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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煜抬头看看月亮,它正往山后方落下去,他对着月亮说:“我得谢谢它,给我勇气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郗萦局促之间想,为什么人们总喜欢在月亮底下表白,是为了让誓言像月光一样洁白吗?
“如果......”邓煜沉吟着,又说,“如果你打算拒绝我,我希望,咱们还能和从前一样,仅仅作为朋友来往,行吗?”
郗萦有点难过,她已经决定离开新吴了,虽然还没最终确定接下来去哪里。
“…好。”她轻声说。
她是个在月光下说谎的人。
夜已深,宗兆槐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梁健坐在沙发上,神情肃穆。
梁健带回来的消息印证了宗兆槐的猜测,孔家姐弟之间有着很深的隔阂,只是因为宇拓至今还是孔志成掌舵,他在子女面前又有绝对权威,矛盾才一直没有浮出水面。
孔薇无论智商还是情商都远高过弟弟,孔志成也明显偏爱女儿,这十几年,孔薇夫妇待在老爹身边尽心尽力的同时,自然也少不了培植心腹,两人在公司的根基比孔锋深很多。但因为孔志成的传统观念作祟,他们最终逃不过被边缘化的命运。
孔志成原来打算等孔锋年满三十后就把位子交出来,只是这几年他左看右看,孔锋的表现实在不如人意,兼之女儿女婿在各自的岗位上已驾轻就熟,孔志成也担心儿子上位后排挤姐姐姐夫,对公司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孔锋过于性急,两年前就偷偷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换人了,力图早日清除姐姐的势力。
如今孔锋已三十四岁,孔志成还没有退居幕后的打算,孔锋焦虑日深,认为是姐姐在父亲跟前进了谗言,只是他素来惧怕父亲,不敢公然挑衅,才维持住了表面上的一团和气。
“收购永辉,其实是孔志成的主意,”梁健告诉宗兆槐,“他也清楚移交的事不能再拖,又觉得有必要把儿子女儿拆开,否则这公司早晚被他们斗垮。所以孔志成想了个主意,把永辉买下来给孔薇夫妇当分手礼,孔薇对此也是愿意的——这都是我从孔锋的言谈中推测出来的。”
宗兆槐边踱步边沉吟,收购永辉,既能给女儿送上一份厚礼,又消灭了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孔志成的确老谋深算。
“难怪孔锋那么急着要完成收购,把孔薇夫妇扫地出门后,宇拓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梁健点头道:“如果是按宗先生的意思谈,宇拓和永辉合作,那孔薇要离开宇拓还得耗上好几年,这也是孔锋之前着急的原因。”
“孔薇不见得真想走吧?我看这个合作的提议能够继续下去,一定是她跟孔志成要求的,目的也是想拖时间。”
“很有可能,这样下去,孔家姐弟俩的矛盾肯定会激化。”
“买个公司送给女儿,亏孔志成想得出来。”宗兆槐呵呵了两声,“他就不怕孔薇以后把永辉当作据点,跟孔锋撕破脸抢市场?”
“我估计孔志成也想到过,他肯定会跟孔薇约定一些条件,不过有没有用就两说了。但真要闹到那个地步,不管怎么着也是两家公司之间的竞争,总好过在一家公司里搞内讧。而且孔志成对自己的权威很有信心,只要他在,两边应该都不敢放肆。”
“孔志成心脏不太好吧?”
“对,去年做过一次搭桥手术,当时孔锋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没想到他父亲对移交的事只字不提。”
在房间里转了不知多少个圈后,宗兆槐终于停下来。
“你帮我约一下孔薇,我想跟她见个面。”
梁健有些诧异,但还是点头说:“好的。”
“注意别闹出动静,这个会面必须是秘密的......但你得想办法让孔锋知道。”
梁健迟疑着问:“你和孔薇是要私下达成什么协议么?”
宗兆槐笑笑,“不,只是喝茶。”
梁健更加困惑,“那我该怎么跟孔锋说呢?”
