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栋挑挑眉,“行啊!”又置疑,“十分钟就够了?”
“那就二十分钟。”岚岚已经冲进了盥洗室。
陈栋被关在门外,很不雅地叉着腰,望着墙壁直瞪眼,这个女人是没有什么原则的,他怎么老忘记?!
岚岚再怎么也想不到她千里迢迢赶来京城,不过是跟在陈栋屁股后面参观工厂,陪着几个领导模样的人聊聊天,吃吃饭就算完了。
陈栋领着岚岚与客户公司的几名领导告辞出来后就直接招手上了辆出租,然后轻松地问岚岚,“时间富余,想去哪儿逛逛?”
岚岚一直绷着根弦儿,适才几次想问他都没找着机会,“我说,你那合同呢?不是说顺利的话就能签的嘛!”
“哦,那个啊!”陈栋更畅意了,“早签了啊!”
“啊?什么时候?”岚岚惊讶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昨天晚上。”
“你,你怎么不早说啊!”岚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巴巴地跟着他跑来,还以为能派上大用场,末了根本没她什么事儿,这么一想,怒气就蹭蹭地上来了,“你自己都能签,干嘛还要把我也叫来啊!闲我空是咋的?”最后那句声音蓦地一低,她在公司的确貌似最闲的一个了。
陈栋不以为然,“我好歹是代表公司出来跟他们谈判的,总不能光杆司令一个吧,没个跟班象什么话。”
这话听在岚岚耳朵里,没来由招起一缕心酸来,想当初她要是留在MS,如今大概也能升成个响的经理了,没想到如今却沦落成了如此一个不成器的老板的跟班!
眼看岚岚铁青着脸,陈栋只得再次拿出点儿耐心来给她解释,“本来是说好今天签约的,这不昨晚上玩得高兴,他们最大的头儿也在,当场就拍了板,底下人办事又忒利索,半小时之内就把手续都搞定了。”
岚岚瞄了他一眼,“你肯定花不少钱吧?”
“这个你就甭管了。”
的哥见他们一来一往聊得热闹,完全把自己晒在了一边,忍不住回头问:“我说您二位究竟想去哪儿?给个准信儿成不成?我这一边开你们一边聊多好。”
陈栋往前探着身子问他,“师傅,北京现在哪儿的风景比较好?”
“哟,你们可算来对时间啦,这会儿正是北京最好的时候,去哪儿都好看,香山啦,颐和园啦,故宫啦,随您挑。”
陈栋扭头吩咐岚岚,“你挑一个。”
岚岚还没从刚才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哪有心情玩,“随便!”
陈栋瞅瞅她铁青的面色,也不跟她计较,略一思忖,朝的哥道:“那就去颐和园吧,从来没去过。”
“好勒您呐!”
正是旅游的季节,一下车就看到门口挤满了各色人种,仿佛一个国际集贸中心。
陈栋从皮夹里抽出几张钱递给岚岚,“去买两张票。”
岚岚挎搭着脸,没精打采地接过来,慢吞吞数了数,跟他确认,“收您三百。”
陈栋见她状态不佳,颇有些不悦,“你别没劲啊!请你玩还给我甩脸子!懂不懂什么叫‘既来之,则安之’呀?”
岚岚心想,“我也没求着您啊!”
不过鉴于身在异乡为异客,不能搞窝里斗,让世界人民看笑话,她翻了翻白眼,忍气吞声地买票去了。
说实在的,岚岚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跟陈栋一起出游,望着此刻与自己并肩漫步在昆明湖畔的陈栋,背景是一拨拨来往的游客,岚岚的心情逐渐从最初的气恼向荒诞不经转化。估计陈栋的感觉也颇为怪异,虽然在走着,眼睛也忙碌地看着,却流露出一股心不在焉的情绪来。
还是岚岚主动找了点话来化解无形中的尴尬,“北京你第一次来?”
“不是,来过好几次了。”他说着瞥了她一眼,“不过赏景还是头一回。”
岚岚暗忖,大概以前都是跟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去了,如此说来,他这一举措莫不是为了迎合自己这“家庭妇女”的心意——象她这个年纪和身份的人,到了外地,不在风景区插一遍红旗,回去简直无颜见家乡父老!
