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片刻,她又思索着道:“我之所以觉得他不对劲,是因为他时常给我不同的印象,有时候很简单,有时候又好像很…复杂。”
这个问题,郭嘉其实已经琢磨很久了。她至今难忘李真和晓颖的婚礼上,在她发现晓颖出血后火烧火燎去找李真时,却见他从某个小包间里铁青着脸走出来的情景。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但那张极度阴郁的脸,她至今记忆犹新,完全颠覆了她对李真温和友善的良好印象。
“对了,他对你跟沈,咳,沈均诚之间的事了解多少?”郭嘉又问。
晓颖眉心一跳,“沈均诚”这三个字已经许久没在她耳朵边响起过了。
“我也不知道,结婚前,我本来想跟他说的,但是他说他什么也不想听。”
“这就更加奇怪了。”郭嘉咬起了手指甲,“你和沈均诚在南翔的时候,公司里不就有传闻么?好在后来你辞职了,传言也就不了了之。但李真那么关心你,不可能没听说过呀!真搞不懂,他这算是过于大度呢,还是在害怕什么?”
晓颖被她分析得也心事重重起来,这的确是她跟李真之间一个未解的结。时间久了,结上蒙了尘,好似被掩盖起来了一样,但只要稍稍一拉绳子,她就明白,那个结还在那儿。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郭嘉忽然耸耸肩笑道:“管它呢!看样子你现在很幸福,这就足够了!以前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说不定李真本人根本没往这上头想过,哈哈!”
她使劲往自己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别见怪啊!我呀,纯属吃饱了撑的!”
晓颖也轻轻咧了咧嘴。
“对了,我听到一个消息。”郭嘉飞快瞟了一眼晓颖,“我听说,沈氏集团打算来H市投资建厂,沈均诚会亲自负责这个项目。”
刚才还神思游离的晓颖,好像一下子清醒了,极不自在地问:“真的假的?”
“应该不假,都上报纸了。南翔这两年人员流动挺大的,以前认识的那几个老员工都跳槽了,不过还有两三个在呢,我先是听他们提了提,后来又在新闻上看到,肯定假不了。”她低头察看晓颖的面色,“喂,这事对你没影响吧?”
“能有什么影响?”话虽如此说,晓颖笑得有点虚弱,“H市这么大,也不一定碰得着。”
郭嘉戏谑地笑,“你就没想过,说不定他来H市就是为了你?我可是听说,这几年他身边的女朋友走马灯一样地换,但没一个长久的,至今还没结婚,搞不好他心里还…”
“别胡说!他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晓颖拉长了脸飞快打断她,再也笑不出来了,心里突然乱糟糟的。
郭嘉咧了咧嘴,果然不再说话,但她看晓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到现在还是那么在意沈均诚。
真是冤孽!郭嘉在心里叹道。
35
郭嘉在H市盘桓了一星期,把满腹牢骚一股脑儿都倒给晓颖后,心情果然好了不少,周日晚上,她一身轻松地路上返程。
李真开车送郭嘉去火车站,等他回到家里,晓颖已经陪着儿子上床了,小智在她身边睡得既踏实又安详。
洗完澡,李真进房间,站在床边端详了小智一会儿,含着笑微微俯下身去,疼惜地轻抚了一下他的小脸蛋,对晓颖轻声叹道:“他真是越长越像你了。”
晓颖放下手上的书,往床里面挪动几下,让李真也上床来,与她一起并靠在枕头上。
李真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人互相静静偎依着,自从有了孩子后,他们似乎难得有如此和谐美好的时光。

“晓颖,你觉得跟着我…幸福吗?”
他突兀的问话让晓颖微微一怔,断面往他身上又靠紧了一些,闭上眼睛笑笑,“当然。“
李真转过脸来,静静审视着她。晓颖感觉到了他灼灼的目光,睁开眼睛,又伸手碰了碰他清爽的下巴,“你怎么了?”
“没什么。”李真唇边慢慢绽开笑容,他低着温柔地吻了一下晓颖的面颊。
晓颖道:“过两天小区幼儿园的苗苗班可以报名了,我打算给小智报上。”
这一次,李真没再提反对意见,只是淡淡问了她一句:“你已经决定了?”
