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暖暖似有似无的香气就这么浸润进了鼻中,瞬间融入了四肢百骸,这一刻元昶觉得自己所有的骨头都酥掉了,而她鬓边那讨厌的、撩人的发丝轻软地拂在脸上,让他觉得痒,不止脸上痒,心里也痒,全身都痒,又酥又痒,又燥又热。
真是热啊…元昶不敢呼气,生怕这来自体内的火热气息将她灼伤,他微微偏着脸,轻轻地把她的清暖芳香吸进心里去,然后飞快地直起身,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好像不小心碰到了她颈上的肌肤,所以现在这两片唇烫得厉害,耳朵也烫,心也烫,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烫。
整个过程不过就是一瞬间,她甚至还没有做出反应他就收回了动作。
掩饰性地,他努力做到语气平淡:“我只闻到了傻狍子味儿。”
“…”燕七,“你嗓子怎么突然沙哑了。”
“水喝的少。”元昶道。
“这样啊。看来言情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说什么鬼话。”元昶道,“在这儿等着,我也去撒个尿。”
“时间会很长吗?”燕七问。
“一泡尿能有多长时间?!”元昶瞪她,虽然漆黑里她未见得能看到。
“嗯…这也是要看个人体质了。”燕七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元昶不再理她,飞奔着去了。
半晌回来,嗓子也好了,人也不热了,恢复如常地和燕七道:“去岛边看日出怎么样?”
“好啊。”
这个时候天还是黑得很,两个人寻了块视野好的沙岩立上去,听着湖水拍岸,望着远处残星。
“小胖,”静静看了一阵,元昶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指的是哪方面呢?”燕七问。
“哪方面都算。”元昶道。
燕七:“个儿长高了啊,块头也大了,声音也沉下来了,脸皮也厚了…”
“揍你。”元昶没好气,“这叫成熟懂不懂?!”
“好吧好吧,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男人啦。”燕七道。
“本来就是!”元昶道,半晌不吱声,良久才又低声开口,“我只觉得自己与从前不一样的是,我好像…更能容纳了。”
“哦?”
“小时候太霸道,不大能容人,也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元昶说着,沉声笑了笑,“不知什么时候起好像有了些改变,比如…以前我不能容忍你的身边有别的男人觊觎。”
“咳,这个话题让我有点尴尬,”燕七道,“那现在呢?”
“现在一样不能容忍。”元昶道。
“…”你特么逗我?
“如果去掉‘觊觎’,我不介意他们在你身边,”元昶偏过头来看着燕七,天边透出的鱼肚白映得她的面庞像是温滑的青玉,“我接受他们成为你‘优秀的朋友’们,我希望每一个优秀的人都能对你好,这种好能是平常人给你的十倍百倍,所以,我希望你身边优秀的‘朋友’越多越好,不在乎是女是男,如崔晞,如武五,如萧宸。”
“你也很优秀。”燕七道。
“那当然。”元昶扬起唇,“如果我不够优秀,又拿什么来对你好。”
“所以我们做个朋友怎么样?”燕七道。
“像武玥那样的朋友?”元昶挑眼看她。
“除了不能一起上厕所,我想做成那样的朋友也无不可。”燕七道。
“行,我同意。”元昶痛快的答应了,“我好像看到过她对你这样——”说着一伸长臂,一把揽住了燕七的肩,将她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上当了…
元昶只一收就将她放开,双手抱了怀慈悲地望着她笑:“我同意先做朋友。”
“后呢?”燕七警惕。
“大目标是夫妻,小目标是未婚夫妻。”元昶道。
燕七麻木脸:“太阳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新的训练日开始。
上午继续昨天的追逐训练,两组对调,昨天负责追的今天变成逃,昨天负责逃的今天变成追,因而燕七他们这一组提前一炷香开跑,跑前燕七还招呼了萧宸一声:“一起吗?”
萧宸却摇了摇头,也没有解释原因。
燕七自是不会勉强他,挥了挥手后就自己跑掉了,没有注意到萧宸在身后望着她的、有些落寞的目光。
萧宸收回目送燕七跑远的视线,却对上了元昶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睛,听得他道:“你也不希望她受罚吧?”
萧宸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就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听元昶又道:“既如此,为何不跟上去,帮她躲过追捕的人?”