可是岚岚很快又打消了如此自作多情的推断,这怎么可能哎!陈栋哎!
“你笑什么?”陈栋生硬地问。
岚岚这才惊觉自己把自我嘲笑都放到了脸上,忙摆手,“啊,我不是笑你!”
“切!我说你笑我了吗?”陈栋的眼里尽是鄙夷。
这一回合,岚岚自己把自己给绊了个倒栽葱!
颐和园里有各种珍稀的植物,以及数不清的历史传说,每一个的背后,似乎都深藏着绵延不绝的令现代人唏嘘又感慨的故事。只是岚岚觉得,那些故事虽然导游讲得动听,却因为如此口口相传和夸张渲染的缘故,多少有些失却了本来的意味。
穿过七百来米长长的画廊,就到了万寿山脚下。陈栋旋开矿泉水的瓶盖咕咚灌了一大口,“走,上去看看!”
楼梯陡直,爬到一半岚岚就有些气喘,陈栋在宝云阁最高的阶梯上边饮水边俯视着她,心情很不错,戏谑地朝她嚷,“快点儿啊!你也太缺乏运动了吧!回去给你办张健身俱乐部的卡,做我秘书的福利!”
岚岚单手撑在膝盖上,仰头往上去,迎着光,陈栋的脸黢黑一片,连表情都朦胧而模糊,她连连向他摆手,“您饶了我吧。我就最怵健身那一套了!”
“生命在于运动啊!”陈栋放下水瓶,抱着膀子斜靠在栏杆上等她。
岚岚终于爬了上来,喘着粗气辩驳,“我情愿学陈抟老祖,专修养生学,不健身!”
终于攀到最高处,两人并肩在台阶上坐着歇会儿。
从这个角度望下去,正好可以看到几片红瓦屋顶,还有一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树木枝干。
周围突然很安静,原本一直闹不哄哄地盘旋在周围的喧嚣声一下子销声匿迹,他们仿佛与世隔绝了。
但阳光是如此灿烂,在这样静谧和谐的美景下,不可能生出恐怖来。
岚岚大口补着水,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购物和回家的细节了。
“你信不信?”陈栋突然开口,“这是我第一次为公司签下单子。”
“信!”岚岚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你多牛啊!”
陈栋用怪异的眼神盯着她,这让岚岚在顷刻间又心虚起来,虽说他为人皮实,但此时跟自己好言好语的,她也不能逼人太甚,立刻换副口吻道:“林董一定会很高兴。”
陈栋调转开目光,有些无谓地耸耸肩,“谁知道呢!”
眼前的陈栋似乎不像平时那么趾高气昂,远眺的目光里有种类似于迷惘的东西,这是人认真时候的本能反应,而他是很少这么认真的,岚岚不敢再唐突造次,只得闭着嘴,作洗耳恭听状。
“问你个问题。”他又说。
“什么?”
“你…是不是挺看不起我的?”
他低下头去的一瞬使讶异中的岚岚蓦地心头发软,“你怎么会这么想,当然不是啦!”
陈栋单手拨弄着水瓶,让它在平整的地上来回旋转起舞,不知疲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来,有点懊恼,但很快就释然,这是他存在心里很久的一个疑问,他不喜欢那种不经意间被刺到一下的感觉,情愿速战速决,来个痛快的。
“这没什么。”他坦然道:“我舅舅也是拿这种眼神看我的,所以一开始我很烦你。”
岚岚听得汗颜,又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讪讪地接着听。
陈栋瞅瞅她尴尬的笑脸,“你别紧张,我也不会怎么着你。你其实跟他不一样,跟我倒还有几分相似——一样的臭脾气。”
“我哪有。”岚岚再也耐不住,讷讷地回了一句,这不是要冤煞她嘛!在家谁不说她贤惠温柔呃!
陈栋见她不服,顿时笑起来,“你还别不承认!下次你再冲我的时候我给你录个像,让你自己看看到底什么德行!”