“什么都不用解释,你只要让他知道我跟他姐姐见过面就行了。”
梁健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要让孔锋怀疑孔薇背着他搞小动作?”
宗兆槐点头。
“不管我跟孔薇有没有私定协议,孔锋都会认为我们在瞒着他密谋。只要他起了疑心,就会对收购产生抵触情绪,这对咱们是有利的。”
梁健蹙眉,有些担忧,“但收购是孔志成的意思,孔锋再有意见,也不敢反对他父亲。”
“那是因为他的底线没被触及。他会不会跳起来,取决于咱们的烟幕弹能放到多大——如果他发现密谋的内容会危及他的利益呢?如果他以为我跟孔薇准备联手对付他,把宇拓的资源一点一点挪到永辉来,直到榨干宇拓,让他守着个空壳过日子,你认为他能忍?”
梁健明白,宗兆槐此刻告诉自己的只是个大概的策略,这些信息会在经过缜密加工后,由他负责传输给孔锋。但他担心自己完成不了如此艰巨的反间任务。
“宗先生,孔锋虽然能耐不大,但毕竟在宇拓干了这么多年,没那么容易轻信。我觉得,以我一个人的力量,可能达不到你要的效果。”
宗兆槐沉吟不语。
梁健察言观色,轻声说:“如果能在宇拓里面找个人跟我配合,成功率就会高很多。”
“孔锋在宇拓最信任谁?”
“曾敏。”梁健不假思索,“她当初就是孔锋招进宇拓的,这回孔志成找人谈收购,也是因为孔锋的力推,这差事才落到曾敏手里。”
“他们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宗兆槐低声问。
如果有那方面的关系会比较难办。
梁健很有信心地说:“应该没有。我感觉孔锋对曾敏只是单纯的信任。他提到过一句,说孔薇夫妇在宇拓上下拉拢人心,但曾敏是唯一一个没被他们拉过去的高管。这次收购,孔锋也是怕自己吃亏,所以竭力把曾敏推出来主事。”
他怀着期待看向宗兆槐,“如果能说服曾敏帮咱们,这个胜算就很大了。”
宗兆槐约曾敏吃晚饭,她欣然答应。
“我听说你和孔薇见过面了?”她的声音听上去颇愉悦,一点没有为孔锋担心的意思。
“嗯,只是喝喝茶而已。”
“应该不是喝茶那么简单吧?”
宗兆槐笑笑,看来孔锋把疑虑都告诉心腹了。
“晚上见面谈吧。”他说,“我的确有点不太简单的事想跟你聊聊…属于咱俩私下性质的,所以,能不能先别向你们孔总汇报?”
曾敏听得笑起来,很爽快地回答:“没问题。”
在饭店包间里,宗兆槐将自己的计划向曾敏和盘托出,她很冷静地听着,既没流露出惊讶,也没表示反对。
听完了,曾敏依旧沉默。
宗兆槐也不催,静静地等,他明白自己是在赌,但并非一点把握都没有。
桌上的菜凉了,茶水也温吞吞的,他没叫服务员过来更换,这种时候,还是避免任何干扰为妙——人的思维有时是很奇怪的,瞬息万变,也许一个微小的举止就可能促使其改变主意。
良久,曾敏终于扬起脸,神色平静,判断不出任何倾向。
“我为什么要帮你?”
宗兆槐真诚表示,“你要什么条件,咱们可以商量。”
“你知道孔锋让我出来谈这个项目,允诺了我多少佣金?”她伸出手指,在宗兆槐面前比划出个数字。
宗兆槐眉头都没皱一下,“孔锋答应给你多少,我翻倍。”
曾敏不觉笑,“你可真肯下血本啊!”
