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理智不允许她这么做,这么多年来,她活得战战兢兢,如果能豁得开,她大概早就豁开了。
她没有回头给肖雨欣任何回应,用力转开门把,咬着唇走了出去。

走廊的一端,有个背影依窗独立,手插在兜里,似在欣赏十二楼外面的风景。
电梯在晓颖与那人的正中间,她对着背影注视良久,搂紧手上的标书,低首朝电梯走去。鞋跟踩在光洁的大理石面上,不可避免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当她等电梯的时候,沈均诚才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她。
晓颖侧堆着他,心无旁骛地仰起头,巴巴望着跳动缓慢的数字,“5…6…7…”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不知何时,沈均诚已经踱步到她身旁。
“同事在楼下等我。”晓颖低声解释,把标书越发抱的紧,唯恐被人抢去似的。
沈均诚微眯的眸牢牢盯在她并不镇定的脸上,忽然出其不意一把将她的手腕扣住,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去。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被他拖牢的晓颖却是大惊失色,踉跄着就差没栽倒在他身上了。她不得不用抓着标书的那只手去推开沈均诚,防止自己真的跌倒,结果标书散落了一地!
“等一下,我的标书!”晓颖压低嗓音嚷道。肖雨欣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面上,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把她再度招惹出来。
沈均诚停住脚步,手却没有松开她,随着她一起往回走了几步,看她弯下腰去把凌乱的纸张逐一拾起来。
她垂着头,沈均诚看不到她此刻脸上的表情,而她柔软的腰肢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弯着,零落的鬓发从耳际垂下,在风中无措地飘荡,他的心里忽然飘过一阵酸楚,他缓缓走上前,帮她一起把标书捡干净。
“谢谢。”她直起腰来时,才轻轻对他说了一句,眼眶里却全是泪。
沈均诚猝然转开目光,与此同时,牵绊住她的那只手也骤然松了开来。他有点清醒了,他不得不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又在伤害她了,“对不起。”
晓颖用手指轻轻抹去眼眶中的泪水,强笑着摇了摇头,她总是这么不争气,总是在他面前,就这么容易落泪。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她静静地注视着他,“我还是…去你办公室说吧。”
合上门,沈均诚指指沙发,神色有几分颓废,“坐,你想跟我说什么?”
晓颖站在进门的地方,没有挪动步子,标书已经安全回到她手上,但她忽然对它失去了欲望,甚至对它有点厌恶。
“我刚好从肖小姐那儿来,”她慢慢地解释,“她告诉我说,柯兰的样品质检数据不好。”
沈均诚无声地吁了口气,走到沙发跟前坐下,像是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你没必要这样。”晓颖看着他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做…范之浚范总,他如今把我看成了救命稻草,我怕我最后承受不起…”
沈均诚极干脆地打断她,“这跟你没关系,柯兰是我看中的,它有潜力,一两个样品数据说明不了什么。”
晓颖并未释然,但沈均诚的话也无懈可击,她只能点点头,“如果是这样最好不过,我希望柯兰能够通过公平竞争中标,而不是别的。”
“你放心,我自己的公司,我当然不会儿戏。选择柯兰,我有我的道理。”沈均诚勉强继续宽慰她,笑容有些生硬。
“回去以后我会试试看,能不能在公司内部申请调岗,实在不行,我可能会辞职。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也请你…你们不要再用这种方式让我过来,有什么事,直接找范总或者王凯他们就能解决。”
沈均诚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
“为什么?”他站起来,一步步逼向她,“你不让我去找你,OK,没问题!没什么你连正常的工作交往都要取消?你明知道我有多想见你,韩晓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忍了?”
看到他想来温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晓颖的心有种凉飕飕的感觉,像被一支箭穿了个对过一样,她看出了他眼中隐忍已久的痛楚和蓄势待发愠怒。
她没有往后退,试图用语言让他清醒过来,“沈总,我跟你说过很多遍,我是个有家庭的人,我没办法再回到过去,我要对我的家人负责,我…”
“够了!”沈均诚朝她低吼,他的耐性已然用尽,“我知道你已经结婚了,你跟别人结婚了!你用不着一遍又一遍提醒我!”
他把她逼到墙根,她的脚下像被胶住了一般无法挪动开来,只能被他用双臂圈住,她望着他几近暴怒的眼神,不安和难过牢牢控制住了她,可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你知道我每天都得跟自己苦苦争斗吗?我想见你,可我不敢明目张胆去找你,因为我不够资格!我该这么办?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松开她,后退了一步,面色依旧铁青,咬着牙继续道:“你说的没错,我把生意送给柯兰做就是因为你!你在柯兰,这个项目跟你有关,我想让你开心!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难道我这样做有错吗?”顿了一下,他近乎恨恨地又嚷道,“生意对我来说算什么呢?它只是个打发时间的消遣而已!你以为我真的那么有雄心壮志?不,我没有!我没有!”
