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呼吸骤急,公诉人的指责与席间的非议像波浪一样一圈圈往外退去,她的耳朵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忽然,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侵袭上头,她张了张嘴,想要呼唤什么,身子却失控一般软塌塌地倒了下去…“不好,出事了!”成佳愤怒地叫起来,便挤出听众席向前面冲过去。单斌却像被定住了似的没有动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还凝聚在池清倒下去那一刻愕然的表情上。
他猛然间转身,目光急切地在后面搜索,人头攒动中,没有发现异常,他有些失望。
眼看着救护车把池清拉走,站在街道旁边的成佳还是愤愤不平,“公诉人怎么能这样信口胡说八道呢!明明就是证据不足嘛!”
“主要是舆论导向太厉害了。池清如今在大众的心目中,就是个贪婪的第三者形象。再说,公诉人总是站在被害者一边说话的,他接触最多的人是韩吟秋,这也难怪。”单斌劝解道。
成佳有些忧愁,“唉,池清太可怜了。被刺激得当庭晕过去了。”
单斌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就已经同情心泛滥了。你呀,破案最忌讳感情用事,我看你还得好好再磨砺一下。行了,别撇嘴了,走!找个地方吃饭去。”
那个骤然而起的疑团在单斌的心里却没有因此而消散,反而越聚越浓厚,他坚信,池清的晕厥一定跟见到了某个人有关。
尽管警局方面希望池清的案子能早点了结,但鉴于池清的身体状况,不得不再往后拖延。
就在大家沮丧地准备继续空等时,案情却出现了谁也没想到的重大转机。
韦杰投案自首了。
坐在单斌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毛头小伙子,谨言讷行,怎么看都不像个冲动的人。
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是不错的。
“人是我杀的,与池清无关。”他反复强调着这句话,“你们放了她吧。”
“你为什么要杀杜靳平,他是你姑父吧?”
“是。他是我的远房姑父,但他连禽兽都不如。”
“说说那天的具体情形。”
韦杰点了点头,“那天下午,我原来准备回绣坊的,结果在停摩托车的时候看到池清在对面的公车站候车,她手里拿着幅绣品,估计又是去送货的,我就追了过去,想代她去送。哦,也不能说是‘代’,这本来就是我的活儿。”
“等我开到对面时,她已经上了公车,我反正闲着没事,就跟着公车一路开过去。然后,我发现她去了杜靳平的别墅。”
“你为什么要跟踪池清?”乘着韦杰停顿的片刻,单斌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
韦杰稍稍迟疑了一下,低头轻语,“我…喜欢她。”
单斌扬了扬眉毛,眼含深意地向他望去。
韦杰脸上的羞赧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之色。
单斌没有发表意见,手一抬,“你继续。”
“我一直疑心杜靳平这人道貌岸然,有几次还被我在夜总会撞见他搂着年轻女孩,只有我姑姑看不出来,想不到这次他竟然胆大包天,对池清动起了歪脑筋。”
“我不希望池清有事,前思后想还是决定进去。我把摩托车停在别墅区的外面,然后徒步走进去。我跟钟点工见过几面,所以她认识我,我叫了门后她就放我进去了。”
“后来钟点工走了,我就悄悄潜到楼上,正好看见杜靳平在拉扯池清,当时我气得眼睛都红了,池清跑出去之后,我就用自备的一把弹簧刀把他给杀了。”
“你出门为什么要带着刀?”单斌盯着他问。
韦杰笑笑,“常备的。”
“钟点工在之前的供词里并没有提到你。”
“出事后,我就找到她,第一时间嘱咐她不要说出来,否则她也脱不了干系,她因为害怕被牵扯进去,就同意隐瞒了。”
“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最后池清成了杀人嫌疑犯。”
韦杰脸上现出愧色,“我没想那么多,当时的念头就是杀了人得躲一阵,没想到后来会弄成这样。”
“你躲在哪儿了?”
“乡下一个朋友那儿。”
“你父母难道不担心你?从来没找过你?”
“我平时夜不归宿得多了,他们都懒得管我。”
“你知道池果果被被绑架的事情吗?”
韦杰眼里闪过一抹惊异,“池果果?你是说…池清的儿子?”
“对!”
“我不知道!他被绑架了?什么时候的事?”
单斌冷眼看着他,韦杰的惊讶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你肯定这件事与你无关?”
韦杰虚弱地笑笑,“我连杀人都承认了,你觉得我还有隐瞒什么的必要吗?”
单斌向马寿山和李队汇报了此事。
“靠谱吗?”马寿山皱着眉问。
“很多细节都跟现场查证一一吻合,而且,我们在那天门卫的监控录像里没有发现韦杰的摩托车,韦杰在供词中也提到,他是把摩托车停在了别墅区外面才步行进去的,这个细节很微小,我觉得是比较可靠的。”
李队沉吟,“就是这个作案动机实在是…”
单斌道:“韦杰平时就是个问题青少年,所以他身上带刀,一时冲动杀人也在情理之中,另外据绣坊其他员工也提到过,韦杰对池清一直都是很客气的,也最愿意帮她的忙。当然,这当中,也不能排除他被人利用的可能。”
李队表情稍稍放松了些,“我会立刻派人去重新核对细节,只要能够证实人的确是韦杰所杀,池清就可以无罪释放,我们的计划就能继续下去。”
马寿山道:“释放池清问题应该不大,但韦杰杀人一事,我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暂且不去说这个动机能不能成立,他之前没有任何严重的前科,但从现场上看,能够做到天衣无缝,不留一丝痕迹,这绝对不像一个初案犯的手笔。这极有可能是一起收买与幕后操纵的协同犯罪。”
李队和单斌都认同地点头。
那个在审讯期间在单斌心头积聚而起的疑团再度飘了过来。
杜靳平一案因为韦杰的出现而峰回路转。
池清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赢来如此戏剧性的结果,当她走出看守所大门,迎面看到等候在车边朝着自己微笑的单斌时,真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走吧,我送你回家。”单斌从她手上接过仅有的行李包,里面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很轻。
面对唯一的关切,池清拒绝乏力,她悄无声息地钻进车内,听着车子引擎启动的声音,恍如隔世。
一路上,池清始终缄默不语。
“饿吗?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好不好?”
