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起,飘动她的发丝,带来樱花的香气。

她呆呆地站在无数车辆穿行的街头,看着梦魇一般的身影向她缓缓走来。泪水涌满了眼眶,她一阵阵地发冷,心中寂静的空白。

曾经一千次一万次地向上帝祈求过这种奇迹,翼只是和她玩了个躲猫猫的游戏,某一天,在她措不及防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温柔地笑着说,他并没有离开她。

她想念他的笑声,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凝视,甚至他温柔的轻抚、滚烫的吻、她在他指下的嘤咛,想到快要崩溃、无力支撑时,她就会做这样的梦。

梦毕竟是梦,在梦里,没有天人相隔,没有分歧,没有岁月,只有爱,满满的爱。她很沉醉这样的梦,但没有想过这样的梦有一天会实现。

她是冷以珊,冷静而又理智的冷以珊。

翼走了,已经快一年了。她在一天天默默流逝的时光里,用泪水和思念接受了这个事实。

难道事实其实才是一个梦?

俊逸的身影与她只有一臂的距离,他温热的呼吸清晰可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窒息着…

“嗨,以珊,我回来了!”温柔的食指触上她的脸颊,“你好瘦,清瘦又苍白。”

她哆嗦着双唇,控制不住汹涌奔流的泪水。但她不想去拭,也不想控制,她任泪水狂流。

“我很想很想很想你,对不起,以珊,让你等太久了。”他俯下身,温柔地替她拭着泪,幽幽的呢喃象夜的轻叹。

“大岛浩…变脸的游戏好玩吗?”凄楚得几乎断息的语音,悲伤地放诸于空气之中。

风雪之夜,他问“你会记得我的样子吗”,机场,他搂着她拍照留念,原来,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她粗心的没有多想,他到底有多傻,为她这样做,值得吗??

“呵,手术有这么失败?”他自嘲地勾起唇角,“以珊你有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乔说和渡边翼的照片根本就是一个样。”

怎么会看不出,勾起唇角的弧度、深邃带有一点霸道的眼眸,抬手的样子,讲话的语气,还有挺拔的身材、那一双长腿和掩藏不住的邪魅气质,他变成云、变成烟,她都认得。翼,总是温柔得象阵微风,暖暖地包围着她,大岛浩即使变成一阵风,那也是阵火风,热得她想逃。

她突然动怒,猛力地拂开他的手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他大吼,身子止不住的颤栗,腿软得站立不住,她摇晃着向一边倒去。

“以珊!”他慌忙围上来,紧紧搂住她的身子,怕她跌倒,跌伤了自己。

“不要碰我,不要,不要,不要…听到没有。”她已近颠狂,拼命地摇头,“这样子算什么,为什么要变成另一个人?为什么呀,说都不说一声,你问过我吗?凭什么要变成翼,你有哪一点象他,眼神、笑容,讲话的语气…象吗?象吗?你…翼已经没有了,现在…浩也没有了…为什么要这样的残酷,为什么???”

“以珊。”他轻唤,脸孔的肌肉扭曲着,“以珊,以珊,以珊…”

她的名字变成了咒文,由他的唇吐露咒语。

“以珊,我爱你,愿意变成你喜欢的样子。我知道你想他,你的心里只有他。可是我好想你能爱我,那么,只有这样,我有他的心、他的面容,我就可以变成他了,可以完完全全拥有你。以珊,死去的人是大岛浩,渡边翼回来了。”

回来了吗?她狂乱地哭着,哭到抽气,哭到无力。

她瘫倒在他的怀里,几乎进入无意识状态。

“大岛浩在这个世界上,从一出生,就不光明,三十多年,过得非常坠落、阴暗,这样的人消失了并不可惜。他的生命是你和渡边翼给的,能够成为渡边翼,是他的幸运。”轻怜密惜的吻,飘落在她苍白的面容。“只要能和你永远不分离,他不在意有没有自我,对于他来讲,爱你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这实在不像大岛浩,意识模糊中,她勉强分出一丝神智想着。大岛浩有那么鲜明的个性,张扬狂傲得要求她在看着他时,不能有一点点别人的影子。

她到底带给了他什么?

