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寒暄几句过后,迟岳明开始步入今天的正题:“曹医生,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你问吧。”曹阳淡定地说道,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你最近是不是跟一个网络小说家走得挺近?你跟他是怎么认识的?”
“你是说狼烟吗?写犯罪推理小说的那个?”
“是的,他是连环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跟他扯上关系可不太妙啊!”
“我跟狼烟是通过一个朋友认识的。”曹阳回答道。
“什么样的朋友?麻烦你说具体一点。”
“那个朋友叫狄安,是一名建筑师。他跟狼烟好像是高中同学,学生时代关系挺不错的。一次聊天,狄安听说我对狼烟的作品很感兴趣,于是主动介绍我们认识。后来,狼烟因为身体原因来医院找我帮忙,这样一来二去也就成了熟人。”
迟岳明满意地点了下头,曹阳的回答跟他之前掌握的情况基本相符。思索了一下,迟岳明接着问道:“你跟狄安又是怎么认识的呢?据我所知,你这个人好像不太擅长交朋友吧?”
“是不怎么擅长。”曹阳耸了下肩膀,自嘲地笑了一声。“有天夜里我值班,狄安带着女朋友来医院看急诊,我们两个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狄安性格很好,跟他相处起来没有什么压力,也许正是因为这点,我才难能可贵地交到了一个朋友吧。”
“狄安的人缘确实不错。”迟岳明赞同地说道,心里却在想狄安带女朋友到曹阳所在的急诊部看病的动机恐怕没那么单纯。
办案这么久以来,迟岳明第一次遇见狄安这种让他难以控制行动的目击者。私底下的小动作太多不说,还想要撇开警方独自抓到凶手。迟岳明这次也是破案心切,管不了太多。若是狄安真的有能力帮警方找到凶手,那对他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前提必须是:狄安确实没有包庇狼烟。
想到这儿,迟岳明重新将问题拉回到狼烟的身上:“我很感兴趣的是,你跟狼烟单独相处得怎么样?你应该知道,他那个人也不太擅长交际,而且性格非常古怪。”
“是啊,跟他聊天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是个挺奇怪的人。不过正所谓负负得正,两个奇怪的人遇到一起,感觉似乎就没那么奇怪了。”
迟岳明听到这话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想法,虽然一切都仅限于猜测,但如果这两个犯罪嫌疑人真的同流合污,共同犯罪,那案件的侦破难度就大大增加了,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停顿了片刻,迟岳明半开玩笑地说道:“很难想象你们竟然能聊得来,如此看来,能把你们凑到一起的狄安也很不简单哪。”说完,迟岳明突然话锋一转,问曹阳,“今天凌晨12点到1点之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曹阳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十分诧异,想了一下回答道,“昨天工作很累,回到家洗完澡就睡觉了。”
“这么说,凌晨那起案子发生的时候,你并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件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曹阳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耐烦的表情。“时隔一年多你又来调查我,难道就因为我跟狼烟有一点交情?等等,你们到底在怀疑谁?该不会怀疑我们两个串通一气,共同制造了第十四起案件吧?”
“我可没那么说,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随便问问?”曹阳显然对这个敷衍的回答非常不满意,“你怎么不在街上抓个人随便问问呢?我告诉你,迟警官,我跟狼烟是很聊得来,但也不至于刚一认识就如此信任对方,共同谋划某个犯罪行为吧?如果你怀疑我们两个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合作了,那你尽可以去调查。我敢对天发誓,那天晚上绝对是我第一次见到狼烟,第一次跟他面对面地交谈。”
“你放心,我当然会去调查。”迟岳明冷冷地说道。“再次奉劝你一句,别跟那种危险的人扯上关系,因为你自身的条件也已经足够可疑了。”同样是犯罪嫌疑人,你以为自己就比狼烟清白很多吗?当然这最后一句话,迟岳明并没有说出口。
结束了曹阳那边的调查,迟岳明又匆忙赶往下一个调查地点。在警方监视狼烟的过程中,迟源不止一次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这件事不得不让迟岳明内心起火。他倒不相信迟源是狼烟的同伙,但他需要弄清楚迟源为何一再跟狼烟产生纠葛。
正值下班高峰,迟岳明足足等了十几分钟才乘电梯来到写字楼的最顶层。他顾不上礼节,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迟源坐在窗边的办公桌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翻阅着手里的法条,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优雅的气质。
因为事先通过电话,迟源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惊讶。他放下咖啡杯,笑着问迟岳明:“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到我的事务所来?良心发现想请我吃饭吗?”
