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这般愣是翻找了三日,周如水也不再执着于寻找风浅楼的尸骨了。她与王玉溪商议,命众奴仆将城中尸骨全部收聚在了一片空地上,再将这所有能寻得的尸骨一齐烧作了灰烬,埋在了宁川城的土地之下。又留了一些装在坛中,一齐带回周国,带去了普渡寺。
普渡寺早在周国初立时便已有,又经几十年间扩建,南来北往,三教九流,过者无不瞻仰,更深受名人雅士追捧,终于,成了天下知名的名刹。
只在半山腰远远望去,也可知普渡寺盖造非俗,琉璃殿堂直近云霄,舍利宝塔直侵云汉,更这里每年春末都有一场法会,寺中高僧齐聚一堂,会点上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莲花灯,念经超度,度往生,求平安。
王玉溪与周如水来此,便是为了超度宁川城这一众冤魂。以此,为风浅楼,也为他们自个求一个心安。
法会肃穆,他们拜佛,诵经,斋戒,听着高僧口中玄妙高深的经法,亲手将那一坛骨灰埋在灵气清净的庙中,离的地藏王菩萨极近,又在坛上压上了两串佛珠手串,长经一卷。
不过才起身,便见有两少年在小声谈论着经法,见前头供着的是地藏王菩萨,了然一笑,道是,“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再又抬眼,这才瞧见王玉溪与周如水二人,先是被他二人容貌所摄,须臾,才忙是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二人亦是回礼,须臾待这两位少年郎走了,就见四下清净,诵经声朗朗,周如水与王玉溪相视一笑,心中终于有了几分舒畅,都是不约而同又朝那骨灰埋葬之处一礼,由衷道了声:“再会。”


第229章 机关参透
法会过后, 二人休憩一日,便就离开了普渡寺。
才下山口, 就见有小贩挑着扁担在山脚下倒卖春茶。见此,常人见怪不怪, 更有上前问价者。却周如水神色一凝, 直是怔了一瞬, 不由就红了眼眶。
须臾, 待马车走远,她才平复心绪,朝一旁的王玉溪柔声说道:“他做商贩也是了得,竟能手掂斤两, 分毫不差。旁人若要骗他,少不得反被他剥去一层皮。当年我查盐务, 他实在帮了不少。“说着,她直是忍了忍眼眶中的泪,才又对王玉溪道:“若有来世, 他当生在一个好人家,无忧无虑便是最好。”语落, 又不安问他道:“三郎,会有来世对么?”
她这一问,倒叫王玉溪不由的想起了一桩往事来。
前岁, 他与冯樘清谈,曾谈及人生在世,命运之玄妙莫测。彼时, 他无欲无求,看淡生死人情,无甚依恋。遂见窗外有清风拂过,桃花片片飞落飘远,便就指着飘落的桃花辩驳冯樘道:“人生在世,便就好比这离枝的瓣叶,有的落入污秽之所,有的飞过墙头落在华美软席之上。遂命运无常,无所谓之来世,全不过眼下尔尔。更况众生皆苦,不归沉寂,便是长生,复奚较此波长波短耶?”
彼时,他不信来生,不信因果。只觉世事看尽,不过眼下,不过此生。却哪想病入膏肓,黄粱一梦。待再醒来,许多事都不同了,他有了他的小公主,有了可期可喜。这发自肺腑的一瞬之欢,全叫他明知生之苦,亦愿苦中求作乐。
遂此时此刻,他深深看住她,认真道:“或是有的,有来生,有重逢,便如你我。”言至此,他又道:“我与他初入师门之时,倒无不睦。彼时我与他比箭,我得了十二筹,他得了十筹,他愿赌服输,便将银弓银箭都赠给了我。只是我与他所学均是纵横谋略,师傅常将我与他做敌手,更况立场本就不同,自然就各奔东西。如今幡然回首,真乃恍若隔世。”
宁川虽亡,浅楼虽败,他却打心底认他这师弟是个英雄。只可惜,他们虽英雄识英雄,却是惶惶相惜又相戎。
更况…
他转过脸去,掀开车帷,幽深的目光望向了车窗外。
窗外,春色熠熠,日头正盛,街边走卒高声叫嚷,来往民众神采奕奕。新君即位以来,励精图治,断除痹政,减免税收,确是让长期受压的周民们都大大地喘上口活气,日子一好了,这喜悦便就都现在了面上。
直是望了一会,他才放下车帷,扭过脸来再看向周如水,缓缓问她道:“小公主以为,若你为夏锦端,如今夏忌身死,重权在手,该当如何?”
“传闻夏太子忌身亡的消息传回夏国,夏君便病倒了。夏国上下对夏忌之死也是颇为微辞,更有传闻道是夏忌之死,全是因夏锦端借机杀害了亲兄长。遂如今,往日里如是拦路虎一般挡在她面前的夏忌虽是一命归西了,却悠悠众口实比猛虎更甚。为平内讧,她少不得多琢磨一些,借事导势堵住这悠悠众口。”
“更人苦无足,既得宁川,复欲得何处实是难言。如今夏军气势正是最盛,若是一鼓作气征伐旁国,她自可解困境。自古遭外毁则人心齐,夏军若继续征战,得胜惠民,她那处风波自平。”
“征伐?”周如水略顿一顿,恢复常态,双目晶亮的望住王玉溪,问他:“征伐何处?是鲁?是魏?还是吾周?”
她如画的双眸中荡着水意,纯粹,干净,叫王玉溪双目一眯,不知不觉,伸出修长的双手徐徐托住她的下巴,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才道:“暂不去临沂。”
周如水耳根微红,依恋地蹭了蹭他略凉的手心,十分信赖地问他:“去何处?”
