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默默地点点头:“莫导,现在请你让剧务为我们准备一条船,我们几个独自进入,你们剧组人员不必跟着了,只要把你们搭设这个外景时的草图给我们一份就可以了。记住,如果我们一个小时内不出来,你就马上打这个电话,东星镇公安分局的人会赶过来,一个小时,看着你的手表,不要提前。”
莫华清以及在场的剧组人员都满腹狐疑地望望这几个警察,有些无奈地答应下来。
就连跟来的两个年轻刑警也急得要张口追问苏雨,但却被邱云升冷峻的眼神止住了。直到他们登上了准备好的木船,剧组人员按下启动手柄,木船开始在黑沉沉的河道上飘荡起来,两个小刑警还在低声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邱云升心里很清楚,这么做是不符合侦查纪律的。但是,苏雨一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而他绝对信任苏雨的脑袋瓜。
莫华清果然没有夸张,这条沿着东河建造而成的水道狭窄而曲折,木船几乎是每行进不到半里就要拐一个弯,如同一座水上迷宫。在河道的两旁,搭建有各式的仿古建筑——有商铺、住家、茶馆,甚至青楼妓院。每座屋子里都有活灵活现的穿着古装的泥塑人偶,各家各户门前都挑着大红色的灯笼。穿行于一座座的布景石桥下,沿着黑漆漆的河道望去,船上坐的四个人都有刹那间穿越时空,回到千年之前的感觉。
“看!邱队、雨哥,那边有一束光,桥上有个穿白裙子、提灯笼的女人在走动!”突然,一个年轻刑警轻声地叫了起来。邱云升忙握紧枪把,欠身伸头望过去,船身因为突然的失衡而剧烈颠簸起来。
苏雨镇定自若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传来:“你们别紧张,那只是皮影戏的效果,莫华清说过,这里面装有许多巨大的光柱,当整个外景地的开关启动后,设在幕布后的皮影人物能自动移动,在光照下,远远看过去就像真人在动。”
“哦,怪不得那个白衣女人飘飘忽忽的,像鬼魂一样,一下子就又飘到另一座石桥上去了!还是雨哥的眼力好!”
“邱队、雨哥,这地方像电脑游戏里的迷宫一样,不知道会不会突然间从什么地方冒出什么鬼怪来?”两个小刑警四下张望,低声议论着。
邱云升扭过头,望了望苏雨,微光里能看得见他的双眼闪着热切深沉的光芒。这是一种信号——敌人逼近的信号!
“苏雨!”
“邱队,那座最高大的拱桥就是断桥!白娘子和许仙将在那里相遇,揭开他们的恩怨情仇!我们的对手也会渐渐揭开她的神秘面纱!谢婉仪刚把国际刑警组织发来的邮件转到我的手机上,你看看!”苏雨凑过来低声说,手机屏幕在他手中闪着蓝莹莹的光!
邱云升一目十行地读完这个邮件,抬头凝视着不远处那越来越逼近船头的“断桥”两个鲜红的大字,喃喃地说:“蜂鸟!蜂鸟!”
传说中千年缠绵的断桥上,两束明亮的光柱里,一对痴痴的男女身影正在旋转,不停地旋转着,越来越快,最终合二为一。“啪”的一声,光柱消失了,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桥身留在暗影里。
这时,从墙壁上四处悬着的音箱里传出阵阵急促的鼓点声,令整个外景城的气氛顿时有些说不出的诡异。木船上每个人的心里都为之一紧。
船速似乎突然加快了,不再是缓缓飘荡向前,而是飞快地劈开水面,直直地从断桥下穿行而过。再拐过一个大弯,苏雨他们眼前骤然开阔,出现了一片荡漾着微波的宽阔水域。迎面一座孤岛似的巨石上赫然建着一座庙宇的模型,除了大小,其他庙宇该有的零件这儿似乎一样不少。
稍有中国古典文学知识的人不用看庙上悬着的那块小小的牌匾,都会猜到这就是金山寺。但船上的四个男人却并没有留意这些,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一处——确切地说——那只是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与孤岛相对的墙壁上飘来,荡荡悠悠,飘飘欲仙,不一会儿,已经掠到了四个人面前。
看清了,那是一个身穿白色古装的美人,只是这个美人的身上悬着两根粗粗的钢丝,她是被钢丝吊着从一根长长的轨道装置上滑行过来的。大家再借着四周墙壁上渐渐亮起的无数灯泡细看,不由得恍然大悟!
