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看来又要不保,晓颍烦恼地心里盘算着,要怎样才能说服李真相信自己。
她把视线投向窗外,本来打算和沈均城在饭桌上把这件事做个彻底了结,如今看起来又不可能了。
任何事,该做的时候拖着不做就会后患无穷。
到了家,晓颍忙着给小智煮东西吃,见李真没有立刻就走的意思,遂问:“我去煮面,你要不要也吃一点再回公司?”
李真鼻子里出气地哼了一声,“我不饿,你先把小智照料好再说。”他提上手提电脑的公文包进了书房,随手就把门关上。


晓颖咬了咬唇没吭声,先给小智做了点儿吃的,好歹哄给他喂了下去。把小智安置好后,她赶紧又回厨房下了两碗面,一碗给李真,一碗给自己。
她在书房门口驻足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晓颖便直接按下把手将门打开,一股呛人的烟味顿时扑面而来。
李真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正吞云吐雾,窗子一点没开,公文包随手甩在靠墙的单人床上。
“吃饭吧。”晓颖声音轻柔地道,“吃了饭还得回公司吧?”
“不饿。”李真嗓沙哑。
“不饿也得吃一点,否则容易胃疼。”
“不想吃!”
晓颖退出去,呆呆坐在沙发上,他不出来吃,她也没有胃口了。
小智抬头看看母亲,又瞥了一眼敞开的书房门,烟味顺着这个宠大的缺口张牙舞爪地扑入客厅。
“妈妈。”他有点紧张的呼唤母亲。
晓颖苍白着脸朝他宽慰似的笑笑,却没有说话。
小智便低下头去,重新玩起了手上的奥特曼,今天的气氛又不一般,他已经察觉出来了。
过了片该,晓颖重振精神,端着那碗面条再次踏进书房。她不想继续冷战,有什么话还是摊开来讲最好。
李真不再抽烟,青灰色的脸却绷得很紧,听到晓颖走近,也不答理,只一味枯坐着。
“再不吃就坨了。”晓颖好言好语说着,把碗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她在他身旁的椅子里坐下,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边,房门是微合着的,她不希望小智听见两人争吵。
“沈均诚确实来医院看过孩子几次。”她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地解释,“我没告诉你是担心你想多了......今年中午,我本来想请他吃饭,顺便把话讲清楚,我和他......我们不能走得太近......我是希望,这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
她的眼前陡然晃过沈均诚在办公室里痛楚的盯着自己的双眸,心里像被刀子划拉过一般,赫然痛了一下,她赶紧掐断那要命的记忆,勒令自己回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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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真慢慢转过身来,一双冷目朝她扫了过来,“你以为我和小智一样大?你随便说几句话我就能乖乖相信?”
晓颖心一沉,明白自己那些解释又是投向湖面的石子,不起任何作用。有时候,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的确比登天还难。
“我没有骗你,我会和他说清楚的,以后我们......”
哗啦一声,李真将那碗面扫落到地板上,瓷碗碎裂的声音和那一陀还冒着热气的面挣断了两人之间越拉越紧的那根弦。
“韩晓颖,不要再找借口了!”他赫然站起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晓颖,“我们在一起有三年了,可是我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你!”
他慢慢凑近她,眼里的迷惘和愤懑在堆积,“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这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的手捏住了晓颖的下巴,眸中有迷恋同时也有厌弃,口气却咄咄逼人,“你一次又一次也见面,一次又一次把我当傻子!你以为我还会再上你的当吗?你真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他最后迸出的那几个字让晓颖惊怒交加,同时也陷入深深的绝望,“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没有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跟他没上床!”李真咬牙切齿,“可是我要告诉你,别以为没上床就算出轨!你们!你们两人眉来眼去以为我看不见吗?我只是觉得奇怪,他一个整天拈花惹草的公子哥儿,为什么会对你一个已婚女人念念不忘?就因为你们从前认识,还是因为你们曾经好过?如果不是你主动勾搭,他还会记得起你来吗,嗯?”
他的手将她的下巴往一边重重一送,晓颖便趴在椅子边的床沿上。她爬起来,眼里也失去了求和的欲望,冷冷一笑,“李真,我也终于知道,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你说你不了解我,我又何尝了解过你!从前那个温和礼貌的李真真的是你吗?千里迢迢跑去G县找我的李真又是不是真的你呢?”
晓颖凄然一笑,“还有现在的你,会使用暴力,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你,我不知道究竟哪个你才是真的!”
那只手掌在空中颓然落下。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多完美,我也不求你多完美。”晓颖的鼻子瞬间酸酸的,“我只希望,你我之间能多几分信任,我们好好把日子过下去一把小智养大…”

暴戾从李真的眼眸退却,他在信与不信、原谅与不甘中挣扎。那矛盾的神色令晓颖动容,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触摸到他最真实的一面了,她尝试着伸出手去,慢慢靠近他…

