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爹娘来信了,”老太太笑着让身边丫头把信纸递给燕七,“你和九哥儿又要多一个弟弟了。”
时隔十一年,燕家二房终于又要添新丁。
“已经生啦?”燕七问。
“四个月了。”老太太老怀甚慰地笑道,“前三个月胎不稳,不宜与旁人言,待三个月将胎坐稳了,你母亲这才写了信往京都发,这信在路上足走了月余,今日才到咱们手上,算算日子可不都已经四个月了吗!”
这样啊,老太太张口给我们添个弟弟,还道已经生出来了,原来是个美好的生男愿望。
“你们祖母自收到这信至现在,乐得这嘴呀就没合上过,当场就给合府上下每人封了个红包,”燕三太太在旁边凑趣儿,眼睛里是难掩的羡慕,“照我说,这最该给封个大红包的就是我二嫂,大漠边关那地方能是咱们这样的深闺妇人住的地儿吗?二嫂为着二伯也是吃了不少苦了,如今又有了身孕,想必比平时更难熬些,缺衣少食暂且不说,身边得用的人手却是不能缺的,怎么也得再派过去几个有经验的丫头婆子好生看顾着才是。”
燕老太太点头:“正是,老二媳妇这次是要在那边生产的,那样的穷乡僻壤,好郎中好药材怕是都无处可找,少不得我们这里打点足了一总送去。老大家的,”说着便睨着燕大太太,“此事你好生办着,务须尽快准备妥当,待我看过再无缺漏了,就立刻给老二两口子送过去——切莫疏忽!”
燕大太太目光微冷,脸上却带着笑地应下。十来年了,她这肚子里半点动静也无,而二房却有了添丁喜讯,难怪老太太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还怕她有私心不肯给二房准备好药材好东西,竟就当着一屋子平辈儿小辈儿这样敲打她!
从四季居出来后燕大太太带着一肚子火往自个儿院子走,一行走一行吩咐贡嬷嬷:“要给二房准备的东西交给惊春打理,你在旁边帮着些,待整理好了再来报我过目,我现在要出趟门子,另去告诉惊梦,赶紧梳洗换衣,同我一起出去。”
贡嬷嬷一听这话便知自己主子是要去哪儿,因而也不多问,只叫替大太太管着私账的松云从匣子里取出二百两银票来揣上,不多时便伺候着母女两个出了府门。
燕七蹦回坐夏居后在燕九少爷的房里拆燕二太太专给他俩写的信,开篇一如既往地是一番啰嗦温暖的嘘寒问暖,而后寥寥几笔带过有了身孕一事——这种事跟自己的孩子也不大好意思细说,再之后又是惯例地吐槽燕二老爷部分,说那货自知道她怀孕之后天天想着法子给她弄补品——弄就好好弄啊,他特么的三天猎熊两天打虎,隔三差五还拎回几斤蛇蝎放她饭桌上——老娘肚里的是特么你的亲孩咂!亲哒!
“明年二三月份就能生啦。”燕七折好信纸,“这下回来的日子起码又要往后拖上个一两年了。”
“而我担心的是,”燕九少爷却面色微沉,“北漠边关,恐有战事。”
“纳尼?”燕七看着她的预言弟,“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邸报。”燕九少爷慢吞吞地道。
邸报是专门传知朝廷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可以被公示,因而官吏和平民皆可读到。
“你还看这个?”燕七觉得弟弟的形象高大上极了。
“我们的功课之一。”燕九少爷瞥了眼他无知的姐。
官学里的学生将来八成都是要入朝为官的,当然从小就要学会从朝廷的邸报上了解政治大事和朝廷的指导思想。
“邸报上怎么说的?”燕七便问。
“乌犁新王上位,野心勃勃,近日频繁骚扰北漠边境,甚而联合了几个大的部族暗相勾连,日后将恐生变故。”燕九少爷慢慢地道。
“新王是哪一个?六王子吗?”燕七问。
“他在哪里也是手下败将。”燕九少爷道,“上位的是二王子,六王子被推到了刀口上舐血的地方,有今日无明日。”
“什么地方呢?”
