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微讶,继而含笑道:“真是许久不见了。”
程熙分明看见她眼中一惊之后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料到,又或者是来人不是自己心中猜想的那个。程熙心里略有些酸楚之意,便微微一笑忽略了:“有两个多月了。”
他走到含章身边,撩衣席地而坐。
含章见他凝神看着自己,便摸了摸脸,笑:“看我干什么?是不是长丑了?”程熙摇头:“不是,只是看着瘦了不少。”
含章抬起胳膊,歪着头像菜市上买猪肉的人挑肉一样捏了捏自己手臂,一本正经点头道:“是少了些,也不知道这瘦胳膊那二三十斤的大刀还能举起来不。”
她故意逗趣,程熙便附和着笑了笑,可那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勉强。
含章见他这样,也没了说笑话的兴致,懒懒躺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道:“真是不给面子的人,下回再不请你吃羊肉了。”
程熙的鹅青色发带被风吹得拂过面颊,那清透的颜色越发衬得面白如玉,他嫌碍事,伸手挑开,发带在手中舞动,仿佛一对挥翅飞动的青蛾被困在五指笼中,程熙抬头看了眼含章,轻声道:“我就是想,也吃不了几次了。”他垂下眼帘,“下个月吏部百官考评,已经内定好将我派至瑶州任六品通判。到时吏部正式发文,我就要启程去南方了。”
含章一惊:“这么突然…”从六品的起舍人变成几千里之外的六品通判,明升实贬。在她记忆中,程熙是要和乐崇公主赵云阿定亲之人,未来的皇帝驸马,又是探花出身,自是前途无量,怎会突然被派到几千里之外的穷山恶水去?猛然想起赵云阿及其生母一向与宁王走得很近,想来定是受了宁王谋反一事的影响。病了这段日子,小六不敢吵她,几乎没和她说外头的事,她也无心多问,倒不知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
程熙却是松了口气,释然一笑,也往后靠在柳树上:“嗯。乐崇公主已经与英王妃的弟弟定亲,下个月就会下定。”
果然如此,因为公主已经另选他人为婿,为了不至于被人太过议论,先前的驸马人选便需离开京城。含章见程熙落寞样子,猜测他心属赵云阿,在为不能与她结缡而伤怀,便将手按在他肩上,劝道:“既然如此,事过境迁就罢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好男儿志在四方。”
程熙眼中闪过一丝苦笑,侧过头看着含章的手,她手心滚烫,隔着层层衣料,也有一股热气透至肩上,手指因为瘦得厉害,已经隐隐有枯枝的摸样,薄薄一层皮肤起了许多褶皱包在枯枝上,显得指节很大,被兵器磨出老茧的指头看着仍是有力,让人不能忽视:“你劝我事过境迁,那你自己又如何说?”
含章脸色乍然一变,慢慢收回手。
程熙心中难受,却不得不继续说道:“袁将军已经过世,你便是有再多愤恨不甘,他也回不来,不如就此放下。”
含章咬紧牙关,眼中风云变色,牢牢盯着程熙,许久方冷冷一笑,声音似浸了寒冰的刀,几能割破人的皮肤,又凉凉道:“你又不是我,何苦多管闲事?”
被她这样抗拒嫌弃,程熙心里一寒,却只能咬着牙淡淡笑道:“子非鱼,亦能知鱼之喜乐。”他缓缓伸出手,轻轻盖上含章的眼睛,含章一动不动,但手心能察觉到她的睫毛轻微闪动,程熙声音低沉,如梦中低絮,“就当是一场梦吧。在梦里倾尽力量去撕开了一条口子,拼得血肉模糊,想要凭一己之力求个结果,但终究没有能力影响大局,甚至只能做个旁观的看,空有手脚身体,却只得眼睁睁看着一切照着原来的轨迹继续下去。”几乎是话音刚落,手心便察觉两道细微凉意,有晶莹水珠透过指缝,一滴一滴掉在杂草干枯的地上,不多时便润黑泥泞了一小片。
“虽然世事无奈,可命还在就得继续活下去,他们曾经的梦想和抱负,现在只剩你来继续。”
程熙静静坐着,手没有离开含章的眼睛。眼睛被遮住了光,只有耀眼的亮红色透过指缝照亮双眼,寒春的风仍有些烈,程熙的发带失了控制,被吹得猎猎作响,恍惚间便如旌旗在空中飘扬。等了许久,程熙的胳膊已经酸涩不堪,仍是执着地不曾移动位置。直到含章握住他的手慢慢取下,她两只眼睛哭得红肿,面上犹有淡色泪痕,但眼中已干涸,毫无一星泪光。
含章的眼珠子便如黑石头一般僵硬呆滞,过了一会儿方慢慢转动,暗沉沉看向程熙,程熙见她这样反常,一颗心提了起来,才要相问,却见含章忽然眸光一闪,捧起他的手,报复似地在大鱼际位置狠狠咬了一口,却咬得不深,只留下整齐牙印。
咬完,她看着牙印,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放开程熙,抬高了下巴冲着他挑了挑眉。
程熙一声未吭,只略皱了皱眉,仔细看着含章神情,见她目光如常,还带了几分笑意,但真实的情绪被藏匿得更深,他不由忧心自问,这样破开她的心结也不知是对是错。
含章不知他心里的担忧,自顾自低嘲道:“似乎我次次哭鼻子丢脸都会撞见你。”
程熙不曾听清,问道:“什么?”
