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淡淡地笑着,然而眼中那一片深邃的冷光却一点点地浓厚,加深。
狭长的眼眸中,锐利的冷光恍若凌迟的匕首。
“啪——”
停留在他手指间的琥珀杯刹那间四分五裂!
叶初寒定定地看着那个阴影中的废人,他的眼神笔直犹如一把出鞘嗜血的利剑,这个优雅如狐的男人,就在此刻,像极了一把杀戮之剑。
无人可以正视他霜雪般凛冽的目光。
“十八年前,你们就应该让我死在大漠上,只可惜,我没有死,十八年后,我要为我和我娘向你们讨还公道,你们的生死不过我的一念之间!!”
瞬间涌起的怒火在他的身体里熊熊燃烧起来,而就在那一瞬,他的脸色忽然一变,竟然雪白如纸,面容上显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
“可恨,又发作了!”他一句话落,身体已经颤抖如狂风中的落叶,栽倒在地,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全身痉挛不止。
全身撕裂一般的疼痛!
琥珀杯的碎片在他的手中一片片落下。
这样的痛苦,对他来说,已经不再陌生!
整个天山雪门,无人知晓,称霸西域的叶初寒居然也有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刻,而叶初寒,更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弱点!
月光透过小窗照入石屋,洒下一片霜结的银辉,石桌上清洌香醇的大宛葡萄酒,早已经冻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银辉折射到叶初寒的眼中。
叶初寒缓缓地仰起头,仰望着石墙上的那一片小窗,他在剧烈的痛苦中冷笑,“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银辉如洗。
十五年前,他被人从石洞里救出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那个时候,尽管他已经在气息奄奄,却还是那般眷恋地仰望着那片月光。
那是生的希望啊!
他还清晰记得,那几个牧民打开石洞,望到他的那一刻,被骇白的面孔。
也许。
他们以为他们看到的是地狱里的鬼。
那是十三岁的男孩,全身都是冻疮伤痕,瘦如竹竿,左手紧握着一把湿润的泥土,右手死死地攥紧一只死去的老鼠,蜷缩在那里,颤抖将鲜红的鼠肉往下吞咽。
十三岁的男孩,随时都会死去,然而他的眼中,却有着对生,如此强烈的渴望。
他终于还是——活了下来!!
从此后,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背叛自己,离弃自己,宁可他负尽天下人,也决不会让天下人负他!!
若论世上美景,莫过江南。
若论江南美景,却尽在慕容山庄。
清风苑。
晨曦微露。
水谢凉亭、小桥流水、亭台花苑,曲廊回榭,九曲桥下,朵朵莲花濯洗清涟,婉约轻摇,秀美饱满。
晶莹剔透的露珠自白色琉璃瓦上滑落,堕于苍苔之上。
一间书房。
书房很大,排满了古松木书架,而空气中也有着淡淡的松香,一行行的古松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书籍。
晨光从窗外射入。
慕容胤坐在紫檀木书桌旁,安静地看着一册书,容貌秀雅,气质温煦。
门外。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响起,白衣女孩端着玉盘出现在那里,玉盘上,盛放着一碗刚刚炖好的莲子羹。
她朝着房内看去。
慕容胤已经放下书册,望着站在门槛之外的莲花,微笑,“快进来吧,还站在外面做什么。”
莲花抿唇一笑,走了进去。
她来到慕容山庄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多月,早已经熟知了慕容山庄的一切,平日里所做的事情,也只是照顾慕容胤的起居。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华辰,这个拥有湖水般明亮双眸的少年,他不理慕容胤,不理莲花,在每一次见到莲花的时候,都会有几分尴尬地转过头去,倔强着不发一言。
因为莲花,始终不是那个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慈。
书房内,淡淡的松香弥漫着。
慢慢地将那一碗莲子羹放在桌案上,莲花清丽的面容温婉如水,“十三公子,先吃点莲子羹吧,这莲子,最是养胃的。”
慕容胤点头,笑容带着恬静的暖意,“你每天都起早亲手为我做莲子羹,以后不要这样劳累了,我叫张叔……”
“我……我想做……”
正在收拾桌案上书册的莲花一听到慕容胤的话,她的动作却忽然僵住,紧张地抬起头来,睁大眼睛。
“我想为你做些事情,做莲子羹……一点都不劳累。”
她的语速有些快,带着些微的急切。
就好像亲手为他做莲子羹,是她现在顶顶重要的事情。
他自然不忍拂她的意。
慕容胤端起那碗莲子羹,慢慢地吃下去,眉宇间一片淡淡的光华,就像每一次吃她做的东西一样,温柔的微笑:
“莲花做的莲子羹,真好吃。”
笑容马上点亮了莲花柔和的面容,她再度低下头,整理桌案上的书册,柔嫩的手指,却在触碰到一张图纸的时候,停了下来。
九宫八卦布阵图!