“边境。”燕九少爷慢慢地抬起眼皮望住他姐,“与爹镇守的边城,百里之隔。”
也就是说,如果乌犁向天.朝发起战争,那么六王子便是刺向□□的第一刀,而燕七燕九的亲爹,就是迎向这第一刀的第一人。
无论六王子干不干得过燕子忱,有孕在身的燕二太太总会是要担惊受怕,这对养胎实在没有半点好处,然而就算现在能允许驻将的家属回京,燕二太太四个月的身孕也禁不起长途颠簸,如此倒成了进退维谷。
“别担心,”燕七安抚弟弟,“娘虽然不会武,好歹也是武将之后,自小耳边也是听惯了生死的,否则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万里迢迢地去边关寻夫,再说这些年来边关也不是没有开过仗,娘会对爹有信心的——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就给咱们家的准新丁做件小衣服什么的?”
“你在逗我吗?”燕九少爷慢吞吞地看着他姐,“别跟针线过不去,还是安安静静地做个铁血汉子吧。”
“…”
瘸了腿儿的铁血汉子在晚饭前收到了来自武府、陆府和崔府的快件包裹,寄件人武玥的包裹是十几帖活血化淤的膏药,夹带着的纸条上还特意注明了是她爹上战场时的指定用药,贼有疗效了。寄件人陆藕发过来的是亲手制的止疼熏香,睡觉时点起来,能减少痛感、安神静心。寄件人崔晞的包裹最大,拆开一看是一副夹板,更贴合身体曲线,牢固又轻便,重要的是即便带着它入睡也丝毫不影响体位…
最后是燕子恪的上门.服务——这位白天没去看比赛,一直在署里忙,也不知从哪儿得了燕七把脚扭了的消息,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带着一匣子御制骨伤秘药,放到燕七的桌上打开来,里面一共排着六瓶,指着其中五瓶和燕七道:“我的。”又指了最后一瓶道,“元昶的。”
“…”
这位指定是又把皇上药库里的药给包圆儿了,碰上也去讨药的元昶,不得已分了人家一瓶,还勉为其难地一并给带回来了…
六瓶骨伤药,燕七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骨伤次数集中用完也耗不光这么多药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4章 气你
燕七扭伤了脚,这回确实没办法再死皮赖脸的非要去书院上课了,只好留在家里养着,教医药课的高先生说她这脚也没太多问题,至多歇个三五天就能如常走动了,如今再辅以御制良药,只会好得更快。
正好在家里还可以打点些东西交给燕大太太一并让人捎给她远方怀娃的娘,然而吃穿用物和药材都由公账上出了,除了这些之外也没有什么好带的了,毕竟路途遥远,东西太多恐有遗失,又太过招摇,所以要送过去的东西贵精不贵多,没有太大用处的也实在没必要带上。
何况燕七也没多少私房钱,买不到什么实用的东西。
最后还是尽力地做了个婴儿用的小枕头并一条小肚兜,再复杂的就不成了。拿着这两样坐着轿椅去了上房,老太太和大太太三太太正在堂屋里清点往边关送的东西,见燕七来了就让她跟着一起看,燕大太太还时不时地笑着问她的意见。
燕七哪能真提什么意见啊,样样都说好,倒是老太太看着又添减了几样,这才觉得妥当了,叫人抬出去封箱装车,又把要带到边关的下人叫进来,见有四个经验丰富的嬷嬷,其中两个还能兼做稳婆,四个千挑万选出来的奶娘,都是燕家的家生子下人,连带着她们的丈夫也要一并跟去,山高路远的,总不能让人家夫妻两个相隔天涯,到时候会由二太太选出一个做小十一的乳母,其余三个就可派了别的差使。
除去这些人,老太太还给二老爷准备了两个年轻貌美的丫头。
二太太有了身子,自是不能再在房里伺候二老爷,这两个丫头就是老太太送去给儿子解渴的,两个都是十七八岁,年轻鲜嫩,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听说还是三太太帮着挑的,真是不能更热心。
燕七也没说什么,送就送去了呗,还是那句话,男人要是真想尝腥,你拦是拦不住的,不尝京味儿也会尝野味儿。
从上房里出来的时候,燕三太太还跟燕七顺了一段路,路上笑眯眯地和燕七道:“说不定待你爹娘从边关回来时,你就有了三个弟妹,可不是天大的好事?”
“承三婶吉言,我娘必是能生个三胞胎带回来了。”燕七道。
“…便是生不了三胞胎,也还有那两个送去的丫头呢。”燕三太太笑道。
“她们年纪稍大了些,我怕我爹不肯认她们做女儿。”燕七为难道。
“…”三太太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谁特么让你爹认俩闺女给你凑三个弟妹了!“怎么,看样子七姐儿不大喜欢老太太给你爹安排的人儿?”
