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井冈山”和“红工联”火并的事,老赵头差一点儿就参与了。但那一次要去的时候,却被那姑娘给拦下了。
那姑娘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知道这些人冲击了部队营地,拿到了枪,于是特地赶来劝了老赵头很久。那姑娘属于那年代没有被冲昏头脑的少部分人,她的想法很简单,即便武力冲突是不可避免的,抛去大家敌对的立场不谈,互相攻击的行为终究是内部争斗。当她知道“井冈山”的枪是从部队抢来的,开始觉得恐惧,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冲突范畴。所以她也希望老赵头冷静下来,考虑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可是当时的老赵头哪里听得进去?年少轻狂满腔热血,心里又觉得自己站在了正义的一方,所以老赵头痛斥那姑娘觉悟低,对于坏分子就要全力打击,否则就是背叛革命。
两个人就着各自的立场争论了很久,依旧僵持不下。后来老赵头越发言辞激烈,甚至指责那姑娘就是为了明哲保身,是自私,是背叛革命,这种思想要不得。
姑娘被他这样指责,最后失望地哭着离开了。老赵头当时也有点犹豫追不追上去,可是一想到“井冈山”和“农工会”的兄弟们还在为了革命而奋斗,自己却在这里风花雪月,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不过当老赵头赶到那间仓库所在的地 点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在那里,他看到了那些人的尸体,全都萎缩在地面上,大张着嘴,用老赵头的话形容,就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给活活吓死了。更夸张的是,这帮人的身体,已经彻底变形,完全没有了活人的样子。
“没有活人样子是什么意思?”周源听到这里,紧张地问道。
从老赵头的表情可以看出,时隔多年这件事依然让他印象深刻。他告诉周源,那帮人,像是被人吸掉了血一样干瘪。但是地面上,却根本没有一点儿血。
周源在桌下用脚踢了踢老胡,扔给他一个眼神,意思是这老头怎么比严毅还能胡扯?老胡像是没看到周源的眼色,依然不停地给老赵头敬酒,反复盘问细节。不过老赵头翻来覆去,也没说出什么新的信息了。
从老赵头家出来,老胡就对周源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们两个人讲的故事都很诡异。对于这种年代久远的事情,判断哪个是真的是没有必要的。今天这趟,只是对昨天的信息做一个确定,严毅的确骗了我们,至于是哪些地方撒了谎,我们总会查出来的。但他之所以要撒谎,目的明显是针对你的。有一个问题,严毅始终没有正面回答,那就是他如此迫切地想要你来到这里,是为什么?我猜接下来的正式治疗一定会有问题。周源,你自己也要好好想想,严毅到底想 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老胡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就继续回镇上,说要打听关于当 年机械厂的一些消息。
老赵头的家在镇南边,到严毅那栋小楼距离不算近,周源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想着老胡说的话。他最后一句话也是自己非常疑惑的地方。严毅千方百计把自己骗到大巴镇来,却一直没有主动提过治疗方面的事,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周源想到了昨天在山上采的那些角儿根,因为还要添加其他的药物,配置成膏药还需要两天的时间。来大巴镇这些日子,即便陆明和他发生争执,严毅依然没有透露过他的具体治疗手段,只是说可以先用膏药缓解皮疹的症状。
难道他的试探会从这些膏药开始?
现在一切都很正常,除此之外,周源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了。
当在山下已经能看着半山腰的小楼时,周源的电话响了,是陆明打来的。
“我发现了一些问题。”陆明开门见山,“你的病历不见了。”
“你在中心医院时的病例检查报告,有关你病的一切资料。”陆明解释道,“它应该在医院有存档。可是我回来以后发现你的病历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了吧。应该问题不大吧?”周源不太在意。
陆明冷哼了一声,似乎对周源的态度很不满意,问道:“你有多久没跟你父母打电话了?” 周源愣了下,有些惭愧地说道:“这两天都忘记打电话,你问这个干吗?”
“病历丢了无所谓,可你父母丢了,你还觉得无所谓吗?”

第三十二章 误会

“什么意思?”周源真的吃惊了,追问道,“我爸妈不见了?”
