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忆里,有一个你,心就满满的了。

冷以珊心中低吟着,慢慢蹲坐下来,抱着墓碑,大滴大滴的热泪把墓碑前的雪悄悄融化了。

“以珊,以珊!”山谷间突然响起一声接一声的呼喊。

冷以珊愕然地抬起头,风雪中,有一个人影沿着山径向这边走来。

“浩?”冷以珊看着满脸满身都是雪象个圣诞公公的大岛浩,惊呼出声。

“美津说你到东京看一个朋友,我就寻来了。”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舍不得眨一下。

“你去札幌了?”

“嗯!”他笑着替她掸去脸上的雪花,柔情无限的洒向她。坐飞机时很不舒适,可是看到以珊清丽的容颜,所有的不适都烟消云散了。那天真是犯浑,怎么舍得喝她说分手呢?

“怎么回的东京?”冷以珊微微拧起了眉头,十指紧张地弯曲着。

“刚下飞机。”他温柔地替她拭去脸颊上的雪花。

天地间突然变得如此安静,没有风声,没有雪飘,也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只有太阳穴的血管在“砰、砰、砰”地跳。

冷以珊先是漠然,然后面容抽搐,牙齿紧咬,她抬起手臂,对着微笑的俊容,迎上去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掌音在山谷间回响。

大岛浩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折磨我很好玩吗?”她哭了,泪水疯狂地在脸颊上蔓延,“我一千次一万次的告诉你,不能再有第三次,我真的…真的救不了你,你就是不听。难道一定也要像翼这样,沉默地躺在那里,任我喊破喉咙都不应一声,才心甘吗?”

“以珊…”大岛浩歉疚地伸出手,想抱她。她一把推开他的手,“你这个坏家伙,不要碰我,我…真的很恨你。就喜欢看我哭,看我心碎,看我提心吊胆吗?我辛辛苦苦救下来的生命,你总是当儿戏在玩。大岛浩,为什么要这样呢?你看看翼,看看呀,就没有一点启示吗?生命很脆弱很脆弱,不是我想救救能就得了的,翼走之前,我都没能和他说一句话,这是多么大的遗憾,你知道吗?我是那么那么的珍惜你们,你们就不能珍惜我吗?”

眼泪侵痛了面颊,她放声哭着。

“对不起,以珊,我错了。我怕赶不上你,很着急就坐飞机追过来。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莽撞了。”大岛浩心痛地看着她。

“以后,以后?有几个以后能让你这样挥霍?大岛浩,喜欢一个人不是给她买件衣服、请她吃个饭,抱抱她、亲亲她就可以了,而是要好好的珍惜自己,不要生病,不要让她操心,让她时时刻刻的感觉到你的存在,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你呢?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你做什么了,时不时把自己的生命一下就走到生死边缘,让我恐惧到极点。翼把心留给你,不是让你气我。欺负我的…如果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我会救你一次,也不会救你第二次,你是不值是不值。”

她哭着返身折向墓碑,重重地用手拍打着碑身。“你把心还给翼,还给翼!”

“以珊,以珊,以珊!”大岛浩冲上去抱着她,往怀中揽,“你要打就打我吧,这样会伤了你自己。对不起,我错了。”

她哭得哽咽,满脸的泪水,双唇抖个不停。“我…不打你,也不愿看你。放开我,放开我。”

“以珊,我不放。”他俯下头,不管她的挣扎,拼命吻着她冰凉的泪颊。

“大岛浩,你不可以这样。”她奋力推着他。

“我就要这样!”他紧紧地抱着她的腰,对着墓碑大吼着,“渡边翼,你把心给了我,让我好好的爱她。好,我接受了,现在她就是我的责任。我会为她珍惜生命,在我活着的每一天,我都不会让她操一点心,都不会让她再掉一滴眼泪。”

“大岛浩…不必了,我不会爱上你的。”冷以珊身子一绷,僵硬地说。

他把她的身子板过来,面对着她,“我不会被你的话吓倒。你想爱渡边翼就爱吧,我不会阻止,但你也不能阻止我爱你。”