“嗯,等他上了苗苗班,我就打算出去找事做,接送小智的阿婆我也已经找好了。”
李真重重吁出一口气,没表态。过了许久,他抽回挽住晓颖的手,拍拍她的肩,没什么表情地说:“睡吧。”
晓颖的心里蒙上了一层怅怅的薄纱,李真不赞成也不反对的态度让她感到十分不舒服,因为这意味着他保留自己的意见。
其实很多时候,他都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来处理两人这间的分歧,他从来不会对晓颖发怒或者大声抗议。但某些时候,晓颖情愿他有什么事都放在面上说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声不响。
即将入睡的朦胧时刻,晓颖忽然想到郭嘉对李真的评价,“他…..很复杂。”她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似的,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感到了一种心惊。
她偷偷转过身去,在昏暗的光线中打量李真.他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似乎早已睡熟。
一个多月后,小智正式成为幼儿园苗苗班的一员。
没有小智在身边,晓颖终于可以得空好好整理头绪,为找工作做准备了。
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整理好自己的履历表,又在网络上浏览了H市相关的企业信息,试着投了几份出去。
下午三点还没到,她就已经守候在幼儿园门口了-----在找到工作以前,她还可以亲自来接儿子放学。
这是小智第一天上幼儿园,园门一开,晓颖随着众家长一起往里面涌,听到身旁有人在嘟哝,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小智能不能适应幼儿园的生活。
终于到了小智班级的门口,透过窗子望进去,但见二十几个小朋友排成了两队,正在等候家长来接。老师叫到谁的名字,谁就可以出来。晓颖伸长了脖子在队伍中找小智的身影。
终于,小智的名字也被点到了,他先是慢慢往外走,及至看到母亲熟悉的容颜时,立刻像只被放出笼的小鸟一样朝她飞了过来!
“妈妈-------“
晓颖也张开双臂,急切地将他抱入怀中。但她很快感觉不对劲,赶紧把小智从自己肩上扒拉下来仔细察看,他两个眼睛是湿漉漉的,显然是哭过。
“小智,你这是怎么了?“晓颖不安地把手给他擦眼泪。
听到妈妈的询问,小智却哇的一声又哭开了,委屈得不得了,“他们,他们欺负我…..”
听到哭声,年轻的班主任秦老师走过来解释开了,“是这样的,李智妈妈,他今天和小朋友为了抢一个玩具争起来了。”
秦老师蹲下身子,程度地对小智道:“李智,在幼儿园里要懂得分享,玩具不是你一个人玩的,要大家一起玩嘛,对不对?”
“可是,他…他打我。”小智抽抽搭搭地控诉。
“小智是男孩子,男孩子就应该勇敢,怎么能一有点事情就哭呢?”秦老师继续耐心开导。
秦老师站起身来,有点直言不讳,“李智妈妈,你们家李智太娇弱了,是不是平常在家太宝贝了呀?以后你得好好让他锻炼锻炼才行啊!小孩子太宠了不好的。“
这天,李真只加了一会儿班就回来了,到家时小智还没上床,晓颖就把儿子在幼儿园的经历向他简单提了提。
李真走过去把小智抱到膝盖上坐好,同样几个问题,由他笑眯眯地问出来,小智不知不觉地把前因后果都跟父亲说了。
“他打你了?“李真睁大眼睛,双眸里一派同仇敌忾的怒意。
“嗯!”小智重重点头,指指自己的胳膊和脑袋,“他打我这里,还有这里!”
“来,爸爸告诉你!”李真把儿子在膝盖上转了个向,然后抓起小智的小手。紧握成拳,“下次要是再有人敢欺负你,他打你哪里,你就打他哪里!”

说着,他包住小智拳头的手有力地往空中送了出去。左一拳,右一拳,打得小智咯咯直乐。
“儿子,记住了吗?”
“记住啦!”小智奶声奶气地嚷道。
晓颖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父子俩一个教一个学。待到李真含笑的双眸朝她望过来时,她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是教他以暴制暴。”
李真当时没说什么,等小智睡着了,他才跟晓颖解释了几句。
“我小时候因为长得小,也经常被人欺负,后来实在是把我惹急了,我开始挥拳揍人。每次只要打一架,我从来不手软,非要打到对方趴下求饶才肯放手,自那以后,就没人敢轻易和我动手了。所以使用暴力也不全是坏事,关键看你用在谁身上,当然不能殃及对你好的人。但是,如果有人伤害了你,一定要狠狠回击,直到他再也不敢侵犯你为止。”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暗中折射出来的冷冷的光芒忽然让晓颖觉得很陌生。
和李真在一起生活了三年,晓颖才慢慢发觉自己原先对他保持的很多印象其实都是误解。比如,大多数时候,他的确很温和,但在对待一些原则性问题上,他又很强硬,这些在他们偶尔谈论如何解决公司里的某些纠纷时,她能深切从他的态度上感觉出来;又比如,以前晓颖总觉得他是个处处为别人考虑多过为自己考虑的人,结了婚之后才发觉其实他也很自我,只是他把这种自我隐藏得比较深,外人看不出来而已。而晓颖与他朝夕相处了三年,即使隐藏再深的东西,也难免有走光的时候。
当然,对晓颖而言,这些都算不上严重的问题,人无完人,谁都会有点脾气,更重要的是她确信李真爱她,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她踏实地生活在他的世界里了。

晓颖陆陆续续往外投了数封简历,两周后,有家名为柯兰机械的公司给她打来电话,他们在招聘一名出纳,希望她能过去面谈。晓颖喜出望外,整整两晚上没睡好觉,脑子里全是面试时可能被提及的问题和她自己准备的答案。
李真见她连睡觉都在喃喃自语,不觉诧异,“你怎么紧张成这样?”
