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眉微敛,手一挥,一道银光便如离弦之箭,天际流星般破空直直朝纸窗射去,距离只有半寸之时,银链微动,明月利刃疾收,小六只看到一点银芒如碎银般轻闪,那匕首瞬间便回弹至含章手中,龙吟阵阵尚未消散,便见纸窗上刺啦裂开一个大洞,正对着洞口的院外杜仲树啪啦掉下一根树枝。
小六咋舌:“好厉害的刀风。”他跟了含章这么久,也只见过她用明月,从未曾见过配合链子使用,也不知道用上了链子竟是这般不同。
含章唇角微勾,满意一笑,重新要将刀鞘合上,只是那匕首似乎不满足就此退隐,依依不舍地轻吟着,银蓝光亮更强,流光闪动间似能蛊惑人心,激发人心底最深处的嗜血和残虐。
小六一惊:“这是怎么了?”含章握着匕首和刀鞘的手似在微微发抖,她眉头紧皱:“狼牙本就是凶刃,嗜血成性,出鞘必见血光,饮饱了血才肯回鞘。”明月就是当初的狼牙改造而成,自然也保留了原始的凶残本性。
小六想起当初金掌柜要买狼牙时含章曾以己血喂匕,心头大惊,脱口而出道:“这匕首这么凶险,小姐怎么还拿血供它?”若匕有灵性,欢喜这血,只要有一日主人势弱,压制不住这匕首,怕是会遭其反噬。
含章一咬牙,双手狠狠一合,“汀”一声响,匕首和鞘总算合上,银蓝色锋芒完全掩盖在匕首鞘下。
她抚着匕首鞘,沉声道:“你知道当初苏哈狼手上狼牙的刀鞘,是什么做的吗?”
刀剑的鞘子平常些的用牛皮,上好的用鲨鱼皮,但明月太过锋利无坚不摧,寻常刀鞘只怕收不住它,但究竟怎样的鞘才能让明月乖乖蛰伏,倒也是个难题。小六迟疑着摇了摇头。
含章握紧匕身,抬起头看着小六,眼中波澜迭起:“是狼皮,草原狼王的狼皮,被苏哈狼亲自捕获,做了狼牙的刀鞘。”小六撇撇嘴,不以为然,一群狼中就有一头狼王,昔日沈元帅也曾捕获过,据说狼皮做了含章幼年的床褥子。
含章摇摇头,咬了咬唇,继续道:“最外面还有一层,是人皮。”
人皮?!小六完全惊愣住,他的视线不由自看向含章手上那乌黑的明月鞘,只觉浑身血脉倒流,几欲作呕。
含章看他惊恐莫名,低叹道:“明月的鞘是祖父亲自用水牛皮做的,不需担心。”小六心里稍稍平静,可是他心里起了疙瘩,不肯再看明月一眼。
人性本善,见了同类遭此荼毒不免物伤其类,但当初的苏哈狼却反其道而行,用活人的血来祭刀,用人皮来裹刀,就是为了让这匕首性邪残嗜血,在战场上更显其威。含章牛犊初生之时使计破了苏哈狼的一次阴谋,伤其一臂,几乎全歼那一队狄兵,还得了狼牙。但祖父却并没有显得多高兴。当看到兴奋的自己模仿苏哈狼那样的方法一手操战刀、一手操狼牙训练时,祖父没收了狼牙。
他请人把柄上的银链取下,并将这柄狄刀改成了盛朝常见的匕首,又亲自用草原罕见的白牛皮经过特殊的工艺制成了一把刀鞘。含章还记得祖父把狼牙交到自己手上时说过的话,他眉头微皱,黑沉的目光灼灼看向自己:“物随主人,刀再灵也是死物,在什么样的主人手中就会变成什么品性。要用好一柄凶物,只有用自身的正来压倒它的恶。如今,用你来做它的磨刀石,也是用它来磨砺你的性子。”
也许祖父早就看明白了吧,含章自己内心也有着被狠狠压抑的凶狠残暴,这也许是源于并不公平的幼年埋下的叛逆种子,又或者是在长期战场上见惯了以血还血的耳濡目染。这使得沈质的名声总带着血腥气,他的战场厮杀格外残忍冷酷,当敌人肢体横飞,鲜血喷溅而出染红天地时,含章内心深处有着自己都不愿承认和面对的恶念。
破坏和掠夺、用冰冷的刀锋和绝对的优势所建立的凌驾一切之上的快感,肆意而酣畅。
这样的想法是邪恶而危险的,她曾在夜深人静时扪心自问,如果自己不是生在盛朝,没有接受这些礼义教化,而是生长在狄族,那么,沈质会不会是另一个苏哈狼?答案,含章自己也不知道,或者,她不愿意细想。
大概祖父也知晓这点,所以他把能如虎添翼的银链取下,只将明月送给了含章。没有了链的明月是没有翅膀的鹰隼,虽然仍有着锋利的爪和能啄瞎人眼的喙,仍透着隐约的危险意味,但已不能高飞,威慑有限。
这把双刃剑一直陪伴着含章东征西战,片刻不曾离身,一起度过了初初成为废人的颓丧期,又一起来到玉京。祖父一直没有把链子给她,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含章还没有这个能力完全掌控明月,怕她被这只折翼的血鹰反噬,失去自我。
那今日,这根链子终于回归原位,这却又是什么缘故?
