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她慢悠悠地问:“你来厦门真的是因为你太太对我误会的缘故了?”
徐承呷着咖啡,对她的问题避而不接。刚才他一时火大吼了两句,没想到精明的张谨都记下来了。
“那时候你说要走,我就很怀疑,后来还听说,”她的话说到一半又卡了一下,抬眼打量了一下徐承,才半吞半吐地继续,“你跟太太之间产生了危机,所以你才…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徐承立刻冷下脸来,“这都是谁在胡说八道。”
“我听于灵说的。”
“所以你跑来探探虚实?”徐承没好气地说,“你多大的人了?有没有脑子啊?”
张谨被他一语击中,脸还是控制不住红了起来,也没胃口吃冰激淋了,拿勺子一下一下地戳着,兀自替自己辩解,“我没别的意思,反正我现在也无处可去…而且,跟着你能学到很多东西,我…”
“不行!”没等张谨说完,徐承就断然道:“你不能留在厦门!”他的语气里有罕见的蛮横,张谨一时忘了该说什么,直愣愣地坐着紧盯住他。
徐承用力地抿唇,以速战速决的口吻说:“你吃完了我就送你去火车站,立刻买票回家。” 这件事上哪怕是他蛮不讲理他也得这么干,以便杜绝后患,他绝对不能让岚岚再次因为张谨而误会自己,如果她留在厦门,万一让岚岚知晓,他岂不是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张谨错愕地盯着他,嘴一嘟,也执拗起来,“我不走!我不要回去!你可以不录用我,难道你还能阻止我进别的公司不成?!我喜欢厦门,我就想在这儿生活!”
徐承拉下脸,沉沉地点了点头,“好,既然这样,那么,就当我们从没认识过。”他挥手招来服务生结帐,脸绷得比铁板还硬,也强迫自己不去看张谨眼里那摇摇欲坠的泪花。
待一切了结,他淡漠地扫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张谨,压低嗓音说了句,“自己保重!”就起身朝门口走。
他走得很慢,心里也有某种煎熬,作为一个男人,他明白此时的表现相当的不仗义,可他不得不硬起心肠来做得如此决绝,惟其如此,才能让她死心。
终于,他听到张谨不甘的声音在叫唤,“等一下,James!”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拎着箱子踢踢踏踏地踱到自己身旁,无奈而又沮丧地说:“我听你的,总行了吧?”
徐承闭了闭眼,与此同时,暗暗舒了口气。
买好了回程票,张谨怏怏地走到帮自己看行李的徐承跟前,傍着他坐下,用双掌托住面颊,闷闷不乐地沉默。
徐承好言相劝,“怎么说他们都是你父母,回去以后好好劝劝。”他发现自己实在缺乏为人处事方面的干练,同样的话,如果让岚岚来表述,应该会情真意切得多,不至于象他这样干巴巴的。
张谨一副千钧压顶的愁态,全然失去了往昔的活泼和明朗,这让徐承感觉到,她终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而她对自己那种无法遮掩的依恋又让他感到一丝心疼。
“我一点都不想回去,我根本不想掺合他们的事。”
徐承无法再劝,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坐着,直到火车抵达。
临上车时分,徐承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又叫住张谨,把她引到靠近柱子的一隅,掏出钱夹,取出一叠钱,也没细数就塞给她,“这个你拿着,也许用得上。”
张谨极力推辞,“我有。真不用!”
最终徐承没拗过她,只得讪讪地把钱收起,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感到愧疚,也许是自己如此蛮横地“驱逐”她的缘故。
她离去的背影如此形单影只,连脚步都格外缓慢,仿佛举步维艰,徐承怔怔地看着,渐渐地,眼前的身影跟久远之前所看见的另一个模糊的身影重叠了起来,他略一恍惚,仿佛走在面前的还是当年的俞蕾,一样的孤独、无奈和倔犟。这朦胧的意识在赫然间撩拨开了他心底积聚已久的愧意,他忽然于心不忍。
在他完全清醒以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在喊,“张谨!”