这话可就有点儿要给燕七添话柄的意图了,做女儿的哪里能置喙自己父亲房里的事,又哪能指摘长辈的安排,何况你这里不满意,那就很容易让你的母亲被代表,一个妒妇的形象是跑不了了。
“是啊,”燕七竟还真点了头,却道,“觉得那两个到底还是比不得赵姨娘看着稳妥…唔,也是,毕竟惊秀也都十二岁了。”
燕三太太的脸登时难看已极——赵姨娘是三老爷的那个妾。是啊,你是撺掇着老太太给二老爷整了两个通房丫头过去,但过去了未必就会被收房,而那赵姨娘却早已是你丈夫板上钉钉的妾了,连庶女都已经十二岁了,你心里头膈应了十三年,究竟是有什么资本等着看二房的笑话?
燕七的话还没说完呢:“只望着那两个丫头过去了能得用些,也算是个帮衬。娘总说边关和家里离得太远,有些事远水解不了近渴,凡事只得亲力亲为,样样皆需自行作主,一个人管着整个宅子,上头也没个能商量的人,少不得随着性子决断…”
这是说,天高皇帝远,我娘在边关自己家的宅子里,那就是个土皇帝,想怎么管家就怎么管家,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不像你三太太,上头有个事事做主的婆婆,前头还有个主持中馈的妯娌,啥时候也轮不到你当家,你就是个只管吃睡传宗接代的闲杂人等一枚,婆婆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婆婆给你老公添妾室你就得咬碎牙往肚里吞,可你看,边关那边我娘最大,送过去的丫头想卖就卖想杀就杀,谁特么会傻到真把别的女人往自己老公床上推?!你说老太太会生气?呵呵了,老太太再能耐,隔着十万八千里训儿媳她不嫌抻得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这个“将”你就是想召回家来教训你都召不回来,那边捅下天来你也只能在这边干瞪眼。等我爹娘真能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嫡亲的小十二小十三都生出来了,没道理老太太放着嫡亲孙儿不想要,偏要让儿子和妾室们鼓捣出庶儿庶女来,妾是用来开枝散叶的,若是能根正苗红枝繁叶茂,还要妾干嘛?
总而言之一句话:我娘能做主,我娘能生娃。
你能吗?
燕三太太气得浑身哆嗦,她再没想到这个平日看着木讷迟钝任人搓扁揉圆的七姑娘竟是个裹着面团子的精钢蛋儿,丢在身上砸不出明血却能让你胸口一闷老血上喉!
燕三太太怒极攻心,正要不管不顾地跟燕七开撕,就瞅见自个儿老公燕三老爷远远地风华绝代地站在那里冲着她招手:“那嬷嬷,去怀秋居找兔毫,让他把我放在桌案上的那本《七修类稿》取了送去老太爷的外书房…”
——嬷、嬷嬷?!嬷嬷——嬷嬷…嬷…
燕三太太一阵天眩地转,连燕七几时告辞离开的都不知道。
燕七回了自己的院子,见煮雨烹云沏风浸月几个丫头正给她收拾换季的衣物,天气一日凉似一日,薄衣服要收起来了,厚衣服也要拿出来洗洗晒晒,小了的穿不了的衣服还要打包收到库里去,几个丫头在屋里忙得不亦乐乎。
“去前面看看红陶她们开始收拾小九的衣服了没有,”燕七和烹云道,“小九今年个儿头长了不少,恐旧年的衣服都不能再穿了,让她们赶紧量了尺寸报给针线房,鞋子也一样。”
烹云连忙应着往前头去了,煮雨嘻嘻笑着:“九爷的事姑娘比自己的还经心,您瞅您这小白兔吃萝卜的荷包,都破洞了…哟,里面还装着纸呢。”边说边掏出来呈给燕七。
燕七打开来看了看,这才想起是此前和武玥去打扫图书馆的地下书库时有本书不慎散了架,从中掉出来的一页纸,当时因正被一位老先生训斥,也来不及放回原处去,夹着尾巴就先逃了,这纸也顺手塞进兜里,回来后因要洗衣服,就又掏出来临时掖进了荷包胡乱丢进了柜子,再之后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想法子什么时候再还回去吧,燕七将这纸夹到自己丢在炕桌上的那本《女中豪杰朱大娘》里,而后就坐到炕上看着丫头们收拾东西。