他吼累了,眼眸里忽然生出许多悲哀来,他看着晓颖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哀,“你一直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知道的,对不对?我只想过简单的生活,和我最爱的人在一起,每天早晨醒过来第一眼就可以看见她,可以做好吃的东西给她吃,可以好好保护她…听她无忧无虑地笑。”
晓颖听着听着,喉咙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哽塞住了,泪水很快就模糊了视线。
“可是这些年来我苦苦挣扎,却依然什么都抓不住,我真的不知道该这么办才好…我没法再爱上别人,我又不能去破坏别人的家庭把你抢回来。”
泪水顺着晓颖的面颊滑落下来。
沈均诚看着她,慢慢伸出手替她拂去脸上的泪痕,他用恳求的语气缓缓地说道:“就让我离你近一点,不行吗?至少,我难受的时候还可以看看你…”
晓颖再也控制不住,她失声痛哭,“你不要这样!沈均诚,算我求你了,你可以找到比我好很多的女孩,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要把自己捆绑在过去?”
沈均诚用力搂住她,把她哭泣的脸轻轻压在自己胸膛上,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脖颈,欷歔一般地低叹,“也许因为我们相识得太早,你已经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部分,怎么都没办法割舍…我也…不想去割舍…不可能了,一切都太晚了…”
晓颖伏在沈均诚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他这一席话给搅碎了,揉烂了。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时间可以就此静止,他们就这样拥抱在这里,哪怕只能凝成一座雕塑,哪怕一万年的时间如水一般从身边流淌而过,她也在所不惜。
可是,她能吗?
时间不可能为谁停留,生活还得继续,而他们彼此肩上的责任已经不再一致,他有他的,她有她的,各不相干。
她用力分开与沈均诚贴得没有一丝缝隙的自己,顷刻间,她看到了沈均诚的眼圈也是红红的,还有眼睛里那一道道心碎一般的血丝。
晓颖不敢多看,胡乱抹了抹湿漉漉的脸颊,拾起自己的东西就想逃开。沈均诚没有再阻拦她,默默地看着她,直到她走向门边——
“如果他对你不好,一定让我知道。”他说。
晓颖没有回头,哑声回答他:“不,他对我很好。”“你不要骗我。”
她没再回应他,拉开门径自走了出去。
她不是他,她已经有了一个家,一个爱自己的丈夫,一个可爱的孩子。如果毁掉这个家,她也必定无法心安,所以即使再艰难她也得撑下去。
黄昏的微风中,晓颖坐在阳台里发呆,或许是下午哭得太厉害了,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小智在客厅舞枪弄棍,不时传来物体掉落地面的声音以及小智懊恼的咿呀声,他最近在幼儿园里过得不错。
晓颖没有像以往那样出声制止他,她今天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
“妈妈,你的电话!”小智忽然抛下宝剑,捧着晓颖的手机蹭蹭蹭跑进阳台,状若邀功之臣,他对母亲今天的“法外开恩“既诧异又忐忑。
“是不是爸爸?”小智歪着头,讨好地看着母亲。
“不是。”晓颖捋了捋他的小脑瓜,“是郭嘉阿姨——小智乖,自己玩去。”
小智确定母亲没生气,开心地小嘴一咧,风一样冲回客厅重新跟假想敌厮杀去了。
“最近怎么样?”电话里传来郭嘉生龙活虎的声音。
“还好。”晓颖有气无力地答道,“你呢,还在相亲?”
“嘎?早不干那事儿了,你就不能说点开心的嘛,存心恶心我是不是?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郭嘉咂嘴嫌恶她。
晓颖的唇角沾染了一丝笑意,听到郭嘉熟悉爽脆的声音,她的心情才稍稍有所好转,“你要努力啊!”
“放心,我今年的大计就是把自己推销出去。”郭嘉笑呵呵地充满了自信,“咦,你的嗓子怎么听起来沙沙的,是不是感冒啦?”
“没,”晓颖抽抽鼻子,“郭嘉。”
“啊?”
“找男朋友不要那么功利,等你确定他真的适合你再嫁也不迟。”晓颖盯着远处那一轮色如蛋黄的落日,幽幽劝说道。
郭嘉沉默了片刻,“你怎么忽然伤感起来了,不会是…跟李真吵架了吧?”
“怎么会?”晓颖强笑着否认。
“沈均诚在H市怎么样?他去找过你吗?”郭嘉快人快语,“说真的,我还挺担心你们仨的,想当年你结婚,沈均诚跟丢了魂似的,现在又哪儿都不去,偏冲着你在的那块地儿跑,我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
“郭嘉,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需要有人倾诉,否则她非疯掉不可!