张谨蓦地收住脚步,不明所以地回头望着他,眼里的一缕凄楚时隐时现。
徐承猛吸了口气,疾步向她走去,他走得如此之快,仿佛急欲越过某段错误的路径,心里却很清楚,他根本是在自找麻烦。
可人心就是这样难测,在这个陌生城市的站头,他因为某个不相干的记忆片段而没能将自己的强硬坚持到底。
在她面前站定,他略一犹豫,还是从她手上接过了包裹,在她无比讶异的目光中,他波澜不惊地宣布,“先在厦门呆一阵,等你想清楚该干什么再走!”
张谨愣了片刻之后,明媚的笑颜再度浮上她美丽的面庞。

5. 冤家宜解不宜结

一大早,赵磊就躲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里那张还算年轻英俊的脸左顾右盼,冷不丁地,背景中突然蹿出一个蓬头垢面的脑袋来,他被唬了一跳,猝然转身,才看清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下的岚岚。
赵磊惊魂甫定,张口就数落开了,“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可要老这么不打招呼就跑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啦!”
岚岚直接拿白眼伺候他,“去去去!胡说什么!你在这儿猫了快半小时了吧!干什么呢?”边说边不客气地把他往边上推了推,径自取过自己的牙杯接刷牙水。
赵磊伸长了脖子,再度将脸往镜子的方向贴过去,“姐,你摸着良心说,我算不算女人的祸害?”
岚岚扑哧一声把漱口水喷在了水池里,斜睨着他乐,“你又祸害谁了呀?”
“不是!”他不以为然地否认,左右四顾,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对岚岚道:“就我们部门一女主管,最近突然对我很热情,没事还老带吃的过来,怎么推我都推不掉啊!”
岚岚顿时也来了精神,“怎么样的一个人?多大了?结婚没有?”
“当然没结婚啦!长得嘛,也还过得去,就是比我大了三四岁呢。”赵磊一边汇报,一边注意到岚岚烁烁放光的双眸,赶紧绷起脸来警告她,“哎,咱们哪儿说哪儿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妈,否则跟你没完啊!”
“这个你绝对放心!我也不想听老太太唠叨。”岚岚拍着胸脯向他保证,“话说回来,年龄比你大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关键你自己喜不喜欢?”
赵磊对着镜子挎搭着脸,眼睫毛扑闪地比蜜蜂翅膀还快,半晌却来了句,“我没感觉。”
“你这人!”岚岚觉得没劲了,“没感觉你拿出来说什么说呀!不会又跟我炫耀呢吧!”
赵磊嘻笑一声,“您现在可是副总夫人,我哪敢跟您相提并论啊!光房产就有三处,整个一狡兔三窟,想住哪儿就往哪儿去,连上班都可以随心所欲。瞧你这小日子美得!”
岚岚哪里受得了他的挤兑,噼里啪啦地刷完牙就把杯子丢在一边,“美什么呀美!就我上这班,受的气还不够多呀!”
赵磊立刻摆出与她同仇敌忾的神色,“要不要我找几个人,把那家伙堵哪个巷子里,好好黑他一顿!”
岚岚又气又笑,“千万别!我可不想以暴制暴!唉,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啊!反正他现在十天半月来不了一回,我跟他呀,井水不犯河水就成了。”
赵磊当然也就是嘴上说说,还待说笑两句,云仙已经在客厅里扯着嗓子叫开了,“你们两个在里面磨蹭什么,快出来吃早饭呀!”紧接着就又嚷,“哟,圆圆醒了!瞧瞧你们,真是!哎——我来了,别闹别闹——”
赵磊笑道:“咱妈还真是栽赃的一把好手,明明是她自己闹醒的圆圆,估计又怪我头上了!”
