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的事,多谢你了。”池清及时向单斌道谢。
“没什么,有惊无险。”单斌笑吟吟地回道,又似有深意地瞄了池清一眼,“只可惜,没有抓到嫌犯。”
池清脸上闪过一抹僵硬,顿了片刻才不自然地点头附和,“是啊!”
在大排档坐下,成佳问他们要什么,她自己跟单斌刚吃了出来,池清也没有心情用餐,最后还是由成佳作主,给每人来了碗热豆腐脑。
“晚上还挺冷的,喝着暖暖身子。”成佳热心地拉着气氛。
三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儿很快就端上桌来。单斌慢慢用勺子挑着,并不往嘴里去,他在思量该以何种方式开口。
单斌坐在池清对面,目光有意无意划过她的面庞,但见她神色犹疑不定,仿佛有什么心事。他最终决定开门见山。
“池清,果果失踪的那些日子,罗俊真的没跟你联络过?”
池清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心里有些慌乱,竭力镇定下来,盯着碗里的豆腐脑儿摇了摇头,“没有。”
“我们得到确凿消息,罗俊已经离开泰国,目前很有可能藏匿在本市。”单斌目不转瞬地望着池清,“如果他去找你,希望你能够及时通知我们。”
成佳也紧张起来,一会儿瞅瞅池清,一会儿又瞅瞅单斌。
池清抿了抿唇,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过来,抬起头,勉强迎着单斌的目光,朝他笑了笑,“好。”
单斌象想起了什么,放下勺子道:“哦,对了,有件事要请你帮个忙。”
他从自己的手包里取出那张印有罗俊相片的纸,递到池清面前,“你能辩识一下,这张相片是不是罗俊吗?”
池清听他如是说,顿时神色一变,低头赫然望下去,经过数番的传真复印,相片显然已经大有走样的趋势,但那熟悉的轮廓和眉眼,是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忘记的。
“不怎么象。”池清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把纸还给单斌。
单斌密切关注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你确信不是他?”
“太模糊了,看不清楚。”池清强撑着解释了一句,目光转向别处。
单斌没有立刻把相片收起,他随意搁在手边,低头默默地吃了会儿食物。成佳不明白他葫芦卖的什么药,当着池清的面又不敢多问,只是纳闷地拿眼使劲瞄他。
池清更是食不知味,她已经后悔这么轻率地抛下果果跟他们出来了,本来她完全能以果果为借口搪塞单斌的邀请。
从果果脖子里的那根项链,池清已经可以断定是罗俊救了儿子,他答应过自己,七天内把孩子送回来,最终,他果然做到了。
搂着儿子恸哭的时刻,罗俊过去待她的种种好处又浮上心头,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从理智上来说,她是愿意协助警方破案的,这样,她也可以结束长达数年的噩梦,从此以后堂堂正正做人、生活。
可是私下里,她扪心自问,是否真的舍得把罗俊交出去?一旦想到他将要受到最严厉的裁罚,甚至今生今世,她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时,她的心又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捏住,疼得透不过气来!
于是她明白,无论他是怎样的人,无论自己有多么不愿意,他都已经侵占住了自己的内心,这辈子,她再也无法与他撇得干干净净!
只要他活着,哪怕她恨他,怨他,终究还算有个念想。她无法想象,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她将如何孤独地行走!
一碗豆腐脑儿吃完,单斌把碗推到一边,重又拾起罗俊的相片来细细端详,他的这个动作再度让池清紧张。
“池清,我想你也知道,我们要找罗俊,是为了了结4?26的那个案子,还董弈航一个清白,也把杀害他的杀手绳之以法。”
池清低着头不接他的茬儿,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豆腐脑儿。
单斌其实也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只要她听着就好。
“不过我们同时也在调查你母亲、以及你丈夫刘永忠的死因,这点大概你并不知道。”
池清握勺的手一顿,目光停滞在某个点上。
“前两天,开车撞你母亲的司机被我们找到,他承认了你母亲和你丈夫的意外均是由他一手造成。”
“…是谁?”池清的手微微颤抖。
母亲的死一直是她心头最致命的疼痛,因为过于强烈的自责,她甚至想到过自尽,可惜最终没能成功,反而阴差阳错地跟果果一起存活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母亲的死确如罗俊所言的那样,是一场意外,而今,单斌却告诉她,那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谋杀!