“原来是个白娘子的吊线木偶!做得还挺逼真的!”邱云升轻轻舒了口气,已经握紧枪把的手也轻轻松开了。
两个年轻刑警也不由得笑了,他们暗想这会儿查案的过程竟是充满了乐趣!
“刷”!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伙伴的笑容隐没在苏雨的眼前。但是他的瞳孔却丝毫没有收缩,眼珠紧紧地盯着那个白色的影子。突然,脚下的木船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即使努力抓住船舷也无法再平衡自己的身体,三个同伴扑腾落水的声音响在耳边,似乎一切只发生在一念之间,等脑子开始适应这一惊人变化时,苏雨的身体已经在渐渐往水下沉去。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脖子迅猛蔓延了苏雨的全身,又凉又涩的河水毫不客气地向嘴巴里涌,厚厚的棉夹克被水灌入后开始变成了最难缠的绳索,束缚着他的手脚,拖着他不断滑向水的深处。苏雨的右手竭力伸向自己的裤兜里,那里有一样他此时最需要的东西——一把匕首!
“哗啦”一声,水面洞开,苏雨像一尾鲤鱼猛地跃出水面,稳稳地落在还漂浮在水面上的那艘木船上。他的身上此时只剩下了一件黑色的潜水服,湿漉漉的头发上还不断地往下滴着水,灯光又重新亮了起来,但闪闪烁烁,幽暗不明。
苏雨的瞳孔经过瞬间的不适应后,开始看清水面上仍吊着那个白娘子的提线木偶!她仍然是以那种僵直的飞行姿势一动不动地悬在那儿,乌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前方。
苏雨似乎并不急着寻找三个失踪的同伴,而是牢牢盯着那具木偶,看了短短几秒钟后,他突然开口低吟:“尘世之鸟飞过罗生门,就会插上金色的羽翼!”
这句怪异的诗句就像一个不可思议的魔咒,他话音刚落,刚刚还僵硬如石块似的白娘子人偶突然活了!她嘴角不经意地弯了弯,死板的脸庞开始泛起微微的红晕。
“苏雨,你果然厉害!这么说,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连神经最坚强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不免要不寒而栗,但苏雨却不为所动,只是神态自若地回答:“白兰,爱丽丝!不,应该是蜂鸟!国际刑警提供的资料里显示,你是‘天堂之翼’里的顶级杀手,最善于伪装成天真稚气的少女,搏击术一流,精于刀术,在杀人前总是会很动情地吟诵刚才我念的那句诗。还有,罗永俊在死的当天接到的那个蓝色信封就是你们组织给他寄来的死亡的威胁,是吧?所以他才会大惊失色,急忙让保姆们都放假一天,而独自把保镖阿来留在身边。罗永俊深知你们‘天堂之翼’高明的杀人手段,我猜他本来是想见了罗子欣母女,安排好自己的财产后,就离开上海另找安全的地方躲避,但他万万没想到你这个中学女生居然就是组织派来的杀手。”
蜂鸟发出一声阴沉的冷笑:“一定是苏珊这个丫头透露了我的身份,她在国际刑警的手里,只有她见过我。苏雨,你告诉苏珊,为了男人背叛组织,她的结果一定会很惨的!”
“苏珊”这两个字像一根针,骤然扎在苏雨的心头,让他疼得不由握紧了手掌。但一瞬间,他就强迫自己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苏雨,你看看这儿吧?这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墓穴!你安心地去吧!”蜂鸟的声音里透出彻骨的寒意。
“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杀死罗永俊?恐怕‘天堂之翼’的首领想要得到的远远不止他的那些巨额遗产吧?”