然而这时,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先是在客厅,很快声音又近在咫尺。她回头,看见小智捧着她的手机站在门口,怯怯地盯着站在房间里的父母,“妈妈,你的电话。”

晓颖尚未有所反应,李真的脸色却是变了几变,先她步跨了过去,从小智手上抓过手机来。他只扫了眼屏幕上的提示就开始呼吸粗重,但他还是执意按下了接听键。

这个时候,除了沈均诚会打来电话,晓颖想不出还会有谁,而李真勃然转变的脸色也为她印证了这一点。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心里竟有点绝望和自暴自弃的味道。

听筒里,传来沈均诚满含焦虑的声音,“李真他有没有为难你?”

晓颖听不见,只能从李真铁青的面色上徒劳地判断沈均诚可能会说些什么。

李真一语不发,握住手机的那只手缓缓从耳边滑落,却没有垂下,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那个漂亮的粉红色手机就朝墙壁上摔了过去,顷刻间粉身碎骨!

李真疯了似的夺门奔出,晓颖的耳边很快就传来惊心动魄的合上门的声音,震耳欲聋。

小智在李真冲出去的刹那间被吓得跌坐在地上,此刻他正两手撑住地,一脸惊恐地望向呆滞的母亲。

晓颖忍着满心凄凉,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妈妈一”小智用双臂圈住母亲的颈脖,喃喃叫唤,完全不知所措。

泪水顺着晓颖的面颊流淌下来,一串串滴落在小智稚嫩的肩上,她把嘴牢牢贴在儿子的肩上,将呜咽隐藏。

她已经不想关心李真耍去哪里,只是悲戚地思索着一个问题,这样的日子,究竟要熬到几时?

把小智哄睡下之后,晓颖拖着疲倦的身躯去隔壁书房收拾地上的残碎物品。

她开门下楼,打算把装着垃圾的袋子直接扔到楼洞外的垃圾箱里。

见了扎眼。

刚走到楼下,隔着楼宇的玻璃门,她一眼看见站在门外花圃边抽烟的沈均诚,他侧身对着楼洞,不时抬眼上望,神色犹豫。

晓颖怔怔地站在门这边,心里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滋味,可是脚步却再也迈不出去。

沈均诚偶然垂眸,发现玻璃门内依稀有人,却静止不动,他略一定神,看清了轮廓,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凝重起来。两人隔着门互望,像挣扎在两个世界里,水与火的交融,让人既想疯狂。

又害怕那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会焚毁了彼此。

有住户在门外按了密码进门,经过晓颖身旁时,目光好奇地扫了她一眼。

玻璃门徐徐合上,即将关闭的刹那,一只手及时将之拉住,沈均诚走进来。

晓颖脸上的泪痕已干,但红肿的双眼掩藏不了她哭泣的事实。

他走过来,目不转睛地盯住她。

他逼过来时产生的热度将晓颖灼醒了,没等他开口,她就飞速后退了两步,仓促地解释:“我,我去扔垃圾…”一个转身,就朝门外疾步跑去。

等她丢完垃圾返身时,发现沈均诚正站在门内望着自己。她忽然恍惚不已。

仅仅几秒钟而已,他们就交换了彼此的世界,却始终无法共存于同~个空间,这难道就是他们的宿命?

她为自己一瞬间产生的错乱念想感到迷乱,不得不深吸两口气,确认自己有能力应对了,才又走了进去。

“你怎么过来了?”她竭力笑着,想粉饰太平。

沈均诚的脸上却一丝笑意也无,“我担心你。

简短的一句话,再次让晓颖的呼吸陷入急促,她皱起眉,掐了掐眉心,低头就往电梯口走,“我什么事也没有,你回去吧!”

沈均诚紧紧跟在她身后,“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李真他人呢?我想跟他好好谈谈!”