萧宸眼底浮上疑惑,却见元昶走到近前,随意挥出一拳击在他的肩窝里,笑道:“不得不承认,你和燕小胖是最默契的搭档,而我也没有喜欢拆散别人搭档的嗜好。”
萧宸看了他一阵,道:“我也并未想过要远离她。”
元昶笑了一声:“说真的,就算你不肯放弃,我也不会在乎,因为我会比你更坚持,更努力,更用心,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直到你服。”
萧宸看着他,半晌什么话也没说。
忽然元昶一伸手,钳住他手臂反剪到他身后,瞬间将他箍了个结实。
“?”萧宸转头看着他。
“一炷香时间到了。”元昶也看着他。
“…”
论跑步的耐力,燕七不会比队中大部分的男队员差,如果只单纯地比追和跑的话,她或许还能试着坚持到最后,不过考虑到对方组中有武珽元昶他们这些会内功的禽兽,只要被看到就肯定会玩儿完,再借鉴昨天甲组被武长戈罚到吐血的情况,燕七决定还是自保为上,学习孔回桥同志消极的训练观,找个地方窝起来,以逸待劳等到训练结束。
一出发,燕七就跑向了丛林地带,但她并不打算躲在这里,而是直接穿出了丛林,跑向了近湖处。这里有耸立成林的千姿百态的沙岩,很大一片是直接立在湖中的,水流受这些沙岩的阻挡和分流,在此处形成了一条迂回的水路,并制造出嘈杂的水响。
燕七顺着这条水路在沙岩群中穿行,渐渐地发现了许多被水流冲至此处后又被岩石拦阻下的垃圾,这其中有天然垃圾也有人造垃圾。
略想了想也就明白了,京都城内是有许多条城中河的,这些城中河的河水就引自千岛湖,河水在城中的诸河道中转上一圈,又重新引流回了千岛湖。
于是一些素质不高的城中居民,将垃圾抛入城中河后,就会随着河水一路出城,流入千岛湖。受风向、水流方向和潮汐的影响,一些结实的、浮力大的垃圾会漂得很远,而这座野岛的边缘,又恰好有这么一条迂回的水路和插入湖中的沙岩群,垃圾顺着水路就流到了这个地方,有些垃圾可能会被湖水的波浪推送得更远,有些则就被沙岩群拦到了这里。
燕七顺着水路继续深入,在尽头处发现了一个沙岩水洞,然后就无语了,这个洞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垃圾场,顺水流过来的垃圾全都被收进了这个洞里。好在一些较重较沉的垃圾漂不到这么远,所以留在这洞里的都是一些较轻的木头和木制品,也有一些做工精良的纸制品,燕七看了看,这其中最多的垃圾貌似是河灯。
却也难怪,每到上元、中元和下元,以及上巳、清明、中秋这样的节日,甚至不是节日的时候,爱玩乐爱热闹爱骚包的京都人民都会有人在城中河的河面或是千岛湖的湖边放这些河灯,有为祈福的,有为消灾的,有为求姻缘的,还有为倾诉心事的,甚而纯粹就是为了玩儿的。
这些河灯有未漂出城的,都会在第二天被专门负责城市卫生的人员清理掉,但漂到千岛湖上的灯就没有办法了,千岛湖大得很,素有“微海”之称,可见其规模,政府部门没有那样多的人力和时间去把整个湖面清理一遍,只要不是离岸很近的,一般也就没有人去管了。
燕七觉得这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负责追的同志们看到这个垃圾场应该不会想到这里头还藏着个人吧?这要是还能把她找着她也就认命了。
踩着洞根下的石头一直走到了洞底,找个犄角旮旯往里一蹲,耐下心来等着时间到或是被捉住。
等待是件漫长且无聊的事,洞内太潮太冷,燕七也没法子借机假寐一会儿,只能干蹲着,随手捞起水里一盏结构还保持完好的河灯,就着微弱的光看那上面写的字。
这一盏是寄托对已逝亲人的哀思的,写着什么“往生极乐”、“冥辉普照”等语,再捞起一盏,写的是些酸诗,上头还附着制灯人的家庭住址——估计是想用这法子把妹的,另还有写着祈福之辞的,有写着对未来美好畅想的,有写着希望神明能够满足的愿望的,还有写着…
“梁仙蕙,你该死。望老天将你收了去,以令这世间少一蛇蝎之人!我恨,我恨你!恨不能让你肠穿肚烂容貌尽毁!恨不能啖你肉饮你血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望苍天有眼,听到我之心声!望苍天应愿,许我仇恨能平!”
