!
利箭疾出,杀气如电。
湖面上响起一片惊呼,然而呼声方起,箭已飞至,“叮”地击中六王子头上铜钱,箭势继续前冲,击散了六王子的发髻,冲断了数绺黑硬的头发,如同残灰败烬一般纷纷扬扬地散向了空中。
燕七再一次搭箭,惊愕中的八公主听见这个胖女孩的嘴里吐出冰凉死寂的一句话:“这一箭,我会射他眉心。”
射眉心,多残忍的杀人方式——她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箭射入他的天灵盖,她要让他最近距离地看到自己是如何死在她的箭下——何其冷酷,何其残忍,何其狠辣!
八公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声叫着“我错了”,她没来由地相信这个小胖子真的敢出手,真的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六王子——她错了,她后悔万分,她不该对小胖子的弟弟出手,她惹怒她了,她惹到了一头狼——不,是一个鬼!一个罗刹鬼!凶残冷酷,无法无天!
“我错了——我认输——”八公主急切地用生硬的中原话嘶声喊着,“燕子忱是盖世英雄!燕子忱是盖世英雄!燕子忱是盖世英雄——”
“燕小胖!”元昶几步跨到燕七的身边,伸手攥住了她搭在弓上的箭,“别胡闹!杀人要被书院开除的!”
似乎被书院开除是一件远比杀掉乌犁六王子严重得多的事。
乌犁六王子又是个什么东西?
“好。”燕七松了弓弦,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八公主,“其他人也要喊三遍。”
直到此时,观战的众人才恍然回过味来,一下子便炸开了锅——刚才那是什么情况?!小胖子竟然用箭把八公主射向她兄弟的那一箭给半空拦截了?!老天!这一手不是端午那天箭神曾经使出过的吗?!这个小胖子居然也能做到!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可能会有如此高超的箭法?!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才多大啊?!
从旁边山上赶过来准备挽回角抵失利的尊严的一众武将远远地就听见一群人粗着嗓子用发音古怪的中原话高声大吼着“燕子忱是盖世英雄”这样的句子,再走近些细看,见那帮来自乌犁的桀骜野人们竟然整整齐齐地跪在那台子上,面向着北边大漠的方向,像是一帮疯狂信仰着燕子忱的极端异教徒在膜拜他们的神祇。
这是出什么事了?这帮野人最恨的人才应该是燕子忱吧?!这是发生了什么样的重大变故才会让这些难以驯服的野人甘愿弯下他们的膝盖去赞颂他们的仇人啊?!
武将们没有注意到场下众人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些人跟着望向北方的目光中是带着些许羡慕的。
那个燕子忱远在边关大漠,此时此刻他绝不会想到,在万里之遥的京都之郊,一群最不服他、最恨他的蛮夷野人,将他们最不肯承认的一句话吼得震彻夜空。
燕子忱是盖世英雄。
燕子忱你听到了吗?你的女儿将这属于一个男人最高的称颂,让你的敌人隔空送与了你。
再没有什么能比让敌人屈膝跪服更让人开心的事。
再没有什么能比让敌人含辱称颂更让人得意的事。
再没有什么能比让敌人自信崩溃更让人痛快的事。
燕子忱,你开不开心?得不得意?痛不痛快?
八公主从台上站起身,红唇依旧鲜艳,只是这会子看上去却像是在滴血,她满怀不甘地狠狠瞪着燕七,通过通译之口问她:“你是怎么做到拦下我的箭的?你不可能反应那么快!”
“在你搭箭之前,我预感到了。”燕七道,“你身上有杀气,所以我提前做了准备。”
“杀气?”八公主觉得可笑,“你才多大年纪?知道什么叫杀气?”
“由心而发的凶戾之气,虽无形,却有质。”燕七道,“接触得多了,自然容易感知。”
这话的意思是?!通译惊奇地望着这位燕家七小姐。
八公主神情颓丧地跟着她的兄长和族人离开了消夏会的会场,丢下一干酒气熏天赶过来准备找回场子的武将扎煞着手在那里面面相觑。
燕七放下弓箭,从台子上下来,预备回到湖中的船上去,却听见元昶在身后沉着嗓子叫她:“燕七。”
燕七转头看他,见这个小子一脸阴郁地僵着身子站在那里盯着她,也不往下说话。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了良久,直到消夏会结束,人们开始陆续离开,才听见元昶问了一句:“你的箭法究竟是跟谁学的?”
“我师父已经过世了,”燕七道,“如果你非要知道他的名讳:他姓山,其实这个姓也是他自己随便起的,他没有名,认识他的人叫他‘大山’或是‘山子’,崇拜他的人,叫他‘山神’。”
“山神…”元昶一字一字地念着这个名字,或者说是绰号,黑沉的眸子盯向燕七,“在你看来,你师父的箭法和箭神相比,谁更厉害?”