含章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道:“听闻瑶州地僻人荒,且远离中原,民智未开,你这一去只怕要吃些苦头了。”
程熙不在意地笑了笑:“为官者,体察民情,忠于职守。若能在我手上开了当地民智,也是利民的好事。”
见他不以为苦的豁达样子,含章才放下心来,莞尔道:“那好,等你被百姓敬仰时,我就送一面大鼓,鼓面就写上大好官三个字,挂在你办理公事的大厅里,让来来往往的人都能随时看到,可好?”她仍记得程熙说过自己最喜欢鼓的大俗大雅,便用其所好开个玩笑。
程熙听得哑然失笑,含章也哈哈大笑,两人笑成一团,心头阴霾渐渐散去。
欢笑过后总会留下些许遗憾,含章感慨道:“可惜瑶州在极南,而我要回西北,南北相隔几千里,将来也不知何日能再相聚。”
程熙眼神有些沉暗,勉强笑道:“即为知己,天涯若比邻,听说西北草原广阔无垠,等我有了假,就来草原找你喝酒吃肉如何?”
含章点头道:“好。”
程熙浅浅微笑,站起身拂了拂衣袍,道:“我该走了,等有空再来看你。”
含章料想他如今情况,怕有许多琐事缠身,能抽空来这里和她说这么久的话已经是难得了,纵然心中有几分依依不舍,也只叮嘱道:“此去琼州路途遥远,行装都要提前备好才行。”
程熙听了,会心一笑,点头道:“是。”两人道了别,程熙便转身要走,只是身形略动,便停了一停,上次与含章分别后,他心有愧疚,又有琐事缠身,总没有时间来此探望,今天能来,并非巧合,乃是受人之托,有人请他来开解含章,程熙原想提及此人,但谈话间却没有机会说出,此刻要走,便是最后的时机,但他心念微动间,却又不肯说了。在心里,终究只愿意含章记住自己一个人的好,身随意动,还没有拿定主意,步子已经迈了出去,见此情形,不由在心中黯然苦笑,程熙呀程熙,你终究是有私心的。
心事重重走到院门,忽然听到含章在院中沉声问道:“程熙,你可认识薛府上一个叫樱草的丫鬟?”
