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哼着小曲儿上楼,身后传来戴熙的声音,“岚岚姐!”
她扭身,咧着嘴跟戴熙开玩笑,“怎么啦,嫌我来得太早了?”
戴熙没象往常那样傻呵呵地嘻笑,走到她跟前才压低了嗓门道:“今天陈总来了,而且看气色不怎么好,你小心点儿。”
岚岚有一瞬的怔忡,飞快地眨眼,“陈总?哪个陈总?”
戴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你的直接上司呀!”
岚岚顿时浑身一激灵,“啊!”仓促之间,她撩手理了理自己并不凌乱的头发,然后咚咚地就往楼上跑去!
虽说她是林董招进来的,而且林董对她印象一直不错,偶尔也会让她帮忙做些个低机密级的文案什么的,但工作多年的岚岚深谙一点,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必须紧跟直接领导的步伐,那才是你真正的衣食父母,否则,最高领导无论再怎么赏识你,如果你跟自己的老板搞不好关系,他给你随便扔只小鞋穿穿,你都得欲哭无泪地光着脚板被扫地出门!
到了楼上大厅,果然看见销售部总监的办公室门大敞着。岚岚提了提神,把随身手袋往自己桌上一放,连电脑都没开就先屁颠屁颠跑过去给素未谋面的老板请安。
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光洁的大班台上一双擦得同样锃亮的黑色皮鞋。而皮鞋的主人则深埋在松软的皮椅里,正歪着头察看一份文件,脑袋刚好被文件遮住。
“您好,陈总!我是您的秘书赵岚岚!”岚岚目不转睛地盯着挡住陈栋的文件封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甜美一些,腰杆也情不自禁挺得笔直,她深知,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隔了好一会儿,文件才缓慢地下移,露出陈栋的真面目和一脸浓重的揶揄。岚岚顷刻间石化,她完全没有料到陈栋就是昨天刚被自己冒犯过的黑炮兵!
“怎么不进来?怕啦!”陈栋挑挑眉,终于将脚收回,好整以暇地望向门口不知所措的岚岚。
岚岚迫使自己从张口结舌的傻样中挣脱出来,明知胜算无多,但还是试图能够用轻松的气氛来挽回曾有过的僵局。
“嗬,原来是您老啊!”
无可争议地,陈栋再次理解不了她的赵氏幽默,浓眉一下子拧到了一起,“什么你老我老的!进来啊!”
岚岚忐忑地走进去,在离他一米远的距离停下来,讪讪地笑着,貌似真诚地道:“初次见面,以往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望陈总海涵。”
陈栋不接她的话茬,左右瞄着她,唇边显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想不到啊,真想不到,这回他居然给我找了个大婶!还是朱古力型的!”
他把手上的东西往桌子边一甩,岚岚这才看清,原来他刚才仔细揣摩的竟然是自己的履历。她很想伸手给自己的脸做做按摩,因为明显感觉到面庞上的笑容冻结得已经严重影响她的形象了。
“我要…给您来点什么喝的吗?咖啡?绿茶?”她咬着牙维持笑意问。
陈栋盯着她,耸肩,无所谓的样子,“好啊!给我来杯…奶茶。”
在她转身跨出去两步之后,听到他在身后说:“不要了,还是咖啡好了。”
她不回头,点了点头,再次往外走,由着他不断地改主意,“还是奶茶吧!不,我要绿茶…等等,我想黑咖会好一些。”
岚岚在门框处转身,幽幽地睨着他,温和地做最后一遍确认,“您到底是要?”
她的没脾气反而让他觉得无趣起来,“就黑咖吧,早上我习惯喝黑咖。”
“好的,您稍等!”
她黑着脸往茶水间走去,一边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忍忍,再忍忍,好歹这债主子不常来…
可是,她想得太天真了。
一连三天,陈栋都准时坐在他该坐的位子上,变着法儿折腾可怜的岚岚,一会儿怪她文件收录有错误,一会儿恼她没及时通知自己开会的信息,甚至连她的着装也在他挑刺儿的范围之内。
“你怎么老穿得这么随便?知不知道你是来上班呀,你以为是去健身房啊?”
岚岚第二天就换了职业短裙和尖头细高跟的小皮鞋来上班了。她息事宁人的态度却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众同事皆以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每天在总监办公室进进出出,又出出进进。
其实这些倒也都罢了,岚岚毕竟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员工了,不至于象职场菜鸟那样一遇到点挫折就炸翅。可最让她受不了的是下午没法准点走人了。
头一天,三点一到,她跑去跟陈栋告别,被他挥手拦住,“我让你整理的新客户资料呢?”
“哦,还差两家的信息没统计全,我明天上午就能给你。”岚岚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说明天上午要了吗?”陈栋翘着腿反问。
岚岚低声嘟哝了一句,“你也没说非得今天要啊!”
陈栋站起来,瞅她的眼神就像盯着耗子洞的猫,“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就是今天要!”
憋着一股子劲儿,岚岚一言不发地扭身回了座位!
第二天,三点过十分了,她又去请示早走,毫无悬念的,陈栋又没准许,她在他办公室咬了半天唇,望着他近乎挑衅的目光,终于还是忍了。
第三天,她是收拾好了手袋去见他的。
陈栋从电脑前仰起脸来,看到的是一张不再谄媚,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面庞,耳朵里听到的也不再是唯唯诺诺请示的口吻。
“我该走了。”她说。
她镇定的陈述语句一下子触怒了他,“我允许了吗?”
