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撒谎!我们已经核实过,你说的那家咖啡店那天根本没营业!”方宇也提高音量,压住郑源的声音说。
“什么?我……”郑源被呛住,一时语塞,愣了会儿,便低下头默不作声了。
“怎么了?说话啊!老实交代,那天你到底干吗去了?”徐天成逼视道。
此时郑源脑子里很乱,先前还暗自庆幸,正好早前约过一个客户在经典咖啡店会面,接受讯问时,便急中生智利用此编了个不在场证据。虽然有些牵强,但警察反驳不了,也就不能拿他怎样。可怎么也没料到咖啡店偏偏在那天歇业。
要不,跟他们说实话?郑源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随即又坚决地否定了。不行,不能把王燕牵扯进来!如果自己和她的关系曝了光,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不能说,一定不能说!反正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自己和她的关系,这一点他很有信心。
看他低着头不说话,老徐准备施加点压力,说:“我想你爱人李春丽一定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找人杀她。”
“胡说,一派胡言!”郑源激动地吼了一句,随即眨了眨眼睛,又语气软软地说,“对不起,我确实没讲实话。那天下午,我其实……”郑源又停住话,表情显得犹豫不决,好像在思考该怎么说下去,末了,又好像突然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那天下午我做的事情,属于我的隐私,我敢保证和你们要查的案子无关。”
“我们现在调查的是一件谋杀案,你要做的是把真实情况说出来,由我们来界定其中的利害关系。”方宇也决定刺激他一下,说,“再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表现,你爱人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好吧,那天下午我就是心里觉得闷得慌,一个人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你们要是觉得我做了犯法的事儿,那就拿出证据来,我现在请求见我的律师!”郑源的语气竟蛮横起来,随便找了个托词,一副爱谁谁的姿态。
“行啊,你还狂上了,你以为你那点儿破事我们真的查不出来?”徐天成使劲拍了下桌子,弄出很大的声响。
郑源身子一缩,好像被惊着了,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腕上的手表。
隔着专用的单向玻璃窗,程巍然站在隔壁观察室里,默默注视着这场审讯。戚宁不请自来地跟在他身边。
目睹了郑源刚刚的细微反应,戚宁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笑容,情不自禁地道:“渣男,出轨了还这么嘴硬!”
程巍然听到声音,转了下头,冷冷地瞪了她一眼。
戚宁并不退让,迎着他的目光,挑衅地说:“咱们赌一下,我认为里面的渣男跟案子无关,他就是怕出轨的行径被揭穿而已。如果我说对了,你得答应我接受心理辅导,怎么样?”
“错了呢?”程巍然轻声道。
“我从此在你眼前消失。”戚宁毫不退缩地说。
程巍然眼睛继续盯向审讯室中,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我要听理由。”
“没问题。”戚宁清了清嗓子,信心满满地说道,“郑源一开始接受讯问,有个手指搭在眉骨上,眼睛向下瞄的动作,看似很不耐烦的样子,其实从行为心理学的角度解读,这是一个表现内心‘羞愧’的行为。紧接着他又用出乎意料的声响,表达自己对传唤的恼火和埋怨,同样从心理学层面解读,当一个人内心处于恐惧不知所措时,便会转而用愤怒的情绪来获取安全感。郑源对于他在案发时间行踪的提问,第一反应是羞愧,接着才是恐惧,这与真正犯罪人的情绪反应正好是相反的。那么他到底在隐瞒什么呢?又是什么事情会让这个年近50岁的成功男人在一瞬间感到羞愧而又恐惧呢?
