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事,既已忘却,便是天意。”裴公子缓缓道:“所谓前世之事,不过水月镜花,不应流连,今生事才是当下,王爷也合该尽早放下。”
秦雍王半响无言,目光又低在少女身上,说:“公子不惜违背原则、与本王翻脸也非紧握不可的宝物,公子不放下,又如何要本王放下。”
珠珠:“……”
珠珠:“?”
珠珠被秦雍王看得后知后觉感到有点不对,终于从对老婆的沉迷中暂且拔出来,抬头左右看他俩,狐疑:“他们好像在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符玉:“……”
符玉无奈:“他们在说你啊,傻崽。”
小鸟震惊。
但小鸟也不笨,珠珠很快反应过来,脑子转了转,立刻大怒:“果然是这家伙上次和裴公子胡咧咧了!”
符玉给珠珠分析一下刚才摄政王说的话:“看样子摄政王还没想起神州事,大概是把梦里的记忆当成什么前世今生,说给裴公子听,请裴公子放手。”
小鸟小心脏顿时一阵抽抽,她说裴公子最近怎么对她态度奇怪,原来是这家伙搅事!美丽菩萨是个清冷自矜的人,可别是信了摄政王的鬼话,要和她分手吧?!
——可恶!!这个大傻叉啊!
小鸟当场气炸,张开手臂挡到裴公子面前,劈头盖脸对秦雍王骂道:“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怎么这么坏,就见不得人好!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你,你怎么还来我老婆面前胡说八道,破坏别人家庭感情你要不要脸?!”
“!!”众人瞬间像被雷劈到。
在场唯独还算镇定的只有裴公子与摄政王,但摄政王的脸是沉着的,裴公子却就神容平和,眸光轻轻撩一眼前面喷得唾沫横飞的小鸟,不言不语,也任她去骂,抵着帕子静静咳嗽,事外人一样轻闲淡雅。
“……”黄大监左右看着,只觉高下立见,霎时对公子充满高山仰止的敬佩。
秦雍王几乎要被小鸟的唾沫喷一脸,艰难道:“孩子,你失去了记忆,我是你前世的夫君——”
“呸!不要叉脸!”小鸟立刻中气十足骂回去:“你算哪门子的夫君,我老婆就在我旁边!我和公子恩恩爱爱,没有一点毛病,我才没失忆,你少攀扯关系!”
秦雍王道:“我梦中——”
“梦个狗蛋啊!”小鸟大骂打断他:“我不都说了,梦里也就是前世的破事!前世发生了什么谁知道呢,谁说你就是我夫君,说不定你是我爹呢!”话到嘴边禁不住突噜,珠珠头脑一热,大吼道:“没错!我求求你放过我吧,别缠着我不放——爹!我叫你爹行不行!”
秦雍王:“……”
秦雍王脸庞瞬间青白,高大的摄政王往后踉跄两步,眼睛盯着她,喉咙一滚,嘴角竟浸出一抹猩红的血丝来。
“!!”
“王爷!”
“主公——”
周围人瞬间大骇,珠珠也吓了一跳。
几句话而已,他他——怎么就吐血了?!
珠珠被秦雍王一双泛红的虎目紧紧盯着,莫名有点心虚,不自禁想小小挪腾几步,就听身后有动静,裴公子上前来,把手搭在她肩头。
珠珠的心一下定住了。
不行,她还要老婆呢,她还得保护老婆呢。
摄政王只是被那些梦境迷惑了心神,越是这个时候她越得坚定,才能打消他的念头。
裴公子要把她牵去身后,珠珠站在那里没有动,还换了张脸,继续人模鸟样对摄政王劝道:“王爷沉迷梦魇,全是执念,这样下去,对你对我们都不好,还是趁早清醒过来好。”
裴公子看了看她,少女没注意,只烦恼紧紧盯着摄政王,嘴巴不无意识撅得老高,好像那是她有生之年碰到最大的麻烦。
珠珠见秦雍王抬起头来,盯着自己,嘶哑地出声:“你…真不记得本王?”