池清摇了摇头。
“我跟局里商量过了,觉得你还住在原来那个大院不太合适,也不安全,所以想给你换个地儿住,你…”
“我哪儿也不去。”池清轻轻地打断他。
单斌被她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也有些尴尬,顿了一顿,才又缓言道:“房子已经找好了,在东城区,我昨天去看了看,挺清净的。”
池清望着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隔了半晌,幽幽地说:“我不能走,果果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无息地淌下,无论她装得多么坚强,只要一想到果果,她的心就像被鞭子抽过似的又痛又酸。
快一个月了,他在哪里?吃得饱吗?穿得暖吗?对着陌生人他会害怕吗?有人打过他吗?
这一系列的疑问犹如一支支插上心头的利箭,把池清伤得鲜血淋漓!很多时候,她甚至不敢去想,拼命压制自己,让大脑呈现真空状态,否则,她迟早会疯掉!
可是,总在不经意间,果果的小脸就会映入她的脑海,用那双清澈而懂事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她,她心碎欲裂…单斌扭头瞟了眼她凄楚的面庞,心里也不好受,他忽然改变了主意,他们替池清想得再周全,也无法代替她去承受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伤痛,他决定尊重池清的意见。
那间破落的租房里,所有物品纹丝未动,单斌里里外外转了两圈,没有逮到一点蛛丝马迹,但他仍然不敢懈怠,思忖片刻,把自己手包里的一只笨重的大哥大和一张记载了联络方式的纸片郑重交给池清。
“晚上睡觉时你就把它开着,有情况赶紧给我们打电话,局里24小时有人执勤,我们也会派人手在这附近转悠,一旦发生意外,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赶到。”
池清接过那只如一块砖似的手机,瞄了两眼,放在了桌上,漫不经心地说:“谢谢。”
实在没什么可干的了,单斌摘下帽子,抬手一撸后脑勺,“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好的。”池清送他到大院门口。
临上车前,单斌忍不住又嘱咐她,“池清,我有预感,这两天极有可能会有事发生,不管你碰到什么人,何种情况,请一定记得告诉我们。”
池清低着头,无动于衷的表情。
“虽然我们的初衷是要破董弈航的案子,不过我答应你,果果我一定会给你找回来,请相信我。”
他把手搭在池清肩上,一双坚毅的眸子执着地盯着池清。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活色,“谢谢。”她对他点了点头。
送走单斌,池清返身回自己屋里,在走廊上遇到两个女街坊,笑容尴尬地与她点了点头,池清素来与邻居不来往,也仅是点头之交而已。
擦肩而过时,池清听到一个对另一个窃窃私语,“就是她,平时就神神秘秘,独来独往的,这次听说连儿子都被人绑了,吓死人了。”
“离她远点儿,别把咱们也搅合进去了,这种人,得让房东赶紧打发她走人…”
池清快步回到自己屋里,把门砰的关死。
3卷4.2那块黑色的砖头还放在桌子上,像个阴森的窥伺者,目光灼灼审视着她,眼含嘲讽。
池清走过去,把它抓在手里打量,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
她的果果没了,警察不好好去找,反而疑神疑鬼地认为是罗俊干的,还担心他会来找自己!
还有什么比这更可笑的吗?
罗俊,罗俊…她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曾经令她倾慕过,曾经令她畏惧过,曾经又爱又恨,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感情都已经像粉尘般飘散,随着空气灰飞烟灭!
她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为什么老天爷对她这么狠心!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只要她的孩子,只要果果能回来!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抖动着的瘦削的肩上,隔着薄薄的几层单衣,池清能感受到那是一只透出凉意却极为有力的手。
恍惚间,她像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场逃难中。
那时,曾有一只类似的手将她从死亡中拽回来,扶持着她,守护着她。
她想起来了,那是罗俊的手…池清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挺起身来,惊惧地向身后望去,然后,她整个人都彻底惊呆了!
站在面前,默默注视着自己的,正是罗俊!
“真的是你…”池清喃喃地低语,原来,在法庭上见到的并非是她的幻影!
他昔日清俊的五官和挺拔的身姿犹在,只是那眉眼间仿佛又多了几缕沧桑,眼里也不再似从前那样隐隐燃过两团簇跃的火焰。
如今,他凝望着她的眼眸中,早已褪却了青涩的痕迹,幽黑深邃,却又仿佛有种特别绵软悸动的东西在里面,让人无法捉摸那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
池清渐渐恢复了清醒,她紧张地向后退开几步,双手仅仅攥住桌沿,目光下意识地略过桌上那块“黑砖”,虽然只是仓促且飞快的一眼,却没能逃过罗俊的眼睛,他的眸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悲哀,深藏心底的一盏灯倏然间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