“哈哈,你自己到黄泉路上去问他吧!”蜂鸟突然双手一翻,右手上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银色手枪。
苏雨的眼中似乎燃烧着一点星光,清冷、宁静、悠远、淡泊,就是没有一丝的慌乱。
蜂鸟紧紧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被苏雨镇定的气势给压住了,已经瞄准了的枪口不由得微微低下。
“蜂鸟,我现在已经是你的猎物,你可以告诉我,你们的组织为什么一定要除掉罗永俊,甚至还要烧焦他的尸体,你们究竟要隐瞒什么?罗子鸣是不是参与了紫丁香公寓的案子?”苏雨缓缓地问。
提到罗子鸣,苏雨分明看见蜂鸟的眼里闪过一丝哀怨之情,她甚至还轻轻地叹了口气。
“子鸣真是很可爱的男孩子,这都怪你,苏雨,如果不是你介入调查,如果不是为了怕影响整个计划,子鸣本来不用死,他甚至还可以加入我们的组织。他真的非常爱我,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那天,当我告诉他,他爸爸罗永俊试图强奸我时,再加上之前他已经知道罗永俊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就已经下了杀死罗永俊的决心。我们定下了那么完美的替身计划,让江涛那个傻瓜假装受伤离开,再潜回剧社替下子鸣。子鸣则坐上江家的汽车离开,乘机回到紫丁香公寓。”
“你真狠毒,居然编出这么个被强奸的故事来骗一个爱你的男孩子。你早就在那儿等着他,你早就在他之前回到了公寓。那时候,余美琪刚刚离开,罗永俊还在焦急地等待他的前妻和女儿罗子欣。当罗子鸣走进客厅和罗永俊说话,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力时,你从楼下悄悄走下来,拿起那把放在陈列柜里的日本弯刀,只一下就杀死了保镖阿来。他临死时发出的哀鸣让罗永俊有所惊觉,忙一转身想出来看看,但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儿子在背后给了他致命一击。但是,罗子鸣用的是什么武器呢?不是刀,也不是枪,因为罗永俊站着的那块地毯上没有留下任何血迹,应该是某种能让人瞬间麻痹,失去意识的毒药。就像你在香港的那个案件中,用在那个孤身富有的老太太身上的一样,在法医反复细致的检查下,发现在她脖子一侧有一个小小的针孔。对!那应该是一支注射器,或者干脆就是一根毒针!”
苏雨的话让蜂鸟的脸可怕地抽搐了一下,她猛地举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苏雨的胸口。
“你真聪明,难怪…难怪他们都说你很难对付。拜你所赐,我才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意让子鸣去死。那个傻孩子,他说只要和我在一起,就算下地狱也不怕。不过我怎么忍心让他下地狱呢,我帮他选的鱼尾湾风景很美,有海风、海浪、海鸟,子鸣躺在那里应该不会孤独。”
“你太残忍了!那个男孩子是用他的生命在爱你,虽然他完全不知道你并不爱他,是个冷血杀手,而他只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
“住嘴,你说得够多了!下地狱去找你那三个同伴吧!‘尘世之鸟飞过罗生门,就会插上金色的羽翼’!”
苏雨的眸子里映出蜂鸟那缓缓翕动的红唇,一股死亡的气息裹着岩洞的潮湿和阴冷慢慢向他袭来。
“砰——”枪声响过,子弹擦着苏雨的耳根直飞到地面的石壁上,死死地嵌在了那里。
原来就在那一瞬间,苏雨右手一扬,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翻去,平平地伏在了木船上。“啊!”蜂鸟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那把意外飞来的匕首精准地打在了她的右手上,手枪应声而落,手腕鲜血淋漓。
蜂鸟用左手紧紧地握住了右手腕,一双怨毒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苏雨。
“看来你早有防备,你早就知道我是故意引你来白蛇城外景地的?”