“随你!我要回机场了。”她冷声说,眼神留恋地凝视着墓碑上渡边翼的照片。

“我陪你过去。”

“陪我?你是我的谁?大岛浩,我们已经分手了,早说过以后不要有牵扯。你爱怎么样折腾你的生命,我管不着。但请你不要惊扰我的平静。以走了后,我也撑过来了。没有呢,我也会过得很好。”

“我知道你比我坚强。没有呢,我就没办法好好过。我收回那天分手时讲的话,我不要分手。”

“大岛浩,我也不要翼离开,可以吗?有的是女人对你投怀送抱,何必为难我呢?我只想静静地守着翼,不贪求别的。”

她口气中的冷漠让他的心一阵一阵揪心的疼,他想抓狂,但他忍下了。“我不是要你现在接受我,我会为你改变的。”

“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她仰头看着天空,“我…的生命里没有你,会很轻松。”她惹不起大岛浩,和他一起,她迟早也会犯心脏病的。

她转过身,慢慢地往山下走着。

大岛浩握紧拳,不去理会那欲将他撕裂的疼痛,就算痛死又怎么样,她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一切是他咎由自取。
眼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他顾不得想太多,不能再一次让她从他身边走开。“以珊!”风雪中握紧她的手臂,“你不管说什么重话我都不听了,我已经把耳朵堵上,按照自己的心往前走。”

冷以珊刚才哭得太狠,眼皮有点肿,眨眼时重重的,“以前,也许会相信你的话。但现在,我做不到了,你是个善变的人。”

“你要我怎样做呢?”他痛苦地大叫,摇晃着她的肩,“我真的…想和你一起。”

“不要你怎么做。”冷以珊悲伤地摇摇头,抬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心口,“我们不适合在一起,这个我们都试过了。如果有一点在意我,就好好的珍惜它吧!回市区做个复诊,看心瓣附近有没有因为飞机的起降引起丝微的裂痕,后面几天尽量休息,情绪波动不要打。”

心再怎么硬,还是舍不下他那颗心。冷以珊无力地叹了口气。

虽然因为她关心的仍是那颗心而有点妒忌,再一想那颗心现在不是他的吗,不等于就是关心他。大岛浩一下就释然了。“你不是医生吗?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找别人?别人哪有你熟悉我。”

“心瓣检查要靠仪器,我的耳朵还没精密到那个程度。”白了他一眼,“我去机场了。”

“你就不想知道检查结果?”他紧扣住她的手腕。

冷以珊一怔,“检查好了给我电话吧!明天上了飞机,电话就用不起来了。”

大岛浩勾勾嘴角,“陪我去市区检查,不是当场就能知道结果,何必浪费电话费呢?”

冷以珊讶异地看着他,怎么说得很节俭似的。

“快啦,天要黑了,雪又这么大,明早送你去机场好了。”他不等她思索,拉着她往汽车走去。

冷以珊稍微沉吟了下,就妥协了。她确实很想看到检查结果。

一打开汽车,车里的暖气扑面而来。乔绅士般的在前座向她颔首。

大岛浩优雅地微笑着,半拥着她。

计划又被破坏了,冷以珊扭过头看了眼大岛浩。“我…真的很讨厌你。”若他不坐那个飞机,她现在一定静静地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飞雪。而现在,心又悬在嗓子眼了。如果检查结果不好,她怀疑她都有可能取消去维也纳了。

“没关系,我喜欢你就行了。”大岛浩凝注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第五十六章 花之物语(一)

“冷医生,你看,一点细微的裂痕都没有,心瓣、心肌、主动脉…都非常的好,根本不象是移植的心脏。”东京医院的黑木医师指着CT黑胶片对冷以珊说。

这些话冷以珊听得多了,但她不敢有一丝松懈。“我二个多月前为他做过瓣膜修补,有裂开吗?”