程熙心一揪,随之掉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中,慢慢侧了身往回看,含章一言不发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不解,程熙舌尖尝到浓浓苦味,却不肯让这双眼睛带了别样情绪来看自己,便摇头道:“不认识。”
他既已否认,含章也不加细想,只抿嘴笑道:“大约是我看错了。”程熙也笑笑,转身出门离去。
含章心结,身体便渐渐好了,眉眼之间神采飞扬,常和小六玩笑。但这段时间,宁王叛乱后的朝堂清算弄得京城人人自危,程熙无暇前来,只差人送来几壶烧刀子,赵昱和赵昕都不曾露面,却命江明每隔两三日就来复诊,江御医无法说话,也没带随从,每次都是哼哼两声,比划两下,严令禁止含章饮酒,在含章的怒瞪中没收了那几壶酒,写下药方就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到了二月中下旬,伤筋动骨一百天,养伤的时辰已经差不多有了一百日,又有江明独门秘药,细心护养下含章的腿已经大好,只是躺了三个月不曾走过路,略一站直便腿脚奇酸,行动间脚更不听使唤,连路都走不了,长了二十岁,却还要像奶娃儿一样再学一遍走路。
但是一想到自己能如正常人一样行走跑跳,含章欣喜若狂,每天扶着墙认认真真练习,恨不能立刻就健步如飞。
走到第三天,已经基本能走稳步子,再练习两天就和常人无异了,江明的独门药方外敷内服之下,腿恢复得非常好,并没有后遗症,跑跳骑马都可行,只是在阴雨天气需要特别保暖,含章非常满意,又热血沸腾,只摩拳擦掌等着痊愈那日找匹马来狠狠骑上一回。在院墙边绕着走了十来个圈,有些累,含章擦擦汗,看了看天上温暖的春阳,走到树下小几边倒了一杯水,甜润清亮的液体刚刚沾唇,便听见小六惊慌失措的大叫从院墙外传来:“小姐,小姐…”
他话语里含着巨大的惊恐,连声音都变了,声嘶力竭地喊着小姐。含章停下喝水,转头看向院门,小六几步跑进门,惊慌之下脚步哆哆嗦嗦跑不快,还被草药根茎绊倒,摔在地上。
含章见他滚在尘土里,脸色煞白,全身如抽筋一般打着摆子,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小六也上阵杀过敌,但即便是见了敌人满地的尸体也不曾这样慌乱,她不由大惊,忙问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说着扔了茶杯往小六走来。
小六伏在地上,直勾勾看着她,仍在抖个不停,连声音都在发抖:“小姐,东狄人,东狄人打来了…”
“什么?!”含章脑中轰地一声,几乎懵了,她一把揪住小六的衣领,面色铁青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这里是国都京城,距离最近的关口也有八百里,尤其是北方重镇边城的镇守,更是一道坚固牢靠的国门,如今东狄人出现在京师,便说明了一件事,国关边城已经沦陷。
第七十五章 茧破却非蝶
承宵巷的平王府,含章还是第一次踏足,赵昱在两人第二次见面时曾提到过这个地方,让她若愿意自己医治就来此处找他,但含章并未前来。之后在太医局疗伤,赵昱便常常住在隔壁的别院里,见面很是方便,更加不需要去王府。
来此找人也是无奈之举,如今兵临城下,兵部忙乱一团,无人愿意理睬含章这个小小校尉,傅老侯爷全家不在京中,薛家含章不愿去,御医江明连影子都找不见,程熙作为起舍人宿于宫中已经许多天,连有过交情的朱嘉府上含章也去问过,才知道他已经离京几个月。
其他路都不通,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去敲平王别院的门,却得知赵昱已经许久不曾留宿在别院,含章只得咬牙找到平王府来,王府门房说王爷就在府中,请她先稍等,可是她在花厅坐了将近一个时辰也不见赵昱的踪影。小六急得火烧眉毛,跳着脚就要去内院找人,含章沉下脸:“不可胡闹!”
小六焦急不已:“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着急边城的情况么?”
着急,如何能不着急,可是这里是京城,此地是王爷府邸,人家态度已经如此冷淡,自己还能怎样?含章只觉乏力,没力气和小六解释,便又吩咐一遍:“不得造次!”
小六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得忿忿地咬牙站回含章身后。
再等了半个时辰,侍女又换了两次热茶,含章一直笔挺坐着,两手按在膝上,滴水不曾沾唇。终于等到门外一阵脚步声,可听着声音,含章紧皱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反而皱得更紧。