第432章 河灯
用最结实的木头刷了防水的桐油做灯架,用最有韧性的厚纸在外面涂了防水的蜡做灯身, 这么结实的一盏灯, 这么坚定的一个诅咒, 时隔近四年, 依然奄奄一息地保留在这里。
燕七仔细查遍了灯身, 并没有发现杀害梁仙蕙的凶手李桃满所留下的、关于她身份的任何信息。
也许这只是一种巧合?
也许李桃满不仅仅只是在灯上发泄了她的怨恨, 说不定还有别的方式让幕后指导杀人的那个人能够得知她的怨恨和她的信息。
要想证实这件事,还有一个笨方法,就是把这沙岩水洞里所有的灯都检查一遍。
换作平时, 燕七是不会随便放任自己去满足这种脑洞的, 不过现在干等着确实也是略无聊, 倒不如就用这件事打发一下时间。
于是垃圾天使燕七同志就开始干活了, 一个一个地把垃圾里的河灯挑出来,再一个一个地辨认上面的字迹。
武珽找到这里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进了一个假洞, 满洞垃圾就已经够魔幻的了, 里头还真有一个掏垃圾的在那儿忙碌,“燕小七你又作什么妖?”武珽无语地走过去。
“不要误会,请相信这绝对不是我的特殊癖好。”燕七连忙挽回形象, 把自己的揣测同武珽说了, 这位嘴紧, 定然不会往外乱说去。
“还有这样的事?”武珽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在幕后指导别人杀人的, 以前倒是听武玥说过她们五六七组合有点衰气,走哪儿哪儿死人,不过他根本没当回事——京都这么大, 人口这么多,每天因为各种原因被杀的人多得是,她们碰上也不过是凑巧罢了。
“我只是略有怀疑,想要证实一下,五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为乔大人的工作助一把力?”燕七问。
“…”武珽觉得燕七的怀疑有点捕风捉影,但是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虽然觉得这想法有点儿扯淡,不过看在你跟这儿捡了半天垃圾的份儿上,就帮你一把。”
“…五哥你是个好人。”燕七成功把人拉下水和她一起掏垃圾,连训练都不管了。
两个人掏了一阵,听得武珽道:“这里有一盏,上面写着‘刘苑荣是天下最恶心的混蛋,偷我二十两银,和隔壁小寡妇勾搭成奸,望老天让他出门掉水沟里淹死’,你觉得这个是吗?”
“呃…我所知道的案子只有我在场的那几件,但我想那个幕后肯定不止这么几个‘客户’,至于这个是不是,我也不大清楚。”燕七道。
“那就继续找吧。”武珽把这灯撂到一边。
元昶找到这座砂岩洞来的时候,发现他追求中的未来老婆正和他综武队的队友含情脉脉四目相对。
元昶怀疑自己长了一双假眼睛。
“干嘛呢?”问着走过去,近了才发现俩人脚下堆着成了山的河灯,“…捡垃圾?你们疯了吧?”
“是有点想疯。”燕七道,拎起手里的四盏河灯,想再次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眼花,但没错,就是这四盏,就是这上面的几个名字,“梁仙蕙,何淑媛,徐玉婕,韦春华。”
千叶寺毒杀案,崔府蛇影杀人案,上巳节天火案,玻璃车爆炸案。
“这几个人怎么了?”元昶接过她手中的灯仔细看了看,“这些人好大的戾气,动不动就咒这个怨那个,还写在河灯上,有个鸟用?”
“结果还真有用了。”燕七道,把缘由又和元昶简单说了几句,末了道,“捡到一个,我们可以当做是巧合,捡到四个都是离奇案件的死者,这就不可能再是巧合了。”
“竟有这等奇事?!”元昶也觉得惊奇,“这幕后指导之人恐怕极不简单,那样多的闻所未闻的手法,绝不是常人能想出来的。”
“何况幕后那人是如何根据这河灯上的寥寥数语找到制灯人的?”武珽也道,“最为关键的是,如果幕后是根据这些河灯来寻找目标的话,那么是否说明——那幕后,就在这座岛上?!”