“…”珠珠心情顿时抓狂,恨不得挠着头发仰头发出狼嚎,明明早就分了手,为什么把她弄得像个始乱终弃的渣女?!
“不记得!”珠珠定了定心,毫不犹豫说:“从始至终就是你在自作多情,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早跟你说不是我了。”珠珠觉得刀还不够致命,赶紧又补几刀:“退一万步讲,即使你非要觉得是我,即使我真想起来了,过去的事也都过去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你缠着我不放,只会叫我更讨厌你,真的!我会超级讨厌你的!!”
“……”
摄政王的表情真像被捅了几刀。
他盯着她,忽而低下头,唇边又渗出几道血丝,面目灰白,整个人仿佛瞬间大病一场。
“……”珠珠看得心里都有点嘀咕,不就是被拒绝了,有必要这么夸张嘛?他们都没见过几面嗳,他就是做几个梦,至于这样吗?
——她还都失恋分手好几次了呢,也没见寻死觅活啊。
珠珠心里碎碎念,但看着一群人惊慌围住摄政王,嘴上也没敢再逼逼什么——毕竟她也不是真想把人气死。
“快叫人!快请大夫来!”
“快!快先扶王爷去后面歇息。”
“王爷——”
段晁忙要搀扶起摄政王,却见摄政王抬了抬手,嘶哑道:“不必了。”
“不必请大夫。”他喘了口气,低沉说:“本王无碍,继续,今天是好日子,别因为本王坏了好宴。”
段晁瞬间热泪含眶:“王爷…”
摄政王摆了摆手,姜大监颤手递上帕子,摄政王拿过去擦了擦嘴边的血。
“……”珠珠看得莫名有点复杂。
符玉叹气:“摄政王也是一代英豪…”可惜了。
符玉想,当年的元苍天尊要能有这位凡间摄政王的执念,也就未必会与珠珠闹成最后那样。
只可惜阴差阳错,小鸟下凡来先遇见了裴公子,心就先被占住了,容不下别人了——总不能把小鸟切成两半,一人抱一半走,那倒是好了。
珠珠不知道符玉在想什么,她就是看见这幕感想有点复杂,忽然感觉火辣辣的注视,她一抬头,琼犀碧华满眼震惊站在对面,碧华像看什么绝世渣女一样看她。
——可恶啊!她怎么就渣了!
珠珠一下就很气,超凶地瞪回去。
裴公子一直静不做声看着珠珠,见她目光从摄政王身上移开、活蹦乱跳去瞪那边的郡主,才收回视线,对众人道:“开宴吧,请几位王爷落座。”
今日贵客极多,中南王和几位藩王也在,都被迫眼睁睁看了一场大戏,只恨不得自己当场瞎掉,此刻瑟瑟发抖站在不远处,祈祷千万别触到摄政王与大公子这两尊大神的霉头。
在这乱世,能做出大事业来的人,必定不会缺乏心胸与城府,摄政王吐出几口血来,惨白面容恢复几分血色,平下心绪来,还能与大公子相邀着入座。
珠珠坐到裴公子身边,摄政王不能再看她,眼眸只看着裴公子,叹道:“前些日子本王听闻公子陈兵中南时,就隐有所感,到头来是我狂妄自大,小觑了公子。”
“王爷言过了。”裴公子清淡道:“正因为王爷并非常人,某才只得倾力而赴,否则恐不能胜过王爷虎狼之心。”
两人敞开天窗说话,面目镇定自在,全不顾周围众人大变的脸色。
摄政王笑道:“公子不信本王?”