迟岳明随手把门关上,径直走到迟源对面坐下。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门见山地问道:“迟源,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跟狼烟走得太近。为什么你不听劝,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接触呢?”
“你又想指责我多管闲事了吗?”迟源皱了下眉头,想起不久前隔着电话被迟岳明痛骂的经历。
“你去狼烟家寻找线索那件事我们不再提了,我现在只想听你好好解释一下之后发生的事情。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跟狼烟已经成为朋友了。”
“跟那种人做朋友?怎么可能。”迟源不屑地笑了一声,接着解释道,“我当然记得你的忠告,也没打算跟狼烟继续纠缠下去。后来发生的事情并非出自我的意愿。”
“那就具体说说吧。”
“第一次去狼烟家里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工作用的U盘弄掉了。狼烟来事务所还东西,我的同事都可以做证。另外,狼烟来事务所还有一个目的,咨询遗嘱,所以再后来的见面都是为了完成这项工作。除此之外,我跟狼烟之间就没有其他的交集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不信的话你可以打电话问阿木或段学长,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些事情。而且阿木也参与了狼烟的遗嘱见证,还跟我一起去过狼烟家里一次。”
“我会找他们核实情况的。”迟岳明若有所思地说道,随后有些疑惑地问迟源,“狼烟为什么突然想要立遗嘱?他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好像也不是治不了的病。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做事风格向来很诡异。”
“他的遗嘱由你们事务所代替保管吗?”
“是的。”
“能不能让我看一下?”
“这个……”迟源有些为难地看着迟岳明说道,“这涉及委托人的隐私,没有特殊原因我不能拿给你看。”
“不看也没什么。”迟岳明表示理解,心想遗嘱的内容估计跟案件没多大关系,没想到迟源却在这时向他透露,狼烟打算把大部分财产都捐赠给孤儿院。
听到这件事情,迟岳明感到十分意外。不过仔细想想,狼烟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年幼丧母,父亲坐牢,基本上跟孤儿差不多。他对孤儿怀有特别的感情,想尽可能地帮助他们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很多做过亏心事的人都有做慈善的习惯。他们伤害过别人,或是为了钱,或是为了利益,然后再通过帮助别人减轻内心的负罪感。还有一些杀人犯特别喜欢烧香拜佛,每年给寺庙捐赠很多香火钱,大概是害怕冤魂索命,恶鬼缠身。搞不好狼烟就是个连环杀人魔,真若如此,他想做点什么来减轻心里的罪恶感也就不算稀奇了。
沉默了片刻,迟岳明突然转移话题道:“今天凌晨又发生了一起案件,你知道吧?”
“知道,我看了新闻,据说又是连环杀人魔的杰作。算下来这应该是第十四起案件了吧。”
“狼烟没有作案时间,但他有明显的作案动机。”
“什么?那家伙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吗?”迟源对这个消息感到异常兴奋,忙问迟岳明,“他跟这一次的死者是什么关系啊?”
迟岳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冷不丁地问了迟源一句,“案发的时候你在哪里?”
“凌晨一点多当然是在家里睡觉了。”
“一个人吗?”
“可不是一个人嘛,我又没有女朋友。”迟源傻笑着回答,一时间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等等,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查案还查到我头上来了。”
“没什么,例行公事而已,你别想多了。”
“啊,我知道了。”迟源恍然大悟地敲了一下面前的桌子,“狼烟虽没有作案时间,但他却有作案动机,所以你们觉得他可能有帮凶,而且这个帮凶就隐藏在他平日接触的人群中。刚好在案发前的这段敏感时期里,我和他有过几次接触,为了以防万一你才来找我谈话,我说得对不对?”
迟岳明点了点头,对迟源的判断力表示赞赏,同时又感到一丝忧虑。“虽然你可能会嫌我啰唆,但我还是想劝你离狼烟远一点。他这个人很难琢磨,我怕你纠缠得太深,他会对你不利。”
“知道,你不用再提醒我了。”迟源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敷衍地回答道。为了转移迟岳明的注意力,他起身绕到桌子的对面,把手搭在迟岳明的肩上,关怀备至地说道:“哥,我看你也累了一天了,不如我们收拾一下出去吃饭吧,我请客。”
“今天就算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呢。”迟岳明说着看了下手表,站起来准备离开。迟源突然一脸严肃地对他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现在说出来合不合适?”