这个问题含章一时想不明白,她思忖一番,将链子收好放入了刀柄内,和那三角的残字放在一起。
第六十八章 隐隐荧惑现
这一天来得很是突然,上午时分,小六嘴里叼着一片糖瓜,懒洋洋靠在窗边,一边小心看着外头动静,一边状似闲聊地和含章说着京城的动静。
离两人相见已是一个多月过去,因是腊月二十三祭灶之日,需要用甜食来贿赂灶神,所以京中上下人人都在点心店中抢买糖果,街边的小贩叫卖着麦芽糖所做的糖瓜,街道上处处弥漫着甜腻的香味。但这片繁华热闹之后,似乎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有几处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本来在讲什么封神演义,三国演义的,却都突然改口开始说贞观的故事,这事儿挺稀奇的。”小六嚼着糖瓜,含含糊糊地说着。
含章腿还缠着绷带在养伤,她半靠着床头,皱眉想了想,问:“这事儿有多久了?”
小六咽下糖瓜,道:“少说也有大半个月了,因为过年要贴门神,两个门神尉迟敬德和秦琼都是唐人,所以这时候说唐朝故事,大伙儿也没觉得稀奇。”他歪头一想,又加了一句,“不过我听了两家,发现那些全是说唐太宗的好话,玄武门之变也不骂了,听上去挺奇怪。不过这年节时分,别人都没注意到这些,听书的人都听得挺起劲的。”
反常即为妖,小六常做探子,感觉一向敏锐,他说如此,想必是**不离十了。含章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明月上摩挲,眉头皱得更紧。
小六心里一紧,低声问:“小姐,这可是有不对劲?”
含章点点头,思索道:“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策。若这些情形乃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什么,只怕会有大事。”
小六一惊:“大事?会有什么大事?”
含章想得入神,不自觉就想掀开被子起身,可身子一动,左腿上剧痛传来,才记起正在疗伤,她眸光一黯,瞥了自己碍事的伤腿一眼,重新将被子盖回,淡去心头阴霾,只道:“咱们昔日在胡杨,就算是对狄蛮一战,也都是要师出有名,尽显自家仁义。这回京城有人大肆褒赞唐太宗,不排除是有人想做些什么事,妄图用百姓之言为己造势。”
小六恍然大悟,低头细想,越想越觉得的确如此,不免有些紧张:“到底是谁呢?难道是…”他眼珠一转,噤了声,只用手指比划出一个四来。
如今虽未立太子,而除了先太子,已故的皇后也并未有其他嫡子,而若以长论,应当是英王继承大统。平王初成年建府,又只掌管医药这些无关紧要之处,自是不在皇位候选之列,赵昕年少,更不足为虑。能以李世民自比,又有这个能力当第二个李世民的,也只有一个宁王了。
自古贤良忠臣不乏周公之流,即便是以非嫡非长之身而即位的明君亦不在少数,为何独独推捧一个杀兄灭弟的唐太宗?难道,宁王也想效仿太宗夺权?
含章眸光微闪,亦明了小六言外之意,但她似乎并不如此认为,只缓缓摇了摇头,:“这事很是古怪。”自古以来,若谋秘事,必定是出奇方能制胜,若无十足把握,哪里有一开始就把己方谋划公之于众的?更何况此事一个不当就是谋逆之罪十恶不赦,如今英王宁王旗鼓相当,也不曾听说皇帝属意哪一个,在此关键时刻,只要有几分理智之人,也不会出此将意图昭告天下的蠢事。难道这背后另有隐情?