岚岚被他这么赤裸裸地一语道破,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找话题岔开,“那你这次立了功,你舅舅不就能对你改观了。”
陈栋脸上轻松的笑容缓滞下来,顿了顿,低声说:“我不稀罕。”
他猛地把手上的瓶子放倒,看着它在自己脚下无措地滚动,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恨他。”他清晰地说。
岚岚很是吃了一惊,不过回顾陈栋跟他舅舅之间的种种情形,这个说法也没有什么突兀的地方,只是她不清楚他的怨愤究竟源于什么?
财产纠纷?利益分配不均?左不过如此罢。
“舅舅他很早就做生意了,刚开始低,八十年代中期跟着别人贩卖毛线、衣服、家用电器之类的,时好时坏,但始终没有发达过。”陈栋用低沉的语气缓缓地诉说那一段遥远的过往,他甚至没有太在意身旁的岚岚的反应。
“他野心很大,不甘心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做二道贩子,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舅舅这个人天生好赌,而且有股子狠劲,在生意上尤为如此。如果他手头只有十块钱,他不会想到要留五块钱做后备,而是会选择把家底全都砸进去一搏。可惜他运气不好,屡屡失手,最大的一次,他筹钱去倒卖钢铁,把房子都押上了,结果被人告发,输得血本无归,还差点要坐牢。我父亲当时想尽一切办法,疏通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劲才把舅舅给捞了出来,不为别的,我妈就这一个弟弟,林家就这一根独苗,我妈要保。
就是因为舅舅,我父母之间的关系搞得很紧张。舅舅没事后安分了没多久就又开始折腾,不过当时的亲戚见了他都怕了,再也不肯借钱给他,他只能又来找我妈。那时候我还小,每次看见他上门就很反感,这意味着接下来我父母又要开始吵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通我妈的,总之她又偷偷借了一笔钱给他,数目应该还不小。就因为这笔钱,舅舅终于翻身了。”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几秒,然后才道:“也因为这笔钱,我父母离婚了,那年我十岁。”
静默中,岚岚望向陈栋,他低垂的头、浓密的发以及那看不见却能想象得出的痛楚,一时有难以名状的怜悯,仿佛此时的他不是她认识的陈栋,而是那个眼睁睁地看着家庭破碎却无计可施的十岁男孩。
如果不是因为性别和各自的身份,她几乎就要把手伸过去抚慰似的摸摸他的头发了。
“你父母…他们就这样离婚,会不会…草率了点儿?”岚岚低声发问。
陈栋仰起脸来,把目光投向远处,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伤痕早已结疤,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疼痛却只是霎那间的事。
“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恨舅舅的原因,我父亲一直不喜欢他,可是为了我妈的缘故,不得不屡次违背心愿,但人的忍耐不是无止尽的,尤其是父亲在两年后得知舅舅的原始资金居然是我妈暗中资助的,他就彻底愤怒了!还有一个原因也很关键,我妈跟舅舅因为从小就没有父母,两个人相依为命惯了,而且舅舅一直都没有结婚,我妈把舅舅看得比自己的家还重要,这让我父亲难以接受。”
“那你父亲现在…”岚岚很小心地问。
“已经不在了。”陈栋的声音里没有多少起伏,“脑癌,五年前走的。”
岚岚的心蓦地揪紧,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陈栋却并没在意,只是沿着自己的思绪继续往下诉说。
“我父母离婚的时候,父亲也是想争取我的抚养权的,但舅舅当时的生意已经很有起色,他拿出不少钱来帮着我妈打官司,双方相持不下,最后法官问我,愿意跟谁,我说愿意跟我妈,就这么着,我父亲败了。我记得他离开的时候特别灰心,不仅对我妈,也对我,都没怎么跟我说过话。我也很难过,虽然我选择了我妈,可真的不喜欢做这样的选择题。我父亲本来就是外乡人,离婚后就回了自己的家乡,后来听说又结了婚,就没再跟我们有多少联络。我跟我妈这些年的一切开支都是舅舅在负担。他对我们很好,要什么给什么。我妈一直劝我听他的话,舅舅没有孩子,将来林家的产业迟早要我去继承的。可我还是恨他,如果不是他,我的家就不会破,我宁愿不要万贯家产,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可惜他们都不明白。”
