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对方动心了,又恐叶吟风有诈,“如果你报警怎么办?”
叶吟风笑笑:“你手上不是有我的把柄么?你会来找我做交易,一定也知道我是要面子的人。”
“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下午吧。”
叶吟风与他约了个茶室,对方反复确认了名称和地址后才结束通话。
室内重又恢复了宁静,叶吟风则青着脸埋坐在椅子里。
见面时间由他来定说明敲诈者没有正当职业,时间方面也很宽裕。叶吟风把见面地点约在三江市区的一家工薪阶层茶馆,而对方还要再三跟自己确认,可见他对三江一点都不熟悉。
这是个地道的外地人,且应该来三江没多久。
问题是,敲诈者是仅仅代表他自己,还是背后有个利益集团在操控着他?
叶吟风一宿未眠,清晨时分才迷糊过去片刻,很快又被闹钟催醒。
文萱在餐厅摆弄早点,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连衣裙,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宁静飘逸,晨曦从窗外照射进来,一切有如在画中。
叶吟风望着这样清丽脱俗的文萱,初见她时的震撼再次浮上心头,但仅仅是一股熟悉的意识而已,他的心已无法再为之悸动。
文萱感觉到叶吟风在注视自己,对他温柔地一笑:“今晚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叶吟风收回目光,坐下:“有事吗?”
“今天是我生日。我想咱们三个在家好好吃顿饭。”
“你生日?”叶吟风意外,“对不起,我把这事给忘了。”
文萱毫不在意,体贴地笑着:“生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借这个由头让自己开心一下罢了。你记得准时回来,我做几样好菜给你吃。”
面对文萱柔情似水的目光和那一脸期待的表情,拒绝的话依然不忍从叶吟风口中说出,女人的微笑和泪水始终是他的软肋。
最后他说:“…好。”
尽管内心抑郁,叶吟风还是找了个时间出去给文萱挑礼物。之后又随便找地方解决了午饭,看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悠悠晃去约定的茶馆。
他不想提早去,因为厌恶被人暗中观察的感觉。
进了包房,那人却没在里面。叶吟风坐等了片刻,正欲起身离开,门口忽然传来响动,有人推门进来:“叶老板,你很守时,也很守信。”
叶吟风抬头看,敲诈者相貌平平,年纪比自己想象的要大,皮肤黝黑,看上去有几分苍老,短平发型,左脸颊处有道淡淡的疤痕,不近距离看不会注意到。
叶吟风不露声色,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后才问:“怎么称呼?”
“我姓陈,你可以叫我老三。”言毕,老三目露期待似的盯着叶吟风。
叶吟风无动于衷:“东西带来了?”
老三从裤兜里拽出一只皱巴巴的信封,搁在桌上:“全在这里了——钱呢?”
叶吟风也把一只装了现金的旅行包推到他面前,老三扫了他一眼,拽过包,打开来飞快察看了一遍,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一边重新把包的拉链拉好,一边又瞄了眼叶吟风,后者正在审视其余的十张照片,都是打印出来的彩照,尺寸虽小,但张张清晰。
尽管内心已有准备,但看到那些令他震惊的场景时,叶吟风仍然有种想呕吐的冲动。
“这些…”叶吟风怎么也拔高不了自己的嗓音,“你是怎么弄到的?”
“针管摄像机,不新鲜!现代技术很容易就搞定。”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知道他们…”
交易完成得很顺利,老三满意地点了根烟,美美地抽上一口:“我跟踪了邱文萱半个月,那婊子跟江润的老总前后干过三次,都在那家宾馆——你不介意我这么叫她吧?”
叶吟风脸色泛白,但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谁让你这么做的?”
“没人,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那些传言也是你散播的?”
老三不点头,只是笑:“想要扳倒傅澄宇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不过你放心,只要这些照片不流出去,跟你有关的闲话过一阵就没踪影了。”
“也许你过不了几天又会把照片卖给别人。”
“哈哈!那没办法,你只能选择相信我。不过,我的目的很明确,只求财,我还不想把邱文萱置于死地,毕竟…”他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吸一口烟,没再说下去。
叶吟风听出弦外之音,盯牢他追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老三咳嗽了两声,“呵呵,一个无用的废人。不过不想下半辈子就这么毁了。”
“你认识邱文萱?”
“岂止认识,”老三神色沧桑,还自嘲地笑了笑,“我大半辈子都毁在她手里了。”
“你跟她…”
老三摆摆手:“我跟她的事都过去了,你要想知道,可以直接去问邱文萱,如果她肯说的话。”
“你有没有找过她?”
