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象这样永远一起,不好吗?”迈森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放低声量,“答应我,好不好?不管你是同情、施舍,还是为了孩子,不爱我也好没什么,嫁给我吧!”

“别在都在看呢,孩子们也在。”左幽真是羞窘得恨不能钻到桌下。

“你没有答应我之前,我的心都在煎熬着。不必爱那些,你说好就可以了。”迈森不松手,眸光越来越深沉。

“我考虑,好不好?”左幽被逼无奈,只得说。

迈森优雅地勾起嘴角,腾身吻吻她的脸颊,“嗯,我等着,亲爱的。”

左幽的脸突地又红了。

寓所太小,根本无法住下四个人,迈森想说大家一起住酒店,可又怕伤着左幽的自尊心,只得他带念其回酒店,琪琪留下和妈咪睡。

考虑女儿正在长身体,左幽临睡前还为琪琪做了点奥地利风味的夜宵。托腮坐在桌边,疼爱地看着琪琪甜美的吃相,她醉了。

“妈咪,你的奥地利菜好地道,比爹地的中餐好多了。我想妈咪时,就嚷着要吃中餐,劳娜不会做。爹地就亲自下厨,他连煮咖啡都不会,把厨房弄得一塌糊涂,有次还烫了手,一个星期都不能碰琴。”琪琪可能是想到当时的情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走之后,我许多事都是爹地帮着做,我说妈咪不是这样的,他就会发好一阵呆,坐着那儿半天都不动。”

“爹地很疼你是吧?”左幽喃喃地问。

琪琪点点头,怯怯地抓住左幽的手,“不要再和爹地生气了,妈咪!爹地常和我说妈咪,你们第一次杜口裹足的故事,妈咪晕倒在他怀中,他一抱着,就知道这是琪琪的妈咪了。妈咪的笑,妈咪的哭,妈咪的爱。”

“妈咪不是和爹地生气,”左幽抚摸着女儿的柔发,苦涩一笑,“我们之间有差距,可是我们…”

“没有的,妈咪,妈咪有张放大的照片搁在钢琴上,爹地弹琴的时候,弹着弹着,就哭了。妈咪,你知道吗,莉迪亚老师和达琳娜阿姨都抢着疼我,对我好,想做我的新妈咪,可是爹地都没有答应,他说琪琪妈咪是无人能取代的。”

左幽呆住了。

夜深更重,身边的琪琪紧紧依在左幽的怀中,环住她的腰,睡熟了也是一惊一惊的,不时还冒出一句:“妈咪,不要走!”左幽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泪如雨下。

好好象真的真的撑不住了。就这样臣服吗?她又有点不甘。可是又要怎么走下去呢?她茫然了。

结婚登记起床,左幽在厨房里做早餐,琪琪象个小尾巴似的追着她,时不时偷亲一下,母女俩笑成一团。阳光从大大的窗户折射进屋内,左幽眼神一窒,冰凉的心有了一种异样的跳跃。

“妈咪,我想去看看外婆,好不好?”早餐桌上,琪琪突然问。左幽放下手中的杯子,豁然一震,“好呀,外婆一直也嚷着说要见见小公主,正好,她也没见过念其,一起去吧!”

“爹地也去,是不是?”琪琪娇声问。

左幽抿嘴一笑,掏出手机,往家中拨电话。电话居然是左静接的,“幽,你快回来,妈妈快不行了,一直说要见你,你在哪里啊,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你。快呀,快呀!”左静在电话那端拼命哭喊。

左幽的脸唰地白了,手机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呆如木雕一般,身子一个劲的哆嗦。

“妈咪,怎么了?”琪琪惊得直眨眼,听到门铃响,忙去开门,迈森和念其走了进来。

“亲爱的,你怎么了?”迈森一进门就发觉了异常。

左幽扑进迈森怀中,浑身发抖,“妈…妈,她快不行了。”她抱着他,倚靠着,说。

 

第三卷 爱上“卡布其诺” 第五十章 不是没原则(五)

平时也是个冷静、自制的人,在听到妈妈快要撒手人世的时候,左幽一下全没了主张,只会抹眼泪,眼红红的,嘟着嘴象个小孩子,慌的在屋里转圈,一会儿翻翻抽屉,一会儿找钱包,象没头的苍蝇似的。