她双手撑着桌子,下巴高高昂起。宗兆槐打量她那一脸的嚣张,仿佛大局全由她一手掌握,但他没什么话可说,曾敏的确有这个资本。
至少她没有拂袖而去。
“可你知道么,实际上我不缺钱,我缺的是…一个心仪的男人。”曾敏双眸直勾勾盯着宗兆槐,她比之前更大胆了。
宗兆槐开始相信,这女人能够走到今天,绝不是靠运气。他忽然有些欣赏曾敏,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俩有着相似的本质——不放过任何对自己有利的机会,即便成功率不高,也要试过才死心。这个领悟让他对接下来的谈判增添了不少信心。
“找男人不是我的强项。”他含笑装傻。
“你的意思是,给男人找女人才是你的强项喽?”
宗兆槐脸色勃然一变,但随即化作无奈的笑,他的笑没有棱角,仿佛对方怎么宰割自己都不会还击。
曾敏一身锐刺就在他这样的笑容里柔化。
“对不起,我又胡说八道了。”她语气缓和,目露歉意,“在你面前,我好像很容易就说错话。可能跟你给我的印象有关,你属于那种,怎么说呢......容易让女人放松警惕的男人。”
宗兆槐依旧宽和地笑着。
曾敏飞快挑了下眉,“不过我知道你实际上一点都不弱,你很有策略,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态度。就像现在,你明明想让我做叛徒,而我竟然一点都不反感。”
“因为我没有耍弄你,我告诉你的就是我实际想要的。”宗兆槐坦率道,“你说你研究了我一年,所以我想,不如干脆点,怎么想就怎么说,反正我在你面前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
曾敏笑得妩媚了些,“我喜欢你这种态度…你对策反我应该有把握吧?”
宗兆槐摇头,“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不会来求你跟我合作,太冒险了,有个成语你肯定听说过,叫垂死挣扎。”
曾敏仰头笑,不过这回的笑容格外柔和,不含一丝讥讽。
宗兆槐叹了口气,怅然道:“想要保住点自己的东西真难。”
“也许是你太固执了呢?”
“也许吧。”他看着曾敏,“我想在你身上赌一把,输了大不了也是死。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先试试,试过了再死,至少以后不会觉得遗憾。”
曾敏正色说:“即便你这次赢了,以后的路也不见得能走多长。别怪我说话难听,树大招风,你又有那么个软肋背在身上。今天宇拓可以挖到,明天别的对手也可以挖......除非你不在乎了。”
宗兆槐默然无语,片刻后,他转头望向窗外。
“走一步算一步吧,人生在世,谁知道明天什么样,但今天能争取的还是要争取。”
曾敏也转头去看窗外,天已经墨黑,不知哪里的霓虹灯在闪,各种颜色映在对面的墙上,即使没有声音,也让人觉得闹心。
她望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影,喃喃低语,“孔锋对我不薄,可惜…”
“其实你是有把握的,”她转过头来,“不然不会把这么敏感的计划说出来…你很清楚,我会帮你。”
宗兆槐深深注视着她,眼里的神情很难描画,曾敏突然之间无法与他对视,她迅速转眸,朝着虚空笑了笑,竭力表现出轻松的神色。
“我会帮你,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当然,还有你承诺过的那笔钱——挣谁的钱不是挣呢!”
宗兆槐明白,今晚他的任务已圆满完成。
想到自己身份的转换,曾敏一刻都不愿多留,提了自己的包告辞。
“我先走了,你等我消息。”
宗兆槐起身欲送,被她拦住,“别客套了,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曾敏离开约十分钟后,宗兆槐才慢吞吞从包间里出来,边走边拨通梁健的号码。
“她答应帮咱们,你可以开始了。”
走去停车场的路上,宗兆槐突然想给郗萦打个电话,但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还是放弃了。
电话里谈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最近又不可能离开三江,而且,他也不确定郗萦到底是不是已经气消了,草率骚扰她,说不定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郗萦被秦霑拉去书画院办画展,又是一年来学生们的作品汇总,有几幅颇可一观的,秦霑问郗萦要不要拿去画廊试卖,郗萦犹豫了一下才说好。
秦霑仔细端详她,“小郗,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怎么老见你皱眉头啊!”