莲花怔愣地看着那幅图,还未来得及看仔细,就听到慕容胤的声音传来,“你喜欢五行八卦之术吗?”
莲花眼眸中的水波一颤,她惶然地抬起头来,“不……我不懂。”
“没关系,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教你。”
瞬间。
如被雷击中!
莲花怔怔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慕容胤,她似乎不太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说……你要教我?”
慕容山庄的屏障,五行八卦之术,他竟然愿意教她?!
“看你的样子好像很喜欢。”
慕容胤没有注意到她语气的异样,仍然微微地笑着。
那一丝笑容就仿佛是在一盏盛满极清澈的水里,缓缓盛放的蔓蔓冰花,有着一种纯净的温柔。
“你为什么对别人总是这么好?!”莲花忽然淡淡的出声,“你就不怕我学会了,破了你的九宫八卦阵?”
慕容胤怔了一下。
莲花咬紧嘴唇,忽地转过身,朝着门外快步走去。
“莲花。”
莲花刚走出屋外,慕容胤就已经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站住。慕容胤站在了她的身后,他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道:“你不用担心,慕容山庄外的九宫八卦阵,这天下除我之外,无人可破。”
莲花的手指轻微一僵。
他站在她的身后,温和的面孔上带着清浅的笑意,“况且,即便这天下人都欺骗我,莲花你也不会欺骗我。”
莲花的声音带着一丝僵硬,“为什么?十三公子你……真的如此相信我?”
“是你最先相信了我,在你最孤苦无依的时候,你找到我。”
慕容胤的微笑带着温润如玉的光华,却又有着一种暖彻人心的力量,“所以,这一世,我慕容胤,决不负你!”
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
莲花却始终背对他,似乎不敢回头看他清澈的面容一眼。
阳光灿烂。
白色琉璃檐下,光与影斑斑驳驳。
回廊里,他们两个人距离这样的近,她长发漆黑垂落,在阳光的洒照下,扑簌簌地落了一层灿烂的金色。
慕容胤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的心慢慢恍惚。
他终于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自她身后揽住了她瘦削的肩头,慢慢地将她揽到自己温暖的怀里。
莲花没有挣开他的怀抱。
淡静无声的琉璃檐下。
回廊外雪白的琼花盛开如重云叠峦。
他明黄色的衣饰华贵耀眼,她的白衣如雪,发如流泉,无声地依靠在他的怀里,她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慢慢地闭上了双眸。
那是久违了许多年许多年的温暖安宁。
她竟如此眷恋。
然而。
就在她闭上眼睛沉浸在这片温暖怀抱的时候。
一双狭长秀美的含笑眼眸忽然硬生生地闯进她的脑海中,就像一个可怕的梦魇,刹那间击碎了她所眷恋的一切。
西域天山雪门!
叶初寒!!