这些疑问纷至沓来,不知为何,李明则和金掌柜的脸在含章脑中一闪而过,似乎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她缓缓合上眼,耐心思索。
“小姐,那,那咱们要不要先回胡杨?”小六迟疑的声音打断了含章的思绪。这话着实有些出乎含章的意料,但并不应该从小六口中说出,难道有什么别的缘由?含章近日总是心绪不宁,闻言便眼一睁,抬起头看去,只见皮肤微黑的少年眼中流露出一抹担忧,幸而其中并没有丝毫怯懦之意,总算没让她失望。
小六悄悄扫了含章一眼,见她看着自己,眼神平淡如水,他眼皮一跳,不自觉地瞥了眼含章的伤腿和她膝头放着的明月匕首,有些讪讪地低了头。
含章暗暗叹气,唇角柔和下来,微笑道:“不要紧的。你继续打探,有什么事立刻来告诉我。”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道,“你稍后去找找北禁羽林军卫队长叫刘方的,托他带个口信,我想见一见袁二哥。”当初含章从皇宫出来时随行护送的禁军头目正是此人,还曾状似不经意地同含章搭讪过,他是袁信亲近的下属。顾忌着薛定琰,含章不愿直接去袁府找人,只得绕这么一个圈子。
小六一听袁信的名字,便如一只戒备十足的猫儿般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竖着眉头哼哼道:“找他做什么?”小六总觉得袁信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每次提及时都颇有几分抵触。
含章瞟了他一眼,从枕边的包袱里摸出块碎银子,随手扔过去,道:“废话少说,快去。”小六劈手接了塞在腰间,见她这样子,知道是多说无益,也只好撇撇嘴,从小桌上糖盘里抓了一把糖瓜都揉进口中,噙着糖鼓着腮帮子,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然而袁信最终也没有来,刘方很是热情,亲自带了小六进禁军营,一番通报后,小六顺利见到袁信,他正在案前写着什么,看样子很是劳累,神态带了疲乏,眼中布满血丝,和小六说话时语气十分冷漠,甚至有些不耐烦,似乎和小六甚至含章只是交情一般,草草几句就要打发了他。小六瞥了眼屋里几个高大冷峻的亲兵,低了头没有多话,但心中却已经轩然大波。
刘方原路送小六出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笑,路上遇见的羽林卫各个神情冷峻,并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也没有人和刘方寒暄,这情形怎么看都颇有些异常,小六是在兵营里长大,虽然军队规矩森严,但兵卒们私交都不错,绝对不至于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这般彼此漠视的样子倒像是在刻意逃避些什么,以至于整座禁军军营鸦雀无声,近乎一片死寂,令人心惊。
出了门,送到街边,刘方带了歉意笑道:“小老弟,回去跟沈校尉道个恼,让她别介意,这阵子袁将军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回,也没时间去探望她,等忙完了这阵子也就好了。”
小六笑眯眯道:“刘大哥真是客气了,我家校尉和袁将军是旧识,现在校尉在养伤,动弹不得,便想寻将军叙叙旧,既然这里正忙,也就断没有为了私事不顾正事的道理。”他只看着刘方,并没有多看一眼旁边一直跟着的两个亲兵。
刘方微怔,眼中闪过一丝焦灼,正待要多说些什么,却见小六一侧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刘方会意,露出雪白的牙齿,哈哈笑道:“难得小老弟这样通情达理。”他拍拍小六的肩,挥挥手道别,转身回去了。两个亲兵一个跟了上去,一个略留了留,眼光冷冰冰扫了小六一眼,小六眨眨眼,脸上带了几分单纯的疑惑。那亲兵冷哼一声,拔腿走了。
小六见他走远,这才回转身,慢慢走过街巷,在深巷里绕了几个弯后终于确定身后无人追来,他这才松懈下来,匆匆闪进一条窄巷,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背上已经湿透,额头的冷汗忍到这会儿才慢慢滑下。他四下看了看,缓缓打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纸团,正是刚才刘方一手拍他肩膀时另一只手悄悄弹进他手里的,声东击西,两个亲兵倒也没有起疑。袁信和刘方竟被人监视到这般程度,到底所为何来?
