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坐下说吧。”
伊楠没有犹疑,径自坐了下来,复又问:“你在等人?”
他依然不回答她的问题,却反问她,“你不生气了?”
她失笑,“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次会面她印象最深的依旧是她离开时听到的那句话,“不要为难一个女孩子。”后来,她独自回忆时,总不免想到,她对他所有的好感最开始其实就源于这一句话。
耸了耸肩,她又道:“我只是…被恶心着了。”
他当然明白她指的是“付报酬”那件事。
想了想,梁钟鸣一本正经道:“说实话,我也被自己恶心着了。”
两人相互注视片刻,忽然都大笑起来。
他大笑的时候,脸上的阴郁与严肃就会一扫而光,温暖得令人悸动。
侍应生将伊楠的咖啡奉过来,她瞟了眼黄澄澄的液面,问道:“这个,是甜的吗?”
侍应生愣了一愣,摇头道:“不甜,小姐想喝甜的可以加糖包。”他伸手指指桌上供着的一应齐全的辅料。
“哦,那好,谢谢。”伊楠点头,端起来喝了一口,果然没甜味,但也不像黑咖那样苦溢口腔。
她放下杯子时,才发现梁钟鸣一直含笑望着自己,他的手里有一包糖,朝她扬了扬,“你不是要加糖吗?”
她讶异道:“不要啊,我刚才问是担心他给我的是甜的,我不喜欢。”
梁钟鸣将糖包又放回去,面庞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有褪去。
“志远好吗?”她很自然地问。
梁钟鸣也端起杯子啜了一口,放久了,微凉。
“他很好,已经去瑞士了。”搁下杯子,他望着她,面色如常,“还是要谢谢你。”
“谢我?为什么?”她诧异。
“谢谢你给他写的那封信。”
伊楠释然地一笑,“啊!那个呀,我还以为他没收到呢!咦,原来你也知道?”
梁钟鸣点点头,然而,他仍旧不愿意多谈,很快转了个话题,“现在不是寒假么?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实习呀!你呢,我可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碰上你,不是应该日理万机才对吗?原来也有空喝咖啡?”她欢快地打趣他。
他很宽厚地朝她笑,仿佛她是个孩子,“刚跟人谈完生意,想到了来这里走走.我以前…也在F大读过书。”
伊楠睁大了眼睛,“呀,原来是校友呢!”
她眼里不加掩饰的欣喜令梁钟鸣有种久违的欢欣之感,“是啊,校友。不过,我 比你早很多届。”
她心直口快地问:“你多大呀?”
他一愣,没回答,伊楠这才恍悟自己的唐突,年龄对他们来说大概算秘密,赶紧耸肩,“不好意思,当我没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三十五。”
伊楠情不自禁地低头拿手指掐算,比自己整整大了十四岁呢。
“很老,是么?”他盯着她脸上的感慨笑问。
伊楠一惊,抬头忙道:“不是啦,你这个年纪应该叫——”她侧头想了想,“年轻有为的时候!怎么能算老呢,真是!”
他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忍不住又笑。
不知不觉中,咖啡早已凉透,梁钟鸣望了望窗外,来接他的车已经安静地泊在路边,他于是道:“我该走了。”
“哦!”伊楠应着,竟有一丝恋恋不舍,“那我也走了。”
他招来侍应生结帐。
伊楠看见他把自己的那份也要算上,立刻跳起来道:“不用,不用,我有钱!”一面嚷,一面忙不迭从口袋里掏钱出来。
她急不可耐的样子引得他再次微笑,不过并没跟她争,两人各自付完帐,一起走出来。
风依旧大。
梁钟鸣在门口紧了紧风衣,扭头问伊楠,“要送你吗?”
“我回学校,几步路而已。”
她仰脸看他,带着些许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面?”
他盯视她天真姣好的容颜,心里没来由地一动。
伊楠很快又高兴起来,“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赌什么?”
伊楠狡黠地眨眨眼,“唔…赌我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他唇边勾起一丝笑意,“不用这么麻烦,把你电话告诉我,等下次我再过来,一定联络你。”
伊楠却摇头,“那多没意思,还是赌一个好了。我赌我们会再见,你呢?”