燕九少爷自书院散了馆回到家,先到第四进院来看了看他姐的蹄子,见已经消了肿,活动起来也不怎么碍事,就不再细问,坐到炕桌另一边慢吞吞地说起他所参加的金石社过几日要进行户外社团活动的事来。
金石社是一个较为冷门的社团,源自金石学,金石学就是考古学的前身,正史上形成于北宋时期,而欧阳修就是金石学的开创者。在本朝的官学里面,金石学是一门选修课,金石社也是学生们自己创办的兴趣社,而非书院主办的官方社,因而得不到太多的官方支持,全靠可怜巴巴的几名社团成员自身的兴趣一直支撑着。
金石社的活动内容基本上就是著录和考证文字资料,以达到证经补史的目的,研究对象一般是文字铭刻及拓片,另还包括竹简、甲骨、玉器、砖瓦、封泥、兵符、明器等文物。
燕七也不知道燕小九咋就牛心古怪地喜欢弄这个,反正这货喜欢就由着他鼓捣呗,他这慢吞吞的性子倒也挺适合这种最需要静得下心来干的事儿。
“要去两天,”燕九少爷慢慢地说着,“后羿盛会第二天,正好是土曜日(星期六)九月初二,一早出门,在城外宿一夜,初三下午回城。”
“去城外做什么?”燕七问。
“城外南边有个未央村,前些日子秋雨连绵,冲塌了村西一处山岗,露出了一座古墓来,朝廷派人将里头的古物都收了,剩下个空壳子扔在那里,我们打算去看看。”
“都空了还有啥可看的?”
“器具收得走,墓壁上的壁画和铭文却收不走,我们想去把铭文拓下来,已经通过书院向礼部递了申请,礼部业已批准了。”
“晚上你们住哪儿?不会就睡墓里吧?”燕七担心弟弟不睡寻常觉。
她弟慢慢白她一眼:“已联系妥村民了,到时会借宿。”
“需要我陪吗?”燕七看着燕九少爷,这是他第一次自个儿在外头过夜。
“让墓主安心躺着吧。”她弟道。
“…”
燕九少爷便要起身回前面去,瞟了眼炕桌上的《女中豪杰朱大娘》,悠悠地道了一句:“终极反派是朱大娘的丈夫,被朱大娘杀死,朱大娘最后看破红尘出家为尼去了。”
“…剧透会不长个儿的你知道吗。”燕七扶额,招手叫煮雨,“这书明儿还了去吧。”刚要把书给了煮雨,想起书里还夹着那页纸,便翻找出来放到了旁边。
燕九少爷伸手把纸拿过去打开,看了两眼:“《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中的一段,朱大娘你怎么了?”
“…不是我写的,是吧啦吧啦吧啦…总之有机会我再放回那书里去吧。”燕七道。
“不必了,”燕九少爷把那纸铺放在炕桌上,“这纸不是掉下来的书页,纸上字是手抄的,且纸张大小也不符任何书籍版式,想是此前阅读那书的人随手夹进去的。”
“啊,那就扔了吧。”燕七了了一桩心事。
燕九少爷抬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后忽而又慢慢地退了回来,目光落在那张纸的纸面上,眉头微蹙:“这字迹,似有些眼熟。”
燕七在纸上看了一阵,啥也没看出来,便将纸拈起来递给燕九少爷:“拿回房研究去吧。”
燕九少爷果真接了,慢吞吞折好袖起来,问他姐:“晚饭还是不吃?”
“不吃,继续减肥。”
一边减肥一边养脚,燕七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健康活泼地上学去了。
“七娘,明儿我们几时登贵府的门方便呀?”她的同学们还惦记着去家里抱燕三老爷大腿的事儿呢。
“啊,恐怕不成了,我们家老太爷发话,明儿全家出动去看后羿盛会。”燕七十分抱歉地和众人道,因着燕四少爷报名了后羿盛会,所以明天燕家全体都要去现场应援助威。
同学们虽然遗憾却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把燕七一人儿拦家里,再说拦她有毛意义啊,大家是冲着静虚先生去的,结果人明儿也要去看后羿会——话说那位能看得清箭在哪里吗?!