“我想,你作为男人不难想象,估计也就是跟女人有干系的事情。当然,以他随后表现出不惧怕咱们警方的姿态,可以排除与女性有关的违法勾当。那就基本上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他在和一个女人约会,并且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极度’见不得光的。
“咱们可以稍微总结一下:郑源前后接受过两次讯问,当中的利害关系他已经很清楚了,而且徐哥和方宇把他爱人李春丽搬出来对他心理进行施压,他仍然死活不说案发当时他到底干吗去了,甚至还摆出一副完全豁出去的架势与咱们对抗,所以我用‘极度’这个词来形容绝不过分。
“至于出轨对象是有夫之妇自不必说,关键就在于对方的身份,或者说对方丈夫的身份。我倾向于对方丈夫有一定的权势背景,可以左右郑源人生的某个方面,所以他才极度惧怕出轨的事实被曝光。另外,我还可以告诉你,他与出轨对象有很大的年龄差距。你看他上身穿的是一件粉色T恤衫,下身穿的是一条浅色牛仔裤,看起来是不是与他的年龄和地位很不相符?通常一个人的穿着与年龄反差过大的话,就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追求年轻化。用年轻的心态来弥补年龄上的差距,这在社会上的老夫少妻组合中是很常见的事情。
“最后要说他戴的那块名牌手表。心理学的研究表明:人在压力下做出一些下意识的行为,往往是出于一种对自我进行保护的本能。我刚刚注意到他在接受讯问时,尤其是后半段,他会不自觉地摩挲那块表。意味着在那个当下,那块手表对他来说很重要,他为此感到焦虑。再联系到前面的推论,显然手表和出轨对象是有关联的。”
“一定是女的?”程巍然又是没头没尾地问。
好在戚宁已基本适应他说话的方式,明白他问话的意思,凝了下神,说:“‘同性’出轨倒也不是没可能,如果是真的,当然也会令他背负相当重的心理负担。不过目前还没有一种心理学能界定同性恋者的行为特征,所以,这一点我给不了你科学的鉴别意见。但就郑源来说,他不配合审问更多的是在保护他自己,加上他这种对抗情绪和蛮横的劲头,可以看出他有很强烈的自我认同感,也具有一定的大男子主义倾向。这与同性恋者对于自我身份认同的茫然,可以说是背道而驰,甚至可以说这两者之间是相当憎恶的。所以我个人还是坚持我刚刚的判断,出轨女性的概率更大。”
程巍然点点头,陷入一阵思索。沉默片刻,抬手敲了几下玻璃窗。审讯室里面的徐天成心领神会,冲方宇使了个眼色。方宇立马起身出了审讯室,转进观察室。
程巍然冲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歪着脑袋在他耳边轻声交代了一番。
方宇回到审讯室座位上,稳了稳情绪,说:“郑源,你把头抬起来。跟我说说,既然你说案子和你无关,你为什么感到羞愧?”
郑源猛地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方宇。老徐也侧过身子看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宇冷哼一声,继续说:“是因为一个女人吧?你的情人吗?”
郑源像触电了似的,身子一震,但嘴上还硬撑着:“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没有什么情人。”
方宇笑了笑,好像早料到他会如此作答,饶有深意地盯了他片刻,突然一连串地说道:“她是有夫之妇,至少比你年轻5岁,而且她是你上司的老婆,对吗?”方宇指了指郑源的左手,“你手腕上戴的那块价值不菲的名牌手表,也是她送的吧?”
郑源费力地咽了一下口水,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眼睛死死盯着方宇,想从他脸上窥视出点儿什么来。他实在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警察出去一趟,怎么突然间茅塞顿开了?
方宇见火候差不多了,继续施压道:“你还是可以保留沉默的权利,我们自己能查,无非是浪费一些时间罢了。不过到时候就不会这么低调了,有可能会闹得满城风雨。”
“不,不,我说,我说!”郑源终于缴械投降,随即一股脑地交代道,“你说的都对,我确实有个情人。她叫王燕,在利民小学当老师,今年30岁,我们保持情人关系有两年了。前天是周三,下午她学校没课,我们在华美酒店开了房……我们彼此,彼此真的非常相爱。只是她,她是我们公司总经理的第二任妻子……”
“怎么样,我赢了,你不想说点什么吗?”观察室里,戚宁昂着头,把脸逼近程巍然说。
程巍然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不急不缓应道:“我们现在的调查方向是以雇佣杀人为前提,郑源刚刚的供认实质上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作案动机,而且还让我们多了一个调查对象——王燕。你说他跟案子有没有关联?”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戚宁心说明明是自己赢了,不过程巍然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便涨红着脸一时想不出该如何争辩。
程巍然这时又扭头,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戚宁一番,不咸不淡地说:“再说,我答应和你赌了吗?”