“我觉得也是。”
“不行啊,意见不能一样的,否则就不是打赌了。”
梁钟鸣笑得有些无奈,“好吧,那我赌…不会。”这么说着,竟觉得有些遗憾。
伊楠扑哧一笑,“这就成了!”
他提醒她,“少了赌注。”
是呃,把关键的东西给忘了,她仰天沉思,然后很没创意地说:“谁输了谁请客!”
“一言为定!”
伊楠轻快地跑开,在一棵梧桐树下又突然转过身来,看见梁钟鸣还站在咖啡馆门口远远地望着自己,她向他咧嘴一笑,使劲地挥手,大声嚷道:“看看咱们还有没有缘分——”
他向着她的方向又笑了起来,然而,渐渐地,他起了一丝疑惑,缘分,缘分?
缘分究竟是什么?
14. 酒能产生幻影(一)
回到公寓七点还没到,伊楠先洗了个热水澡,浑身放松一下,头发湿漉漉地用毛巾包着,裹了浴袍去厨房煮面吃。
厨房里干净崭新,她自己没空打理,请了个钟点工,隔两天就过来做一次保洁,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爷爷奶奶要是知道了,非嗔怪她不可,这么点家务自己都干不了,还花钱请人!虽然从前在家里,她也甚少做家务。
不过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伊楠即使想听唠叨也听不见了,一念及此,她心里就涌起一股难言的疼痛,深吸了口气,勒令自己不再去瞎想,无论如何,朝前看就好。
吃着面,伊楠踌躇接下来干什么好,她其实没有早上床睡觉的习惯,几乎每天都是要忙到九十点以后才能回来,洗洗弄弄就差不多累趴下了。
偶尔有闲,她会翻些书来看看,想想自己的业余生活,实在贫乏地很。
一半没吃完,晶晶给她来电话了,她嗓音有些哑,仿佛哭过。
“别吃了,出来陪我聊聊吧。”
伊楠用手背揩了一下油光光的嘴角,兀自咽着面道:“你总得让我吃饱一点才有力气陪你聊吧——哭了?谁又惹你了?你泪腺还真发达…”
晶晶待她奚落完了,才吞吞吐吐道:“我跟他…真的分手了。”
乔晶晶跟男友分手了——在她的预言过了仅仅两周之后,因为男友终于有机会在日本立足落户了。
挂了电话,伊楠眨巴了两下眼睛,愤愤蹦出来一句,“什么世道!”
约在一间酒吧。
相对坐着,伊楠仔细端详晶晶的面色,“你确定自己没事?”
晶晶绷起脸,空洞地瞥向她,“那你希望我怎么样?大哭大闹,还是上吊自杀呀!”
伊楠吐了吐舌头,“得,当我没问,一问就炸锅,喝酒!”
她们要了整瓶的果酒,度数不高,但对于不怎么喝酒的人来说,这样的浓度刚好。
“伊楠你说,人为什么会这样自私。他在日本,连女朋友都找好了,可是却瞒得我滴水不漏,哈,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要是能留在日本,就把我甩了,要是不得已回国来,就把对方甩了,反正左右逢源,真恶心!”
伊楠把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息事宁人地劝,“来,尝尝味道如何!”
“他要分手我没意见,可是他不能这么把人当猴耍!”
“你骂他了没有?”
“没有,我一个字都不想跟他罗嗦。”
伊楠叹了口气,“你这又何必呢,要不就当面熊他一顿,要不就转身把他忘了。何苦在背后喋喋不休。我可不是帮他,我是心疼你,多伤肝伤脾!”
晶晶不免委屈,“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经历一个试试?”