黑木微微一笑,“冷医生,你是心脏外科的行家,怎么这么不自信?大岛先生的身体的各项检查都达到了正常人的指标,关于他的整个医治过程,你可以写篇论文,让那些对心脏移植持怀疑态度的人也了解了解。”

冷以珊抿紧唇,神情仍然很严肃,“一声就像是一个引路人,把病患引上路后,真正的康复还得看病患自己。大岛浩的手术虽然很成功,但如果自己不爱惜,所谓的成功也只是字面上的一点意义。”

“怎么,经历了那么一场生死,大岛浩还没领悟到生命的可贵?”黑木惊讶地问。

“呵,任性的象一个孩子!”冷以珊无力地看着墙上的黑胶片,苦涩一笑,“我怀疑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他吓死。”

黑木细细地端详她,好一会,开口说道:“冷医生,你知道吗,那天渡边翼的心脏摘除手术室我做的。到今天,我都记得那天的情景,很少有人在死亡来临时还那么清醒,他口中一直喊着的那个人名是你吗?”

冷以珊纤细的身子猛地一颤,她缓缓转过头,清澈的眼眸柔和而坚强,“他很勇敢吧!”

“何止是勇敢!”黑木仰起头,深深地呼吸,“打开胸腔时,他的大脑还没有死亡,整个过程,他应该是有意识的。我把心脏从胸腔中捧出时,我似乎都能感觉到它的跳跃。渡边社长进来拿保鲜盒,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后来听说那颗心捐赠给时装设计大师大岛浩,手术室你做的。”

“是,我很庆幸是我。”冷以珊幸福滴浅浅微笑,“生死无定,我们阻挡不了。可是能在生命消逝时还能留下某一丝气息,就会觉得特别幸福,就像他没有真正离开,总在不远处看着你。我现在总乐观地这样想,和那些失去挚爱的人相比,我很幸运。”

“所以特别紧张大岛浩的心脏?”黑木轻轻地问。

“能不紧张吗?”她淡然一笑,伸出手,“谢谢黑木医师的检查,如果大岛浩留在东京,就请你多多关照。”

“那是肯定的。不过,冷医生亲自护理不比我更好吗?”

“他的事业重心现在在东京,每次都去札幌很麻烦的。”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无意和别人说起太多她与大岛浩之间的过结。“我该去看看他了。”

黑木匪夷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大岛浩在诊处一遍遍地转圈,过一会看一下通往医生办公室的走廊,终于看到冷以珊出现了。

“和黑木医师聊了几句。”她轻轻侧过头,灯光下,脸上的神情看不太清楚。

“饿了吧!”他竖起她大衣领子,温柔地替她扎紧腰间的衣带,“我们去吃火锅好吗?”

冷以珊轻叹一声,“大岛浩,你不应该先问一下检查的结果吗?”

“那些事你操心的事,你是我的爱人,我的医生,我要是连这个都操心,你干什么?我关心的是你的胃。这么冷的天,吃个暖暖的火锅,汤煲的浓浓的,再多点蔬菜,一定不错。我公寓旁边就有一家火锅店,走吧!”他很熟稔地揽住她的肩,经过的小护士羡慕地向她投来几眼。

“就这么信赖我?”听他说得很轻巧,再想到他一贯的恶径,气不打一处来。

大岛浩性感地勾起唇角,轻轻地执住她的手,“以珊,你没有老,怎么老是把以前的事挂在嘴边呢?好啦,我都认过错了,以前都是我不好,我是个坏家伙,你骂过了、打过了,气还没消吗?还是再来一个耳光?说真的,以珊,认识你以后,你好像打过我好几次,人小小瘦瘦的,手的力度可不小,你看我的脸,现在还肿着吧!”他抓住她的手就按向脸腮。

冷以珊真有些哭笑不得,“我是随便打你的吗?不要这样,人家在看呢!”