说罢,程巍然转回头,微微翘了翘嘴角,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浅笑。
6 死无对证
还是那个梦。梦境依然诡谲惨烈,在漫天的血光之中程巍然被惊醒,枕边的手机也在这时响了起来。他侧了侧身把手机摸索到手上,顺便扫了眼床头的闹钟,还不到早晨6点。他知道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不会带来什么好消息,准是哪儿又出了案子。
案发现场在绿城小区的一栋居民楼下,准确点说是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行人道上,一名男子毫无气息地躺在那儿。
尸体现场初检已经结束,林欢汇报道:“尸斑主要分布在背部和臀部,脑后有血肿,鼻腔和口腔有少量血液和脑脊液。从起落点方位和跌落方式判断,应该是下肢先着地,外力通过脊椎传导,从而造成颅底骨折,引发死亡。”
“通过痕迹判断,起落点在6楼那个窗户的位置,”徐天成向楼上指着说,“死者应该是顺着下水管爬到6楼,然后想踩着空调外挂机通过窗户翻进屋内行窃。没承想屋主的狗住在那个房间,狗听到动静叫了几声,小偷可能一时慌张,脚下踩空,从楼上摔了下来。”
“6楼的屋主说狗确实在凌晨狂叫了一阵。楼下也有住户反映,在凌晨三四点钟听到‘砰’的一声闷响,估计那就是小偷摔下来的时候。”方宇接下话说。
“身份确认了吗?”程巍然问。
“他带了个腰包,里面只有作案工具,没找到身份证明。周围的住户我问了几个,也都不认识他。”方宇说着话,把死者的腰包递向程巍然。
程巍然从裤兜里掏出白手套戴上,接过腰包,拉开拉链,看到里面有几把螺丝刀和一把壁纸刀。他注意到包里还有个夹层,伸手进去摸了摸,竟掏出一排药片,他看着上面的标示,随口念道:“吗啡片?”
“给我看一下。”林欢听到他的声音凑过来,打量几眼,道,“确实是吗啡片,是正规药厂生产的,主要为癌症末期病人抑制疼痛用的。”
“这哥们真敬业,属于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啊!”方宇讥笑道。
“也许是因为负担不起药费才出来偷窃的。”林欢叹着气说,“这药一盒得百八十块钱,出现耐药性和成瘾性后,一盒可能就能顶两三天。”
“差不多就收队吧,抓紧时间把身份落实了。”程巍然吩咐道,“查查指纹数据库,不行就各大医院跑跑,药是处方药,肯定有记录。”
案情发展比料想的要顺利。早上从6楼掉下来摔死的盗窃嫌疑人叫张超,今年35岁,本地人。多年前曾因故意伤害他人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因此在指纹数据库中留有样本。
随后,通过备注信息警方联系到张超家人,很快他弟弟张铎赶到刑警支队。但张铎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哥哥是一个盗窃犯,情绪一度非常激动,声称肯定是警方冤枉了他哥哥。直到徐天成将张超的病历单和一摞处方药收据单摆到他眼前,他才愕然不语。
通过身份证号,方宇在市肿瘤医院查到张超的病历。病历显示他在半年前查出患有晚期肝癌,他主动提出放弃治疗,只定时到医院开些止痛药品。从他弟弟张铎的表现看,显然张超并未把病情告知家人。
此刻,张铎一边翻着张超的病历,一边抹着眼睛,抽泣着说:“我哥有今天,都是被那个坏女人害的!”