伊楠低头啜一口酒,没有言语。
空气里飘荡着低柔的音乐,伊楠仔细听了,辨别出来是“忧愁河上的金桥”。这音乐让她产生几分恍惚,有种似曾归来的感觉,但略一定神,又哑然失笑,过去种种,不过如烟一梦。
晶晶发泄完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颇有几分豪迈的气势。
“伊楠,我忽然觉得,爱情其实等同于生一场大病,病来如山倒,气势汹汹,让人如痴如狂,可一旦发过了,想想也就那么回事,还有点可笑。”
伊楠眯着眼睛瞅她,“谈一场恋爱成就了一个哲学家,也不错!”心里却想,她能这么想得开,是否因为尚未病入膏肓?停顿片刻,又喃喃轻问:“难道…就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晶晶愣住,摇头道:“伊楠,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很执拗,非要弄出个子丑寅卯来…至少这样想的时候我不觉得难受,有没有后遗症,也是将来的事,我只想享受现在无痛的这一刻。”
伊楠心里震动。
一瓶酒很快就见底,两人都来了兴致,挥挥手,上了瓶威士忌。
虽然常年在酒店工作,可她们却是滴酒不沾的,侍应生娴熟地开启酒瓶,又依次给她们斟上。
“满上,满上!”晶晶大声指挥着侍应生,姿势粗鲁地摆手势,彻底颠覆了往日的淑女形象。
伊楠望着她直乐,“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侍应生故作从容地听从晶晶的吩咐给她们倒酒,然后忍住笑走开。
两人碰完杯就往肚子里灌,活脱脱象两个干坏事的小孩,咯咯乐成一团,又很快呛得直咳嗽,互相体恤地给对方捶背,笑到满面通红。
孟绍宇跟一帮人踏进酒吧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被那两个张扬的身影给吸引了过去。
“据说酒喝多了会产生幻影。”晶晶的脑子里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伊楠笑睨着她道:“那是醉了,说这么玄乎!”放下杯子道:“我还是不喝了,不然一会儿俩人全迷糊了,回家都找不着路。”
晶晶朝她甜甜一笑,“对,今晚你得将就我。”
琥珀色的液体盛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中,颤颤地抖动,伊楠低头嗅一嗅,陶醉地微眯起眼睛来,忍不住又啜了一口,经过适才果酒的熏陶,她的味蕾已经完全适应这馥郁的酒香,仿佛做了一场热身运动,接下来只觉得如饮琼浆。
“嗨!”头顶有欢快的男声飘过,听着耳熟。
伊楠仰起脸来,果然是孟绍宇,“姚伊楠,很巧啊!能在这儿碰上你。”他很自来熟地在她身旁空着的椅子里坐下来,又对晶晶咧嘴灿烂一笑,“你好,美女!”
晶晶眼瞪得老大,忽然敏捷地反应过来,绷起脸,在桌子底下偷偷揪了揪伊楠的衣服,凑到她耳边紧张地低语,“上回来酒店找你的那个男人就是他!”
伊楠瞥了眼孟绍宇脸上绽放的迷人笑容,那是他的活招牌,仿佛只要他愿意,一切都可以顺着他的意愿发展下去,她忽然很想捉弄他一下。
“可不是很巧么,孟先生是这里的常客?今天又是陪哪位美女来的,可千万别冷落了人家,回头又得赔不是。”她边说边伸长了脖子,故作热切地向酒吧四周张望。
孟绍宇一点儿都不觉得尴尬,很配合地给她指明自己的座位,“那边,看见没有…不过你要失望了,一个美女都没有,纯男性!嘿嘿!”
伊楠撇了撇嘴,笑得更加邪恶,“怎么,你最近口味又改了,开始对男…”她的话头无端打住,目光一瞬不转地盯住坐在吧台附近的一个身影,虽然他是侧对着这边,可那侧影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即使闭上眼睛,她也能感知出来——那是他!
她的心剧烈地,失衡地跃动着,耳朵里听不到周遭的喧嚣,此刻还在运作着的,只有眼睛和一颗呼之欲出的心,所有死死封存在心底的记忆正在蛮横地顶开锁链,要破笼而出…
他沙哑着嗓音低声问她:“没有别的选择了么?伊楠!”
她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可是她低着头,死死咬住下唇,不去看他的脸,只是不吭声。
后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自私,只能疲倦地妥协,“好,你走吧,最好走得远远的,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
仿佛心灵感应一般,伊楠看见那人正缓缓地转过脸来。她只觉得呼吸急促,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情不自禁地站起身,目光贪婪地盯住他,她要看清,要看清是不是他…
泪水瞬间充盈眼眶,模糊的泪光中,她看到那的确是他,还是那张脸,那样淡漠的神情以及注视她时最深情的眼眸…
她的身子猛然间倾斜,一阵头晕目眩,迫使她阖上双目,她抬手抚额,自我镇定一番,再睁开眼时,身上所有的器官终于又恢复工作,她的肩头搭着晶晶的双手,耳边传来她急切的追问:“伊楠,你怎么了?”