单斌慢慢地展开答案,“凶手你也许不认识,但是他背后的指使人你一定不会陌生。”
此言一出,不仅池清面色灰白,连成佳都惊异不已,暗忖这难道主是单斌所谓的杀手锏?!
成佳转头看着单斌,他脸上没有丝毫说笑的意味。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嘴里缓缓说出那个名字。
“罗俊。”
“哐啷”一声,勺子坠地,池清浑身象筛糠一样地抖了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她喃喃地、无力地反击,目光绝望地射向单斌,“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说。”
成佳看着她这副被打击到底的模样,心里难过极了,愤愤地睨了单斌一眼,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就被单斌投过来的目光给震慑住了。
那道目光中,含着凛然的正色,尽管有些陌生,但成佳明白,那里面绝对没有阴暗,她狠了狠心,坐着没动。
“那名司机目前已经被收押起来,他描述的事件经过以及种种细节都与我们当时保存的相关记录吻合,罗俊为此给过他几笔钱,从银行记录来看,的确是由境外转入的。尽管目前还没有量刑,不过受人指使行凶杀人,量刑肯定不会低,他没必要往自己头上栽赃。”
胸腔的某处莫名刺痛,耳鸣声喧嚣不已,池清的脑海里交叠轮放着母亲临死前的那些触目惊心的镜头,那一道曾经印上她心头,又被时间擦净的疑虑此时再度浮现出来。
“是你,是你杀了我妈妈?对不对?”那是她对罗俊发出的绝望的呐喊!
还有永忠被人抬回家来时,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原来,那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猜测都是真的!
罗俊似笑非笑的颜面从虚无的幻境中逐渐清晰起来,那是怎样的一张脸,那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是她曾经的恋人,是她儿子的父亲!
他又是杀害她母亲的凶手,是害死永忠的主谋!
“不,不,不。”池清再也承受不住,她抱着自己的脑袋,身子不断地矮矬下去…成佳吓了一跳,赶忙俯身去拽她,“池清,你没事吧?池清?”
在这个深夜的人影稀疏的大排档里,池清再次崩溃,蜷缩在成佳怀里,揪着她警服的衣襟,哭得涕泪交流!
成佳的眼圈也被感染得发红,一味搂着她,轻拍她的背部,希望能让她由此得到缓解。她虽然没经历过池清那种痛苦,但同是女人,她能理解她的绝望与悲戚。
由始至终,单斌一直沉默地望着她们,他是间接给池清带来这些痛苦的人,尽管他知道此时说什么话最合适,但他忽然想,也许让池清痛痛快快哭一场不是件坏事。
曾经的仇恨,因为无疾而终而被她逐渐忘却,时常在脑海里沉渣泛起的,反而是与罗俊度过的那一段短暂而又缱绻的时光,前因后果皆被抹去,只有那最纯粹的一段,在无人辨识、辗转反侧的夜里,一遍遍在心头滚过,从曾经的疑虑上碾压过去,从曾经的仇恨上碾压过去,徒留思念,越积越厚…然而,终究要醒来的,或迟或早。
池清的心早已疼得麻木,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对罗俊抱有任何幻想了,哪怕是潜意识里的。
哭泣耗掉了池清大半的精力,累倦至极的她,吞咽掉苦涩的往事,泪眼婆娑地望向静静躺在一边良久的那张纸,那不仅仅是一张纸,更是她的一个无法挣破的梦境,撕扯不碎、如鬼似魅…她明白自己应该走向何方,那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跟果果唯一的出路。