“我有几年没出去工作了,不知道还行不行?”晓颖忧心忡忡,“要不然,你先帮我排演一下吧,假设你是面试官。”她把自己准备的一摞纸塞到李真手上,“你问,我答,这样效果可能会好一点。”
李真随手把纸张搁在床边柜上,拉着晓颖重新坐下,“睡吧睡吧,别再想了,你这样搞下去会神经衰弱的。反正能不能成功都没关系,就是你一直在家没工作,我也养得起你。”
晓颖哪里听得进去,仍然惴惴不安,“我这次应聘的是会计,以前从来没干过,不知道人家会不会要求有工作经验??????”
李真见她快魔怔了,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拉好被子,果断地把台灯关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晓颖整晚上都睡得迷迷糊糊,睡眠很浅,第二天起床自我感觉当然不会好,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但该做的事她还是照做,一大早起来做早点,拎儿子起床,忙得像打仗一样,等她重新复习了一遍自拟的考题,衣着光鲜地站在家门口准备外出时,已经接近九点了。
面试安排在上午十点。她一路给自己打着气,按照人事部给她的地址,打车到了柯兰。
公司很漂亮,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望进去,整栋行政大楼位于一片绿色的草坪之中,大楼廊下的台阶前还有几根硕大的圆柱,坚定巍峨地撑起身后那更为雄壮的建筑物,有点像中世纪的欧洲建筑。
晓颖在门卫处做了登记,领完访客证后,在保安人员的指点下走向那栋很像礼堂的楼宇。
她查过这家公司,简介上说它的前身是一家英国老牌企业,在华投资不顺利,后来被国内的某家民营企业收购了,又过了几年,连名字都换了。但公司原先的大楼还在,继续使用着。应聘八字尚没一撇,晓颖却已经打心底里喜欢上了这样别致的楼宇。
还没等她从对柯兰良好的第一印象中回过神来,财务部的两名面试官便用一堆专业问题将她砸得头晕目眩。她可以把书本上的知识背得头头是道,可那些实际操作方法却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掌握得了的。
短短二十分钟的面试,几乎击溃了晓颖全部的自信,她无不沮丧地跟两位面试官道了别,走出会议室。看来,她与这家漂亮的公司是没什么缘分了。
沿着走廊往大门方向走,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
笃声。
“韩小姐,请等一下!韩小姐!”身后有人呼哧呼哧跑着追上来。
晓颍驻足回曚,是人事部的一位姓路的行政专员,刚才和他们一起坐在会议室里面面试的,但除了几句开场白之外她就没再发过一句言。
“你,是在叫我吗?”晓颍有点不敢相信地问。
“是啊!”路小姐笑吟吟地对她说,“我们范总想见你。”
晓颍震惊不已,“范总?他是······”
“我们市场部的副总。”
晓颍愈发摸不着头脑,自己和市场部能扯上什么关系,“我,他······”
“快跟我走吧,他现在就在办公室等着你呢!”路小姐也不多解释,笑着催促。
路小姐把晓颍引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向坐在外间的秘书低语几句,秘书即拎起内部分机打了进去,须臾,她挂掉电话,示意晓颍进去。
晓颍一头雾水地走过去敲门,听到里面有应答后,方才惴惴不安地走了进去。
宽敞的办公室里,一名中年男子坐在舒软的黑色椅子里,看见晓颍进来,他很热情的起身向她走了过去。
“是韩小姐吧?你好,我叫范之浚,很高兴见到你。”
面对范之浚伸出的手,晓颍稍作迟疑,才抬起自己的手来与他相握,“范总您好。”
“坐吧,坐下说话。”范之浚边说边引她来到小圆桌前的椅子里坐下,“你是来我们公司应聘会计的,对吧?”
晓颍赫然,“是啊,不过好像不够格,我在经验方面太欠缺了。”
“呵呵,我刚看过你的简历,你以前在J市的南翔公司做过?”
“嗯。”晓颍点了点头,当她的目光接触到范之浚时,忽然发现这似乎并非是一句寻常的问话,因为他的眼里闪烁着点点光芒。
“有什么问题吗?”她不安的盯着范之浚问。
“我······可以问你几个关于南翔的问题吗?”范之浚双手交叉相握着搁在小圆桌上,目光炯炯有神地注视着晓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方便的话。”
“嗯······这个,”晓颍措手不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好,“您想了解什么呢?”
范之浚也不绕圈子,“南翔应该是沈氏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吧?”
“对。”晓颍的眼镜飞快地眨着。
“哦,你别紧张。”范之浚笑着道,“其实是这样的,我也不怕实话对你说,我们最近在准备一个大项目,跟J市的沈氏集团有关。你在南翔做过,估计也听说了沈氏近期打算来H市投资建厂的消息吧?我们柯兰的零部件刚好能够与他们的产品匹配上。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很难得的合作机会!沈氏在国内机械行业内一直处于领先水平,他们的董事长沈南章先生深谋远虑,做事很有魄力,可惜我们柯兰起步晚,几次想和沈氏洽谈。都因为时机、价格等方面的原因没有成功。不过,如果沈氏在H市建厂,对我们来说,可谓天时地利俱全,如果还没法拿到投资项目的话,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我都无法跟上级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