“这岛上虽有可饮用之水,但没有食物,而且昨天我们也差不多将这岛转了个遍,并没有发现居民或是人的住处。”元昶道,“除非那人只是不定时地到这岛上来一回,在这洞里捡捡‘有用’的河灯,记录下上面的信息后就离开。”
“这个可能性最大。”武珽道,转而看向燕七,“请乔大人或是燕大伯派人暗中守在这岛上,想来会有大收获。”
“好,这四盏灯我带回去交给我大伯。”燕七道。
“我还有个问题,”元昶还在动脑,“那幕后之人当初是如何发现这座岛、这个洞和这些写着杀人愿望的河灯的?”
这可是座没有什么景致的野岛,就算游玩至此,只怕也没有细逛的必要。
“无巧不成书的事多得是,说不定事情就是有这么巧——这个人碰巧上岛闲逛,碰巧发现了这洞,碰巧捡到了写有杀人愿望的河灯,于是就起了指导别人杀人的心思。”武珽道。
对此燕七深以为然,因为现实远比小说更戏剧化。
“走了,”武珽招呼两人,“去和我十二叔说一声,我们先把整座岛彻底搜查一下。”
于是综武队下午的训练就改为了接力跑步——当然不能把真正原因告诉大家,所以武长戈便随便找了个名目,这接力跑也不是跑直线,全队人包括所有男女生,纵横交错站位,跑步路线涵盖全岛,目的是“适应在各种环境的地面上进行跑动”。
“没有发现任何人。”晚饭时武珽过来和燕七他们凑堆儿,交换搜岛的情报。
“我留下守着岛,如果对方会功夫,我还可以应付。”元昶道。
“再留一个人和你一起,有什么事也好照应。”武珽道。
“萧宸吧,”元昶看了眼旁边被武玥叫过来一起吃饭的萧宸,“有没有问题?”
“没有。”萧宸道。
武珽眼底浮上好笑又疑惑的神情,看了看元昶,看了看萧宸,最后又看了看燕七。
综武队撤离这岛后并没有过得太久,一条快船就远远地出现在了元昶的眼底,叫了一声正监视着另一个方向湖面的萧宸,两人一起迎上前去。
船上下来的是燕子恪燕七和一枝,还有十几个刑部的人。
“就来了你们俩?”元昶看着燕七。
“乔大人今天坐堂审案抽不开身,我大伯正好休沐。”燕七答道。
燕子恪却没有多说一言半语,下了船就奔着那砂岩洞去,燕七元昶萧宸和刑部人员们在后头跟着,跟着跟着,元昶忽然一挑眉,压下声音和身旁的燕七道:“你大伯怎么知道那砂岩洞在那个方向?”
“呃,是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燕七望着前面大步走着的那人被风吹得翻飞的衣袍,“也许是观察到了水流的方向从而判断出了位置,你要知道和聪明人在一起我们是能省下很多唇舌和脑子的。”
元昶:“…”连动脑都想省事,这货已经懒出了天际了。
一路进了砂岩洞,燕子恪也不多说,只打了个手势,一众手下便立刻用带来的网子开始打捞水中的垃圾,他只在旁负手立着看,一张脸上面无表情,让人摸不透他正在想些什么。
“你和他说了那些灯的事后,他怎么说?”元昶低声问燕七。
“‘去看看’。”燕七道。
“然后呢?”元昶问。
“没了,统共就说了这仨字。”燕七道。
“…”
洞里的垃圾不只河灯,众人将所有垃圾捞上来后再单从里面把河灯挑出来,燕子恪却已是出了砂岩洞,立在外面望着那砂岩间迂回流转的水。
燕七一个人跟了出来,走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看了一阵,方道:“对于幕后的那个人,你好像有更深的考虑?”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燕子恪忽而没头没尾地念了这么一句,半晌后才道,“这座岛,我曾来过。”
“和玄昊流徵一起吗?”燕七问。
“是呵,”燕子恪抬眼,目光投向远方苍冷无际的湖水,“千岛湖上,所有人力所能及之岛,我们都曾登上过。”
却也难怪,否则又怎么知道御岛上有个藏星洞、皇上赏的岛上有湖有桃花,以及这座岛上有一个能聚拢到漂浮物的水洞。
“我们发现这座洞时,洞里便有垃圾,垃圾里面亦有各式的河灯。”燕子恪说着,眼睑微垂,声音里带着有些异样的浅笑,“我们从中挑出许了愿的灯,而后挑出其中最有趣亦或最受触动的愿望,依照灯上所写的地址,找到放灯人的居所或时常出没之地,证实他所求非妄言后,我们便暗中帮忙,竭力满足这人许下的愿望。”
“这真是我所听过的最浪漫有趣的事。”燕七道,“但这些人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家庭住址也写在灯上?”