裴公子垂眼平静道:“人心易变、一念善恶,是世态常理,我从不去赌人心善恶。”
摄政王哈哈大笑。
“大公子,你这样的谪仙人,不该在人间。”摄政王道:“因为,你说得半点不错。”
“本王至今有强取生夺之心。”
全场倏然一寂。
摄政王像是没察觉骤变的气氛,看向珠珠,眼神柔和下来,问她:“朱姑娘,如果本王夺你为妻,立你为后,以天下聘你,从此珍你爱你,你可愿意做我的王妃?”
“!!”珠珠本来已经想去拿筷子夹菜了,没想到他还在想这个,还公然说出来。
珠珠一把把筷子扔飞。想都不想抱住身边裴公子的胳膊,警惕瞪着他,超大声喊:“不愿意!”
“我刚才都说了,我只会讨厌你,我超级讨厌死你!”珠珠理直气壮说:“我只会一辈子讨厌你,早晚一天把你噶掉,跑回来找我老婆。”
“哈哈哈——”
摄政王再次大笑,面庞却逐渐苍白起来。
他咳嗽着,那一刻,竟仿佛比身着鹤氅的裴公子还病态虚弱。
“大公子,我只晚你一步,便再得不成随珠的欢心。”
他声音沙哑,近乎苦笑:“天意…何必如此作弄我。”
他沉默了好半响,才喟然长叹。
“大公子,你胜我。”摄政王端起酒杯,敬裴公子,沉哑道:“凡人不可坐拥至宝,明珠若落于旁人之手,本王必定夺来,公子却不是凡人,本王敬重公子为人,明珠与您、不算暗投。”
“…来日刀兵相见,本王若败,公子尽可砍我头颅。”摄政王深深望着珠珠,才看向裴公子,缓缓道:“若公子兵败,本王不杀公子,本王将岭南封给你,续羁糜之约,公子带着朱姑娘去那里、去海外之地,本王百年葬入陵墓之前,不要再回来。”
珠珠竖起耳朵听,听出来他的意思,瞬间兴奋。
她连忙拉着身边裴公子小声咬耳朵:“他的意思是不是不折腾了?是这个意思吧?他看样子人品还行,承诺了应该不会再撒谎吧?你不是不想当皇帝嘛,要不咱们现在就走算了,去岭南,或者造条大船出海去。”
摄政王在珠珠眼里就像一颗大定时炸弹,珠珠有点怵他,实在不想和他再有一点牵扯,那还不如出海去呢,她和裴公子出去过二人世界,天高皇帝远,在海上酱酱酿酿,想想还有点刺激!
珠珠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超级棒,大眼睛亮晶晶期待看着裴公子。
裴公子看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顶,却道:“我刚刚才说,人心易变,既为大事,定了决心,便不可全然寄托于旁人的承诺。”
“…”珠珠有点呆:“啊?”
裴公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神容清静,眸色轻深,不见大惊大喜。
他端起酒杯,端向摄政王,声音和缓:“王爷胸襟宽阔,令人钦佩,日后江山定鼎,若某有幸,必保王爷阖府平安、礼待王爷臣子部将,今日此言出我之口、便以之为诺,此为君子之约。”
摄政王面露动容,他沉默半响,终于露出些许释然豪爽之态,主动先一步起身向裴公子走来:“公子高义,既如此,本王便——”
天边鸣镝一声响。
珠珠耳边忽而响起破空声,那是无比尖锐而恐怖的一声,几乎不该是凡间有的力量。
珠珠眼睁睁看着一支巨大的、青铜铸的长箭,像庞然的怪物撕裂夜空,从背后生生贯穿秦雍王的左胸,大股的鲜血喷溅而出,迎面喷了她一脸。
隔着秦雍王高大的肩膀,她看见深深的夜色,几里外的水榭亭上,修长劲瘦的青年斓衫峥嵘猎猎,他举着一把大得吓人的弓,月光映照出那半边英俊无匹的脸孔,几乎凝着鲜血般滔天的冷酷与森烈。
他举起第二支箭矢,对准秦雍王的头颅,带着薄茧的修长手指松开尾弦,箭尖狰狰破空而来。
珠珠脑子轰地一声。
她想都没想跳起来,掀起面前的桌案,狠狠拍飞那支要横贯秦雍王头颅的箭矢。
“苏珍珠!!”咬牙巨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珠珠充耳不闻,过去一把攥住那支已经贯穿秦雍王胸口的长箭。
“叫大夫!快叫大夫!!”