而孟绍宇则完全如坠雾里,愕然地望着她。
伊楠来不及说话,只顾急切地去追寻那个身影,可是,吧台处坐着的人里,却已不再有他,刚才的一幕,仿佛完全是她大脑里臆生出来的假象。
失望如潮水一般席卷全身,她忽然觉得不甘心,咬咬牙,甩开晶晶就冲了出去。
她自认为脑子是清醒的,可脚底却是无尽的绵软,每一步踩下去,仿佛都不着地,摇摇晃晃,可她还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外跑。
夜凉如水,秋风吹上肌肤,带来一抹萧然的肃杀,伊楠在铺满青石的路上跌跌撞撞地寻找,就象她多年来所做的那样,执着而无谓,她仿佛重又坠入那个无休无止的梦里,不想醒来,可是理智却告诉她,必须要醒…
晶晶紧随着伊楠就冲了出来。
伊楠并未走远,脑子里的胀痛和身体的虚软令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醉了,她扶住一棵香樟树,吃力地喘息。身体仿佛薄如蝉翼,一阵风吹来,她打着寒噤,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牙齿咯咯抖着,绝望就这样在体内泛滥开来,她忽然整个儿地团下去,团下去,双手倏地捧住脸,放声大哭…
晶晶在离她一米处的地方脚步一个踉跄,顿在了原地,被伊楠的失态震愕得说不出话来。
身后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有人停在她身旁,晶晶茫然地回头,看到同样惊诧的孟绍宇,“你…”又转身继续望着伊楠,“她…”完全不知所措。稍顷,她终于回过神来,扑上去紧搂住伊楠的双肩,焦急地问:“伊楠,你这是怎么了?”
孟绍宇很少看见女孩哭,他所认识的女性里,无论是公司的同事,还是他交往过的女友,鲜有这么不顾形象在人前大放悲声的。
而眼前这个哭得痛不欲生的女孩竟然还是一直以来他认为比铜碗豆还顽强的姚伊楠。
“最坚强的人往往也是最脆弱的人。”他不禁想到。
可是,什么事会令她如此失态?前一秒还在跟自己斗嘴,后一秒却赫然变了脸色?!
他摇头,想不明白。
走上前,他低头将手伸向伊楠,嗓音有些低沉,“姚伊楠,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他的声音很镇定,几乎没有起伏,可是却让人觉得踏实可靠,她渐渐止住了哭泣,却仍有时断时续的抽搭,乖顺地将自己的手交给他,干燥而温暖的掌心让她有了重回人间的错觉,心里的某个地方发出轻微地一丝吁气,如悲似叹。
站在路边拦的士,晶晶忽然“呀——”的一声惊呼,惹得扶住伊楠的孟绍宇探头瞥她。
“糟糕,酒吧的帐还没结呢!”人家一定以为她是喝“霸王酒”了,真丢人!
孟绍宇低哼了一声,“别紧张,他们不会追出来——我刚已经当过替罪羊了。”
“啊?”晶晶顿时脸微红,“那真是太谢谢了!”
她张罗着要给他钱,却被他阻止了,“你诚心寒碜我是不是?”
晶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讪讪地缩回手。
坐在车里,晶晶小心地搂住伊楠,时不时用手掌去试探她的额角,没有想象中的滚烫,反倒是一片冰凉。
孟绍宇在前排副驾上给司机指路,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异常安静沉默。
伊楠半梦半醒,思绪始终在绵软的虚空中飘摇,心里的痛楚无处发泄,她在晶晶的耳朵根底下断断续续地呢喃,“你真是…乌鸦嘴,我刚才…看到幻影。”
虽然她说得轻,晶晶还是听清了,她想笑,却笑不出来,鼻子一阵发酸,搂着伊楠的手又紧了一紧。
虽然伊楠从来没有对晶晶谈起过什么,在她的言辞里,甚至连抱怨都很少,可晶晶能感觉得出来:伊楠的心上压着一块很重的铅,不管她笑得有多灿烂,也无法遮掩干净。
15. 酒能产生幻影(二)
车子停在伊楠住所的楼下,晶晶轻轻推了推紧靠住自己昏昏欲睡的伊楠,“我们到了。”
伊楠头痛得厉害,她酒量本就不大,今天因为喝果酒,没当回事,不免多贪了几杯,又混着喝了几口威士忌,后劲一下就上来了。她吃力地直起脑袋来,眼皮沉重,低哼了一声,“我难受。”
晶晶赶紧端详她的脸色,果然灰白不堪,立刻也着了慌,忙着开车门,仓促道:“我们这就下车了。你忍一忍,千万别吐啊。”
孟绍宇早已经下车,绕过半圈,将伊楠那边的门打开,抢先道:“我来吧。”他探身进去,半跪在后座上,双手紧擒住伊楠的腰和腿部,半拉半抱地把她弄下了车。
晶晶从另一面也绕过来,与孟绍宇一起将伊楠搀扶到路边,她担心伊楠撑不住,赶紧拣了块隐蔽处,紧张地问:“你怎么样,想吐吗?”