苏雨一个挺身,站了起来,镇定地说:“是,以你的精明,如果诚心要隐瞒行踪,为什么会在罗子鸣的电脑上留下人鱼岛的地图,指引我们去那儿。为什么会故意在墙上贴上《蓝色之恋》的电影海报,让我联想到罗子鸣会跳崖自杀?为什么会在鱼尾崖海湾的悬崖上留下两枝玫瑰?那是你刻意模仿《蓝色之恋》中男女主人公的死法。这些也是你故意留给我们的破绽,两个一心寻死的少男少女怎么还会计划这么周全,这么一丝不乱。侦探行家一眼便可以看破这是一场策划好的畏罪自杀!你知道我们一定会追查到红松公寓,又煞费苦心地在那里留下了龟背竹、鱼缸等线索。白兰居然如此熟悉莫华清刚刚上映的新片,自然会引着我们一直查到莫华清身上,查到他的助手爱丽丝,查到这儿。蜂鸟,你的确很熟悉我们的侦查思路,你完全是按照我们的方法设计了这一切,引我们来到这儿,只是你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算计着我们,我们也为你准备好了网。此刻,整个白蛇城外景地已经被我们的武警包围了。今天你走不了了,别想着杀人了,还是考虑一下自己将来会在哪座监狱里服刑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
她掠了掠自己的长发,眼光迷离地斜睨着苏雨,耳语般地问:“苏雨,你觉得我怎么样?也不比苏珊差吧!来吧,抱住我,我能让你做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苏雨并没有说话,静静地凝视着她,那目光如寒潭月影,让蜂鸟赤裸的肌肤一寸寸地冷却下来,心里却如过了火的荒原似的霎时枯萎成了一片可怕的黑色。
“苏雨,你下地狱吧!”她从牙缝里蹦出了这几个字,便一下子拽开了自己的白色抹胸,朝苏雨脚下的木船奋力抛去。
一道白光后,十几束红色的火苗“呲”的一声同时从木船底部上窜起,立刻浓烟一片,呛得人睁不开眼。苏雨料不到火势如此迅猛,他刚要腾身跃起,却猛觉得脖子上像被蚂蚁轻轻地咬了一口,轻微的疼痛过后,又像喝醉了酒,脑子开始晕眩,一阵又一阵,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在火光熊熊的木船上趔趄了几下,“咚”的一声,一头栽进了冰凉彻骨的河水中。他的头被船舷猛烈地碰击了几下,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意识已经渐渐离开了他的身体。
苏雨晕过去前看见的最后一眼是一片赤红色的火焰,一个白色的魅影,一双美丽而冷酷的眼,那似乎不是人类的眼,而是刻在斯芬克斯脸上的一个怨毒诅咒!
坠落——不断的坠落——好像永无边际,永无尽头!苏雨觉得自己的眼皮无比沉重,怎么努力也无法睁开。他似乎在一条黑色污浊的河流上漂浮了很久,身子起起伏伏,忽急忽缓,向着雾气迷蒙的前方一直飘去。
第三章 双重身份
谢婉仪孤独地站在阳台上,觉得自己似乎在穿越时间的隧道。那些忘却的痛苦,那些深藏的悲伤,一瞬间都如潮水般卷来:浑身鲜血躺在地铁车厢里的云峰,他始终无法合上的双眼,大理石墓碑前洁白的花束…无数破碎的画面一一划过脑海。
哗哗的流水声、飒飒的风声都清晰地飘过他的耳朵。突然间,有一个声音,远远地钻进他的耳膜,轻轻地、焦急地、一遍遍地呼唤着:“苏雨,苏雨,你醒醒,求求你醒醒!别离开我!”
这个声音是那么熟悉,那么哀婉,像一只温柔的小手,一点点地把苏雨游离的魂魄拉回他的身体。他拼尽力气睁开了眼睛,一片蒙蒙的白雾里,隐隐出现了一张含泪女子的脸。
“苏珊!”苏雨的嘴里含糊地叫了一个名字!
“苏雨,苏雨,你终于醒了!”女子惊喜的叫声刺激了苏雨的神经,他终于睁大了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棂,白色的床单,一片白色的背景里有一个短发女孩泪光盈盈的眸子。
谢婉仪!
“婉仪!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我这是在哪儿?”苏雨低低地问。
“苏雨,苏雨。”谢婉仪哽咽着抚摸他的头发,半晌才轻轻说,“你在东星镇的外景城里和蜂鸟的那一场恶斗,导致头部受伤掉进了水里。幸亏邱队他们按照你事先的安排早就埋伏好了武警,大家及时冲进去才把你救了起来。你昏迷整整三天了,还好你终于醒了,你要是…要是有什么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雨的脑海中开始渐渐浮现出蜂鸟妩媚而险恶的笑容、抛过来的白色抹胸、烟雾、火光和那双怨毒的眼睛!