“你想谈什么?”晓颖警觉地望向他。

沈均诚嘴角扯了一下,“你不觉得他一直在避开我吗?可有些问题,不谈根本没法解决。”
“你别再管我们的闲事了!”
“如果你们之间根本没事,我就是想插进来也无从下手!”
晓颖忽然火了,在电梯口倏地一个转身,“沈均诚,你到底明不明白,我们以前一直好好的,就是因为你的出现,李真他对我才…”
她闭了闭眼,终究不忍向他开炮,“算了,不说这些了,你赶紧走吧,我不想他再有什么误会。”
她一抬手,摁下电梯按钮。
沈均诚没有挪步,紧盯她的侧脸,慢悠悠地道:“如果他足够自信,如果他足够信任你,他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我来H市后第一次和他见面就发现他不对劲!晓颖,这么多年来,他从来就没信任过你!”
“那也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不劳你操心。”晓颖盯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冷冷回答。
沈均诚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委屈求全地跟着他,就因为你嫁给了他,就要忍受他的折磨?”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晓颖恼火地反问,“难道你非要把我的家拆散了你才满意?”
电梯降下来,门启开,晓颖头也不回地一脚踏进去。
沈均诚紧步跟上前,拽住她的胳膊,拖得她反转了一个身,正面朝向自己。他炙热的眼神流连在她面庞上,他唇间吐出来的语句却是恶狠狠的,“是!我希望你离开他!我不想你跟他好好过日子!你们离婚我会很高兴!”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响亮地甩在沈均诚的面颊上,中止了他恶魔般得咒语,也打消了晓颖的怒气。两个人谁也不再说话,只是怔怔地互望着对方。
“对不起,对不起…”晓颖望着沈均诚脸上那清晰的五指印,又悔又痛,忍不住伸手过去,想要替他抚平。
沈均诚及时捉住按在自己面庞上的那只手,隔了这么多年,她掌心里的温度依然没有丝毫增加,总是让他产生要帮她捂暖的冲动。
“你知道这三年来,我国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每次只要一想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我就…”沈均诚的嗓子陡然沙哑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什么也没说就挂了。我在办公室里想了又想,到底该不该来找你…可我还是来了…曾经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越是努力,就会离你越远?”
晓颖心里发酸,别过脸去不敢看他。我一件事…”
“你说…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他平静地回答,潮水在心头慢慢退却,他觉得自己也在随着那潮水往后飘,离她越来越远。

晓颖的面庞上渐渐浮起悲戚,“如果可能,请你一离开这里…行吗?”

沈均诚盯着她的脸,半响没有说话,心很沉很沉,也很静很静。

“好一…我答应你。”他最后笑着说。

哓颖的泪水却决了堤,疯狂地从脸颊两端倾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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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杯红酒被李真灌下肚,他向来白哲的面庞上无可抑制地出现了一圈红晕。

“还有酒没有?”他晃晃酒瓶子,有点不耐地问坐在对面的周婷。

“老大,你不能再喝了。”周婷慌忙把原本是为自己点的一瓶果酒藏到桌子底下,两种酒混在一起唱,会醉得更厉害。

李真觑见她藏酒的动作,探手想去阻止,终究晚了一步,他的手抓了个空,却也不恼,居然低头笑了两声。

“刚才,我们、我们说到哪儿了?”他使劲皱起眉头,竭力回忆,“哦,对,说到晓颖她…”他的脸色又黯淡了一些,“她迟早会离开我…..我有这种预感…”

这是周婷第二次看见李真在自己面前失态,她感到难过极了,这种难过甚至盖住了第次见到他时的无措,还有一些她自己也无法辨识清楚的情绪。

“你别胡思乱想了。”她试着开口安慰他,却是些陈词滥调,“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更何况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别扯淡了!”李真忽然狂暴地喝断她,身子猛地前倾,一张涨红的脸怒气冲冲逼到周婷面前,他凶恶的气势把周婷吓得一时呆愣在了原位上。

“我不需要任何同情,你的,或者是她的!我要的是她安安分分守在我身边,是心甘情愿,而不是因为我和她是夫妻,或者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他激动的神色在周婷委屈的红眼圈面前渐渐委顿下来,他清醒了一些,颓然垂下头颅,“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我真的,真的…”

周婷抬起手臂来抹了抹眼眶,她忽然觉得不耐烦到了极点,“你们夫妻间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你要和我说这些?你那么爱她,为什么就不能跟她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话冲出了口,她才赫然察觉自己的口吻里居然有一股酸酸的味道,她悚然心惊,自己是怎么了?

她想起自己失恋那天在李真的汽车里哭得伤心欲绝的情景,那时候,他默默守候着她,为她排解抑郁的情绪,没有半点厌倦。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涌起一阵愧疚,紧接着却又是一阵愤然,难道他当初安慰自己就是为了今天能够以同样的方式缓解他的压力?

不不!她在心里连声否定自己,她不能用如此阴暗的心理去猜测他!

她的目光再次转回李真身上,他曲臂伏在杯盘狼藉的桌上,整张脸都埋藏于臂弯里,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她只觉得此刻的他,很孤独很寂寞。

周婷的心忽然又酸了起来,他们这样,算不算得上同病相怜?

她曾经为他对自己不露声色的照顾而沾沾自喜,为他居然会向自己诉说家事上的烦恼而觉得受宠若惊,可当这一切沉淀下来之后,她心头盘桓更多的,却是带着点儿苦涩的不是滋味,一如此刻她品尝到的那样。

也许,在她决意向他吐露心事的那个傍晚,甚至更早——在他帮她包扎伤口的那个时刻开始,她对他的感情就不再是普通的员工对上司那样简单,他在她的眼里从此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