来人走进花厅,是那院送赵昱兄弟来小院的侍卫,含章以前也曾看他随侍赵昱,显然是个心腹,这侍卫不苟言笑地屏退左右侍女,眼见周围无人,才到含章面前低声道:“沈校尉,实在不巧,王爷临时奉诏入宫了,差我来知会小姐一声,说小姐担忧之事至今还没有消息传来,但如今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请小姐暂且放宽心。”
含章已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现实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边关被破,狄人攻至城下,都到了这样时刻却没有收到过前线消息,这说明京城和边关的联系已经被人为切断,此事非同小可,怪不得赵昱迟迟不肯相告,若是消息走漏,必定在京中引起轩然大波,更会动摇民心军心。
但即便这样,他到底还是实言相告了,含章心中感激,对侍卫道:“多谢,劳烦转告王爷,沈含章感激不尽,定会守口如瓶。”
那侍卫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是。”
出了王府,含章一路沉默地走着,小六一步不敢走远,紧随在她身后。边关毫无消息,对祖父和边关将士的担忧让含章心内备受煎熬,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边城。
京城的军队正在城外和狄人作战,百姓们还没有从宁王之乱的震撼中走出就陷入新一轮的恐慌中,狄人不比叛军,叛军再凶残也不会对百姓赶尽杀绝,而狄军过处,屠城戮地,几无活口,虽然京城城墙坚固,一时难以攻下,但享受惯了安乐的百姓在宁王之乱后已经民心动摇,如今更是惊弓之鸟,人人自危。
天气有些阴,太阳被云遮住,没有阳光,颇有几分阴冷,街道上空荡荡的毫无一丝生气,酒楼的招牌在空中晃晃悠悠,阴沉泛灰白的天色下招牌似乎镀上了一层暗淡颜色,而屋宇街巷更是陈旧泛黄,若这城池是人,那她定是一夕间惊愁白了头,老去了几十岁。
含章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一条颇有几分眼熟的街道,路边亭台楼阁极尽精致奢华,粉色的轻纱在空中如轻烟飘荡,暗暗弥散出一股甜香,但却了无人迹,路上略有一两个行人,也都是脚步匆匆,街面上空荡寂落,毫无往日靡奢繁华之态。
看着秦楚街,含章眉一凛,忽然想到什么,脚步顿时加快,及肩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度,几乎要了起来。小六小跑着跟在后面,不停劝道:“小姐,小姐,腿刚好,不能跑这么快。”
临到街尾,到了一座酒楼前,含章脚步急停,小六刹不住脚,一头撞在她背上。含章肩背紧绷僵硬,小六只觉额头撞得生疼,几乎两眼发花,他揉着额抬头,见含章眼中阴晴不定,死死盯着眼前的酒楼。
这酒楼小六很熟悉,是他把含章带来吃的烤全羊,还有那位想买含章匕首的西狄族金老板。
但此刻,这座曾满楼红袖招的异域酒楼大门紧锁,含章走到门前,手轻轻抚过精雕细琢的镀金门环里穿着的粗大铁链和铁锁,门环精美依旧,粗糙的铁链已经略微有些浮锈,都灰扑扑一片,不复往日颜色,轻触过后,指尖染了厚厚积尘,不仅这铁锁门环,整座楼都蒙了一层灰,就如一个蒙尘的异域美人,窗棂间镶嵌的水晶偶尔会闪过一道微光,便如美人掩藏在重重帘幕后的眼睛,带了几分神秘莫测的冷意。
这里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含章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到旁边询问酒楼的情况。隔壁正是一间粉墙流香的青楼,只是门前车马稀疏,看着冷清得很,在空荡荡的华丽大厅里扫地的下仆听得含章的问,恨恨地骂骂咧咧:“鬼知道去了哪里,西狄蛮子就是狗屎运,腊祭之乱前就跑得没影了,白留我们这些伙计在这鬼地方受苦,这还不算,官府的人来了好几次问他的下落,问不到严令我不能离开京城…”腊祭之乱是京城百姓对上个月宁王叛乱的说法,这下仆想必曾是隔壁酒楼的伙计,又受他所累,所以才有这么大的意见。
下仆自顾自絮絮叨叨,含章听得眉头越发皱紧,下意识再看了一眼旁边曾富丽堂皇的酒楼,在宁王之乱前就已经离开,这究竟是巧合,还是…
这个疑惑隐隐昭示着一个令人发指的猜测,含章脑子飞快地转着,金掌柜卷发下阴鸷的眼,对明月的志在必得,同英王宴会时的言笑晏晏,在酒楼下遥遥看见程熙与赵云阿一同出现时他在自己身边的嘲讽。含章一直能感受到金掌柜对自己的不善,似乎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恨意。含章手下杀过不少东狄人,东狄西狄本是同源,金掌柜因此而不喜欢她也并不奇怪,但如果这恨另有原因呢?
含章在千万种设想下已经血气上涌,再难平静,她一把抓住小六:“你探听过宁王谋反的原因么?他有哪些同党?”