岚岚略微扬了扬头颅,“我上下班的时间是进公司前跟林董确认过的,所以,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可以走。”
她赫然而变的态度令陈栋一下子无法适应,眼看她已经走到门口,突然又折过身来,朝着他莞尔一笑,“您要有什么意见,可以找林董去反映。”
说毕,她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酒能壮人胆,怒气也有同样的效用,坐在车子里的岚岚从镜子里审视自己的脸,那原本粉嘟嘟的二下巴也在这两天里神奇地消失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发动车子出来,手脚也不抖了,可能因为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算看出来了,这位无聊的陈总根本是拿她逗乐子呢!
开了就开了吧!这份工作虽然清闲,可如果是以受辱为代价,她才不干呢!
几乎是在岚岚离开的同时,陈栋也冲进了林董的办公室。
“我要换人!”他扒拉着舅舅的桌子,虎视眈眈瞪着他要求。
林董正啜着茶浏览一份当日的报刊,没有任何表情地仰头睨了他一眼,语气近乎诙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都来了三天了!”陈栋不满地辩白,旋即再次大声强调,“这个女人实在太嚣张,我一定要把她换掉!”
林董放下茶杯,指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吧。”
他的淡定与陈栋的急切形成鲜明的对比,但陈栋忖量之间还是妥协,一屁股坐了下来,却是侧身对着林董。
“你刚才的意思是——”林董眼含揶揄地望住他,“你连着三天都来公司了?”
陈栋重重地点头,然后看到林董脸上绽开一丝微笑,“看来我这次的秘书还真是请对了!”
陈栋稍一停顿就了然了他的潜台词,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舅舅!”
林董把脸一板,“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在公司里不要叫我舅舅!”
“好吧!”陈栋深深吸一口气,再次妥协,“林董,我认为这个赵岚岚相当不合格,我要求立刻辞退她。”
“她哪里不称你的心了?”
“上班迟到早退!”陈栋把理由说得响的。
“那是我准许的。”林董不慌不忙,持杯啜上一口。
陈栋被堵了一下,闷声回击:“这对公司的影响不好,别的员工看见了会有意见的。”
林董好笑地望着他,“哦?你不说我倒快忘了!还有员工影响一说!那么你呢?你平均一个月来上几天班啊?”
陈栋被噎得哑口无言。
林董把报纸重新拿在手里,已经是逐客令的口吻,“要没别的事,你出去吧。”
陈栋哪里甘心,“舅舅!我非辞了她不可!”
林董神色不耐,蹙着眉道:“你别胡闹了,我们公司聘人哪能这么随便,没有合适的理由就请她走,万一她出去乱说怎么办?注意影响!”
陈栋听他似乎语气松动,立刻打起精神来,“我有办法让她不开口。”
林董赫然把报纸一拍,“不要把你那套下三滥的手段带到公司里来!”
陈栋闻言,脸色蓦地发白,他缓慢地站起身,双手撑住林董的办公桌,一字一句地质问:“你就这么看我?”
林董的眼神纹丝不乱,透射出一抹冷意,“你不是吗?”
两人赤裸裸地对视,安静的房间里能够听到墙上挂钟走针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在二人之间来回穿行,悠闲得犹如看戏的观众。
最终,陈栋撤回自己近乎威胁的架势,狠狠盯了林董一眼,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去。
从那天以后好长一段日子里,陈栋再没在万丰出没过,岚岚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当然,她并不知道陈栋与他舅舅之间那场争执,她把这来之不易的安定团结的局面归功于自己的坚持,她第一次尝到了破釜沉舟后的成果。

3. 主仆死磕

临近月末的时候,徐承如期归来,看到孤身一人前来接机的岚岚,他欣慰地揉揉她新烫的头发,“终于长大了啊!会亲自开车来接老公了。”
岚岚搂着他的胳膊左右端详,作不解状,“咦,怎么不见瘦下来,反而还胖一些啦?”她邪恶地一笑,“在那边过得挺滋润吧?”
徐承丝毫不怵她的怀疑,坦然道:“中年发福,不都这样嘛!”又瞅瞅岚岚,“你怎么瘦下来了?想我想的?”
岚岚一歪脖子,“美的你!我这是给人气地!”
徐承自然听说了她那位“十恶不赦”的老板的劣迹,呵呵笑着打趣她,“这不挺好的,你连上健身房的钱都可以省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地上车回家,早在两天前,她就带着女儿从云仙那里搬回了自己家里。
岚岚开车时确实很谨慎,速度也慢,时不时就有车子超过她,徐承不免要笑话她几句。她却已经老皮老脸了,“这还算好啦!你不知道有一回我跟一辆电动三轮飚车,居然没飙过,把我气得!要不是车上有圆圆坐着,我非一脚油门踩下去不可!”
“也许踩的是刹车!”徐承惬意地调侃她。
“去你的!”岚岚气得大笑起来。
对于岚岚关切的询问,徐承照例是哼哼哈哈地应付,在外面工作岂能有不累人的?乔世宇是个做事讲求效率的人,徐承也不负其期望,从拍板购买新设备到实际验货收货及上马培训等一系列繁琐事务,他用了一个月就全部落实了。听起来挺简单的事,但因为涉及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尤其是与外方工程师打交道的时候,森桥连个可以帮衬他的人都没有,不得不亲力亲为,至于后期的培训效果,也是他从中做了大半的翻译工作,才勉勉强强通过了第一批合格的操作者。个中的种种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晓,但既然是他一开始就选择了这条注定不平坦的道路,就没什么可以抱怨的。此刻,看着岚岚心无城府、喜滋滋的笑脸,他更觉得没必要用自己的那些麻烦去叨扰她,他知道,只要他稍微一流露出疲倦的神色,她脸上这些动人的表情就会顷刻间转化为焦虑和担忧,那绝对不是他所期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