王玉溪眸中光芒闪动,静静地盯了她半晌,直是将她搂入怀中,才扣着车中的小几,也是徐徐问道:“大风起于青萍之末,西疆,北疆,南疆,西与夏邻,北有蛮夷魏敌,南有郑国虎视眈眈,该往何处去?”
该往何处去?无需多想,世事已推着人向前。
出人意料自为时势,几乎是一夜之间,夏魏两国便达成了联盟,两国为一,攻打周国。
同年,有彗星西挂,彗尾横扫长庚,直冲周境。一时间,周国上下人心惶惶,便是邺都之中,亦是民心不稳。
更夏锦端打着一手好盘算,若是夏国攻周,便是恃强凌弱,无故兴伐。然与魏国同盟,便成了同仇敌忾,与魏同进退。遂,一个兵强民富,一个血海深仇,合作一股真是天衣无缝。周国本就在借机休养,调整生息。如今这一口气尚未缓过,便就又迎来了这扑面而来的腥风血雨。
因是师出有名,夏魏二国可谓是猖獗无比,他们杀边民,欺妇孺,毁田宅,掠黍米,烧城池,暴戾无比,毫无缓和。
便是萧望死守天水城,也终是寡不敌众,与众城民血洒边疆。不多时,天水城陷,紧接着便是鹏城被困。
早见天水城处大火如炬,浓烟滚滚,鹏城上下便已知不好,城中民众无不泪流,无不悲泣,无不有兔死狐悲之感。再待夏魏盟军虎视眈眈在城门前劝降,鹏城军民更是怒不可竭。
但悲泣也罢,悲愤也好,哪怕宋几开了内城门,放妇孺小儿往邺都逃去。鹏城之中,却无谁有奔逃之意的。便是四五岁的小童,也跟着爹娘一道修筑城防,深知昨日天水城,今日鹏城,这城池一座座立在这儿,若是他们纷纷逃窜,便是言降,便会寸土难保。
天水城民誓死守城是为了他们,他们亦当如此,守护后来人。
这时刻,油滑老练如宋几也是面色如铁,他就站在城门之上,声音低沉,字字如铁,他将头缓缓低下,望住城中的兵卒百姓,望着他们饱含坚毅,血红的双目,朗声说道:“吾周虽弱,却志不能屈!咱们祖祖辈辈都活在这块土地上,咱们的祖宗神明都在这地下休养生息,遂,夏魏虽强,鹏城亦不言败!便为玉碎,不为瓦全!无论过往或是来日,鹏城上下,绝不言降!”
他这话音一落,也是叫城下军民百感交集,他们不由想起了历年来战死的亲朋,想起了护城而亡的少城主桓冲,想起了强忍丧子之痛仍是死守城池的老城主桓淞,想起了如今就在城外二十里咄咄逼人的夏魏联军。念及此,城中军民无不百感交集,皆是不约而同,忿忿喊道:“无论过往或是来日,鹏城上下,绝不言降!
无论过往或是来日,鹏城上下,绝不言降!
这声声阵阵,叫原有几分胆怯的宋几都有了视死如归之感。一切来的太突然了,他虽已向邺都求援,但贼军势如破竹,如此之快便攻下了天水城,压在鹏城阵前,遂鹏城怕是已等不来援兵了,他们唯有拼死一搏。哪怕他深知,这一搏敌强我寡,怕真是有去无回了。
然他终是举起了桴槌,重重敲在了战鼓之上,他豁然开口,放声高喝道:“人在城在!誓与贼人血战到底!”
人在城在!誓与贼人血战到底!
人在城在!
人在城在!
一阵阵叫喊声过后,往日繁华的鹏城终成了一片尸山血海,他们奋勇无前,哪怕身魂俱灭。
周如水与王玉溪赶至丘县之时,已是晚了。鹏城已被夏魏联军齐齐攻下,放眼望去,尘土滚滚,火海一片,百年鹏城全成了灰烬。
待到日落时分,王玉溪与周如水匆匆走入空无一人已成废墟的鹏城,皆是神色凝重,沉下了眉头。
周如水只见,满城死寂,往日里繁华的街道之中,烟柱冲天,尸首异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一幸免,惨不忍睹。四处都是血迹,四处都是灰烬,她被王玉溪牵着手自尸山血海中走过,待见一溜躺在废墟前衣衫不整全身赤裸的女尸时,终觉喉头辛辣的疼,险些呕吐出声。
不久前,她曾眼见轰然倒塌的宁川城,彼时,她还有怜悯之情,她还觉世间遗憾许多。却如今,她却连怜悯之情都已淡漠,她的心中升起了滔天的怒火,她恨不得也一把火将夏国,将魏国烧了个一干二净。然而,她的母国积贫已久,岌岌可危。遂受如此凌辱,遂难免今日之祸。
在她身前,王玉溪的手掌更是冰凉至极,却他牵着她,每一步都是无比的稳重,他们一步步登上已是坍塌了大半的城楼。她就跟着他,在诸多尸首中徘徊许久。终于,他们停在了一具手握桴槌,因被火灼,焦黑无比面目全非的男尸面前。
她忍着恐惧去看,便见王玉溪慢慢放开了她的手,须臾,就朝着这面目全非的尸首深深一揖。
见她疑惑,才道:“这是宋几。“言至此处,才又慢慢说道:“据我所知,宋府上下,本可退居丘县。然宋府中人,无一逃遁,皆是壮烈殉国。”
“连同他那六岁小儿?”