“我去了你们家一趟,你父母没在家。问了邻居,说是被人接走了,具体去哪里她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
“发现病历不见以后,我问了管档案的同事,得知是院长让人拿走的。周院长这么做的唯一理由,就是这是严毅要求的。”
周源并不在意这个,他最关心的还是父母:“等一下,我的病历和我爸妈,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陆明只说了一句话:“病历上有你的家庭住址和家人电话。”
周源直接挂了电话,先给老爸手机打过去,结果是关机。老妈的手机虽然开机,可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却是不在服务区。
周源心里一股怒火蹭地就升了起来。之前严毅曾试图把周源从医院劫走, 但没有成功,所以周源也并没过多计较。但现在很明显严毅把主意打到了父母身上,这下突破了周源的底线,虽然不知他到底图谋什么,可周源不能再忍了。
严毅的卧室在林静的房间隔壁。周源铁青着脸一把推开严毅卧室的门,回手使劲一甩,门“哐”的一声重重关上了。
这是他第一次进严毅的房间,里面一张硕大的书柜摆满了几乎整面墙壁,在书柜前面是一张写字台,写字台对面是一张单人床,旁边放着一个造型简单的落地床头灯。除此之外,这里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还没有客房的环境看着舒服。
屋里窗帘是拉着的,严毅正半倚在床边戴着眼镜看书,在这样昏黄的落地灯光下,他整个人不像之前给人感觉那么精神硬朗,有一种疲惫憔悴的感觉。周源注意到他在看的书的封面,书名是《药物基因组学——在患者医疗中的应用》。
他看见周源忽然闯进来,皱了皱眉头,脸上恢复了不苟言笑的表情,不解地看着怒意勃发的周源。
周源从书桌边搬了把椅子,正对着严毅的床坐下:“我们得好好谈谈。你到底什么居心?”虽然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但周源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大声吼道,“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都忍了。但今天你他妈得给我说清楚,你把我父母给怎么了?!”
“周源?你干什么?!”门被推开了,隔壁的林静听到动静,进来却见周源凶狠的模样,愣在门口。
“严毅找人把我的父母给劫走了,我问一下都不行吗?”周源转身对林静吼道,“今天他必须要给我说清楚!”
林静没想到周源会对自己吼了这么一嗓子,呆了片刻,眼圈一下红了。她忽然指着周源的鼻子叫道:“周源,你这个缺心眼的浑蛋,你不识好歹!”然后转过头看着严毅,“干爹,你看他这样,还亏你那么替他着想……”
严毅打断了她的话:“林静,你先出去。这里没你的事,你……”
严毅话还没说完,林静的眼泪就落下来了,一张俏脸变得通红。周源见她急成这样,心里有些愧疚,但想到父母现在下落不明,还是绷着脸狠狠道:“我倒要知道,你干爹到底是怎么替我着想的。不光惦记着我,还惦记上我父母了是 吧?”
林静听到周源的话,气得浑身直发抖,带着哭腔说道:“好,你不是要知道吗?那我就让你知道。”
说完,她直奔着严毅的书桌就跑了过去,严毅想要喝住她,可是林静完全没有理会,猛地拉开了抽屉,翻出一个盒子,砸在地上。
盒子直接掉在地上,撒落了满地的纸张。
周源低头看着那些杂七杂八的纸片,内容很杂,但都是和自己有关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好几张体检单子,还有两张是在中心医院的病历复印件。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放在最小的一张单子上,那是一张汇款单的付款回单。
汇款单上收款人的名字是周源父亲的名字,上面附言的一栏清晰地写着:“跟朋友去外地做了点生意,暂时不回去,勿念。”在汇款额度的最前面是一个“2”,后面好几个零,周源一数,正好两万块。
周源慢慢从地上捡起这张单子,整个脑袋嗡嗡作响,他直觉在父母失踪这件事上,十有八九是自己弄错了。林静哭着大声道:“看到了吧?现在你们满意了 吗?干爹事事为你着想,把你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了。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还特意不让我告诉你。但你!你……太过分了!”说完,哭着跑了出去。
“这个……那我父母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联系不上他们,一时有点着急。”
严毅拿过手边的书签放进书里,这才把书合上,慢慢说道:“我告诉他们,你最近在外做生意比较忙,短期内不会回来,用你的名义建议他们出国旅游。他们应该十来天就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周源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是尴尬又是后悔。都怪自己太冲动了,不但冤枉了严毅,还把林静给气跑了。