小六联想起含章的分析,不由一阵心惊肉跳。他忙忙地展开纸条细看,似乎是从什么信纸上匆匆撕下的一小片,上头写了一个地址,还有四个字,千万保重。这些似乎都是在匆忙下写就,字迹还是湿的,十分潦草,重字的最后一笔猛地一带,几乎比正常比划长了一倍,显然写字的人心绪没有压抑住心中的紧张慌乱。小六认得这是袁信的字迹,他一咬牙,将纸条揉成一团,小心塞进怀中暗袋,紧了紧身上夹袄,警觉地查看了周围情形,这才闪身出了暗巷。
到了太医局已经是夕阳西下,小六仍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地进了内院,路上遇见人还笑着招呼两声,毫无一丝异状。等进了小院,却发现含章屋里却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小皇子赵昕也在,他一身素服,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些,正坐在桌边和含章说话,原来今日是赵昕生母的冥寿,因临近年关,又是祭灶之日,不好在宫中操办,便求了恩典去郊外皇陵致祭,赵昱放心不下弟弟,亲自护送去了皇陵,结果赵昕体弱,禁不起颠簸,回来的路上略慢了些,便没有赶上宫禁,只好先打发快马回宫报信,把弟弟带到了自己住处。赵昕知道含章在隔壁院子养伤,便特地从平王别院过来问候一声。
含章自己也是自幼丧母,闻此不由得对赵昕多了几分同情,宽慰了几句,只是她到底不是心思细腻温柔的人,几句话只能算是普通。赵昕也不介意,摇了摇头,勉强弯了弯唇角:“母妃用自己性命换了我,又有哥哥照顾我长大,无论命数如何,我定然是要好好惜福的。”
话说得状似豁达,其中却是别有含义。他生母是难产而死,在宫廷内算不得特别。赵家皇族子嗣不易,赵昕十来个兄弟如今只剩下四人,其中赵昕又是个病歪歪的病秧子,每次即便是小病都叫人捏把汗,而下一辈的孩童更是稀少,英王宁王两家成婚好些年只各有一子,也都有几分和赵昕一般病弱,怕是难以永寿,前阵子宁王妃好容易诊出有孕却又滑胎了,皇帝的儿子们子嗣上艰难如此,旁系同龄的王爷县公却是孩子一个接一个生,不免有些好事者偷偷嚼了舌根,说现如今的皇家怕不是受了什么诅咒,要绝后了,这样的消息不过小传了一阵子就被严厉镇压了下去,但小六耳聪目明,拜他所赐,含章也听到了一耳朵。
听了赵昕的话,含章微皱了眉,这孩子只怕听了些什么,心里有些想歪了。她正要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门边小六的身影,虽脸上带笑,但脊背僵硬,眼神中颇有些急迫之意。他是去找袁信的,回来时却是这幅样子,含章看得心头一沉,目光不由紧紧盯在他身上。
第六十九章 荧惑守心夜
赵昕看含章陡然变了脸色,心下疑惑,便顺着视线看了过去,小六乖觉,忙低头作了个揖:“皇子殿下安好。”赵昕不认识小六,但看形容应该是有事找含章,他点点头,借故告辞了。
待他走远,小六很是谨慎,四下扫了一圈,见并无他人,便一个箭步走到含章面前,压低声音道:“小姐,出大事了。”
他压抑许久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终于到了含章面前,声音中便有着止不住的战栗,似乎上下牙齿都要打架。有什么事能让见识过战场血腥的小六畏惧至此?含章眉毛皱紧,稳一稳心神,沉声道:“是什么事?”
小六吞了口口水,紧张的眼神又四顾一番,这才从暗袋里取出纸团,递给含章:“袁将军送来的信。”
含章接过纸团打开细看,里面只是无头无尾一个地址并一句殷殷叮嘱的话,她和袁信数年同袍,字迹熟悉无比,见到这明显失措状态的笔迹不由心头一慌,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袁信平素稳重,能令他如此慌乱,绝非小事。
小六忙将他在禁军营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最后道:“看样子,似乎袁将军和刘方都被人监视了,不得自由。小姐,这个地址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让我们去找什么人?”