“然也。”王玉溪点了点头,神色悲悯。
谁也不知,大战来临前,鹏城之中上演了多少的悲欢离合。谁也不知,在那奋死抵抗之时,他们在想些什么,他们可曾有惧怕,他们会否担忧自个的父母妻儿,他们是否会怀念家门前绽放的花树,想起那屋檐下新筑起的鹊巢。
曾经的鹏城,生机勃勃,兴兴向荣。却如今,花儿败了,城成墟了,他们都死了。百年鹏城被夏魏联军生生屠尽,宗祠被毁,军民死尽,天上地下都亡魂,夏魏的旗帜高高飞扬在残破的城墙之上,如是得意洋洋的贼人们一般,虎视眈眈满是蔑视居高临下地望着这炙热的周土,望着这满地的忠魂。
许久过后,王玉溪才直起身来,春风吹拂着他已是沾了污血的衣衫,他就站在残破的城门之上,遥望着远方,背对着众人。
他慢慢走上前去,亲手拔起了城门之上那碍眼的敌旗,他将它们重重丢掷在地,才隐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对着身后的周如水,对着左卫军,对着王氏家军一字一顿,沉沉地说道:“天下方乱,群雄虎争。然,鹏城虽弱,男女老少,无人归降,无人惧死。遂吾周虽弱,骨血仍殷!”


第230章 机关参透
夏魏联合, 严重威胁到了周国。夏魏联军所到之处,全是腥风血雨, 人死城毁。如此,魏国新君魏超迅速坐稳了王位, 夏锦端也因她的雷霆手段, 得了夏国士族大夫们的认可。
周国之中, 不光北境陷入战火陌, 便是西疆也是仓促陷入了战局。夏国忽出奇兵攻入岐山,周军仓促迎战,大败于此。好在谢蕴之率军出岐山突袭反击,才勉强夺回岐山要地, 缓和了局势。
所有的一切,就像是早就设好的局, 纵是宁川城挡在了前头,也仍挡不住那浩浩荡荡的战火披靡而来,一波接着一波, 全都烧向了周国这浩浩大地。
自古以来,天下大事, 不过是强者恃强争霸,弱者示弱图存。这中原大地平静了太久,忽而一动, 整个情势便就颠倒,夏魏群起攻周,旁国也是人人自危。
鹏城之后, 便是丘县。
丘县曾为宋几管辖,遂丘县县民无人不知他,人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人人都敬仰他。知鹏城失,丘县县民惊恐不定。知宋几亡,丘县县民更是悲痛欲绝。
王玉溪与周如水返回丘县时,丘县县中灯火通明,处处仍是哀哭悲鸣之声。万般悲歌之中,却隐约听有妇人在唱,“虽有好音,谁与清歌?虽有姝颜,谁与华发?今为焦土,明为枯骨。唯有英魂,鬼难风灾吹不去。”
众人驻足,细一问,才知那妇人的新婚夫君昨日已为守国死在了鹏城。遂她有哀有怨又有豪情,真是万般心思在心头,所唱之意亦是难以言表茜。
相隔不远处的鹏城已成了断壁残垣,黑夜之中,未灭的火光依旧冲天,燎烧得天色乌红,燎得人人难以入眠。那些都曾是鲜活的生命,他们有家有口,有无限的期待与未来,却战火扑来,魂飞魄散。
周如水近日来总有些嗜睡,这时刻听了这悲歌更是心事沉重,明是眼皮打架,却硬撑着精神不肯入睡,只死死搂着王玉溪的臂膀,双目微红。
未走多久,新任丘县县尹便匆匆迎了来。他也算是周如水他们的老熟人了,便就是早年苦遭算计,落了个孑然一人的钱闾。
钱闾如今无家无口,倒真是两袖清风,旁人因敌贼隐约生出畏缩之意时,他倒是坦然而对,只一心想着应敌之策。知是王三郎与千岁来了,更是心中急切,只怕二人有个闪失,早就迎在了城前等他二人。
三人直截入了官署,钱闾早就备好了饭食,非是大鱼大肉,全是些家常小菜,有芥卤乳腐,卤瓜,清粥,米浆。虽是家常小菜,倒也已是尽力。
为此,钱闾本不觉得有甚。却见着面色纸白的周如水,倒是生出了几分歉意,想小公主碌碌而来,他却如此招待,确实着相了。只是,如今这境况,再加他向来两袖清风,却确实拿不出甚好物来。
遂勉强挤出一抹笑来,又朝周如水一揖道:“千岁恕罪,今逢战事,县中的摊市都闭门不开了,家家户户抠着食粮,我这府衙之中,也只拿得出这些个糙食了。”
闻言,周如水慢慢朝他看来,因是总觉得不太舒坦,她便仍与王玉溪坐在一处。二人十指交握,十分亲密,半个身子也依旧依在王玉溪身侧,目光在案上柔柔划过,笑了笑道:“如今这世道,有米粮已是不错,倒是多谢闾公款待了。”再瞧他唇干口燥,又是放柔了声音,体贴入微道:“闾公亦未食罢?莫多礼,快快入座。”
这话音一落,钱闾又看向王玉溪,方要告罪,便见他袖袍一拂,静静盯了眼他道:“这芥卤乳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饭,闾公费心了。”
如此,钱闾也是松了口气,上前半步,半跪在地,持起陶壶为二人倒米浆,一面看周如水眼色,一面小心翼翼道:“如今战事紧急,君上心中烦忧。知是千岁在此,更是食不下咽。已是连连下旨,命为臣今夜送女君归邺。”
米浆温热,清冽藏香,周如水本有些干渴,腹中更是饥饥,执起瓷杯便饮了一口。须臾,热气入了肺腑,双颊不由便红润了许多。直是过了一会,才又看向钱闾,眸中波光轻漾,笑问:“你这一县之首送本宫归邺,这丘县县民该如何?”