“说说吧,你们天天在镇上转悠,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这镇子不大,我想你们迟早会知道的。”严毅表情平静,“你要是真想知道,就问我吧。”
周源看着严毅平静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关于当年那件事,你是不是在骗我们?我听说,当时在发生冲突的现场,那间仓库地上根本就没有血迹,而且清点尸体的时候,人数也对得上。但你当时和我们说的却是李爱华失踪了。”
严毅的表情有所变化,平静变成了痛苦的神色,长叹一口气。周源看到他的样子,再笨也知道这事果然还有内情。
“这件事我的确骗了你们,李爱华其实并没有失踪,她死了。而且是被轮奸后虐杀的。”
轮奸!虐杀!这几个字让周源的心一下就沉到底了。严毅深呼吸一口气说:“其实每次想到那个画面,我都宁可她失踪了,哪怕她是自燃了都好。那段记忆在我心里就是一片血红色的画面,我说过,李爱华是那种很要强的泼辣女性,而且能言善辩,我是打从心里敬佩她、崇敬她。包括最后,‘井冈山’的人对着楼上喊‘交出匪首’的时候,李爱华那种大义凛然的表情,还有摸我的脸的动作、深情不舍的眼神都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这些年我无数次梦到过她,她到死还在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如今她早已经死了,我不希望在别人眼中,她是以那样一个屈辱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说到这里,严毅脸上满是内疚和回忆的痛苦,眼圈也是微微泛红。周源忽然很后悔,觉得自己很过分,用这样的方式去逼迫一个老人翻出他最不堪回首的往事,这太残忍了。
李爱华竟然是这么死的,严毅在这一段事情上隐瞒,于情于理都没有任何问题,换作自己也不会对外人讲。
周源知道不该再问了,可是一想既然都已经彻底得罪严毅,干脆问到底,也好解开其他的疑惑。于是他小声说道:“那些死得很诡异的人,干尸还有那些……”
严毅打断周源的话:“你还记得那个小青吧?她是怎么被林河传染的?”
周源恍然大悟。这个病的诱因,如今唯一被证实的就是性传播,而那帮人残酷地对待李爱华,自然不会逃脱被感染的厄运。虽然不知为什么他们会当场就发病而死,可终究算是自作自受,而李爱华也因此以一种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方式 救了严毅和她的妹妹。只是真相会如此残酷!
啪!
周源重重打了自己一巴掌:“严先生,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我道歉!”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严毅看了他一眼,疲惫地挥挥手道:“走吧,我不怪你。”
周源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先给陆明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其中的原委,然后就呆呆地躺在床上发呆。这不怪陆明,毕竟陆明是因为担心他父母出事,才提出质疑。
但周源无法原谅自己的是,为什么会那么冲动,以至于把事情搞得这么糟糕。
他觉得自己应该给林静道歉,却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
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开门声,周源抬头看去,看见一身淡蓝色长裙的林静站在门外,对他招了招手。
周源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找自己,赶紧起身走到门口,低声说道:“那个……刚才,对不起。”
林静脸上已经看不出不久之前才哭过的痕迹,只是板着脸哼了一声。打量了周源半天,林静才说道:“走,我带你去看点东西。”
她越是不提刚才的事,周源就越觉得刚才自己实在太失态,也没心情多问是去哪儿,乖乖地跟在林静的后面走出了门。这个时候周源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背了一个小包,不过却没有出楼。本来这栋小楼就是掏空了山腹建造的,林静带着他来到二楼的一个空房间,然后塞给周源一个手电筒,让他往上照。周源照做,才看到那个房间的天花板上面有一个方形的盖板,不知道通向哪里。
林静踩着旁边的梯子爬到了上面,掀开了盖板,露出一个洞口,然后对着周源招手。
周源刚有些犹豫,林静又哼了一声,不满地说:“上来撒,怕撒子嘛。” 周源悻悻地爬了上去,上面是黑黑的石壁,爬起来有点难度。看林静身手灵活的熟练样子,也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
周源爬到洞口后两手支撑起来一用力,整个人半个身子就出了洞外。他往后顺势一仰,躺在石头上面开始喘气。旁边的林静“咯咯”笑了起来:“你真该好好锻炼锻炼身体了。”
周源看她笑得轻松,顺口说道:“谁知道还能活几天?哪有心情锻炼什么身体。”
话刚出口就觉得有些失言。还好林静也没有在意,指着远方问道:“这里美吗?”