“没有!”老三回答得很干脆,“她不会愿意看见我,我觉得找你更合适。”
两人一时都陷入沉默。
老三又用力抽一口烟,目含复杂的深意望向叶吟风:“你会跟她离婚吗?”
“这是我的事。”
“也对,我管不着。”老三眼神捉摸不定,“真没想到像你这么有前途的男人也会跟邱文萱搅和在一起。我看你人不错,给你句忠告,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提醒我?”叶吟风沉着脸反问。
老三再次笑起来:“那倒不必。如果你舍不得她我也能理解,毕竟没有几个男人能逃得过漂亮女人的诱惑。”
他们的会面前后不超过十分钟,老三拿走了一笔钱,给叶吟风留下的却是一堆让他无法消受的信息。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包房的,经过洗手间时,他冲进去,着实狂吐了一阵。
不管老三怎么评价邱文萱,也不管邱文萱的过去有多么不可告人,在傅澄宇的事情上,叶吟风最为痛恨的人却是自己。
他痛悔自己之前跟文萱讲了太多关于抱负和理想的大话,还有他对江润项目志在必得的决心,以至于她竟然用这种方式去帮他换取胜利。
而最终,她让他成为一个可怜又可笑的傀儡。
晚上,叶吟风没能回去为文萱庆祝生日,他现在连坦然地看她一眼都难以做到,更何况是面对面坐着谈笑风生。甚至,当她打来电话,当他听着电话那头她轻柔婉转的嗓音时,一股窒闷的感觉刹那间充斥胸膛。
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她,而文萱,一如他预料的那样,相信或者说假装相信了他——在对待他的社交问题上,她从来都表现大度且从不干涉。
接完文萱的电话后,叶吟风索性关了机,此时,他谁的声音都不想听。
一整个晚上,他空着肚子,开着车把三江的角角落落逛了个遍。直到累得逛不动了,才就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但眼下除了躲开所有熟悉的人群,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在酒店的卫生间里,叶吟风把那些丑陋的相片烧了个精光,把碎屑都冲进了马桶。之后,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他觉得很累,想好好睡一觉,可思绪不肯放过他,拽着他濒于崩溃的神经在过去和未来中游走。
他像一只陷入蛛网的昆虫,无论怎么挣扎,无论怎样树立信心,依然逃不过被猎杀的命运。
他能怎么办呢?
去找傅澄宇拼命?那不是等于昭告天下?
或者和文萱离婚,让他们高调、短暂的婚姻沦为一个笑柄?
与把丑恶吞下去相比,叶吟风发现后者更让自己难以承受。
“嘲笑我吧!”他在心里发出惨烈的笑声,“我就是一个懦弱的可怜虫!”
叶吟风借口出差,在酒店一连住了三天,公司的事务也都通过电话沟通解决。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只有在跟崔友新等下属聊具体业务时才能稍稍恢复一点人味儿。
通过崔友新方面的消息,他了解到江润项目的进展大致还算顺利,傅澄宇也重新在江润露面了,依旧风光无限,原来此前担心的种种都只是虚惊一场。
而只有叶吟风清楚自己所遭受的屈辱,那将是他心上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疤。
“叶总,您那边的事大概什么时候能完成?江润的设备测试通过后咱们还要举行一个庆祝仪式,没您不成局啊!”面对即将成功的局面,崔友新的声音显得无比欢快。
叶吟风想了想,勉为其难地问:“你预计哪天需要我到场?”
“也就这个礼拜的事儿,最迟能推到下周一吧。”
叶吟风深吸一口气:“…行,我这个星期五就回去。”
时间确实是医治一切创伤的良药。虽然对于叶吟风而言,可供他用来“治疗”的时间实在太短,但在最初的疼痛过去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曾经是完美主义的他,在现实面前也不得不低头,作出改变。
事实上,叶吟风星期四就重新回到他既定的轨道上去了。
公司运营如旧,下属们的脸上洋溢着与过去毫无二致的恭敬;家里,母亲照样唠叨,文萱对他的突然“失踪”也没有多加埋怨。
在繁华的表面之下,叶吟风不免又生出奢望,如果他能够甩开那段肮脏的记忆重新开始,那么现在仍不失为一个幸福美丽的世界。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白天依旧过得神经紧张,而到了夜晚,又迟迟无法入眠。
他开始迷上喝酒,好让自己陷入浑沌状态,借此暂别痛苦的记忆。
就这样一天天地熬到周一。
江润项目的庆功宴上,叶吟风的言谈举止无不大方得体,赢得掌声阵阵。他甚至还跟傅澄宇热情地握手言欢。
光看他脸上那盛情风光的笑意,谁能猜到他深埋心底的恨与痛。如果现在给他一面镜子,叶吟风相信,连他自己都会唾弃镜中那个虚伪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