含章的手下意识握成拳,将那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咬牙摇了摇头:“这是他的退路,写这张字条是让我们去那里避难。”她和袁信并肩作战多年,曾经是一个眼神就能明了对方心意的搭档,如今看到留言,又怎会猜不出其中含义。
此刻含章腿伤未愈,几乎是个残废,全无自保能力,袁信担忧她的安危,便将自己事先备好的藏身之地告之。
两人之间虽已隐隐有了鸿沟,但危难当前能这般毫无一丝猜忌,到底不曾辜负多年情谊。
这答案小六倒不很意外,但他心中疑惑的另有其事,他迟疑一下,问道:“禁军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含章紧紧闭了眼,整理脑中思绪,京城里突如其来的歌颂唐宗,诡异的禁军大营,被监控的身为禁军将领的袁信和刘方,这一切的异常都指向了一个结果,她的手徐徐探到枕头底下,明月冰凉的触感从手心凉到心头,背心窜过一道微麻触感,混乱的思绪和心头繁乱微微平息,含章慢慢睁开眼,手中握紧明月:“这是有人,”她略停了停,眸光更深,一字一顿道:“要逼、宫、谋、反。”
小六大惊,倒吸了一大口冷气:“这…这…”
含章摇了摇头,低头沉思。她的平静感染了小六,让他也逐渐冷静下来,咬着指甲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含章瞥了眼自己的腿,眼底闪过一抹阴郁,若是自己身体完好,即便是助不了袁信,也能自保,绝不会如现在这样像个废人般坐以待毙,让别人为自己操心,她看了看手中的明月和纸条,沉下眉头,指着桌上火折子道:“拿过来。”
小六将火折子递上,含章燃起火,将那小纸条烧成灰烬,她注视着冉冉腾起的火苗和烟雾,淡淡道:“如今情势不明,一动不如一静,我就在此地,哪里都不去。”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含章顺手用火折子点燃了床边放着的烛台,小六看着纸条燃尽的灰烬缓缓散落在床边钵盂内,呐呐道:“那这个地址…”
含章摇了摇头道:“就当没有见过。”这个地址所标的藏身处应该也是为袁家人准备,含章不良于行,进出只能拄拐,一旦行动必然引人注意,只会将袁家的秘密之所暴露,她又怎么会陷他们于险地。
无意识地摩挲着明月匕柄,冰冷的匕鞘渐渐被滚烫的掌心捂热,含章却毫无所觉,若是真如自己所料,有人意图逼宫谋反,甚至控制了禁军,那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想象,一个不好,引发的惊涛骇浪会涌出京城,席卷全国。
小六脸色有些泛白,低声道:“小姐,我们能做些什么?”含章僵硬的唇边缓缓绽出一丝自嘲的笑,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即便猜出有野心的是哪一方又能如何?偌大京城,牵涉其中的决不在少数,二王相争这些年,各自积聚势力,而皇帝身体日薄西山,也终于掌控不住局面,到了二人一决雌雄之时,箭已在弦上,何时射出已经不由人控制。
正交谈间,突然窗外似有光影闪动,似有人声喧哗隐隐传来,此时外头天色已经全黑,在屋内因墙壁遮挡看不分明,小六心头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从窗口跳出去,手攀着屋檐轻巧一跃就上了屋顶,不多时,又如轻猿般晃下来,一脸煞白,低喊道:“小姐,外头起火了。”
含章忙问:“是什么地方?”
小六有些着慌,道:“看着像是南衙。火势凶猛,几乎映红了半个天空。”声音有些颤抖,这孩子已经慌了阵脚,倒也不能怪他,素日里不管面对多么凶残的狄人,心里都清楚对方是敌人,不会心慈手软,而如今却是内乱,又事涉至高无上的皇权,没有几个百姓臣子能用平常心相对。
但对含章而言,因着卢愚山,她内心深处早对皇家有了别样情绪,也少了几分敬畏,如今遇着这事,初初的震惊过后,已经冷静不少,她又问了一遍以确认:“你看仔细了?”
小六一愣,只得定定神,回忆印证一番,这才肯定道:“没错,正是南衙的方向,火光冲天,许多人影闪动,有呐喊声、厮杀声,还能听到刀兵相加的声音。”太医院位于京城西南一隅,离南衙很远,按理说来并不该听见什么动静,但深冬夜冷风急,东北风狂卷,将那些声音都送了过来,小六站在房顶,听得真切。
玉京城内禁军分南北两衙,北衙屯驻宫城以北,是皇家私兵,保卫皇宫,而南衙则是隶属兵部,护卫京城。南衙大火绝不寻常,只怕是反叛之事已经付诸实施。
怪不得小六在北衙禁军营能顺利脱身,原来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间点,无论他听到或看到什么不该听不该看的,也已经不甚重要。
此时的玉京城,大火、刀兵、血肉厮杀、搏命一斗,只怕已经是一番地狱修罗景象,自古争权夺利就是冷血残忍,此一回不知又会有多少人遭殃。
含章一咬牙,揭开被子取了一旁双拐就要下地,小六忙过来搀扶,蹒跚到了院中,往南衙方向看去,果然见浓烟滚滚,漫天红光,厮杀喊叫声却比方才更清晰了,更有受伤人痛苦呻吟,殒命人死前最后的呐喊,远远听着就似一片修罗地狱。正这时,忽听得凌乱脚步在夜晚的巷子里激起阵阵回声,似已近在耳边。含章猛然皱眉:“不好,他们朝这里来了。”小六大惊,全身骤然绷紧,身子一低,下一瞬便弹了出去。他身体轻盈,在房顶围墙间腾挪跳跃,不多时便查看了一通,回来跳到含章面前,急切道:“有官兵举着火把把平王的别院包围了,很快也要往这边来了。”他们这间小院和平王别院的花园只有一墙之隔,以前是赵昱在太医局培植药草之处,虽然偏僻,但若是要往平王府搜查,这里定然也难以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