“什么女人?”徐天成问。
“我哥的前妻李楠。”张铎恨恨地说。
“这个李楠怎么害张超了?”徐天成问。
“她婚内出轨,认识了个已经是有妇之夫的小白脸,把我哥出狱后开饭店攒下的积蓄都卷跑了。不仅如此,她还把家里房子的产权证偷出来抵押给财务公司,借了一大笔高利贷与她的姘头携款私奔了。”张铎咬牙切齿地说,“更可气的是,当时她还怀着身孕,我哥早前因此都高兴坏了。谁知道那个坏女人留下一封信,大言不惭地说是她主动勾引人家丈夫的,说喜欢人家年轻帅气,还说她肚子里怀的孩子不是我哥的,让我哥别找她了。”
“后来找到李楠了吗?”
“我哥找了大半年,那对狗男女始终没有音讯,消失得无影无踪。”张铎脸上的怒气更甚了,“让我们全家激愤的是,财务公司三天两头来家里催账,被逼无奈我哥只得把房子卖了替那贱人还账。”
“那张超现在住哪儿?”徐天成问。
“被那女人刺激了,我哥后来染上酗酒的毛病,饭店也干不下去了,真是被那女人害得一无所有。他没脸回爸妈那住,正好我同事有个空房子要出租,我就帮他租下了。”张铎说。
“那他就没有经济来源了吧?”徐天成问。
“对,平常主要靠爸妈和我接济。”张铎叹口气,一脸疼惜地说,“我哥真是太傻了,有病也不跟我们说,他这是不愿再拖累我们了……所以才……呜呜……”张铎忍不住哭出声来。
徐天成知道这时候劝也没用,干脆让他哭个够,转头冲一旁的方宇说:“你在这儿守着,等他平复些跟他去张超住处看看。张超不见得是第一次盗窃,也许家里能找到些别的赃物。我去会会郑源的那个情人王燕,估计她和郑源两个人之中肯定有一个跟风林小区的案子有关。”
“行,你去吧。”方宇说。
昨天审完郑源,徐天成和方宇先去了华美酒店落实开房的口供,最后证实郑源的确在案发当时和王燕入住在那儿。接着两人又调取郑源的手机通话记录和财务支出信息,并讯问了他的一些社会交往,结果显示郑源近段时间各方面表现都很正常。所以,接下来的调查重点要放在王燕身上。不过这会儿她正在上课,徐天成只好坐在老师的办公间里等着。
徐天成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王燕下课,却等来方宇的电话。让他先不用管王燕了,给了他一个地址——说是张超住的地方,让他赶紧来一趟。
徐天成紧赶慢赶到了张超家里,竟然见到程巍然也来了,同时还看到几名勘查员正忙着搜取现场证据。他便有些纳闷地问:“什么情况?怎么都来了?”