迈森看了她一会,闭了闭眼,上前抱着她按在怀里轻抚,一边镇定地让琪琪帮念其和妈咪找几件换洗的衣衫。

念其见母亲这样,小嘴抿得紧紧的,跟在姐姐后面,一声不吭,很乖巧地指点自己和妈咪的衣服在哪里。

四个人打了车,直奔上海北站。幸好念其会说中方,又懂德方。一路上交流,全靠脆脆的意境童音在张罗。刚好有一列快车去天津,卧铺还有得卖。迈森揽紧左幽,一手提行李,琪琪牵着念其,在一路旅客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上了火车。

车缓缓驶离上海站迈森才长长地吁了口气,感觉到后面的衣衫全湿透了。两个孩子默默地看着妈咪,神情很严肃。迈森让列车员给孩子送点水和吃的,叮嘱琪琪照顾弟弟,这才坐在左幽的身边,疼惜地把她拥在怀中安慰。

左幽想到当年为了避开与姚旭的见面,二年多没有回家,后来随迈森去德国,一走就是七年。离婚后,只在天津小住了两日,就匆匆去了上海。不想让妈妈担心,躲了七年,甚至连有了念其都没敢对妈妈讲,前前后后算起来,她有十六年没有在父母身边尽孝,现在妈妈快要走了,若不是琪琪说要去看外婆,就连妈妈最后一面,她都有可能见不到,越想越自责,泪止不住,哗哗地流个不停。

“亲爱的,不要难过,我们傍晚就能到天津了。”迈森轻拍她的后背。掏出手绢,心疼地为她拭泪。

左幽抬头着他,嘴扁了扁,这一刻,一点也逞强不起来,不敢矫情,不敢矜持,心神大乱,孩子也顾不上,只能全心地倚赖迈森。

看着迈森拧紧的眉头、关爱的眼神,两个孩子被照顾得好好的,感到有人依赖是多么的幸福啊!她实质上也就是个小女人,渴望有人呵护,躲在他翼后,不管什么风雨,都不害怕。一起生活过的七年,他真的把她宠坏了。她花了多少时间才好不容易适应了一个人过。

可是这双肩,她又能依靠多久呢?这双肩,可是她永远可依的一双肩?

想想母亲,再想想自己,左幽哭哭停停,停停哭哭,一张脸都哭肿了。

迈森不知安慰她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她,让她知道他会陪着她的。左幽哭累了,倒在他怀中睡着了。迈森抚摸着泪痕斑斑的小脸,心疼地直叹气。

到天津站时,已经是华灯初上。

这个城市的夜色就是灯,就是喧嚣和各路人马,街面上的车水马龙自不必说,霓虹灯也颇具感召力。站在街头,很容易让人产生茫然失错的恍惚感。

左幽跳下车,不问方向地就急急往前冲,迈森拉住她。“亲爱的,妈妈现在有可能是在医院,不会在家里,我们去医院。”

左幽一闭眼,定定神,掏出手机给左静打电话。

“天,你坐火箭过来的吗?从奥地利到天津就几个小时?”左静吃惊地大叫。

“妈妈怎么样了,你们现在哪里?”

“刚刚醒来了一会,在天津第一医院,妈妈得的是脑癌,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左静的声音越说越低。

左幽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拉着迈森的手只说得出“第一医院”四个字,然后又是直掉泪。

迈森叹了口气,让琪琪拦车,四个人上了的士,念其对师傅说去第一医院。

车开了一会,左幽象想到了什么,突然坐正,看了看孩子,凑近迈森耳边,低低地说:“迈森,拜托你一件事。”

迈森讶异地挑眉。

“妈妈不知道我们离过婚,也不知这些年我一直在国内,待会在妈妈面前,可不可以装着对我好一点,就当我们没离过婚。我不想让她以为我不幸福…”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迈森长叹一声,温柔地抱紧她,毫不犹豫地说:“亲爱的,我们本来就没离婚,我们只是分离,我对你的爱没有改变过,无需要假装,我爱你。”他吻吻她湿湿的脸腮,“你哭了多久啦,眼睛肿得都成一条缝了,唉!”