莲花猛地睁开眼睛。
她几乎是战栗着挣出慕容胤的怀抱,仓皇地转过身来,连退数步,站在回廊的栏杆处,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慕容胤一眼。
慕容胤先是一怔,在之后却温和地一笑,“是我太唐突。”
他清澈的眼中,毫无阴霾。
琼花飞舞的庭院里。
“十三哥。”
一个略有些尴尬的声音忽地响起,绯衣少年手持花枪站在回廊外,那张英俊的面孔上,有着明亮如湖水的眼眸。
花枪上,红缨映红少年英气的面孔。
是华辰。
他手持花枪站在原地,声音稍微有些僵硬,“师父刚刚教了我一套枪法,我想演练给十三哥看看。”
他苦思冥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这种办法来向慕容胤赔罪。
慕容胤了然地一笑,走出了回廊,“也好,你到那边空地去演练,我也该看看你这阵子有多少长进了。”
慕容胤虽不懂武功,却博览天下群书,博闻强识,这天下武功绝学,其中奥妙,他尽皆了然于心。
他在庭院里的小轩坐下,莲花跟在他的身后,站在他身侧。
华辰笔直如剑立于空地上的
他运气凝劲在手中花枪上,枪身灌注内力,愈发雪亮,枪杆之上红缨也愈发生动耀眼,仿佛随时都可能振翅飞天。
倏地。
他的身形一动,一整套枪法已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一招一式,虚实进退,锐利无比,来如风去如箭,迅疾无比,劲猛的枪风只带的树上琼花纷纷落下,飘满庭院。
绯衣少年华辰犹如立于飞雪之中,一点红缨,光鲜夺目。
梦醒
夜晚。
琼花枝林边上,一袭白衣的莲花无声地站立着,雪白的广袖随着夜风轻摇,翩若飞雪。
苍茫的夜色里。
一只雪白的鹰在琼林上空飞过,迅速地,无声无息地朝着琼林边上,那个素衣乌发的女孩直掠而去。
很快地,降落之后的雪鹰又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里。
莲花的手中,只留下一方雪白的绢布。
绢布上,只有淡淡的一行字。
定阵物——九王玉炔!
九王玉炔一经取出,门主即会破阵而来,你即刻离开,永远离开天山雪门。
——湛羽。
湛羽叫她走,再也别回天山雪门!
莲花握紧绢布。
她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书斋里轻摇的烛火。
轻轻地咬紧嘴唇,绢布已经在她的手心里碎成一片片,而她,也终于明白,这慕容世家的九宫八卦阵为何无人能破了!!
九王八卦阵的定阵物,竟然是武林至宝九王玉炔。
若要取得九王玉炔,就一定要破慕容山庄的九宫八卦阵,然而破这九宫八卦阵的唯一办法,就是破坏定阵之物。
慕容胤居然拿九王玉炔做了定阵物。
如若破阵,定然要毁掉九王玉炔,可是要毁掉九王玉炔,那么破阵又有何益!到最后也不过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
慕容胤果然想得周全。
满天星光,月已将全。
莲花走进书房的时候,书房内的清香扑面而来。慕容胤伏案而眠,一袭明黄衣饰在晕红的烛火中,折射出一片淡淡的温暖光芒。
莲花走过去。
她拿过一旁的长衣,宛如这个世上最温婉的妻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
烛火摇曳中。
慕容胤的面容,却是更加的清俊秀雅,如琼花一般纯白干净,而光华俊雅的眉梢,却依稀一片温暖如玉的莹光。
案旁的一页纸笺上,是慕容胤端正清秀的字迹。
江南莲花开,红花覆碧水。
色同心复同,藕异心无异。
莲花懂这首诗的意思。
夏日碧水之上,江南莲花灼灼盛开,采莲的女子踏舟而来,歌飘苇荡,与有情人深结同心,永远相爱。
莲花的心,忽然掠过一阵硬生生的疼痛。
这几句诗,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很认真地背过,可是等到她背会了这首诗,那个教她念诗的人却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人……
她看慕容胤,他与那个曾经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竟是如此的相像,恍若一人,眼底忽然一阵发涨,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不想欺骗他。
可是……
烛光淡淡的。
几缕乌发垂落慕容胤的面颊,守候在一旁莲花看到了,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将那几缕发丝拂好,然而慕容胤的肩头却轻轻一动。
他醒过来了。
莲花看着他睁开眼睛,碧水一般清澈的眼眸竟让她心头一窒,眼底忽然一片温热的湿润,几欲落泪。
莲花慌忙收回自己的手。
她竟转身欲逃。
慕容胤却分外宁静地看她,眼角含着清浅的笑容,诚挚温暖,“莲花。”
莲花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房间内,烛光点点。
慕容胤的目光凝注在莲花略微苍白的面容上,他的声音温和宠溺,“为什么眼睛是红的?你哭了么?”
莲花摸摸自己的面颊,低声说道:“我才没有。”
她否认。
他便不再追问,却只是优雅温柔地一笑,“我教你写一个字,好么?”