她这话实是打了机锋,钱闾也是无奈,苦笑道:“为臣自是分不开身。”
他话音一落,周如水便是一笑,这笑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与王玉溪对视一眼,勾了勾唇道:“那便待你分得开身再说不迟。”
这意思,便是不走了。
此言一出,钱闾直是蹙眉,兀的抬头望住周如水与王玉溪,直截道:“二位当知,敌贼来势汹汹,为臣愚钝,虽有誓死护国之决心,却未有多大的成算。”
他这真是肺腑之言,却周如水闻之,面色直是一沉,她直是坐起身来,静静盯住钱闾,无比认真道:“天水城被破,鹏城亦丢,如今丘县横在这儿,便是北疆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是再拦不住敌贼,吾周再无天险,北面疆土将一败涂地,只有败退的份。遂这一仗,只得赢,不能输。若是输了,便是尸山血海,国破家亡。”
她这话,全在情理之中,然如今,兵缺粮欠,民心溃散,钱闾亦是愁绪满怀,他悲愤道:“臣幼时读书,曾闻,黑与白交,黑能污白,白不能掩黑。香与臭混,臭能胜香,香不能敌臭。此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势也。彼时读此句已悲慨不已。更况今下局势过犹不及亦,此遭大难,乃无由之战,不过以强欺弱,不过吞骨扒皮,竟无半分缓和余地。今知鹏城之哀,臣心中无力,更甚当年。然残局在此,臣虽愿力驱兵败,死亦不负君上,却不敢夸下妄言,乱了旁人性命。遂,女君食过便饭,既领君命,出城去罢。”
言至此,他便站起了身来,慢吞坐去塌边,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然褪去,神色变得很平静,语气却有些沉重,望一眼王玉溪与周如水,目光沉沉,倒像是透着他们二人望向旁人,直是饮了一口杯中的米浆,才如过来人一般,慢慢道:“千岁不知,臣近来总喜瞧如千岁夫妇一般的恩爱眷侣,如此相看,才觉人间有趣。遂臣劝千岁离去,也是存了私心。想当年,臣妻柔弱,常是怯弱多思。吾二人欢愉之时,她常神色悠远,常言,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臣便怨她思虑太重,却不知一朝相去,便是生死相隔。彼时,臣怅然若失,才知,世事茫茫,光阴有限。人生碌碌,得失难量。遂如郎君,如千岁这般的,当享乐时遂享乐,享得一日,便是万幸。何苦早入这混局,早离那乐门。”
他此番言语全是肺腑真言,周如水闻之,一时倒无法言语。因是知钱闾过往,便不由自心中感慨,至亲之不幸,尤其是死亡,都会长久将人纠缠。无论走得多远,那些伤痛苦楚都在原地,永无消弭之日。这般感慨之时,便就执起箸来夹了一小块芥卤乳腐。
见她的动作,王玉溪不由一笑,身体微微前倾,接过陶壶为钱闾杯中注入米浆,在钱闾微怔之时,温和说道:“只因,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他这话音一落,不待钱闾反应,周如水忽是捂住口鼻,侧身欲呕,她不过只抿了一口那芥卤乳腐,忽然间便觉脾胃翻滚,喉中涌上酸意,竟是怎么忍也忍不住,直截就要呕出酸水来。怕是污了案上饭菜,她直是跑去门前,扶着门框,真是呕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如水这一动作,王玉溪转瞬便跟了上前,扶着她的背轻拍慢哄,明是神仙之姿,却是足够温情。钱闾倒是愣住,许是前岁旧事终是他的心结,忙是瞪住案上那盘芥卤乳腐,不由有些手抖,好在王玉溪唤他去请大夫,他才回过神来,匆匆迈出门去。
都道是久病成医,王玉溪也算是久病成医。只近日来诸事繁多,再加他常年体弱,真要有后也并非易事,遂真从未往有孕这方面去想。
遂大夫道贺恭喜之时,三人面上都是懵懵,钱闾比他们夫妇二人更激动些,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苦着脸道:“女君,您这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啊!”这有孕的妇人,如何能担在这战局之中?于情于理都是不妥的!
只王玉溪不容他再多言,面上仍是温润,眼中仍有喜意,却是严肃许多,朝他道:“此事明日再议,闾公不若容我二人先行歇息一夜,再做打算。”
如此,钱闾也不好多言,忙是退去。
钱闾一走,室中便只剩王玉溪夫妇二人,二人相对而视,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一个俊美,一个柔媚,紧紧相依,依依对望,直是过了许久,王玉溪修长白皙的手掌才落在周如水温热的小腹之上,眸色幽淡,小心翼翼道:“咱们有孩儿了。”
他命中孤寡,从不知会有后。往日与周如水心心念念,也常觉自个是痴人说梦。遂如今一切,真叫他觉得如梦似幻,旁人一走,直是要落下泪来,一时竟有些痴傻,竟又哽咽问周如水道:“孩儿可闹你了?”
他这一问,叫周如水更是动容,全是红着眼眶,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发顶,柔声道:“月份尚浅,未有甚么动静呢!”说着,又忍不住笑,真是又哭又笑的模样,抚向他的脸,无比温柔道:“我的三郎,怎的遇上妇人怀胎,也与寻常匹夫匹妇一般?”