他这几嘘寒问暖,突地就让左幽的心暖了起来,人在最无助的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会让人感动万分。她没提让迈森来天津,他主动过来,让她的心已不是一点点的动摇了。

“谢谢!”她哽咽地低下头,差不多感激涕零了,暗自庆幸迈森刚好在上海,不然谎就更难圆了。

一家四口进病房的时候,左妈妈半躺在病床上,头发花白,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焦距,脸瘦得只有巴掌大了。一辈子老实巴交,以妈妈为天的爸爸坐在床尾,惊惶得象个小孩子,昱昱已经长得很高了,站在外婆身边,小心地喂外婆喝着水。

“妈妈!”左幽抑制住抽泣,故作轻快地喊道,把在医院外面买的果篮放下。

“是幽?”妈妈直起身,两只手在空中乱舞着,左幽咬着唇忙接住妈妈的手,“妈妈,是我!我回来了。”

“从奥地利回来的?”妈妈惊喜地抚摸着左幽的脸。“那我的外孙女也来了吗?”

“来了,迈森也来了,还有…念其,你的小外孙也来了。”左幽的泪一颗颗落在妈妈的手臂上。

“真的?真的?”妈妈突然两肩一耷拉,神情一黯,“你生了小外孙也不告诉我一声,连张照片也没寄过,可是妈妈现在…再也看不到他们的样子了。”

左幽心酸地一堵,话都说不出来。

“外婆,这样看!”念其跑过来,抓住外婆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我是念其,姐姐,来!”他又把外婆的手贴着琪琪的脸,向迈森招招手,“这是爸爸,外婆,你摸摸看。”

左妈妈噙泪一个个细细摸过,“哇,都是高鼻梁,一定象迈森。迈森,”她握住迈森的手,“你们是我唯一的欣慰,一双儿女,夫妻和美,真好!”

左幽再也控制不住,捂着嘴别头,泪疯狂地跑出眼眶。迈森轻轻走到她身后,扶着她的肩。

“妈妈!”昱昱一直在边上好奇地看着琪琪和念其,忽然怯怯地对着门外冒出一声,左静抱着水壶从外面走了进来。

现在大概再没有人把左幽与左静分不清了,左静丰韵了许多,眉宇间流露出市井妇人的庸俗,衣着也不讲究,烫了个满头卷,看上去象左幽的同胞姐姐。

她扫了左幽一家,淡淡地点了个头。“来啦?”

“嗯,静,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左幽真诚地说。

左静没有表情地倾倾嘴角,“我没你命好,可以在国外一呆几年,好象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静!”左爸爸不满地打断左静。

“对不起,确实是我不好!现在这里交给我吧,你去休息下。”左幽过意不去的看左静,她的脸色看上去很憔悴,眼里都是血丝,一定好几夜没睡了。“你老公和孩子呢?”

“在北京,不能一家子都请假。”左静白了左幽一眼,满含牢骚似的。

“嗯!”左幽低下头,左静冰冷的语气让她有些心寒。

“昱昱,爸爸,幽来了,我们就都先回去吧!大家都挤在这病房里,够闷热的。你们也该洗洗、换换衣衫了。”

“我想陪外婆。”昱昱不肯走。

“你明天要上学,晚上再来看外婆。”左静板起了脸。

“静,带幽一家先去吃个饭,我这个样子,唉,要不然在家里烧一桌都好呀。迈森都没来过天津呢!”可能是讲太多话,左妈妈脸色倦倦的,左爸爸慌忙上去扶她躺下。

“妈妈,现在是晚上十点了,谁还没吃饭?”左静冷冰冰地说。

“哦,这么晚了,那静带幽回家休息,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很累的。我在医院里有护士有医生,没事的。”

“妈妈,没事,今夜我陪你,让静和爸爸休息下。”左幽握住妈妈的手,脸贴住妈妈的肩,心疼地抚摸着妈妈瘦削的面颊。

妈妈含笑闭上眼,伸在被子外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

左静带着爸爸和昱昱回家了。迈森看看左幽,拍拍两个孩子,拎着行李也出去了。

病房里慢慢地静了下来。

左幽给妈妈擦了身子,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睡衣,妈妈念念叨叨地说着她和静儿时的事,然后睡着了。

她撑着腮,怔瑕地看着妈妈,细数着妈妈额头的皱纹。看着看着,泪就下来了。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她决定不远嫁,随便挑个差不多的人就嫁了,离妈妈近一点,可以经常回来来看看妈妈。琪琪和她分别了七年,她都象失去了一半生命,想想自己,硬生生从妈妈身边走开了十六年,是多么的残忍啊!