雪白的纸笺平铺在书案上。
夜风透过窗户,缓缓吹来,放置在椅子上的长衣随风无声地摇曳。
莲花只觉得那一片雪白的纸笺,在自己的眼前雪一般化开来,她不敢乱动一下,只觉得慕容胤的呼吸就在她的耳畔,一片暖意。
他的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宽大的衣袖覆盖了她雪白的皓腕,饱蘸浓墨的笔在纸笺上缓慢地划过,一笔一画都轻若无声,在纸笺上,慢慢地写出一个字来。
胤。
正是他的名讳,慕容胤。
慕容胤的声音,却近在耳畔,声声入耳,“这是我的名字,慕容胤。”
莲花就在他的怀里。
她只觉得心跳如鼓,手心里沁出热热的细汗,雪白的颈子莹润如玉,清丽的面容却一点点红晕起来。
他凝注着她。
在红烛摇曳之中,她红晕的面容,灿若桃花。
她低着头,隐隐地露出衣领下那一弯柔美如白玉般的颈子,有着清雅的香气,自她的衣襟里散发出来。
终于。
慕容胤侧过头去,轻吻了她鬓角的秀发,温热的薄唇慢慢地顺着鬓角向下滑去,触碰到她绯红的面颊。
莲花捏紧手指,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呼吸已是不稳。
慕容胤的嘴唇,出奇的温暖,他轻吻着她,那一份爱怜眷恋的温度浸入她肌肤的纹理中去,缓缓地融化她心底那一片冰冷。
在即将触到她花瓣一般柔软的嘴唇刹那间,慕容胤竟停住。
他靠近她,清澈的眼眸认真地凝注着莲花的水眸,“莲花,你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好不好?”
莲花的脑海有那么一刻的空白。
慕容胤清俊秀雅的面容上,有着一份郑重的表情,他的声音,一直都是这样,柔软的可以温暖人心。
莲花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世上,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幸福,莫不是喜帕出阁,在红烛摇曳中,面对将与自己终老一生的夫君,温婉动人地微笑。
原来她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幸福温暖的梦。
这样的梦,即便让她只梦得片刻,她也知足。
淡静无声的书房里。
莲花凝望着眼前的慕容胤,她柔柔地展颜一笑,笑容却如莲花初绽,一双星眸明澈如秋水,带着纯净无瑕的温柔。
“好。”
“莲花……”
慕容胤只觉得一阵暖流涌入胸怀中,他清俊的面孔上有着一片无法掩饰的喜色,抱紧了怀中温婉的女子。
“我明天就去禀告爹娘,告诉他们,我要娶你为妻。”
莲花置身在慕容胤的怀里,微微一笑,“好。”她顿了一下,忽地些微苦涩地一笑,“只可惜我是一个孤女,没有亲人可以禀告。”
慕容胤怔了一下,然而片刻之后,他只是更加紧地抱紧了怀中的女子,声音放轻,醇厚温柔恍若低语。
“莲花,你现在有我了。”
第二日。
正值薄暮时分。
慕容胤将莲花带到了九曲桥。
莲花正不解其意,却见荷塘上的九曲桥,摆放着好几个用绢纸扎成的灯笼,她微微吃惊,转头看慕容胤。
慕容胤微微一笑,细心地解释给她听,“这一盏盏绢纸灯笼就是江南的孔明灯,又叫做许愿灯,可在点燃烛火之后放飞在夜空中,放孔明灯是江南的习俗。”
他双手捧起一盏孔明灯,点燃竹篾做成的烛台上的蜡烛,绢纸孔明灯便被点亮,暖暖的温度熨贴着他手心的肌肤。
“你说你是一个孤女,即便是终身大事也没有亲人可以禀告,所以我想到了这种办法,你可以把你想说的一切都写在这盏孔明灯上,然后放飞。”
他将孔明灯捧到了莲花的面前。
暖暖的烛火,映照着他温柔微笑的面容,也映红了莲花苍白的面容。
“莲花,你离世的亲人一定会看到你放飞的孔明灯,他们就会知道,你找到了归宿,这一辈子,都不会在颠沛流离。”
“归宿?”莲花的嘴唇轻颤,目光一阵恍惚。
原来她还可以有一个归宿……
“当然。”
孔明灯的映照下,他的笑容一片温柔的光华,“今生今世,我就是你的归宿,你是我慕容胤的妻子,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只要有我在,就再也不会让你受人欺凌……”
他声若磐石。
莲花凝注着他清雅俊秀的面容,心中千般滋味杂陈翻涌,她的鼻子一阵酸涩的疼痛,眼眶中,有着滚烫的眼泪无声凝结……
慕容胤将孔明灯放在她的手里,微微一笑,“放灯吧!”