周源这才发现此时所处的位置比小楼还要高出一截,应该是在小楼后面的半山腰上,身下是一块大约四米多宽的岩壁,像是一块天然的屋顶。自己在屋里待了几个小时,这才发现夜色早已经降临。
在柔和的月光的映衬下,脚下不远处就是小楼前面的小路,在小楼下面又是一片安静祥和的小镇,极目远眺所有的风景尽收眼底,月光洒落下来,小镇星星点点的微光让人感觉自己身处一幅漂亮的画中。
“真美!”周源由衷回答。
林静从包里拿出两个东西,递过来一个说:“尝尝这个。”
周源接过来,是一个血袋,里面是红红的液体,便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
林静幽幽说道:“我知道你也是担心你爸妈,只是你对干爹和我那么凶,让我挺难过的。”
周源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算了,不说这个了,来,干杯!”林静说着松开血袋上的软管,大吸了一口。看周源拿着血袋却不敢动的样子,她又笑了起来:“胆小鬼哦,里面是我自己做的石榴汁,因为没有东西装,就用这个啦。”
周源这才放心,看林静喝得津津有味,于是也学着她的样子尝了一口,果然 一股果香瞬间涌了出来,口感不错。
两人就这样坐在房顶石壁上,偶尔有山风吹过来,这感觉舒服得没法说。周源就问林静:“你是怎么想到要爬这里来的?这儿还挺高的。”
林静语气也平静下来,对着周源笑了一下说道:“我喜欢这里,因为可以 看得很远。很小的时候,我一不开心,哥哥就喜欢带我到山上看星星,只可惜后来……”
周源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一个人来,林河。就是他包了自己的车,然后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最后导致自己出现在这里。想想命运还真是奇妙。
林静看他半天没说话,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就问:“你和我哥哥……是怎么认识的?我今天想知道。”
之前在吃串串时,两人也提过这个话题,那时两人都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她现在主动再次问起,周源明白林静已经决定面对这件事,于是也没有隐瞒,就把从遇到林河,到林河自燃,这病症传染给自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静沉默着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替哥哥跟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怪我哥哥。他原来不是这样的。他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女朋友的事,他也不会变成那样。还有,那个叫小青的姑娘也很无辜,唉……”
“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周源有些好奇,他见到的林河可不像林静说得那么好。
林静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小的时候我和哥哥过得很惨,一直都是哥哥保护我,那种流浪和被人欺负的日子真的不好过。
后来就遇到了干爹,干爹收养了我和哥哥,让我俩开始真正有一个家。说实话,那种衣食无忧的日子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周源暗暗皱眉。严毅的讲述中,他是从李红霞的丈夫手中领养的林河与林静,但内情究竟如何,也不好多去过问,毕竟是她的家事,于是只能问道:“那 你们的父亲呢?”
林静双手抱膝:“在母亲死后没几年,父亲就跟着去了。再后来我和哥哥过了一段特别开心的日子,干爹一直照顾我俩好几年,哥哥在十九岁那年交了一个女朋友,他特别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幸福,和女朋友也很相爱,可是老天爷就像 是故意捉弄我们,没过多久哥哥就发现他身染怪病,那时候也是干爹一直在为他治疗,并且鼓励他。
只是从那时候开始,我见哥哥的时间就变得特别少了,哥哥多数时间都在治疗,干爹也和他在一起。哥哥曾经和我说过,为了我,也为了他爱的女孩儿,他会积极治病,可是再后来,也许是病情的治疗太过痛苦,哥哥选择了逃开。你能想到哥哥绝望的心情吗?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哥哥性情也变化了,最后干脆 就离家出走了。干爹就带着我去美国生活,在美国待了三年,然而干爹不知道的 是,其实哥哥一直和我都有联系。再后来,哥哥的女朋友意外身亡了,哥哥要我 好好的生活,我劝他回来,哥哥却说,一切都回不去了。”
听完了林静的话以后,周源更加疑惑了。
在严毅的口中,明明是说林静和林河的父亲当时还在世,而且他收养的时候林河就跑了,只留下林静。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林河还有林静当时是孤儿,一起被严毅收养,直到几年以后林河发病,才离开了严毅离家出走。
不过有前车之鉴,周源对这事虽然疑惑,却没有继续问。难保不是林静自己不想说呢?
林静忽然拉了拉周源,小声让他趴下。见周源不明所以,她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周源顺着一看,发现山坡下方,那条必经的上坡小路上,正走着一个人影,借助月光能看出这人影矮着腰,正慢慢地朝小路的另外一个方向走,穿着和走路姿势应该是严毅。
“你趴下来点,别被看见了,干爹不太喜欢我老跑上来,说上面危险。”林静嘟着嘴抱怨道。
“你干爹这么晚还出去?”