终于,她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又迅速地递给单斌,艰难而苦涩地吐出了两个字,“是他。”
单斌单手持纸,眼里的坚毅堆积弥深。
赵仁发为罗俊做事多年,却甚少与罗俊同车,更别提是这么紧挨着坐了,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合适,浑身觉得不自然。
“老板,来一根?”他掏出随身带着的烟盒,殷勤地递向罗俊。
罗俊睁开半眯的双眼,低头瞥了一眼,摇头,他不喜欢在密闭的空间里抽烟。赵仁发见他拒绝,自己也不好意思独享,只得又讪讪地把烟收好。
罗俊睨向车窗外,他们正沿着山路蜿蜒而下,往西南方向迅疾驶去。
他的心里没来由涌起怅然,当然是因为果果,此次一别,不知再见该是何年何月了。一想到那个乖巧的孩子,罗俊的心底蓦地柔软成一片。
他的手伸进裤兜,摸索到临行前果果赠予他的那枚纸蝴蝶,他把它握在掌心,拇指顺着蝴蝶的外形缓缓摩挲,仿佛是在抚摸果果纤细的脖颈。
“这是思桐的爸爸折的,他很厉害的,他是个警察!”
“单叔叔对我跟妈妈都很好,妈妈说他是个好人…”
“思桐说单叔叔专门打坏人,他拿枪的样子可神气了!”
果果稚嫩的嗓音蓦地在耳边响起,罗俊眉头微皱,仿佛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心,他觉得难受,手上用力一捏,那只蝴蝶在掌心里无声地扭曲成一团。
赵仁发看看手表,兀自嘟哝,“快半小时了,那帮警察差不多该到了,怎么还没动静呢。”
他瞅了眼罗俊,鼓起勇气试探地问:“老板,俞小姐该不会…一个人去吧?”
罗俊扯回思绪,目光直直地投向正前方,半晌没有言声。
以海棠的聪慧,是事能猜透那个电话正是来自他的七日承诺呢?但即使她有所领悟,也不至于愚蠢到会独自行动的地步。
所以,他算准了姓单的警察会首当其冲地亲临现场,这正是他希望的结果。
单斌大概至此也预料不到这场游戏实则是为他精心准备的罢!
他跟单斌素未谋面,然而即使隔着遥远的时空距离,罗俊依旧能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危险气息!
单斌是一个冷静理智的猎人,从不气馁和放弃,正嗅着每一丁点的蛛丝马迹,一步步向他逼近!
当然,罗俊很清楚,如果没有海棠跟果果的事,单斌再怎么努力,也无非是原地踏步,他们彼此碰触不到,他也就无需将单斌放在眼里。
罗俊没有想到的是,单斌会从海棠身上找到突破口,他用攻心术接近她,自然而不露声色,令海棠毫无戒备,几乎就要爱上他!这是让罗俊切齿和无法忍受的!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罗俊已经非常明确,单斌,必须死!
罗俊重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每到大事来临之际,他感到的从来不是恐慌,而是异乎寻常的镇定。
思绪,却无法自控地漂游纷飞。
如果海棠没有报警,他是否会感到欣慰?
可是,这可能么?
罗俊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他跟海棠见面后的第二日,蒙查就辗转给他发出了讯号:中国警方的触角已经伸向泰方,而调查对象正是他罗俊。
于是,他异常清晰地领悟到,中方的警察在对董弈航被害一案上的长期盲摸局面结束了,而他们唯一的信息来源,即使再没脑子的人都能猜出会是谁。
然而,罗俊并没有因此而对海堂感到愤怒,从她目睹自己杀人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始终飘飘荡荡、犹犹豫豫,无法安定地落在某一点上,她的矛盾与痛苦均因他而起,如果说在这个世上他还欠着谁的,大概也只有海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