他缓缓地地嘘出一口气,“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去那个村子里见了他最后一面,我几乎都认不出他来了,年轻的时候他也是相貌堂堂的人物。可那时候我看到的就是一个干瘦的,形容枯萎的老人,跟我记忆里的父亲毫不相干,我蹲在他的灵前失声痛哭。回来后,我对舅舅更加恼怒,不听他的任何安排,根本不想在万丰好好干下去,我一直想,等到哪天万丰落在我手里了,我非把它败掉不可!舅舅对我也很光火,有阵子甚至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我就跟狐朋狗友在外面瞎混,后来我妈受不了了,就去找我舅舅哭,他没办法,从此对我也绝了培养的念想,由着我去了。”
岚岚既唏嘘,又不知该如何评判,他们的这一段家务事真是剪不断理还乱,仿佛谁都没有错,林董不过是为了成大事,陈栋的母亲不过是体恤弟弟,陈栋的父亲不过是想守护一个家,而陈栋要的是父母都在身边,然而这么多看似平凡的愿望交织在一起,谁能想到会演绎出如此悲哀而又无奈的一段人生出来呢!
望着陈栋忧伤且对现世有些漠然的神情,岚岚情不自禁地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痛苦吗?”
“为什么?”他幽幽地问,对答案根本不抱希望。
“因为你一直活在上一辈人的情绪里。”岚岚很直接地道。
陈栋回首望着她,没有再问为什么,眼神中似有思索。须臾之后,他极淡地笑了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很多事都是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就像我对舅舅的感情,我口口声声说恨他,但未必对他就一点敬意都没有,尤其他在为我着想的时候,我的心情更加复杂,可我又不想让他知道我被他感动过,如果他为此感到得意或欣慰,只会令我恼怒,人就是这么矛盾的动物。”
他的自我剖析令岚岚震动,原来他并非像他表面上显现的那么粗线条。有一种人,光看表象上的行为举止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个没有头脑的老粗,而一旦走近,才发现他也有启开心扉,流露细腻心思的一面,陈栋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擅长劝解,尤其是对着一个自己戒备已久的大男人,况且,道理这类东西往往不是靠嘴上说就能传授得了的,如非自身心灵的顿悟,再好再有用的警世格言也不过像装裱了的古字画一样仅仅具备观赏价值。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不再交谈,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陈栋几十年来头一回有了种倾诉过后的舒坦感,只是,他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么多深埋在心底的话没有跟母亲说,也没有跟成天混在一起的各色男女朋友说,他的心扉最终竟然会向眼前这个最不可思议也最想不到的赵岚岚敞开呢?
主仆二人难得过了大半天闲暇的时光。更难得的是,在一起用晚餐的时候没有拌一句嘴,这和谐的场面都快让岚岚承受不住了。
他们去宾馆附近的一个餐馆吃冷锅鱼,极为辛辣,第一口下去,岚岚就被辣得昏天黑地,舌头一直浸泡在冰凉的茶水里半天不敢出来。可是味道鲜美,不舍得不吃,她流着眼泪顽强地把鱼肉往嘴里塞,还不停地拿纸巾在眼窝处擦拭。
在她对面的陈栋瞅着她哈哈大笑,“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闹分手你不依呢!”他为自己的这个假设感到莫名畅意。
岚岚在劲辣中抬起头来,看了看余笑袅袅的陈栋,一张黑苍苍的、杀气腾腾的脸,脖颈中一条铂金项链时隐时现,有种道上混的气势,他此刻要是操起把刀子直接奔出去砍人她都不会觉得惊讶。
可是岚岚早已过了迷恋古惑仔的年纪了,她大着舌头含混嘟哝了一句,“一点儿也不好笑。”
回宾馆洗了澡,惬意地躺在床头跟女儿通电话,时间尚早,八点半还没到,圆圆上床的时间是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