燕七摇头:“我不知道,箭神的箭法我只见过一回,这不好说。”
元昶沉默,过了半晌,再次凝眸盯住燕七:“燕小胖,找个时间,同我比一回箭,我是认真的,拿出你真正的本事,认认真真地同我比一回。嗯?”
“好。”燕七道,“那就离开御岛之后吧。”
“一言为定。”元昶撂下这句话,转身便奔入了夜色中,须臾不见了踪影。
参加消夏会的人此时已经散了个差不多,只有那么几家的船还漂在湖上自得其乐,燕七打眼瞅了一瞅,没找到自家的船,一转身,看见长随一枝恭恭敬敬地立在身后不远处,燕子恪和燕九少爷却不见了踪影。
“九爷先行回去沐浴了。”一枝上前恭声和燕七道。
那货被溅了一头水果汁,估计内心的小宇宙早就炸了。
“大伯呢?”燕七问。
“老爷去了行宫,七小姐若想坐船游湖,小的即去安排。”
“啊,不劳烦你啦,我也想先回去洗洗了。”
一枝就跟着这位一脸云淡风轻的小主子一路稳稳当当地回了飞来阁。
大半夜的时候,一枝从窗口看见他主子一个人儿慢悠悠地从远处回来了,手里挑着个灯笼,哦,不是灯笼,是萤火虫,光蒙蒙一大团,用透明的纱包着,这纱怎么看怎么像是他主子今儿身上穿的那件纱氅,仔细一看,果然是,把纱氅撕成片包了虫子,系好了再用树枝子挑上,远远看着就像一盏翡翠灯笼,那挑灯的树枝子也不知折的什么树上的,丫杈间生着玉般的白色的花儿。
由远及近慢慢悠悠地走到飞来阁下面的水潭边,却也不急着上楼,神经兮兮地挑着花枝灯笼照水——这么晚了鱼都睡了好吗!
给潭里的鱼捣了阵乱,这位终于收了手,却把灯笼拆下来,解开系纱的绦子,那星星闪闪的萤火虫儿就从手里一股脑地飘飞了出去,纷纷扬扬的,像是晶亮的雪花。
回风舞雪,花枝映人。
过了好半晌一枝才听见他主子上得楼来,肩上扛着那花枝,随手放在门外。
进了屋也不点灯,就在窗前的月光里坐着,翘着腿,手指轻轻地点在膝盖上。
“一枝,”过了良久,他主子方才清淡淡地开口,“依你看来,小七的箭技,有多少年的底子?”
“若无内功修为辅助,非数十年无可达成。”一枝恭声答道。
“杀气呢?”燕子恪凉眸里映进素白的月光。
杀气,由心而发的凶戾之气,虽无形,却有质。
一枝肃容,慎而又重地轻声作答:“非斩百千人,无以累积至此。”
第141章 仙馆
燕七睡醒的时候,煮雨正捧着一摞帖子进门,脸上满是稀罕:“姑娘,您说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收到好几家小姐使人递来的请帖儿,邀您登门小坐呢。”
燕七接过帖子就进了净室,出来的时候帖子已都过了一遍眼,递还给煮雨,边去洗手边道:“就最上面那个吧。”
煮雨也是识得字的,低头在被摞到最上面的那张帖子上看了看,见榴红底子洒金笺上清丽字迹写着“谨订六月十一日午时初刻设紫阳小宴于岛西紫阳仙馆”云云,下头落款是“闵素辞”三字。
“素辞”是闵雪薇的字。
煮雨便觉奇怪:“闵二小姐姑娘已经结识过了,为何不趁此机会再去结识些新的朋友呢?”多难得的扩大人脉的机会呀。
“你看反面。”燕七嘴里衔着象牙柄的马尾牙刷呜噜着道。
煮雨忙将这帖子翻了个面,见也写着几行字,看完就问燕七:“闵二小姐特意请来的这位涂先生是做什么的呢?为何专要替姑娘引见?”
“我忘记问大伯了。”燕七漱完口,用巾子擦了擦嘴,“大概是位箭法很好的前辈吧。”
于是燕七一上午都坐在桌前写回帖,向不能应邀去的相请致歉。
紫阳仙馆位于御岛西部,据说整座御岛上除了皇帝的行宫之外,最凉快的馆驿是飞来阁,最美丽的馆驿就是紫阳仙馆,两个好地儿一被燕子恪那个谁也惹不起的蛇精病抢了,一被闵家这贵戚权门给占了,其他官眷只能在旁边不要不要的羡慕,好在每年闵家在这御岛上都会办一次紫阳小宴,邀请上岛的官家子女前来小坐赏景,只是每次请的人都不多,这就愈发显得闵家的宴请高大上起来。
至于飞来阁那边就不要指望了,大家躲蛇精病还躲不及,谁还上赶着去蛇窝里逛啊?