岚岚匆匆忙忙洗了把脸就冲出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圆圆特别乖,看得赵磊连连称奇,云仙抚了抚她的头,疼爱地解释,“我们圆圆再有十来天就正式上小班了,是大孩子啦!”
圆圆得意地点着头,“妈妈说一会儿要给我去买小书包,是带snoopy狗狗的那种。”
赵磊纳闷,“现在还真不得了,幼儿园就要用书包啦?!”他凑过去对圆圆道:“书包舅舅给你买,好不好?”
“要snoopy狗狗的。”圆圆郑重强调,其实对她来说谁买都无所谓。
“没问题!”赵磊信誓旦旦。
岚岚便说:“我们吃完就去市中心,你正好给我们当车夫,我也可以歇歇。”
赵磊一愣,“啊?今天就去呀!可我一会儿还有事呢,跟人约好了都!”
圆圆眨巴着眼睛紧张地听着,见母亲有迟疑妥协的意思,立刻不依起来,“不行不行!圆圆今天就要!”
岚岚只得打消了拖延的念头,安慰她说:“你快点儿吃,就今天去。”
赵磊遗憾之余又道:“也行!要是你妈妈买的不好,舅舅再给你买个更漂亮的!”
圆圆一听可高兴了,唯有云仙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烧包吧你就!”
他们去的是全市最大的购物商城,这里有整整一个楼面都用于出售儿童用品,学习用具、玩具、衣服、甚至食品,一应俱全,称得上孩子的乐园。尤其到了周末,别说商场里面了,连附近的几条街道都塞满了人。
毫无悬念的,触目所及的所有泊车位都已经满了。
每次去市区购物,找地方停车对岚岚来说都是个头疼的问题。有时候休息日出来,她恨不能直接打车算了,挤公交当然就不考虑了。赵磊每次听到她这个论调就不以为然,“买了车还打的,这不是让人笑话嘛!再说了,你得多练才行,逃避不是办法!”
碍于颜面,岚岚也只能硬着头皮勇往直前。
来回倒腾了几个停车场,迎接她的都是看场子的老头儿不耐烦地摆手姿态,她开始绝望了,难道还得让她把车再开回家去不成?!
“你往商场后头开,去地下停车库看看吧,那里兴许还有一两个空位!”终于有好心人指导她。不过其实这个指点于她而言真不啻于一个刑令——她的技术及胆量都有限,只能选择平地泊车的位子,对于那种又陡又要拐弯的地下车库向来敬而远之。
只是眼下显然没有别的选择,既然迟早都要面对这类问题,没奈何,也只能顶着雷上了。
在入口处领了卡,岚岚憋着一头汗,朝后座的女儿大声叮嘱,“圆圆,坐着别动啊!”
圆圆显然不明所以,扒着车窗望着外面蜿蜒而下的车道,轻松地答了一句,“知道啦!”
幸甚至哉!下坡虽然陡,靠着她小心翼翼地不断松踩刹车,总算顺利地溜进了车库。
出得门来的岚岚并未感觉到丝毫轻松之意,因为一会儿还得想法子把车开出去。
圆圆却没法体会母亲的煎熬,电梯门一开,眼看着那么多玲琅满目的好东西,立刻发出一声艳羡的“哇噻——”
岚岚也暂时把烦恼丢在脑后,随着女儿开开心心地淘宝。买了书包,文具盒、铅笔、橡皮之类的东西自然也不能不买。
他们正津津有味地挑选着书包里的配套文具,岚岚似乎听到身后有谁在叫她的名字,连唤了两声,她犹豫地扭过身去,竟看见郭静怀抱着个小孩,婷婷地站在身后,面色微显紧张,大概是害怕岚岚给脸色看。
岚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有点措手不及,本能地先展开了笑颜,“啊,你好!”之后方才醒悟过来,自己朝她笑干嘛呀!
郭静的神色却随之轻松下来,走近了两步,很感激地回以微笑,“我在后面看着象你,所以过来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