郗萦说:“没有,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你以前可爱笑了,做事也麻溜。这两天我看你老走神。”
郗萦笑道:“我听懂了,秦老师是批评我干活不积极呢!”
接下来两天,郗萦集中精神,把展出安排得井井有条。秦霑夸了她两次,末了还是拍拍她的肩,和颜悦色说:“小郗,你神经绷得可有点紧啊!开心点,年轻人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郗萦简直气馁,不觉想,看来一个人的精神状态,不管怎么掩饰都是瞒不了人的,更何况是秦霑这种盯着一株植物都能研究上一整天的人,目光何其毒辣。
画展为期一周,从第三天开始就门庭冷落车马稀了。秦霑也不在意,照例每天一过四点就收工,领着一群人到湖边找家饭馆吃湖鲜。郗萦有时去,有时就找借口推掉了。
她喜欢待在黄昏时的书画院里。
那时门还没关,但已没什么客人上门,一缕斜阳打在庭院正中的四方形石砖上。寂静的时光总能安抚躁动的心灵。她拿着块毛巾,沿展示墙从东向西,逐一擦拭展画玻璃框上积了一天的尘埃。
她干得如此投入也是因为过不了多久,她就将跟这里的一切告别。
这两年她虽然过得迷糊,但平心而论日子是舒适的,其中有一半原因得归功于书画院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那天傍晚,仍旧由她留守院子,正做着清洁工作,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郗萦诧异回眸,看见邓煜背着他那只绿色摄影包,正跨过门槛朝她走来。
自从山上下来后,他俩就一直没再碰面,此刻乍一相对,都有些尴尬。
“我恰好经过这里,”邓煜欲盖弥彰地解释,“看到外面的介绍,说有展览,就…想进来看看。”
郗萦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作品,都是些学生习作,挂出来给小孩子和家长看的。”
邓煜走到一面墙跟前,装模作样欣赏,“小孩子能画到这个水平也很了不起了。”
“你看的那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伯画的。”
“你们,咳,还收这么大年纪的学生?”
“是啊!只要想学就可以来,没有年龄限制。”
郗萦走到邓煜身旁,停下,感受到他的局促,这反而令她平静下来,还有一点感动,她曾经误会过邓煜是泡妞高手,可他好不容易表个白都紧张成这样,简直像个初出茅庐的小男生。她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一点。
到底她对他有多少好感呢?郗萦量不出来,以前只是不讨厌他,后来渐渐喜欢和他见面,听他谈天说地。
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可能一见钟情,也可能就是像她对邓煜这样,今天积累一点,明天积累一点。可是要爱上他,似乎还要积累很久。
此刻,望着仰头发愣的邓煜,郗萦忽然希望自己能爱上他。
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也许她的人生会简单得多。
邓煜察觉郗萦在打量自己,便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两人同时笑了笑。
邓煜有些不好意思,坦白说:“其实我来这里,是因为想你了。”
郗萦没吭声。
邓煜不安,“如果你不想见我,我以后不来了,我…不希望给你任何压力。”
郗萦抬起头来,“邓教授,你难道从来没有追过女孩子?”
邓煜眨了眨眼睛,老实说:“追过两次,很久以前了。”他认真思索,“追女生也是有规矩的,对吧?”
郗萦被他逗乐。
“我是个很怕规矩的人,所以总是在这方面失败。”邓煜朝她做了个鬼脸,现在他感觉轻松一点了。
秦霑从外面匆匆跑进来,人尚未现身,嗓门倒是大得惊人。
“小郗,快别忙活了,跟我去滨湖酒店吃饭,人都齐啦!就等你呢!”
话音未落,他猛然看见邓煜,眼睛顿时眨得比蜜蜂翅膀还快,豁然开朗,指着郗萦嚷嚷:“哈哈!我总算明白你最近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