这话直叫王玉溪也笑出声来,只是这笑中带泪,须臾,才靠在她怀中,慢慢说道:“咱们,也不过是寻常人家。”
生死大势面前,不过都是寻常人家。


第231章 机关参透
周如水曾经无忧无虑, 以为世间一切都在她脚下。她站在周土之上,因着王族血统, 无所不能,无所不可拥有。
遂在前世, 一切得到在她眼中都是理所当然, 世间如此简单, 富裕, 健康,快乐都是垂手可得。遂她不知生之可贵,生之难得,直至国破家亡, 直至身死无念,她才知世间一切如此难得, 人走茶凉,势去楼空,浩浩荡荡曾是繁华壮丽辉煌无比, 到头来,亦能了无痕迹, 如同从未存在。
于是,到了这一世,她日日提心吊胆, 她觉世间一切都如此可贵难得,她满心沧桑,饱含战兢地走在这红尘路上。她日日所盼, 心心念念不过家国长安,她从未为自个求过甚么。
然在这家国遭难,焦头烂额的时刻,当腹中鲜活的生命孕育入她的体内,她忽然就又充满了无限的奢望。甚至有一刻,她的心中涌上了无尽的胆怯,她真想立马离开这是非之地,躲得远远的,直到腹中孩儿呱呱坠地,她才敢从胆怯的壳中探出头来,面对眼前的艰难险阻。她的愿望太多了,她盼她与王玉溪的孩儿平安喜乐,她盼他能顺顺利利地来到这哪怕可算是千疮百孔的人世间,走一遭,瞧瞧风景,感受生而为人那无限的欢乐与哀愁。
然而很多愿望,也只能暂且埋在心底。他们到底不是乡野间的村夫村妇,提起行囊便能四海为家。
夫妇二人都是一夜无眠,二人紧紧搂在一处,闭着眼睛,五指交缠,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这一刻,在王玉溪的心中,世间一切都不如这小小一方榻席美好,这是他生命中最最浓厚沉重的色彩。他偷偷睁开眼,只见月光温柔地泄在周如水面上,不由凑上前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一个吻。
感觉有些痒,有些甜,周如水闭着眼,在他怀中笑了,睁开眼来,便见王玉溪紧紧盯着她,黝黑的眸子亮得不可思议。他还又凑上前来,就贴着她的脸问:“阿念欢喜?”
周如水以脸蹭他,二人的脸颊贴在一处,都是如玉的颜色,她轻轻答:“欢喜。”说着,与他交缠的手指稍稍用力,甜滋滋地说道:“方才想了许多,也不知这一胎是男是女,遂就念头不断,就想与你子孙满堂。”
说这话时,她一双眼都弯成了月牙。王玉溪盯着她,弯唇一笑,“彼时你我便是老夫老妇了。”
“老夫老妇又如何?彼时你我还这般搂在一处,老皮老脸的,也互相欢喜。”
“我之一切,均是你的。”
“那,夫君欢喜么?”
“原以为心中持静,已达物我两忘,事事可淡然处之,却每遇夫人,心中盈盈,特是今日,别是欢喜。”
“若非不许,真想与夫君不醉不归。”
“真是胡闹。”王玉溪瞥她一眼,笑得温润。
周如水也笑,不由说道:“这倒叫我想起了一桩事儿,早年王兄方在宫中种下杏树时,曾与我一道埋了几坛子酒在西苑的杏树下头。也不知王嫂赌气伐树时有未瞧见,那几坛子酒可是我亲手封的,彼时力道小,弄起来可费事了,莫要被砸了吧!”说着,她真就咂咂嘴,全是一副孩子气的模样,若是不知的,只当她是个娇娇,美艳如桃,快乐似雀,怎能瞧出是要当母亲的人了。
知是周如水怀胎,钱闾自然不敢多加打搅。直是守在官署外,就坐在牛车上办公,全无懈怠主持着城中防御。待得知女君起了,才端正姿态,拜门入内,不知的还当这官署是周如水的公主府。
钱闾一心求着周如水归邺,却这次他拜门而入,只见王玉溪与周如水各居一侧,几案之上,已是摆上了丘县舆图。二人聚精会神,不时凝眉望住夏魏联军如今驻军所在之处,见他来了,不过招招手,直截就问:“一夜过去,闾公可有退敌之策了?”
王玉溪堪堪朝他看来,直如真神仙中人。他一丈夫也不由晃神,更是被问住,一时倒不敢再提劝归女君之事,直是朝他一揖,认真答道:“夏魏联军如今屯兵天水城,兵强马壮,拥兵二十万之众。然吾丘县,战马不过三千,兵不过三万,众寡不敌,若待援军,怕也不及。如此,臣已聚齐县中百姓,收聚县中牛驴。彼时,夏魏联军若是攻来,臣将以牛驴相连,堵住自家退路。彼时,兵无退路,自有必死之心,便是众寡不敌,亦可以死继之。”
”置之死地而后生么?”王玉溪沉吟,端的是不动声色。
闻之,钱闾飒爽一笑,堪堪道:“苟利国家,此身何惜?”
“然这却不是必胜的决心,闾公豪气干云,却忘了昨日女君所言么?”王玉溪淡淡看他一眼,暖风刮入窗棂,他如玉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向几案之上的舆图,风华潋滟的眸子微微一眯,望了一旁默不作声的周如水一眼,一字不落,将周如水昨日的话,慢慢重复道:“天水城被破,鹏城亦丢,如今丘县横在这儿,便是北疆的最后一道屏障。若是再拦不住敌贼,吾周再无天险,北面疆土将一败涂地,只有败退的份。遂这一仗,只得赢,不能输。若是输了,便是尸山血海,国破家亡。”
言至此,他才抬眼,又望一眼钱闾,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生而不易,便是死,也当死的值得。”
他望向钱闾之时,半边的侧脸便展露在透窗的光线之中,清隽无双,如月如仙。周如水水色潋滟的眸子望向他,不知为何,因他的话胸口滚烫之际,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莫名担忧涌上心头。
彼时,便见钱闾一怔,又是朝王玉溪一揖,神态也更是恭敬,开口问道:“如此,公子可有妙计?”