后羿盛会是京都的几大盛事之一,这一日连官员们都是不必办公的,早上去皇帝那儿上个朝打个卡,没有大事的话就会早早散了,各自回家带上家眷准备出门看比赛,当然,不爱看的可以不去,趁机休息一天也没问题,不过以你朝这种不凑热闹不开心属性,你要是不去可就要OUT了,热门话题头条新闻你都不知道不参与,你还想不想混好朋友圈了?
所以到了九月初一这一天,全京人民倾城出动,浩浩荡荡地奔赴后羿盛会的赛场去也。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5章 盛会
金秋九月,天高气爽,枫叶红了,红叶也疯了,整条枫香街都像着了火似的,风一吹,红焰翻涌,层层递滚着烧向长街的尽头,长街的尽头,是一片占地宽广的皇家靶场,朱漆围墙足丈高,平日里黑油大门总是上着黄铜大锁,今日门庭大敞,不分官民,皆可自由入内。
整个靶场呈长方形结构,四围如同足球场般砌着台阶式的观众座席,甚至还分贵宾席和普通席,贵宾席当然是给官家坐的,上头搭着棚子,位置极佳,可纵览全场,落座时却也要按着品级,最好的位置是皇帝的,那位偶尔也会来凑个热闹。
后羿盛会的赛场,年年都会根据不同的比赛内容而选择不同的地方,有时候也会重复使用往年所用的赛场,今年就规规矩矩地把赛场定在了皇家靶场里,却见那红土夯成的平坦场地上已经一溜儿排开地竖好了数十块靶子,早有百十来号预备参赛的人分布在场中各处活动着身体或检查着手里的弓箭做着赛前的各项准备,燕四少爷也混在里面,一本正经地举着弓瞄着百米开外的靶子。
“四哥!四哥!”被个老仆抱着的燕十少爷眼尖瞅见,拼命伸手指着场地,声音响亮地叫。
燕家人来得不算早,观众席上都已经坐了九成的观众,贵宾席上的官员及家眷们也都差不多到得齐了,这一家子才在燕子恪的带领下慢条斯理地晃进来,别人来得早是怕好位置让人占了,这家人似乎没有这种担心,打量着贵宾席上在众人包围中诡异地空出来的几排座位,十几口子排着队就过去了。
“燕大人,座儿给您留着呢!”旁边一位穿绿衣的内侍恭恭敬敬地向着燕子恪行礼。
“有劳了。”燕子恪颔首,也不理会旁边官家投射来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只管先把自个儿老爹老娘扶到上座坐下,其余众人依着辈分在下头找地儿坐,燕七坐到了最边上,正挨着旁边的崔家,崔晞连座位都给她留出来了,上头铺着玫瑰紫的天鹅绒坐垫。
燕七向着旁边打量,瞅见了武家大军里的武玥,光他们一家人就占了好大一片座位,武玥伸着胳膊冲着这厢招手,燕七就也冲她招了招手,再往另一边瞧,陆藕一家几口人也来了,燕七甚至看见了陆太太,往常像这样的场合陆太太几乎很少参与,如今却是一改作风,打扮得精精神神,坐在那里和陆藕一起望着这边冲着燕七微笑,在陆太太的身后,坐着一位看上去很是严厉的嬷嬷,也望着这边瞅了一眼,甚而还向着燕七微微一点头,想便是皇上赏给陆府的那位江嬷嬷了。
陆藕的糊涂爹陆经纬,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也看不出心里头在想什么,陆莲亦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下首,着装打扮上不见了往日的张扬,看着比陆藕穿的还素气。
燕七今天穿的也不显眼,海水蓝的窄袖袍子,足蹬黑靴,黑发绾起,用羊脂玉雕海豚的小发冠箍起来,看着倒显利落,这样的武艺竞技场合,大多数人都会穿着劲装或胡服来。
“这是什么鱼?”崔晞没出过京都,因而不识得海豚,望着燕七的头顶笑着问。
“江豚的堂兄海豚,生活在海里,”燕七道,“我大伯以前出海游历时在海上见过的一种鱼,极通人性,他还认了其中一条当干儿子,我头上这条就是他干儿子的玉像。”
崔晞笑起来:“若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海和海豚。”
“机会多得是,人生还很长呢。”燕七道。
崔晞笑着支起下巴:“是啊,很长,很漫长。”
“漫长的意思就是浪漫长久,挺值得期待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真的有些期待了,”崔晞眯起眼睛,在金风细细里慵懒地翘着唇角,“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但随潇洒凭来去,一由浪漫任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