“想说什么就说吧。”
“既然你们觉得狼烟的帮凶就隐藏在他平日接触的人群中,为什么不去找狄安谈谈呢?他们两个关系非同一般,狼烟能信任的人应该只有他了。狄安说不定早就看穿了狼烟的身份,出于对朋友的保护,狄安向警方隐瞒实情,并在第十四起案件中成为狼烟的帮凶。哥,我问你,今天凌晨案发的时候,狄安的行踪是否在你们的掌控之中呢?”
“他又不是犯罪嫌疑人,警方当然不会寸步不离地看着他。”
“也就是说狄安有作案的机会喽?”
“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他包庇狼烟倒是有可能,但杀人……”迟岳明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迟源还想对他说什么,迟岳明却做了一个禁止的手势。“好了,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关于这个案子我有自己的判断,你也要有点自知之明,别跟着蹚这趟浑水了。”
迟源表面上点头答应,内心却仍然不肯放弃。他送迟岳明来到走廊,趁着等电梯的工夫又打听起来:“哥,你们有没有好好搜查过狼烟的家?我总觉得那小子应该藏着什么。”
“你还好意思跟我提这茬?”迟岳明本来不想再抱怨迟源擅自行动的事情,但现在又说起了,他不由得感慨了一句,“被你那一次打草惊蛇之后,你觉得我们还能搜到线索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迟源抱歉地咧嘴笑了笑,心想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谁知迟岳明竟没再追究,冷笑了两声说:“当然要试试,周副队长正带着一群人在他家里搜查呢。”
“狼烟人呢?他同意你们私闯民宅?”
“我们有搜查令,而且他今天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家。他今天受了刺激,肯定想找个地方好好静一下,说不定狄安也正想找他好好谈谈呢。”


第22章 《第N+1个》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墓园里一片寂静。几阵冷风吹过,卷起地面上的枯叶发出唰唰的声响,仿佛有看不见的灵魂在墓园中寂寞地舞蹈。
狼烟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在父母的墓碑前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如果没有猜错,迟警官的人应该已经把他的家里翻了个底儿朝天,尽管他的家向来乱得一塌糊涂,但是一想起那种混乱的搜查场面,狼烟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厌烦。
他搓了搓快要冻僵的双手,蹲下身子整理了一下碑前的物品,将鲜花和祭品依次摆放整齐,随后低声说道:“爸,妈,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们吧!”说完,狼烟起身离开,穿过A区的通道朝出口方向走去。
出口附近是一片刚修建不久的墓地,经过那里的时候,狼烟隐约听到了一阵低沉而幽怨的啜泣声。出于好奇,他循着哭声慢慢走近,借着昏黄的路灯,他看到一块崭新的墓碑上刻着:1990.1.11—2014.11.24。
如此年轻就长眠于此,这样的事情确实有些残忍,但狼烟的注意力却不在死者的年龄上,而是后面的那个死亡日期。那一天刚好是第十二起连环杀人案的发生日期,受害者的名字也跟墓碑上的名字一模一样。狼烟心头一紧,想凑近一些看清死者的照片,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墓碑之时,一个身形消瘦、衣着怪异、披头散发的中年女人突然从后面蹿了出来,对着他尖声叫喊道:“畜生,不许碰我女儿!”
狼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连忙缩手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她的身份。”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女人警惕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停顿了片刻,女人突然怪笑着说道,“哈哈,你就是杀死我女儿的凶手吧?知道吗,我每天都蹲在这儿守着,我就知道凶手早晚有一天会出现的。你是来欣赏自己的杰作还是来看笑话的?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就是一个恶魔、王八蛋、畜生!我要替天行道消灭你。我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我要把你的尸体扔在警察局门口,让那些饭桶们瞧瞧,没有他们我自己也能破案……”
听着女人的胡言乱语,狼烟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已经因伤心过度精神崩溃,而他,也许是对方苦守了几十天以来第一个等到的“可疑人”。
怎么办,狼烟有些为难,他知道自己现在掉头就走肯定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女人吵闹起来,墓地管理员一定会插手此事,搞不好还会报警。他刚从刑警队出来没几个小时,这会儿真是不想再看到迟岳明那张冰雕一样冷酷的脸。
僵持了片刻,狼烟安慰女人说:“阿姨,您误会了,我是婉清的朋友。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只是想来看看她而已。”
这句话终于让女人停止了咒骂,她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呜咽了几声,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是啊,生日,如果没有遇到连环杀人魔,我女儿今天刚好二十五岁。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婉清那么懂事孝顺的女孩怎么会被杀人魔盯上呢?她从来没做过坏事,老天爷不该这么惩罚她。我们家老孙心脏病发作了好几次,到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你说这从今往后的日子我们老两口可怎么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