未及程巍然回应,方宇便满脸兴奋地用眼神示意徐天成往其身边的长桌上看。徐天成便绕过程巍然走到桌前,见上面摆着几个证物袋,里面分别装有一条运动裤、一部手机,以及戒指、项链、耳环等女性饰物。
“张超还没少偷啊!”徐天成没明白其中的深意,大大咧咧地说。
“不只盗窃那么简单,手机被证实是张惠的。”程巍然接下话说。
“啊!这些不会都是风林小区案中丢失的赃物吧?”徐天成这才反应过来方宇为啥那么高兴,感叹说,“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张超盗窃未遂摔死了,倒是让咱们一并解决俩案子。”
稍晚些时候,李春丽到刑警支队辨认首饰,证实耳环是她的,项链和戒指是她弟媳张惠的。更晚些时间,DNA检测比对结果出炉,证实在张超家发现的运动裤上蹭有的血迹,是属于张惠的。
由此,基本可以认定,张超即是在风林小区入室抢劫杀人的犯罪嫌疑人。
张超被锁定犯罪嫌疑,他又具有合理的作案动机,且证据链完整,应该说可以宣布案件告破了。但程巍然心里莫名地有种怅然若失之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案子破得过于简单,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程巍然正坐在大班椅上反复地扪心自问,却被门外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紧接着便看到林欢站到他的面前。林欢穿了一身杏色的修身连衣裙,脚上蹬着银光闪闪的高跟鞋,嘴唇上的口红也比平日稍艳,显然做了精心的打扮。
“案子破了,走,庆功去,一起吃个晚饭?”林欢先开口说道。
“不了,我还想把动机和证据再完善一下,”程巍然不自然地挤出一丝笑容,说,“待会儿二大队长还要过来谈红菱公园的案子。”
“那你忙吧。”林欢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倒也不拖泥带水,转身便出了支队长办公室。
走廊里寂寥的高跟鞋声响渐渐远去,屋子里还停留着林欢淡淡的体香,程巍然不禁露出一脸愧疚之色。而恍然间,他脑海里蹦出一张脸,是戚宁。
想到戚宁,程巍然似乎明白自己此时此刻心里不踏实的原因了。
程巍然虽然作风强势,但他并不是一个固执己见、刚愎自用的人。对于各种先进科学的办案手段,他一直是采取开放接纳和学习的姿态。他知道对于嫌疑人的行为和心理分析,如同一个抽丝剥茧的过程,虽然最终呈现在报告中的信息只有几点,但那也是通过细致的观察与缜密复杂的分析才能得出的。当然,这其中会有演绎的部分,但这种演绎绝不是无端想象,也不是某种天赋,而是通过大量的案例分析归纳总结出的规律。就如戚宁对郑源在接受审讯时准确无误的微表情解读,看似有些自说自话,但其实背后有着非常强的专业性和逻辑性。
所以,以戚宁的专业能力,她怎么会做出与案子目前呈现的结果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犯罪侧写报告?真是她出了问题,还是案件现在调查得仍不够透彻?
脑海里蓦然产生的疑问,让程巍然开始觉得风林小区案中的细节问题似乎还没有完全搞清楚。比如:张超住处与风林小区相距甚远,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他是如何选中风林小区和李春丽家为作案目标的?就目前所掌握的信息看,张超与李春丽家族成员没有任何的交集,难道真的只是随机的选择吗?
而且,程巍然还隐隐有一种感觉,好像漏掉了什么线索,但又说不清楚。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似乎刚刚有那么个瞬间脑海里曾闪过一丝灵感,只可惜稍纵即逝没能抓住。
是手机,为什么证物中未见到张超的手机呢?
这会儿,戚宁也一样眼睛大睁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下午,她听说案子破了,特意给方宇打了个电话,得知真相其实就是入室抢劫杀人,跟她的判断大相径庭。想起之前在程巍然面前煞有介事、言之凿凿的架势,不禁脸上阵阵发烫,但更多的是感到意外,她不由得在脑海里重新检视凶手的行为证据。
从她的专业角度说,任何人的行为都遵循他内心的指引,没有任何动作是无缘无故的,尤其在杀人这样特定的背景下。张超除去被害人下体衣物,欲将其下体彻底地暴露,显然是个跟“性意识”有关的动作。结合他的人生经历分析,他妻子主动偷情并卷走他全部家当,有可能导致他因此迁怒于整个女性群体。于是在杀人后的一瞬间,他萌生了一种以“呈现裸体”的方式来羞辱报复女性的举动。但随后,他不但没有解完被害人的睡衣扣子,并且还用床单罩住其下体,这就等于又将睡裤穿回被害人身上。只能有一种解释,他愧疚了。
问题就在于前一秒钟他还将死者作为女性群体的替代品,对着尸体做出摔脑袋和扒光衣物的行为来发泄怨念和愤恨,而后一秒他怎么可能立刻就对此感到愧疚呢?除非这中间他用自慰替代了奸尸,然后妥善处理好精液带离现场,这在以往一些以性为作案核心动机的案例中倒是也出现过。
这样一想,似乎可以打通“脱与穿”的矛盾点,只不过现在“死无对证”,戚宁没机会再去证明以上的分析。但是李春丽还活着,可不可以在她身上再下点功夫,如果能够完完全全排除她成为刺杀目标的可能性,那么戚宁也就认了。说到底,面对现在的结果,她还是不死心。
于是,也不管当下已是深夜,戚宁拿起床头桌上的手机按下方宇的号码。
7 幕后真凶
次日上午,支队长办公室中,程巍然和徐天成正议论案子。方宇急匆匆敲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戚宁。
徐天成皱了下眉头,问:“这半上午干吗去了?”