实则除了闵家的紫阳小宴之外,还有其他的官家家眷也会隔三差五地以各种名头办宴聚会,目的除了搞关系拉人脉之外就是为了打发这漫漫暑日,如此看来御岛上的生活其实是很美好的,无怪大家都挤破头了想跟着家长到御岛上来。
燕七收拾妥当准备出门的时候才知道燕九少爷也受了闵家的邀请,姐弟俩还不小心撞衫了,见燕九少爷穿了件天水碧的交领纱衫,由肩至袖似空里流霜般飞织着细细的白色线纹,下摆又仿若雨落深潭似的积了重重的苍苔之色,在这盛夏流火的时节里让人看着便觉清凉舒坦,因着这个原因,燕七也选了这一身穿了出门——这套衣服是临来御岛前燕大太太专门令人给燕七燕九姐弟俩赶做的,毕竟是代表着燕家上御岛伴驾,没几件拿得出手的衣服怎么行,那不是给燕家丢脸吗?因而是实实着着地挑着今夏最流行的款式给姐弟俩各做了一套。
但姐弟俩并不知道对方也有这么一身衣服啊,心有灵犀地都选择了今儿赴宴穿这一身,从屋里一出来,在走廊上撞了个对脸儿,燕九少爷就感觉自己对上了一面哈哈镜,镜子里头是大码女版的自己,好在还是有些微不一样的地方可以让俩人区别开来:燕九少爷腰间坠了枚荷叶式黛色冷玉,燕七的裙带上则系了个碧绿平金的小西瓜香囊。
燕九少爷转头就要回屋,燕七推测这位是要换衣服去,姐弟俩穿成了一样的衣服,这货一定觉得丢人死了。
燕七就一伸手把燕九少爷的衣后领给薅住了:“就这么着吧,显得咱们亲近。”
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在楼下的煮雨和水墨就瞅见他们七姑娘拎着一张咒怨脸的九爷从楼梯上下来了。
煮雨觉得姑娘和九爷穿得一模一样可真萌啊。
紫阳仙馆建于御岛西畔的一片凹地里,远远地站在地平面上看过去,除了草皮与远处的千岛湖面外什么也看不到,然而当你走到近前,突然便会出现一只巨大的紫阳花碗在你的脚下——这凹地是陷于地平面之下的,形状就像是一只敞口的大碗,碗壁上植满了各色的紫阳花,碗底则是一汪巨大的水潭,在水潭的中央,有一块高于潭面之上的平地,平地上轩馆玲珑,便是那紫阳仙馆。
紫阳,紫气东来,丹凤朝阳。闵家人占据了这块风水宝地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一二,然而谁又能说什么呢,谁让人家养了两个争气的闺女,大女儿闵紫薇进宫为妃,深得皇上宠爱,正是风头无两,二女儿闵雪薇才貌双全,名满京都,成为无数家庭教女的榜样,有人就推测,闵尚书那老狐狸搞不好日后也要将二女儿送进宫去来个姐妹共夫,到时候后宫就成了闵氏的天下,怕是连元皇后都难挡其锋。
当然,还有三女儿闵红薇,那位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有些想得远、想得多的人家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打起闵家的主意了,巴不得能成闵家的座上宾,得到紫阳小宴的请帖便愈加显得难得了。
日头当午,暑气正热,走到紫阳花碗的时候,一股凉丝丝的气从碗里扑面而来,植物多的地方总比别处凉快些,再加上碗中红粉蓝白紫的花儿,大团大团的,像是冰淇淋球,燕七就觉得身上的汗意都落下去了几分。
这么大的一“碗”花,说来也是不多见,姐弟俩驻足碗边,边沐浴着凉意边欣赏这难得的景致,在碗的周围还有三五拨人站在那里也在赏景,口中赞美不断。
“这样的景也是蛮有趣儿的,只不知这‘碗’是天然而成,还是人力所为?”有位小姐好奇问道。
“听说原本天然就是往下陷的这么一块凹地,后来经由匠人设计,将这凹地修整成了碗状,四壁种了紫阳花,碗底的水也是后头引过来的,说是取风水里‘藏风聚气,得水为上’之意。”一位小姐介绍道。
“站在上面往下看,水潭面倒映着四壁的花,确实很美。”那小姐就点头赞道。
“你是头一次来,不晓得这紫阳仙馆的妙处,过会子你便知道了,还有比眼前这景儿更令人惊叹的所在呢!”另一个小姐就笑。
“你来过几次?”有人问这小姐。
“我已来过御岛四次了,每次都受邀到这紫阳仙馆来玩。”这小姐颇有些自豪于能成为闵家的座上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