“不过想起几桩往事。”王玉溪不可置否,平缓的语调中带着天生的清贵矜持,直是顿了一瞬,才慢慢说道:“早些年,夏国国力全未有如今昌荣,若问它为何落败,便是因天灾无情。据闻,朝和十七年,夏国之中,一夜之间,河溢通泗,大水如猛兽过境,以至夏地大半城池溢入水中,千万余家不复生还。如此,夏国势力一蹶不振,比起旁国,整整倒退十年不止。”
钱闾听得一怔,周如水心中亦是咯噔一声,只觉胸口一时间被憋着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隐隐发闷,谈不上痛,却是周身的不爽利。
如此,就听王玉溪继续道:“如今之势,非困敌便能自保。不光北境,西疆亦险。唯有将北境敌贼全军剿灭,才可灭敌贼士气,亡周旁小人之心,得一时之息。”
自古弱国无旁友,若是周国节节败退,再无防御之力,怕是不止夏魏,旁国也将见利起意,群起攻之,到时,群狼攻来,周土真就成了一块腐肉了。
钱闾哪里不知,只是无法,如今听还有绝佳之策,意动道:“遂,公子的意思是?”
“以水代兵。“王玉溪胸有成组,说着,伸出指来,指向一旁的丘县舆图,勾唇一笑,眸色幽淡,慢慢说道:“如今,夏魏联军已驻扎天水城,攻破鹏城,论士气高涨,丘县不敌。论地势,却有翻手乱局之机。若,在此引丘山谷水两道,夹塞其中,引河、沟水淹灌鹏城天水二城,余下敌军再盛,亦是神仙难救。”
“然,若从丘山引河,整个丘县亦将不复焉!“钱闾愕然,他本非是武将,不过稍通兵法,这几日与部下议过无数御敌之术,却从未想过水攻之法。一时也是缓不过神来,先想他不过想以性命相搏,王玉溪却以城相搏,这法子,是要直截把丘县也淹喽!
想着这遍地的良田,想着百姓难得筑起的家宅,他真是不忍,却又知这法子比他这硬撑强过百倍,这才是真真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阵思虑之后,钱闾倒是迟疑道:“然,夏锦端虽为女子,却也谨慎,屯兵天水城不假,却城外更有十万兵卒。若是水淹,城外兵卒可居高山避险,怕是伤亡不大。如此,也是纰漏!”
“引她攻来便是。”王玉溪勾了勾唇,回身朝周如水一笑,淡淡道:“放出风去,道是吾在丘县便可。”
他这话音一落,周如水哪有甚么不明白的。只觉鼻间便是一酸,低下头去,大滴大滴的泪水就自眼眶中掉落下来。
她与他朝夕相处,二人又都是多智之人,许多想法十分相近,许多话更无需多言便可一点就通。
见她落泪,钱闾都未回过神来。就见王玉溪已走上前去,将周如水搂入怀中,朝他一笑,无奈道:“夫人有孕在身,颇为多思,还望闾公避嫌。”
正经事道完,便就逐客了。
钱闾本就因他的法子心中震动,这时刻也未觉着如何,再见女君满脸是泪,只当她心系百姓,更是感慨。又想时不我待,再不会有更好的法子了,忙是匆匆退下,争抢战机而去,连自个方才守在门前的初衷都忘了。
倒是周如水,见外人离去直是扑进王玉溪的胸膛,她一抬头,泪眼朦胧,真是死死盯住王玉溪,有些咬牙问他:“王三郎!你可是疯了?”
钱闾有些事未听明白,她却听了个通透,如今周国节节败退,夏魏联军却是精神奕奕,或许在夏锦端眼中,丘县不过便是个垂垂老矣的末路人,一击便倒,犯不着全军而出,遂她留了十万兵卒退居天水城外,成了可进可退之势。
却然若王玉溪出现在了丘县呢?那便不可同日而语了。先前王玉溪一战成名,天下皆知惊才绝艳如玉溪公子竟还通兵法。如此,夏锦端定然会慎之又慎,定会收去那漫不经心之态,全力以赴,与王玉溪一争高下。毕竟,攻下丘县,周土大半都将势如破竹,她绝不会前功尽弃。
那最好的法子是甚?便是倾尽全力,速战速决。而能逼得夏魏联军如此的,唯有王玉溪了。
念至此,周如水眼中灼热,泪水不停,不管不顾地在他胸前锤了一拳,哭道:“你竟要用自个去牵制夏锦端么?”
她如此激动,王玉溪却很平静,他慢慢抬起手来扣住周如水白皙的脸颊,有些凉的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深邃的目光望着她,温柔道:“阿念莫担忧,她非是我的对手。更国亡家安在,唯有如此,咱们才能永绝后患。阿念,为了你,为了咱们的孩儿,亦当拼此一搏不是?”