哀伤的泪滚滑下脸颊,湿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容上颤抖。

“你能轻易地放弃大岛浩,可是,我不能…”她无声的低语,苍雪的容颜没有控诉,只有凄然,无边无际的涩楚。“他是没有什么优点,花心、冲动、滥情,常惹我生气,让我恨他恨得气绝,但我宁可他让我恨着、气着,我…也不要他消失,谁都无法代替谁,大岛浩就是大岛浩,渡边翼就是渡边翼。即使你有一张和翼一样的面孔、同样的心,也无法让我认同你就是翼。大岛浩邪魅坏坏的样子,也永远不会在我的心头消失。”

他被她的话惊住了,他以为在她的心里除了他体内的一颗心,他一无是处。没有那颗心,她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在那些他为她发疯的日子里,她表现得那么的平静和淡然,他理解错了吗?

“以珊,你是不是有一点在意大岛浩?”他霍然收紧怀抱,匆惶的感觉她仿佛要做出什么举动,而他拦不住。

“在意一点又怎样?很在意很在意又怎样?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个人吗?”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迸流,“你总是自以为是的做许多事…你要把我逼疯逼走才心甘吗?”

“以珊…”他低吟着她的名字,不亚于她的痛楚程度,“你说过我永远取代不了渡边翼,我才…”

“渡边翼也永远取代不了你。”她微微抬手,很想一巴掌甩上那张让她心疼成碎屑的脸,手伸到半空中,无力的缩回。

她梦想世上如果有神话,翼会回到她身边,但这样的神话,她不忍去看去承受。

“放开我,我要回去了。”她勉强撑起双腿,格开他的双臂。

“以珊,你…仍然不愿意爱我吗?”他不松手,将她强箝的紧锁在胸怀内,紧得让她无法喘气,宛若欲揉和进他的身体,化为血肉的一部分,永远分拆不开。

“呵,我现在该喊你什么呢?浩还是翼?不是不愿意爱你,而是我不能爱你。如果就为了你换了张面孔,我欣然接受你,我怎么对得起大岛浩?这对他公平吗?我爱的就是一张面孔、一颗心?看着你,我会想他,笑得坏坏的样子,在餐馆里找我搭讪,在火车上强吻我,无助的抓着我的手让我给他一年的生命…多少事情,我能和你现在的样子联系起来吗?知道吗,你没有让大岛浩得到新生,你彻底杀了大岛浩。”

大岛浩僵冷地站在黑暗中,嘴唇痛苦地抿紧。在韩国的四个多月,他吃尽了常人无法想像的痛苦,也忍受着对她的刻骨思念。付出这一切,他是为了让她能够接受他、爱上他。

事情为什么会变质了呢?她做错了吗?

心痛如绞,惶恐无措。“以珊,你真的不想看到我吗?”他细吻着她,绵绵密密,盖满她的头脸颈项,每一寸暴露出来的肌肤,语音中的痛苦,深沉得令人发抖。

“我想你,都快疯了。我似乎总是在做傻事,总是让你生气,可是你懂我的心,对不的?”

一滴滴的泪水,一滴滴晶莹的泪水滴落在衣襟上,她闭上眼睛,不敢看他的神情。

“先回家吧,明天…明天再说…”哭泣费去了她太多的体力,她好累,不忍现在这个时刻这样子弃他而去,也不能一直站在车来人往的街头,她紧咬着唇瓣,说。

“好的,回家!”低柔的嗓音抑制不住狂喜,他牵住她的手,为她拉开车门。她没有推开他,是不是证明她准备接受他了?
一路上,她的视线再也没有落回他的身上。

美津没见过渡边翼,冷以珊和大岛浩相偕地从车上下来时,她以为来了位客人,很热情地上来问好。

“好久不见,美津小姐越来越漂亮了。”大岛浩微笑着说。

“你认识我?”美津瞪大眼,指着自己的鼻子,脱口问道。

大岛浩耸耸肩,恍然地挑起眉,“哦,听以珊说起过。”