“什么怎么办?”郭嘉懵了一下,但一听她那抖抖的语气就暗忖不妙。
“沈均诚他,”晓颖咽了口唾沫,把哽咽一并吞了回去,“他找过我了,他说…他说他还爱着我…”
郭嘉两眼往天上一翻,所有的猜想都得到证实。
晓颖还是没忍住抽泣,她拼命咬住自己的衣角,才不让哭声变得肆虐,“郭嘉,我现在真的好痛苦…我不想看到他那个样子,可是我无能为力,我真的,真的…”她痉挛地说不下去了。
“晓颖!晓颖!”郭嘉越听越不对劲,“你要冷静啊!那个这事李真知道吗?他什么反应啊?”
晓颖一口气沉下去,又吸上来,却迟迟没有回答郭嘉。
“他知道了?”郭嘉小心翼翼地猜测。
电话那头还是沉默。
根据郭嘉的经验,晓颖的沉默基本等于默认,她在心里一声长叹,“完了!”
晓颖的啜泣断断续续传入耳膜,郭嘉把手掌紧握成拳,旋即又张开,“晓颖,你听我说,你,你可不能跟着乱啊!你得想清楚才行!哎呀,沈均诚这人怎么这样啊!”
“你别怪他!”晓颖忍住抽泣,否定郭嘉,“这不是他的错,他什么也没做。”
“是是!他没错!”郭嘉对晓颖的执迷不悟觉得可气又可怜,本来还想给她上几句严词厉句,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心一软,又缩了回去。
“别哭了,你打算怎么办呢?”郭嘉叹一口气道,“你…不会想跟李真那个…离婚吧?”
晓颖的啜泣反而猛烈了起来,“我不可能和他离婚的,你知道的,李真他…我们还有小智。”
郭嘉哑然。
小智在客厅里间或听到母亲的哭声,疑惑着走出来,看见母亲的脸上果然挂着泪水,眼睛更是红红的,吓了一大跳,怯生生地问:“妈妈,谁欺负你了?”
晓颖在儿子纯净无辜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开始理清,她抹了抹脸,用力抱抱小智,“宝贝,妈妈没事!”
小智柔软的小手圈在她脖子里,轻轻说:“妈妈,小智以后听你的话!”
晓颖忍着泪拼命点头,她为自己刚才一瞬的失控,甚至完全忘记了儿子的存在而感到愧疚。
长长的一声唏嘘后,晓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郭嘉,我没事了,不用为我担心,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得去做晚饭,下次再跟你聊。”
“晓颖!”郭嘉及时换住她,“不要太为难自己。”
“我知道。”晓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水,但她努力绽放出微笑,“谢谢你,郭嘉,你总是愿意听我发牢骚,我没事了,真的。”
郭嘉正捏着手机,咬着嘴唇在椅子里发呆,晓宇举着湿漉漉的两只手从厨房里钻了出来,直接走到她面前,“来来,快给我把袖子挽起来,按你的指令,菜我马上就洗好啦,接下来看你的手艺啦-咦,你这什么表情啊?丢魂了?”
“刚给晓颖打电话了。”郭嘉懒洋洋地帮他袖子搞定,“本来是想找个机会高笋她咱俩的事,没想到,唉!”
晓宇眼里闪烁着警觉,“她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了?”
郭嘉便把沈均诚去找晓颖的事都说了,“我估计李真心里肯定不痛快,正和晓颖闹别扭呢!你想啊,依晓颖那脾气,优势她都喊没事的,我刚才问了几句,她居然还哭了,这事肯定闹大了!”
“沈均诚去找我姐了?”晓宇紧蹙起眉头来,“这什么人哪,都三年了,还不死心?”
“这倒也罢了。”郭嘉略带深意地瞥了他一眼,“要命的是我觉得晓颖也没忘了他,这俩人真是前世里的冤孽!”
一顿饭吃得晓宇心事重重的,连素来很喜欢的红烧肉没咂摸出回忆里的滋味来。
等郭嘉洗好碗出来,他劈头问了一句:“你最近能请到假么?我想去看看我姐,也很久没跟她见面了。”
郭嘉明白他是不放心晓颖,其实她也很替晓颖担心,电话里她哭得噎气的声音还在耳旁时隐时现。
“行啊,只要想去,假总是请得着的。”她爽快答应下来,又问,“你能脱得了身?”
“我是自由置业者,创作人,当然得经常出去跑啦!”晓宇说着,头一歪把一根烟点上,“明天商务你把假期青蒿了赶紧告诉我,下午我去买车票。”
“嗯,对了…咱俩的事,可怎么跟晓颖说呢?”郭嘉神色忽然扭捏起来,她一贯爽快,但跟晓宇的事实在太让人跌破眼镜,尤其是在晓颖面前,她无法想象晓颖知道后会是怎么的表情。
“实话实说呗!”晓宇吐一口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就老实告诉她,你在相亲的时候犯傻,差点被大色狼占了便宜,多亏韩晓宇有事经过,见义勇为,英雄救美——噢,你不算美人,该叫‘英雄救女’,把你从色狼手里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