方宇和戚宁对了下眼,然后方宇解释说:“昨晚戚宁给我打电话,打听咱们调查李春丽的具体情况。我就说了那次在汇文小区门前约见她的情形,没想到被戚宁捕捉到一个先前未被咱们重视的细节。”顿了下,方宇把脸冲向徐天成说,“那天咱俩给李春丽打电话时,她当时说她在医院对不对?”
“是啊!不过没说在哪个医院!”徐天成点头说。
“那好办。”方宇干脆地说,“从打电话到她跟咱们在汇文小区门前会合,我记得这中间过了半个多小时。我对照地图计算了下,距离汇文小区半小时左右车程的只有市中心医院。至于她当时去那儿干吗,戚宁很感兴趣,所以一早我俩就去了中心医院。”
“我们查到原来李春丽患有乳腺癌,”戚宁接下话说,“她在两个多月前就查出来了,病情已到晚期,医生建议切除双乳,但她表示只接受保守治疗。”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咱们隐瞒她的病情,而且从与郑源的接触来看,好像他也不知道这个情况。还有……”方宇笑笑,似乎想要卖个关子。
“中心医院在春柳路上,郑源和王燕经常开房的华美酒店也在春柳路附近。”徐天成插话说。
“呀,还学会抢答了。”方宇打趣一句,然后说,“你们说李春丽经常往返家与医院之间复诊,会不会碰巧目睹郑源和王燕到华美酒店开房呢?”
“很有想象空间对不对?”戚宁摊摊手,“或许李春丽早知道丈夫出轨他上司的老婆了。”
“你们俩先坐下。”程巍然指了下墙边的沙发,接着冲徐天成使了个眼色,后者便接着说道,“程队昨晚复盘整起案件,发现物证中缺少了一样东西——手机。先前在张超身上和家中都未搜索到手机,可是现如今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手机呢?事实上给张铎打电话,他说他哥有一个国产智能手机,还告诉了我们手机号码。让鉴定科查了该号码的通信记录,发现最后两次通话是来自同一个公用磁卡电话,而这个公用电话设在民生路附近,距离张超家仅隔了两条街。很幸运的是,公用电话对面有家超市设有监控,调阅监控录像证实,两次拨打电话的人正是张超。”
“他用公用电话打自己的手机,不会是手机丢了吧?”方宇问。
“我和程队也这样认为,同时我们还注意到这两次通话的时间也很蹊跷,均发生在7月26号那天,具体时间分别是下午2点42分和傍晚5点10分。对咱们比较有利的是,当时张超手机的GPS是开着的,鉴定科因此定位到这两次通话时手机所处的方位。前一次显示地址是动态的,说明当时接电话的人在高速移动,估计应该是在车上。后一次则定位到‘郝卫东’家的地址。”
“郝卫东?不就是那个红菱公园案的被害人吗?”方宇诧异一下,说,“郝卫东被杀那天不就捡了个手机吗?难不成是张超的?这么说他的死也跟张超有关?”
“应该可以肯定这种说法。因为隔天那部手机再度连接到4G网络时,GPS地址显示的方位便是在张超家,说明手机从郝卫东手里又回到张超手里了。”徐天成补充道,“而且张铎证实,张超恰恰就是个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