“然大水无情,若是奔逃不及,你也…“言至此处,周如水直是说不出话来。她甚至不敢说她要与他同在,因为腹中的孩儿,她也不敢轻估自个的性命。
王玉溪将头缓缓靠在周如水的肩膀之上,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道:“阿念,这是你忍痛重来的初衷,亦是你我无拒之责。如今,你莫能涉险,我是你的夫君,便当由我承担。“说着,他宽大的手掌慢慢抚上她并未显怀的小腹,有些哽咽地说道:“我对你们如此无情,只因家国已到存亡之际,我辈只能奋不顾身,挽救于万一。”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他们或许能逃,他名满天下,诸国都是他的去处。但他的家族,他的妻儿都在此处,他不会逃,他只能赢。


第232章 大 结 局(完结)
所有的一切, 都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丘县的丈夫亦不是懦夫,如今都被夏魏联军逼至如此地步, 眼看就要兵临城下,在劫难逃, 他们均都抱起了必死的决心。钱闾不过高呼一声, “愿死者, 随我来!”四下丈夫皆是上前, 不过都将家中妇孺托付给钱闾,便呼啸而去,挖堤的挖堤,引流的引流, 城防的城防,井然有序, 倒是少有几个惧死退缩的。
逃生是本能,忠贞是选择。他们不论贵贱,都选择了脚下这块土地, 绝不退步,绝不妥协, 他们用血肉撑起了一座座高墙,抱着必死的决心,只为身后的同胞, 身后的亲人。
不过两日,丘县之中,妇孺一批批被送去安全之所, 安置处外,城中最多见的便是一些不愿与亲人分别的老妪。她们自知年事已高,本未有几年活头,不如就留下为城中的汉子洗手做羹汤,便是死,也当死在一处,做个个饱腹鬼。
眼见引流将成,王玉溪在丘县的消息也终于传去了敌营。
彼时,夏锦端直截愣住,她愕然地立在营帐之中,当着营中将士的面,直截将几案上的茶盏摔了个粉碎,茶盏四分五裂,就碎在她的脚边,污了她明黄的裙裾。她睁大着眼,恶狠狠地看向跪在她脚边的探子,咬牙问道:“王三也来了!消息可确切属实?”
闻言,那探子丝毫不敢抬首,直是趴跪在地,以头抵地,一双眼对着她那镶着明珠的华丽鞋面继续说道:“回女君,王三郎真去了丘县了,他去之后,那钟县尹才终于未再死守城防。咱们探了几回,才知他竟是聚齐了县中的牛驴。也不知找来些畜生,能做成甚么计谋。”
“牛驴?”夏锦端闻之冷哼,一双媚眼都冷冷地眯在一处,全是焦躁道:“他的心思邪得很!谁知又会是甚么阴谋诡计!”说着,更有些难以言喻的气急败坏,直是一脚踹向一旁也皱起眉头的魏超,全不顾他乃是新任魏君,真是不给他丝毫颜面,直截就横眉对他,十足讥屑地道:“如今连王玉溪都来了,丘县便未有这么轻易能攻下了!你当快想些主意,莫不及,先机一失,你这王位都坐不稳了!”
魏超被她这般下脸,看着坐下将士,到底也是有些羞恼。但想如今他同夏锦端全在同一条船上,这时也未有甚好发作的,不过叫她个臭娘们逞一时威风,便就忍着气道:“王三郎又如何?周国自顾不暇,援军未至,便是寻了些牛羊来也起不了大用。若是做前锋,咱们抓来下锅便是了,未有甚么大不了的!”
见他如此轻敌,夏锦端更是没了好气,心下不耐,沉着眉道:“庸夫!你忘了前岁他如何大胜么?如此轻敌!可知后果难料?此机不可失也!半点也轻忽不得!”
她怒火烧心,魏超哪里不知她此言有理,却实在气怒她不给颜面,就故做出一副无所谓之模样,忽就朝左右道:“速去寻些童子尿来!”
闻言,夏锦端何止皱眉,直是问他:“你这是何意?”
便见魏超朝她一笑,这次第,果然也没了好颜色,慢慢嘲道:“吾曾瞧过宫中医案,道是童子尿降火甚速。凡阴虚火动,热蒸如燎,服药无益者,非小便不能除。如今女君心火灼烧,不若先褪了火气,再谈战事。”
这话说来,夏锦端也是色变,只想自连胜后,魏超愈来愈不好对付,直是强忍住怒意,转而一笑,朝他一福身道:“是了,倒是本宫急了。”
战事一变再变,当知夏魏联军将城外十万驻守兵卒纷纷调入城中之时,丘县也早已准备妥当。
这短短的几日之中,王玉溪与周如水都十分的平静,二人默契地分工,默契地面对,唯有在夜里,周如水会控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她会紧紧抱住王玉溪,把手递进他的掌心,紧紧相握,相拥到天明。
她多么盼望,这个夜永远都不会过去,一切都停在他们相拥相守的此时此刻。
然而,日头终会高升,终于也到了离别的时刻。
到了今时今刻,丘县再不能多留,她将赶在夏魏联军攻城之前,领着县中最后一批妇孺躲去城外的荟山,避过洪灾,回去邺都。
周如水睁开眼时,只见王玉溪早已醒来,他就坐在塌旁,静静守着她,静静望着她,目光漆黑难辨,深情难掩。
见她睁开眼来,他的眸光才微微一凝,忽就问她:“阿念,咱们的孩儿该唤何名?”
周如水被他问的一愣,因是初醒,更因睡不踏实,嗓音有些沙哑,有些疲惫,她轻轻道:“想这些做甚?时日实在尚早。”说着,直是慢慢支起身来,抬手抚了抚他的脸,明明在笑,笑却有点苦,她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咱们往后慢慢再想罢。”
“如若…”王玉溪却有些欲言又止,却望着她,见她眼中盈盈含泪,忽的便就不忍再开口,更是弯唇一笑,垂首上前,将如玉的额头抚慰地贴在她的额头之上,柔声安慰道:“是了,往后再想罢。若我能在水淹之际爬上荟山,你我一家三口便能团聚了。”
他话音一落,周如水已是瞥了他一眼,十分坚定,十分强硬道:“非是若能!而是你定要在那时与我相聚。”说着,她直是瘪了瘪嘴,鼻子又是一酸,真是忍不住眼中的泪,她满是难受地继续说道:“你我暂居庐临山时,刻下的印鉴可还记得?是你道,你我需生生世世为夫妇的。遂不论多难多险,你都得应了我,你得活着回来!”