凌晨一点。

左幽觉得口干,起身想倒点水,一掉头,看到迈森坐在身后,一惊,“念其和琪琪呢?”她顾了悲痛,把他们三个都给忘了,这里是陌生的天津呀,心中不禁重责。

“我带他们去吃了饭,然后送到酒店,洗了澡,现在已经睡下了。这里有点面包,是带给你的。”迈森压低音量,把包着的面包递给她,“还给你带了杯咖啡,有点凉了。”

“你怎么过来的?”左幽低声问。

“打车呀,念其给我写了这个。”迈森掏出一张酒店的便笺,上面有念期稚嫩的笔迹:天津第一医院X号楼XXX病房。“我把这这个给司机先生看,他就送我来了。”

“你怎么不睡会呢?”她一怔,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头搁在他肩上,好累。妈妈一病,家好象散了,爸爸需要人照顾,左静不知为何,仍是冷言冷语,她感到一种无奈的疲倦感,心里再也没一个温暖的所在了。靠着迈森温暖的身子,心才觉着有点热度。

“我放不下你。你都二餐没吃了,又要陪妈妈。我过来给你作伴。琪琪经常外出演奏,一个人常住酒店,你不要担心,她会照顾好念其的。”迈森心疼地替她揉搓着肩膀。

她叹息地拿过他的手,解开手上的纱布,伤处红肿得有些发炎,她慌了,请值班护士过来处理了下。重新包扎好后,她轻轻按着伤处,心湿湿的,沉沉的。“以后心里有什么,对我吼出来,不要再做这些傻事。”

“我不做傻事,你会在意我吗?”迈森问。

左幽仰起小脸,深究地看着他,似乎想在他脸上找答案。“迈森,你来中国好多日了,乐园和学院没事吗?”

“不管他们。我在等你,亲爱的,没有时间限制,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哪怕四个人挤在你的小公寓,睡地铺也行。”

“呵,你是高贵、优雅的钢琴家,能睡地铺吗?”她双手环抱住他结实的腰部,脸颊深深埋入他的胸前,汲取他身上令她安心的力量——她不要再独立支撑什么了,他会陪着她、保护她吧?

“我是左幽的丈夫,弹钢琴只是我的工作。我们在神面前曾发誓,要同甘苦,共患难的。”他弯身轻触她的额头。

左幽苦笑看看床上的母亲,幸好妈妈听不懂德语,不然真露馅了。“不管怎么样,迈森,很…开心你在我身边,在这个时刻。”

“以后,不管是什么时刻,我都会在你身边。”他捧起她的脸,凝视了很久,深呼吸,俯下了头,轻柔地攫住她的嘴、她的唇,侵入她的气息,一点点地探索,深情地吮吸。左幽轻叹一声,闭上眼,迎向迈森覆盖下来的唇…

这是多久熟悉的感觉,一点都不生疏,就象没有分离过,每一寸的感官知觉,都被他灸人的热气包围着。世界仿佛只有他和她的吻,左幽如溺水者攀着浮木般贴在他身上。

时隔七年,他们之间终于有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深吻。冰山一角开始崩塌。

床上的左妈妈嘴角浮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手指缓缓地伸开,挂在了床边。

那一夜,左妈妈在睡梦中,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天气太暖,左妈妈的遗体直接送到殡仪馆,三日后火化。

左幽的嗓子早已哭哑了,看着妈妈被推进焚化炉时,她一滴泪都哭不出,只是痛楚地看着,手脚冰凉。

左幽第一次看到左静的老公,很魁梧的一个男人,粗犷高壮,性情有点木纳,看着迈森拘谨得只会笑。左静生了个女儿,脸上有左静的痕迹,追着琪琪喊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