伊楠半弯下身子,两边都有人扶着她,她觉得自己轻如一缕羽毛,忽上忽下,没有重心,胃部极度不适,仿佛在酝酿一场暴乱,然而就是吐不出来,也许时候未到。
她放弃努力,惨白着脸摇了摇头。
孟绍宇的手始终没有放开伊楠,此时对晶晶道:“不早了,不如我扶她上楼吧,反正我就住她隔壁,你也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你?”晶晶愕然,她对孟绍宇实在谈不上了解,也没有从伊楠那里得到过只言片语关于他的正面肯定,对于伊楠来说,他究竟算哪棵葱晶晶心里可没底,望了望在他怀里瘫软如泥的伊楠,她怎么能放下心来。
孟绍宇显然看出她的疑虑,不觉失笑,“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她都这个样子了。”
晶晶被他窥破心思,难免有几分尴尬,一时没能答得上话来,正木讷之际,孟绍宇却已经向她一点头,反客为主地说了声“谢谢!”就扶着伊楠往楼洞方向走去。
晶晶怔怔地望着他们相拥而去的情状,心中的忐忑逐渐加深,猛然间朝孟绍宇的背影叫唤一声:“哎,等一下!”立刻飞奔上去。
孟绍宇搂着伊楠刚穿过玻璃门,听到喊声,诧异地回头,晶晶在电子门关闭前的一刻探手拉住门把,灵活地闪身进去,要紧上前将伊楠往自己身边拖了一拖,当然是不露痕迹的。
站在电梯里,孟绍宇再次瞥向晶晶,正巧她也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彼此干笑两声,孟绍宇挑眉道:“你好像不太信任我。”
晶晶轻咳了一下,“你别误会,伊楠她…到底是女生,你跟她非亲非故地,照顾起来不方便。”可是她在心里却不由想到,男人,有几个是值得信任的?!
到了门口,晶晶在伊楠的手袋里翻找钥匙,伊楠又哼唧起来,喉咙口能听到浅微的咕噜几声,一张脸突然变得很难看,两人会意,手忙脚乱地开了门,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将她架进卫生间。
伊楠凑向洗脸池,半佝偻着腰,掏心掏肺地呕吐,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能将五脏六腑都吐干净,以求一个轻松。
晶晶轻捶她的背,不时伸手打开水笼头冲掉污秽,待她胃里终于不剩什么了,晶晶才扭头对孟绍宇道:“孟先生,麻烦递个毛巾给我。”
孟绍宇本来是退到卫生间门外侯着的,此时闻言,马上踏足进来,眼睛左右瞟了瞟,从架子上抽下毛巾,给她递过去。
晶晶很快又道:“孟先生,伊楠说想要洗个澡,你能帮忙放一下水吗?”
孟绍宇一直习惯用电热水器,他花了一小会儿功夫研究了伊楠家的燃气热水器,煤气管阀装在厨房,他来回转了两圈,终于让浴缸笼头里顺利地流出了热水。
喘息甫定,晶晶歉然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不好意思,孟先生,方便给伊楠泡一杯绿茶给她醒醒酒吗?”她记得父亲喝多了酒之后就喜欢沏一杯浓茶,于是又补充一句:“得多放些茶叶,泡浓一点。”
厨房里干干净净,每只柜子打开来,几乎都是空荡荡的,只除了一些简单的锅碗餐具,别说是茶叶,连一杯清水都找不着,真正的不食人间烟火。
孟绍宇思量了一下,决定去隔壁自己的地盘上操作会顺手一些,人还没走到门口,又听晶晶在卫生间里叫唤,“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