话到此处,周如水已是哽咽,她无奈道:“我此番先你离去,是为予你莫要有后顾之忧,而非是教你可舍身忘我。不若此,我倒不如留在此处,与你同进退。”
她这些真非虚话,她知此遭凶险,也知王玉溪就是将自个做了靶子,引得夏魏联军入瓮。按理,她是不当先行离开的。可她如今怀着身子,便是为了腹中孩儿,她也必须先往后撤。
“你莫忧,树朽朽于根,人毁毁于贪。夏锦端贪念太甚,是赢不过我的。”王玉溪如何又不知她心中忧虑,他的嗓音低低,因是对着他的娇娇,便也十分的温软,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脸,双眸又黑又亮,忽又一笑,对着她道:“想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一战,救下大半周民,如此功德,或可造座须弥山了。”
“可这是建立在无数人的牺牲上的。”周如水暗叹了口气,心中难过,话语之间全是慈悲。
“有成全,便有牺牲。”
“遂那也是功德,也会保佑你我,保佑更多人,对么?”
“或是罢。”
“那便就是了。”闻言,周如水朝他轻轻地笑,明是满面泪痕,却也美得惊人,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端得是惹人怜。
王玉溪望着她,目光温柔,将她拉入怀中,几分不舍道:“时辰不早了,为夫为夫人更衣罢。此去山高路远,你自个保重。”
“我等着你。”周如水埋在他怀中,悲怆不可自禁,泪眼模糊道:“一约既定,万山无阻。你从未欺过我,这次第,亦莫要欺我!”
天光方晓之际,周如水终于领着最后一批留滞在县中的妇孺朝城外荟山赶去,凄然相别,风吹袅袅,身后是即将破败的家园,身侧是或许再也无缘相见的亲朋,一看一断肠,却众人都忍着泪,默然的挤入了牛车马车之内。
不知过了过久,牛车马车再也无法前行,她们只能手拉着手,听着不远处震啸的战鼓之声,加快脚步爬上荟山之巅。
便就在到达山顶后不久,四面的一切都好似天崩地裂抖动了起来,她们回首望去,便见天崩地裂一般,山河倾倒如注,四处都有澄黄的河水混合着山泥巨石往城池中涌灌而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城池灌成汪洋,将城中的人灌做水中的鱼虾。
不知是谁先呜呜哭出了声来,她们知道,她们的仇敌要死了,那些个成日里对着她们喊打喊杀的贼人终于再无了动武之力,他们会和水中的死鱼死虾一般,被泡得滚烂恶臭。可同时,她们也知道,她们的家没了,她们的家人或许也要死了。他们将夏魏联军困死之后还逃得及么?她们谁也不知,谁都有不好的预感。
不知不觉间,周如水的视线也越来愈模糊了起来,抬手一抹,全是泪。她抱着自己,一点点蹲下去,她多怕啊,若她的三郎真的逃不开,她便是在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她连给他收尸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们都已猜到了最坏的结局,然而,他们都为了对方,又或是为了自个不愿去面对。
用军之法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惟有降与死耳。前有灭城之苦,周国再降不得,官民俱疲,贼众我寡,贼饱我饥,亦是难守。既惟有死,不如死战。千家不圆,万家圆。
遂如今,大水平地数尺,不忧贼攻,但恐贼走,与之同苦的,便是她们的家人,她们的同胞。
众人痛哭之时,周如水却早已振作了起来,不过消沉半刻,便就立刻打起了精神,她组织起众人,就在这荒芜的高地搭起了草棚,筑起了灶台,摆出了备好的药材被褥,烧着温水,只等着有生还之人。
她本当十分柔弱,却这一刻,只有柔韧这二字配得上她,不论是她单薄的身躯,还是她坚忍的心地,都叫人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一众妇人都知,女君年岁小,女君尚还怀着身子,却就是这样柔韧的一个姑子,骨子里却像铁一样坚硬。
山下头,丘县的丈夫们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死死的困住了妄图践踏周土的贼人。山这头,丘县的妇孺们筑起了一片温巢,只盼着她们的同胞归来,不论是谁侥幸逃生,都是她们的亲人。
不知从何时开始,不停有早已逃离丘县的妇孺小儿冒着丧命风险往荟山这头回来,有的带着米粮,有的带着草药,有的带着粗布,她们三三两两往回赶来,一个个都是蓬头垢面,但手中所带着的物甚,却被保护的毫无纰漏。
到了后头,周如水已不知时日过去了多少,铺天盖地的恐惧笼罩着她们每一个人,她们就拥聚在山头,望着眼前已成的一片汪洋,十分的平静,眼中充满希望,又满是绝望。
直到,直到那漆黑的一片汪洋之中,忽然亮起了通天的光火,一束束焰火照亮了夜空,也叫所有人都看见,已成汪洋的丘县之中,那满是浮尸的水面之上,忽然就现出了无数只竹筏,星星点点,愈来愈多,他们一面打捞着水中的浮尸,一面朝山这头划来,愈来越多,越来愈近,叫每个人都从心中再次生出无限的希望来。
到了近处,周如水终于看见了竹筏之上白衣沾血的王玉溪,她看见他在朝她笑,如初见时一般温柔。
她听见他在道:“小公主,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