“知道,打是亲,骂是爱。看了又怎么样,我们是情侣。”他朝她挤下眼,理所当然地搂着她的腰。

“大岛浩,你到底有几个面?”魔鬼般的大岛浩?孩子气似的大岛浩?优雅如绅士般的大岛浩?邪魅情圣般的大岛浩?她像走进了一团迷雾中,看不清楚他。

他做了坏事,对她吼叫一通后,提出分手,她忍痛无奈地接受,现在却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死皮赖脸地出现在她面前。唱的哪出戏啊?心中的警戒线亮起了红灯。

“你最喜欢我哪个面?”他俯身吻上她的眉毛,唇微有些凉意,带些颤抖,然而轻柔。

“大岛浩!”她避开他的唇,“对于情感的事,我没有呢那般收放自如,说开始就随意开始,说结束,就脱口而出。我提出和你交往时,是思索很久以后才下的决定,你说分手,我也是想了一夜才接受。所有的我都是很认真。但不管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都会一如既往的关注你,呵,不要拧眉,对,是关注你的心脏。除了护理你的心脏,我比较在行,其他我又在行什么呢?至于…其他,我暂时不想考虑。我现在这个样子,不适合开始新的恋爱。如你所讲,心里放着别人,怎么能接受别人的爱呢?”

俊眸漆黑得象一个深潭,有点寂寥,有点无奈,有种灼热,有种痴迷。“还是耿耿于怀我的出轨呀!”

“我们又没结婚,怎么谈得上出轨不出轨,那是你的自由。”她轻笑着,抽回手插在衣袋中,心里有点酸涩。站在候诊大厅谈这些问题,好象不太适宜。挂急诊的病人挂着吊瓶不去输液,只顾了看他们了。大岛浩俊美的外形在哪里都不会被埋没。“走吧,去吃个饭,然后我要会酒店。”

“我永远都比不上他?”他叹了口气,好像累极了。

“说实话吗?”

他忘了她半晌,淡淡地笑了笑。“还是别说了吧!那些以后再谈,我们去吃饭。”长臂一伸,搂着她走向茫茫风雪之中。

吃完晚饭,已是晚上九点多。雪还肆意地下着,去机场的高速已经关闭,估计明早所有的航班都会停飞。冷以珊无奈只得随大岛浩回公寓暂住一晚。

能够多留她一晚,他是愉悦的。

迫不得已和他同处一室,她是怅然的。

相同的场景重叠,多多少少总有些不同的思绪泛上来。她很想念他的心跳声,“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响在她的耳边,就像是温柔的呢喃。

一个人孤单那么久,突然这样面对面,他衬衫半敞的胸膛就象是无声的邀请,让她紧张得心“怦怦”直跳。

可是能想吗?

都已经不是交往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能有那么亲密的行为。她强抑住自己的心跳,拎着包包走向客房。

“以珊,这边!”大岛浩叫住他,指指卧房,“我是临时住这边,不久就要搬家了,客房里什么都没有。”

“搬家?”秀眉微扬。

“嗯!我入了渡边俊之的户籍,以后就是渡边浩,当然哟啊搬去大宅住。”他环住她的肩,并排走向卧室,不时侧过脸,温柔地笑笑。

她一怔。她知道他非常骄傲,一直不想与渡边家有牵涉,为什么突然下这样的决定,她有些纳闷。

诺大的床呈现在二人的面前,气氛一下迷离起来。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你行李都在酒店吧!今晚只能穿我的睡衣了,天啦,那样估计不行,我的衣服堆于你来讲太长了,还不得全拖在地上,我给你找件T恤吧!”他的表现太自然了,让她觉得自己脸红耳赤的样,象心怀不轨。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她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太造作矫情,索性大方些,大岛浩不会为难她的。

对,似乎大岛浩从来都没有为难过她,在那些个相拥的夜晚,他对她非常尊重和体贴,一丝一毫唐突令她生厌的动作都没有过。

大岛浩这样的浪荡子,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什么呢?她…在他心中是不同的?

想到这,她不禁深深看了他一眼,正对她温柔的凝视。一时间,一股无语胜千言的脉脉情愫隐隐约约飘荡在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