“可能是去采月见草吧。那草药的花大概在晚上八点多才吐蕊,天快亮的时候就凋谢。我听干爹说过,这种花可以降低凝血反应,是一种很好的中药。对咱们的毛病有好处。”
周源噢了一声,说道:“要不明天你给我讲一下还有哪些需要用到的草药,我进山去帮着采一些。来了这么几天,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吃闲饭的。”
林静听他这么说,脸上绽开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哼,算你有点良心。”

第三十三章 变异

周源提出要帮着进山采药,除了是真心想要帮上忙,还有一个想法,就是能和林静单独相处。
但几个小时之后,一场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光是周源,陆明和老胡对严毅的态度也一样,都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按理说,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三人一走了之。但周源的身体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什么时候病情就会忽然爆发。而严毅显然对病症的了解远远比陆明他们更多。
严毅和周源的接触,最开始是他通过隐藏在中心医院背后开始的,并想要周源签订治疗协议。从他的这个举动推断,最有可能的,就是治疗中有着什么凶险。所以自从来到大巴镇后,两方一直处于相互僵持的状态,周源他们除了听到 一个故事,并没有从严毅那里得到更多对病情的具体信息,而严毅的图谋显然也没什么进展。
这种情况下,周源不可能接受严毅的任何治疗举措。
但林静并不存在这个问题,她的身体很早就出现异常,一直在严毅的看护下。每天严毅都会熬制中药给她喝,周源光是闻着味道都觉得很苦,林静却能面不改色地一口气喝下去,看得周源心生怜惜,也不知她喝了多久的中药,才能如 此习以为常。
除了每天两次的一大碗中药外,林静还会吃很多西药,因为陆明不在,所以周源也不懂这些药能够起到什么作用。总之,比起无所事事待着的周源,每天按时吃药的林静更像一个病人。偶尔周源也会想,既然林静的治疗看起来挺有用的,那自己如此抗拒,是否是多虑了?可没想到,身体先出问题的却是林静。
胡东东回来得比较晚。他在镇上耗了一天,却没有太大的收获,不过傍晚的时候却接到一个来自北阳市的电话,意外得到了一个线索。
等他回到小楼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刚开门进到客厅,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声,那是林静的声音。
这声突如其来的喊叫声明显带着惊恐,周源很快就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老胡后两人眼神对视,不约而同奔向楼梯。二楼算是治疗区,看样子林静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推开实验室的门,周源发现林静躺在里面的床上,浑身剧烈抖动着。严毅站在床边,脸色铁青。周源的心再次抑制不住地开始狂蹦。这几天在大巴镇的生活有些平静,让他有一种错觉,似乎他和林静身上的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明显,这种平静已经被打破,出现了变化。只是周源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会有多糟糕。
老胡跟在周源身后冲进来,往前刚走了两步,看清床上的林静后,不由发出低低的惊诧叫声。周源的喉咙也发出一阵不受控制的哼声,手开始发抖,只能使劲拉住胡东东的胳膊,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抖得太厉害。
因为此时林静的脸颊上,有一半的部位竟然布满了红色的突起,像一层水疱,衬得她本来那张精致漂亮的脸看上去极为恐怖。
那层水疱一样的东西,周源都不陌生。因为他肚子上也有,只是没有这么严重,这些天一直保持原样,并没什么变化。
林静还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裙子。周源记得不久前,自己还在天台上夸她这件衣服很漂亮,不过人更漂亮。想到这些,周源心中无比痛苦。同样是这件裙子,可此时衣服下的林静却看上去如此恐怖,只要是裸露在外的肢体,几乎都布满了红色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周源又是震惊又是愤怒。他一直以为严毅对病情有着一定的了解,只是害怕他对自己做手脚,所以没有接受治疗。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是林静会出问题。这说明严毅对这种病的了解和控制根本没有他说得那么深入!
胡东东也意识到这一点:“早上她不是还好好的吗?严毅,你做了什么?”
“……”严毅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绝望还是漠然,显得有些可怕。周源觉得他有些可怜,但更多的是可恨。他口口声声说事情在掌握中,在这里治疗是安全的,可眼前的事实狠狠地打了他的脸。只是这个代价太沉重了。
林静的身体内部似乎在发生着某种变化,红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张着。林静已经不能说话,但她看到周源,居然笑了一下,眼睛里的神色不再惊慌,变得平静起来。周源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眼泪悄然滑落,他看着林静的眼睛, 走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因为林静的平静给他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