他轻轻舒了口气,努力微笑着安慰谢婉仪:“我是属猫的,有九条命,没那么容易死的。对了,蜂鸟呢?她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谢婉仪脸色黯然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邱队他们顺着湍急的水流被冲出了岩洞,差点就从大瀑布那儿掉了下去,幸亏你事先布置了武警在那儿蹲守,及时把他们救了上来。武警冲进去的时候,没有见到蜂鸟的影子,只看见晕倒在水里的你。可是那里是完全封闭的岩洞,大家都想不通,蜂鸟她究竟是如何逃走的?
“我知道她怎么逃走的。我记得她扔出了白色抹胸后身上穿着的是黑色潜水衣。她用毒针刺伤我之后应该是跳入水中,从水底的一个秘密通道逃走了。我中的毒是怎么解的?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回到了上海。”
谢婉仪起身走到窗边刷地一下拉开白色的绣花窗帘,回头冲苏雨嫣然一笑:“你自己看,那边就是维多利亚湾。”
巨大的玻璃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海面上无数高楼,灯火如梦境般绚丽缥缈——这里曾被很多人誉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夜景”!
“香港?怎么,我已经回到香港了?那我妈她们不是已经知道我中毒的事了?”苏雨微微吃了一惊。
谢婉仪轻轻走过来,帮他掖了掖被角,柔声说:“你放心,伯母目前正在美国那边开一个重要的会议,没让她知道,免得她担心。你中的毒是从南美的一种剧毒蜥蜴身上提取出来的,大陆地区没有对症的解药,于是我让我爸爸出面找了航空公司用专机把你从上海运到了香港,他的一位老朋友——药物学博士华医生帮你用了他自己配制的解药,终于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了。你现在就在我家里安心休养吧!”
苏雨轻轻点了点头,有些疲倦地微微闭上眼。刚刚苏醒的脑细胞又开始被一些难解的问题纠缠着。
“尘世之鸟飞过罗生门,就会插上金色的羽翼!”一个女人的飘忽不定的声音响在他耳畔。蜂鸟究竟去了哪儿?她和天堂之翼的人为什么要杀死罗永俊?他们究竟还有怎样的阴谋?
谢婉仪俯下身,手轻轻抚过苏雨有些憔悴的脸庞,深情地说:“睡吧,苏雨,你太累了!”
苏雨的心微微一颤,不禁也抬起一只手臂,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温热的手掌。谢婉仪的眸子顿时如春水般涨满了幸福和喜悦,微微泛起泪花。
淡淡的云彩,漂浮在湛蓝悠远的海面上,晨光若隐若现,天空清新得像孩子的目光,看不见一丝阴霾。微微的海风,幽幽拂过宽大宁静的露台,略带海味的气息轻轻钻进了苏雨的鼻子。
正坐在白色休闲椅上的苏雨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睁开眼,他很久没有呼吸这样新鲜的空气了。有近一个月的时间都待在月影别墅某个固定的房间里休养,除了脑子里的思维细胞,一切似乎都变慢了,连来去无踪的风都开始失去了速度,慢条斯理地在海天之间飘荡。
“苏雨,今天气色很好啊,看看我给你做的早餐。”谢婉仪笑盈盈地端着盘子从楼梯上走了上来。
苏雨一扭头,两人的目光碰个正着,谢婉仪不禁羞涩地微微低下了头,快步走到桌边,把几个精美的餐盘轻轻放下。
“哇,鱼片粥、三明治,好久没吃这么地道的港市早餐了。真是你这位大小姐做的?”苏雨眼睛一亮,笑着说。
“怎么,你不信?人家起来都忙了好长时间了,你还笑我?”谢婉仪鼓起腮帮子,小嘴撅了起来。
苏雨笑而不答,只是拿起盘子里的三明治美美地咬了一口,摇头晃脑地说:“好吃!和君记老号的一个味。”
谢婉仪凝视着他的侧脸,眼光渐渐如海浪般温柔。
“婉仪!你做的爱心早点有没有老爸的份啊?”一个男人苍劲有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爹地,你怎么上来了?”谢婉仪略略惊诧地叫了一声,撒娇般地迎了上去。