“若以灯许愿的话,大多数人都会留下地址,”燕子恪道,“一如在寺中向佛祖许愿,务必要留下居住地址,否则世间如此之大,怎知佛祖的慈悲能否准准施到沧海一粟的许愿之人头上?这是向菩萨佛祖求愿的规矩,用灯向神佛许愿,也差不许多。”
“但如果是用灯来诅咒人的话,放灯的人肯定不会把自己的信息留在灯上吧。”燕七道。
眼前的问题是,幕后主使是如何根据没有任何放灯人信息的河灯,最终准确地找到放灯人头上的。
燕子恪抬眼,再一次望向远方,眼底一如这冬天的湖水一般,苍凉沉澈。
第433章 天下
燕子恪留了几个人在岛上蹲守,剩下的人则带着一船垃圾回返京城。
进了城, 垃圾被抬着送去了乔乐梓的府衙, 燕子恪自己只留了燕七找到的那四盏灯, 伯侄俩一路回了燕府, 燕子恪便拎着灯回去了自己的半缘居。
燕七没有跟着去, 在岛上摸爬滚打了三天, 还掏了大半天的垃圾,身心俱臭,快步回了坐夏居, 先和二太太打了招呼, 同时制止了哭嚎着要往她身上扑的小十一, 顺便问了一句:“小九去哪儿浪了?”得知那货就在自个儿屋子里宅着, 便放下心来,直接回了后头, 叫煮雨烹云备了洗澡水, 暖洋洋地泡了进去。
洗白白出来,裹上一件带风帽的毛披风,交待煮雨:“和太太说一声, 我去大伯那里蹭晚饭, 请他们娘儿仨不必等我。”说着从院子后门出了坐夏居。
半缘居却黑着灯。
燕七走到近前, 先站在玻璃窗外向着里头看了看, 书房空无一人,连水仙都不在,于是去推门, 门却是开了,走到卧房门外,燕七轻轻敲了敲:“大伯?”
“哦…进来吧。”里面传来燕子恪暗哑的声音。
燕七开门进去,见他倚在榻上,手里挑着个小酒葫芦,对着榻边忽明忽昧的炭火自饮,而那四盏河灯则被一字排开地摆在炭盆后的地面上,静静地与他相对。
“怎么又喝闷酒了呢?”燕七把披风解下来放到临窗的小炕上,然后转回身来看着他。
他呵呵地笑了两声,被酒汁湿润了的唇在炭火的驳映下闪动着柔软的水光。
“不闷,安安,不是闷酒,是…”他歪着头想词儿,明显已经醉了。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把自己灌醉,水土不服我就服你。”燕七走到桌边,用筷子从小瓷盒儿里夹出醒酒石——这位先生经常性地一人饮酒醉,醒酒石是他房中必备之物。
坐到榻边让他张嘴,他却伸了手把醒酒石捏过去,随手丢进了炭盆。
“耍赖也是没用,”燕七冷漠脸地看着他,“盒子里好几块呢。”
“呵呵,饿不饿?”他意图明显地转移话题。
“不饿。”
“那叫四枝弄饭我们吃。”
“…”
香炙鹿条,红焖羊肉,清口小菜两碟,很快便端上了炕桌。
伯侄俩炕桌旁盘膝对坐,埋头吃饭。
“今年的年假,我想出去走走。”燕子恪夹着筷子,将手肘支在炕桌上,这会子倒又显得清醒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