“美津,晚餐好了吗?”冷以珊的心里象被压了块石头,她笑不起来,也装不出随意和自如,她一直低着头。

“准备好了,可是不知道来客人,晚餐很简单的。”美津还在打量着大岛浩。

“我又不是客人,不过,真的有点饿,我今天一天都没好好吃饭,呵,我很紧张。”他返过身,对着冷以珊,“你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语气自然得象他根本不离开,不,这是十足十渡边翼的问话方式。

大岛浩会说,“以珊,吃过饭再洗澡,不要饿坏了胃。”

疯了,真的要疯了,脑中象装了只万花筒,一会儿闪过大岛浩,一会儿闪过渡边翼。

“你…和小姐很熟?”美津摆放好晚餐,悄悄地问大岛浩。

“嗯!是非常非常熟,美津小姐,乔给你打电话了吧!”

“上帝,你怎么知道的?”美津眼珠快瞪出来了。

“美津,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会整理的。”她看不下去他们这种玩闹的问话方式,她也不知怎么介绍大岛浩,一切全乱了,没有一点点头绪。她接受不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切,别人同样不能理解。

悠然自得的人是大岛浩,他很舒适地享用晚餐,象回到久别的家。

大岛浩是个天才,可以把许多简单的事弄得特别特别的复杂化。

“哦,你不必整理,扔在那,我明早过来一起清洗。”美津无奈地解下围裙,好奇地扫视了下大岛浩,一会回家打电话给乔,问问他认不认识这个奇怪的男人。

别墅里只有他们二个人了,象从前的许多许多的夜晚一样。

“以珊,我现在会讲一些常用的中文了。在首尔的大部分时间都很闲,我让乔找了个中国留学生,每天教我一点中文,以后陪你回国时,就方便和你爸、妈交流了。”他腾出一手,握住她的手。

她低着头,慢慢拨弄着盘中的饭菜,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你…见过渡边社长和夫人吗?”

“没有,我一下飞机,又直接飞札幌。我…想尽快地见到你,我们分别一百三十六天,你知道吗,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明天回东京去吧,渡边社长和夫人一定很想你。好象你的身体状况还不错,以后你该把精力放些工作上。”她用平静的口吻说,心中却是一阵阵翻绞撕裂般的疼痛。

“以珊,为什么我的以后里没有你呢?”他没有象以往一样愤怒咆哮,他的平静却更加骇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不能再有交涉了,我不忍把你当成翼,看着你,心就好疼,这是一个魔障,我翻不过去。你为我牺牲了自我,可是…我不敢爱你,忘了我吧,这样对我们都有好处。”她深深吸气,头一直低埋着。

“忘不忘记,不用你来教我。”大岛浩苦涩地冷笑,他顶起她的下颚,逼着她看向自己,“我不在意没有自我,你又在意干吗呢?我只要你爱我,牺牲一次、二次又有什么。难道你希望我象他那样睡在地下,永远活在你的思念里?以珊,你不想念这张面容吗?是你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个人呀,你看,你看…还有这里,你摸,是他的心在跳,在喊着你的名字。”他喉咙干哑,嘴唇苍白发青,一把拉过她,把她的头埋在他的胸前,她整个人坐在他的身上。

她悲痛地咬住嘴唇,身子不住颤抖,血液在体内疯狂地奔涌,脑中空白一片,什么都无法去想。

“…我看不到翼,我只…看到浩流血的脸…”她突地推开他,哭着往楼上奔去,关紧卧房的门,放声大哭。

大岛浩僵住,没有了她的怀抱,装满了空气,冰凉冰凉的。

 

第二卷 不惹尘埃 第六十一章 花之物语(六)

上午的阳光灿烂明媚,空气中有宁静的花香,偶尔还有一两只小鸟啁啾而过,病房大楼外的草地象块浓绿的地毯,几个穿病号服的病人沿着小径慢慢地踱着步。

冷以珊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有一会了。这几天,她常这样发呆,一动不动的,一站就是一个小时。

心中一会儿伤感,一会儿酸楚,一会儿又荡出缕缕温柔。很矛盾,很挣扎。

大岛浩没有回东京,寓所又象从前一样,到处都是他的天下。她尽量不与他碰面,午夜回家,清晨出来,三餐都在医院解决。他也不逼她,也不催促,好象是慢慢等待她适应他现在的样子。

说实话,她是不敢面对他,他怎么会这么爱她呢,她有什么好让他傻得去做出那样的事?