这些事情至关重要,小六早已探听清楚,只因之前含章在养伤,怕扰了她心神而没有告知,此时听得问,忙道:“宁王是为了争位而谋反。他联合了李首辅、袁大将军以及几十名文武官员,主要依靠城外镇守的五万人马和城内一万北衙禁军。不过城外人马都被王师暗地策反,所以…”
“不对,他还有没有别的同党?”含章摇着头忙忙地打断他。
小六见她言语很是笃定,不由疑惑,又翻来覆去想了一遍,生怕自己说漏了什么环节,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能探听到的只有这些了。”
“不对,”含章皱着眉思索,有一条脉络已经渐渐清晰,她喃喃道,“我真是蠢,明明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追索的事,可当事情发生,我却没有一丝觉悟。”不但没有察觉,心里还只顾着悲伤难过,白白忽略了重要问题。
她醒过神来,四下看了看,定下主意,便低声问小六:“从这里去承宵巷,最近的路该怎么走呢?”她刚刚是随意游荡到此,根本没有记路,如今想找到回去的路,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平王分明不肯见他们,为何刚出来又要回去?小六疑惑地看了看含章的表情,见她神情慎重,便知这不是胡乱做下的决定,小六也不多想,当即带了含章抄近路往承宵巷而去。
一路上都是僻静街道,偏偏刚出了秦楚街尾,拐进另一条路,耳边突然听得喧哗阵阵,眼前也冒出许多人来,大多数都是些衣衫脏污不堪的男男女女,一群群挤满了宽阔的路面,老老少少都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无助地四下看,空中更弥散开各样肮脏腥臭味道。光鲜奢华的秦楚街后竟然是这样一个所在,一墙之隔便是天上人间,让人不尽唏嘘。含章看得不解,停下脚步问道:“这都是什么人?”
小□下看了看,回道:“这里原是京城的人牙场,买卖奴婢的地方,如今狄人压境,牙市早就歇业了,而且这些人也不像人牙子,应该是从京城郊外逃来的流民,暂时在这里落脚。”
城外狄人大军逼近已经有两三天,这些流民突然间遭遇战火,失去家园逃难至此,可京城中已经是人心惶惶,人人自顾不暇,很少有人愿意照拂他们,春寒料峭下,流民们衣食无着又无家可归,只好成群结队龟缩在这空空无人的牙市。
说话间,远远听见有人大声吆喝,原来是朝廷设下的粥棚,流民们闻风而动,争先恐后往粥棚跑去,一路上推推搡搡,不少孩子被挤得哇哇大哭。
趁着人群散去的空隙,小六忙带着含章穿行而过,含章眼前闪过一张张流民的脸,冰冷麻木的脸上因为对食物的渴望而显得稍稍鲜活,一瞬间,这些面容,突然和很久以前曾见过的边关被狄人劫掳后的百姓痛苦的脸相重合,含章只觉眉角狠狠抽动了两下,不自觉地咬紧牙关。
到了承宵巷,含章却不走正门,而是绕到后门附近的围墙下,低声嘱咐了小六几句,小六点点头,几下跃上围墙,闪身进了王府,他在屋宇间跳跃摸索的功夫最佳,几下便摸到婢女房间摸了两套衣裙,原本他偷摸功夫极佳,若是借了夜色遮掩,许能探到更多,但这里毕竟是亲王府邸,戒备森严,若是不小心就会被人发现,小六到底不敢冒险。
接了小六递来的衣裙,含章找了个隐蔽角落,几下便将婢女服饰套在身上,又帮小六结好女子裙带,两人一起又翻进了平王府。
这一次剑走偏锋,偷偷溜进别人家里,虽然有伪装,但两人都不敢直接和府中下仆对上,不停借着房屋树木遮掩身形,好在平王府下仆似乎并不多,又都各司其职,不见有人闲逛。饶是如此,仍被一个小婢发现了踪迹,趁她惊吓之下来不及惊呼出声,含章一把锁住她喉咙,低声喝问:“王爷在哪里?”
小婢吓得面无人色,被恐吓了几句就哆哆嗦嗦指明了方向,含章眼一眯,一记手刀将她劈昏。证实了赵昱就在府内却不肯见含章,小六不由忿忿,低声骂了姓赵的几句。
到了赵昱所在的内房,一片寂静清谧,房独立于其他建筑,单独立在院内,若要接近必定不能隐藏自身,而房门前抱着刀守着的,正是之前来给含章传话的侍卫。
小六打量了几眼四周情况,用气声问含章:“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含章眯了眯眼,并未回答,大大方方从藏身之地出来,往房走去。
那侍卫见了含章一身王府婢女服饰,先是厉声问道:“王爷不曾唤人,你来做什么?”后来看清含章相貌,不免一惊,继而压低声音道:“沈校尉,你怎么来了?”身体却是摆出了戒备姿态。
含章走到他身前三步便停住不动,看了眼房紧闭的门窗,淡淡道:“劳烦通报王爷一声,校尉沈含章求见。”
侍卫看了眼含章,又扫了眼房,似在犹豫。过了一会,见含章一动不动,没有多余动作,他才侧身走到窗边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