莲花双手举起孔明灯,看着灯里面的烛火摇曳,双手一片脉脉的暖意,她清丽绝伦的面孔上,一片纯净无瑕的宁静。
烛光摇曳……
他们将孔明灯举到空中,再慢慢……放开手去……
绢纸扎成的孔明灯自她的手边缓缓升起,一盏盏翩翩然如仙如灵,摇曳生姿,飘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一盏灯,两颗心。
他与她,告拜天地,定下终身
不知为何,忽然一阵风起。
细细碎碎的琼花带着莹润的光泽,划破空茫的夜色。
在这寂静无声的夜色里,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原本随风逐舞的完整琼花花瓣,竟似被人撕扯开来……
琼花瓣碎成一片片,犹如花泪,缓缓地坠入尘埃之中……
“既然是山盟海誓,怎能没有美酒相伴呢?”
夜色中,忽地有一人说话,慕容胤转过头,看着他的表弟华辰笑容满面地抱着一坛酒,右手持花枪,绯衣如火,立于九曲桥下的风中。
慕容胤微微一笑,却是一语点破了表弟的心思,“山盟海誓,与美酒有何相干,这不过是你想要找我饮酒的借口罢了!”
九曲桥上,便多了一个人。
佳酿女儿红的封泥已经被拍开,浓郁的酒香迅速地笼罩着整个九曲桥,九曲桥下的荷苞似乎被酒气熏醉,暗香浮动,荷叶伸展,随风轻摆。
莲花坐在一旁,望着那对饮的表兄弟两人,唇角一片清澈的笑意。
华辰捧起酒坛,大口灌下一口,琥珀色的眼珠却是更加得明亮耀眼,“别人都是整坛喝酒,十三哥喝酒就像是品茶,一杯又一杯,枉费我这坛从大伯酒窖里偷运出来的上好陈年女儿红。”
慕容胤把玩着手中的犀角杯,清冽的酒液在犀角杯里流动着,在月色的映照下,分外的轻透晶莹。
“即是陈年佳酿,若如你这般牛饮,才当真是大大的浪费。”
华辰蹙眉,很是不服气,“酒本来就该如此喝,你见过哪个英雄用杯子喝酒,十三哥你做不了英雄了。”
慕容胤摇头轻笑,“我还记得你十四岁的时候学人家英雄豪饮美酒,从酒窖里偷酒出去喝了个酩酊大醉,结果我爹正四处找寻偷酒贼,你一身酒气倒自个儿撞到我爹面前去了,在大太阳底下生生跪了一天都没有清醒过来……”
莲花抿唇一笑。
华辰却是眼神无声一凝,怔了片刻,索性又抱起酒坛,咕咚咕咚地又喝下一大口,醇香的酒液浸湿如火般的绯衣。
“那坛酒,是我和小慈姐姐一起喝光的。”
九曲桥上。
他忽地轻声说道。
慕容胤握杯的手默默地僵住。
小慈……
慕容慈……
九曲桥上,忽然安静下来。
华辰怀抱酒坛,想了片刻之后转向莲花,用很低的声音问道:“是不是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会很可怜,常被别人欺负?”
莲花知道他想要问的是什么,她凝声说道:“也许你的小慈姐姐会像我一样,遇到了很好的人,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很好的照顾……
华辰仰头看了看夜空中的明月,他竟然苦涩地笑了笑,“我只希望我的小慈姐姐,不要被人欺负,在慕容山庄里,因为她只不过是个妾室生下的孩子,所以总是被人瞧不起,只有我和十三哥一直都惦记着她。”
慕容胤慢慢地放下酒杯。
华辰低头看了看桥面上还未放光的孔明灯,他放下酒坛,俯身捧起了一盏孔明灯,转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