苏雨忙跟着起身也缓步走了过去。一位两鬓斑白,身穿绛紫色唐装,眼光锐利,身材健硕的老人正端坐在轮椅上微笑着凝视着他们。
苏雨暗暗吃了一惊,关于谢婉仪的父亲谢西风,他闻名已久,但没想到他竟是一位只能依靠轮椅行动的老人了。“谢西风”这个名字在三十年前的香港警队里是无人不知的,他曾经是最有前途的年轻干探,因为接连侦破“雨夜杀人狂魔案”和“连环奸杀少女案”而名声大噪,受到过当时港督的亲自接见,被授予“女王勋章”。因为他的肤色较黑,很多崇拜他的市民们就称他为“神探小包公”。然而,三十年后,一些报刊仍然会时不时地把他的婚恋故事作为传奇津津乐道。
据说,谢西风在侦探事业如日中天之时,在一次查案途中邂逅了一位海外富豪的独生女儿,两人一见钟情,互生爱慕,很快就谈婚论嫁。谢西风为了爱妻甚至不惜放弃警探职业,进入妻子家族的公司工作,他的辞职就连当时的总督察都唏嘘不已。可是,似乎老天嫉妒他的完美人生,在谢婉仪来到人世后不久,婉仪的母亲就因病去世,美满的婚姻生活仅仅持续了不到两年。谢西风继承了庞大家业,而且不过三十多岁,富有多金,却在此后的近三十年里,为了怀念亡妻一直保持着严谨低调的独身生活。他悉心栽培女儿,直到她也长大成人,进入警队。
这些都是苏雨从别人嘴里或者报刊上断断续续得到的一些信息,至于谢婉仪本人,倒是从没跟他过多地谈论过自己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父亲。
“我这个老伯,是不是打扰了你们俩的兴致啊?”谢西风满含笑意地摸摸谢婉仪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雨。
“伯父,您好,能见到您本人我非常荣幸。”苏雨竟有些微微的紧张。
“哪里,你这位神探啊,我这耳朵里早就灌满了‘苏雨’两个字了。”谢西风说着,笑呵呵地望着谢婉仪。
“爹地,”谢婉仪的脸有些微微的红晕,“我帮您去拿早餐,本来准备一会儿送去您的书房,我做了你最爱喝的奶片粥。”
谢婉仪转身快步下了露台,苏雨忙上前轻轻把轮椅推到白色餐桌前,又蹲下身拾起滑落的毛毯细心地帮谢西风盖好。
“苏雨,你坐下。”一直静静凝视着他的谢西风轻轻示意,“谢谢你,苏雨,自从婉仪以前的男朋友云峰出事以后,三年了,她从来没有很开心地笑过。遇到你,她才算打开了这个心结。你能不能答应我,别离开她,一直陪在她身边?”
苏雨触到谢西风热切的目光,虽然一丝犹豫的影子淡淡地掠过心头,但他还是很确定地答道:“伯父,你放心,我会照顾婉仪的。”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谢婉仪一手拿着报纸,一手端着雕花餐盘轻盈地走上露台,含笑问:“爹地,苏雨,你们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伯父说了些你小时候的趣事。”
“爹地,你别老在别人面前出我的丑嘛。”谢婉仪半撒娇似的撅起嘴,一边把一份港报放在餐桌上。
谢西风不由慈爱地一笑:“你这个傻孩子,苏雨又不是外人。”
谢婉仪轻轻抿住嘴唇,低垂下眼帘,假装没听清父亲的话而只是专心往桌上的两个玻璃杯里倒果汁。
“这个女人…”突然,苏雨从桌上的报纸杂志中捡起一份,凝神看着照片中一个戴着眼镜正微笑着接受记者采访的女子,微微蹙起眉头。
谢婉仪瞥了一眼,递过来一杯倒好的橙汁。
“你不认识她?这个女人不就是罗永俊的女儿罗子欣吗?听说她打算用罗永俊生前留下的财产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就是这两天,将要举办一场大型的慈善拍卖会,拍卖她父亲生前穿过的衣服和用过的一些物品,所得善款专门用来资助非洲患艾滋病的小朋友。因为她的这项善举,听说这次香港十大杰出青年有可能会提名她参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