太深重的爱,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拿什么去回报他?

“上帝!”美代掩住唇,眼红红的走进办公室。

冷以珊转过脸,询问地看了她一眼。

“他…真的为你去做了整容,上帝,我刚刚还以为渡边医生复活了,真的从面貌上一点也看不出,除了身高有些差别。”

冷以珊倾倾嘴角,没有成功地挤出笑意。他来医院了?呵,医院里又要掀起波澜了。

“藤野院长也吓住了,早田医师惊愕得差点跌倒。冷医生,浪子要么不动心,一动心绝对就坚韧真挚,比天高比地厚。上帝,我要是被一个男人这样爱着,我情愿为他去死。”美代大发感慨,瞟到冷以珊一脸的平静,嗔怪地碰碰她的手臂,“那么俊美的男人为你变成你心爱男人的样子,你怎么能无动于衷的样子?”

冷以珊微闭下眼,回到办公桌后,抿了抿唇线,“你说,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渡边俊之夫妇听说大岛浩整容的事,特地从东京赶来,玉子夫人抱着大岛浩哭的样子,她记忆犹新,那是连坚冰都能融化的泪水。他们没有她想得多,他们一下子就认同大岛浩就是渡边翼,是他们亲生的儿子,欣喜若狂。渡边俊之老泪纵横地握着大岛浩的手,拍拍他的肩,什么都不说,又象什么都说了。

大岛浩很淡然。

她很心疼。

玉子夫人临走前,把她拉到一边,恳求能不能请她的父母来东京一趟,要不请她陪她和渡边俊之一同回一趟上海,还问是喜欢单幢的别墅还是愿意住那种高层的公寓?

山口真一给她打电话,说承认他输给了大岛浩,与大岛浩相比,他对她的爱太微弱,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对她的爱比得上大岛浩,即使睡在山里的渡边翼也比不上。

美津现在更是对大岛浩敬佩得五体投地,乔也来到了札幌,美津整天对乔说,大岛浩是乔学习的榜样。

每一个人都说,羡慕她,她真的很幸福。

这件事不知怎么被传了出去,有位歌星特地为大岛浩写了一首歌,叫《漂洋过海来爱你》,为了爱你,我用了半生的心力,积蓄了一生的勇气,放弃所有的风景,漂洋过海,来到你的面前,为你拭去眼角的泪…这首歌听说现在位居流行乐坛排行榜的首位。

只有她沉默着,象飘移的一颗孤星,茫然地在银河中飞行。

那个放荡不羁、邪魅性感的俊美男子,轻易地被别人遗忘了,人们只谈论他的痴情,接受他现在的样子,不再提起他在T型台上的风采。唯有她记得,想起来就唏嘘不已。

“冷医生,冷医生!”一只放大的手在她眼前晃个不停,冷以珊愕然抬起眼,“什么?”

“你在听我讲话吗?”美代拖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

“你说什么了?”冷以珊讶异地问。

“上帝,恋爱真的让人智商变低吗,瞧你现在心不在焉的样子,真的和那个冷静专业的外科医生没办法联系。”

冷以珊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吧,你对我讲什么了?”

“不是谁都能象你这样幸运的,好好把握大岛浩,不要负了人家,现在你不要再矛盾啦,也不会再有对不起渡边医生的错觉。对于你来讲,自始至终,爱的就是一个人。”美代说得头头是道。

“自欺欺人。”冷以珊玩着桌上的水笔,信手在一张空白病历上乱画一气,“明明就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