她厉声吼:“要滚水!匕首,还有止血散!”
大股滚热的鲜血从她手心喷涌,这盛年高大的藩王踉跄着跌跪下来,珠珠攥住他心口的箭,被迫随着他一起半跪下来,男人半个身体都搭在她肩膀,沉沉的重量,和着腥热的血、铁器的冰冷锈味,让夜风都变得恐怖而腥热。
珠珠浑身无法控制地渗出无数热汗。
“苏珍珠!”
“苏珍珠”
“苏…珍珠”
珠珠还听见叫她名字的声音,她烦得脑袋顶像要炸,她恨不能当场把燕煜这傻叉拽过来五马分尸。
“叫叫叫!叫个狗蛋!你个傻叉你等——”
她急得满头是汗,手里攥着箭,再忍不住抬起头远远要破口大骂,手背忽然一暖,被黏稠滚热的血和掌心包裹。
“苏…”
“珠…”
嘶哑的、细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珠珠忽而全身僵硬。
她攥着箭,像个人偶一卡、一卡地扭过脖子,对上男人一双因剧痛生理本能泛开无数血丝的眼眸,他的眼瞳黝黑,虚弱无比,渐渐湮灭原本的生息,却同时逐渐泛上更熟悉的色彩。
那不是凡间那位英武正直摄政王的眼神。
那一刻,像有一股寒意,瞬间从她头顶凉到脚底心
她知道那是谁
——那是真正的九重天元苍天尊,神州至尊太上,衡道子。


第五十六章
嫉妒。
她一定是在做梦。
珠珠想, 假的假的,一定是假的。
之前那么久都没醒,怎么可能中一箭就苏醒了记忆是吧,这又不是话本子, 怎么可能这么巧是不是, 绝不可——
珠珠眼看着男人的眼眸从死亡的空洞慢慢恢复生息。
原本凡间的藩王的眼神, 充满英武、强硬、野心勃勃,哪怕已经是当世权王, 也掩不住常年军伍之人特有的骁勇悍厉之气。
但这双眼睛不是的。
这是一双如乾坤在握、压山海于掌中不可翻动的眼眸。
这是威赫、强盛、绝对的不可悖逆而带来的至极雍重。
那是强权到极致的具象化, 是非长久亘古的尊贵而不可有的冷漠与沉和,像天与地一样自然地呼吸存在, 毋庸置疑,无可抵抗, 所见者唯有俯首叩拜。
说真的, 珠珠从小到大从没怎么见过衡道子失态的模样
——除了她跳下天门的那次意外。
但按理只有那一次意外就够了。
就像人间皇宫前高悬的帝王瓦, 他是一尊巅峰权力化身的象征, 他是不应该动的。
可这一刻,珠珠看着这从来至高无上的尊者在她面前崩然变色。
他的眼瞳遍布血丝,碎裂着剧厉的痛楚,无数斑驳的色彩在年长的尊者眼中冲撞,尊者大口大口喘息, 像竭然吸喘着最后一口气力, 被箭矢贯穿的胸膛在生与死之间艰难穷尽地起伏,却仍紧紧望着她。
那眼神几乎让珠珠毛骨悚然。
无数喷涌的血淌过她的手, 滚热的, 腥腻的, 珠珠杀过人, 她的手不是没沾过血,可她从没有一次觉得血像这样黏稠炙热,几乎像要从她手腕每个毛孔渗进去,让她整条手臂都像发麻。
珠珠并不想让摄政王死,于公于私,也从没想过让衡道子死、让镇坐神州维护了九重天几万年太平的元苍天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