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并没有倒下。
大脑和躯体的关联被切断了。他的躯体保持着站立的姿态，一动不动。
他的灵魂飘出了躯体。
一刹那间，冯大刚只觉得自己被浸没在深深的海洋之中，很冷很冷，又无限地轻，无限地飘，就像是在做一个漫步在云中的梦。
大脑就像一块发酵的面包一般飞速膨胀，又立即被无名之物塞得满满的。
冯大刚不知道如何才能准确地描述出自己的感受，他从未经历过这种奇特的感觉。那些渗入体内的游丝绑架了他的大脑，想到这点，他不禁有一丝惧意。
这是一个无比庞大又无比混沌的世界。
星罗棋布的腔室在他的知觉中渐次浮现。虽然面目模糊，却能够看出一个概貌，一个个飞碟般的腔室深深浅浅、高高低低，彼此相接，如蚁穴般在地下蔓延。当这世界的面目变得更清晰一些，他能够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些焦点上，于是他看见了自己的两个同伴——鹰眼和大牛在车旁焦灼地徘徊；他也找到了赵兰芳，女警官躲藏在一旁的腔室里，被包裹得如茧一般，正在沉睡；他还看见了自己，正像萨拉丁所经历的情形一样，他的身躯被一层白色的游丝覆盖，仿佛成了雕塑。
一个看不见的灵魂在空间里飘荡，回头去看自己死去的躯体——冯大刚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象。忽然间，他发现了儿子的踪影，下一个刹那，他立即找到了儿子。
儿子呆呆地站在一群人中间，没有半点儿生命的气息。是的，儿子是个机器人，一旦失去记忆，就再也不会认自己这个父亲。一丝悲凉涌上心头，他情不自禁地想去抚摸孩子的头，却无法做到。
一个黑影像贼一样溜了过来，紧紧地贴住了他。
走开！冯大刚知道它是小六。他讨厌这个家伙，把儿子当作诱饵，将他引诱到这里，结果给他一个完全丧失了记忆的儿子。
黑影却并不理会冯大刚粗暴的态度。
跟我来！我告诉你真正的世界。
黑影自顾自说着，然后便离开了，似乎确定冯大刚一定会跟来。
冯大刚定了定神。感知所及的世界被一团祥和的光所包裹，几条粗大的轨迹向着四面八方伸展，穿透光的边界，消失在那边的世界里。
黑影正顺着轨迹离开，它在轨迹上滑翔，就像御风而行的精灵。穿透光幕，它消失了。
真正的世界在那里，所有的答案也在那里。
冯大刚再次看了看儿子。
等着我。他默默地对孩子说，然后向着黑影消失的地方飞一般追了过去。
第三十章 世界大战 冯大刚
“三天前，非洲成了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大陆。”
赵兰芳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下来。
冯大刚仍旧沉浸在震惊之中，一时之间，恍然觉得这一定不是真的。
然而世界就在眼前，这活生生的世界任何人都无法虚构。他正通过太空中的十八颗高清晰度的侦察卫星察看地球的全貌。世界历历在目，就像他可以点数自己的手指。
他看见北美大平原上机器战士扫荡城市，形状怪异的战车发射带着硝烟的炮火，爆炸在高楼间此起彼伏，千疮百孔的大楼轰然倒塌；机器兽则在野外肆虐，黑压压的兽群像蚁群般从一个村镇涌向另一村镇，微弱的抵抗很快被粉碎，得到消息的人们藏进山中、躲进树林里，却无法摆脱无处不在的机器兽，冯大刚似乎能够听见树林深处发出的惨叫。美国人的陆军几乎全军覆没，大陆上没有像样的抵抗，大西洋舰队在东海岸徘徊，时而发射一枚所剩无几的巡航导弹，徒劳地试图阻挡冲向城市的机器大军。距离海岸大约二百海里似乎有一条隐形的禁止线，无论是隐身的濒海舰，还是装载大量飞机的航母，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冯大刚明白那是什么原因，他目睹了一艘导弹驱逐舰偷偷越界，试图接应岸上的难民，机器联盟的无人机像饥饿的狼群一般四下包抄，十多枚导弹掠海齐飞，连续击中目标，转眼间就把这艘装备精良、性能超群、排水量高达八千吨的战舰炸成碎片，顷刻没入万顷碧涛。数以千万计的难民涌向墨西哥，美墨边界的高墙千疮百孔，源源不断的车流通过通道，进入墨西哥境内，寻找生路。然而墨西哥城早已经陷落在机器联盟的控制之中，大群大群的人从城中被驱赶出来，放逐到荒野之中，任由饥饿疲累而死，他们和来自美国的难民火拼，彼此都伤亡惨重。北方的加拿大地区情况更为悲惨，能源供应断绝，北方的夜晚一片黑暗，那里的人连学会在寒冷中求生的机会都没有，绝大部分人直接被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只有加利福尼亚附近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保持着平静。这块土地上，工厂正全力以赴，制造机器战士。巨型的π型机器人一下生产线，就立即奔赴前线，和进军的机器大军正面相抗；体型较小的纳米机机器人则在追踪机器兽，它们的数量以百万计，沿着科罗拉多河形成了严密的防线，挡住了机器兽的渗透。这是一个奇迹，这些纳米机机器人几乎没有一个属于战斗类型，却被成功地改造成了战争机器，令人印象深刻。
这是北美大地上唯一给人留下希望的地带。
欧洲的情况比北美稍好，却也不容乐观，铺天盖地的无人机群轰炸了几乎所有城市，从北海到地中海之间，无论是平原上的大都市，还是山间小城，统统成了废墟。机器兽群大量涌现，从中东出发，扫过东欧平原向着南欧和西欧扩张，就像张开的巨网，牢牢罩着整个欧洲。流离失所的人们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庞大机器兽群毫无办法，只能聚集在一些小的山丘城堡中自保，在惊惶中等待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的明天。
和欧洲失去自卫能力的人们相比，南亚次大陆的人们仍旧保有武装，一个个小小的抵抗基地以一些偏远的城镇为中心扩展开来，这些地方交通不便，原本是落后地区，却阴差阳错地成为避难所，庇护了大量人口，然而即便如此，更多的人还是因为各种原因死去。在恒河一个转弯处，两岸飘浮的尸体遮蔽了水面，食腐的鸟在江面上徘徊，飞起时就像乌云一般遮天蔽日。
从伊朗高原到中国西部，整个中亚地区都成了修罗场……
从来没有一场战争能有这样巨大的威力，能够如此残暴，欧亚大陆的人口锐减七成，北美的人口损失高达百分之八十……死亡数字仍旧在不断上升。这显然是机器联盟的战略，遭受打击最严重的地区，就是粮食生产中心和交通要道。当人们开始把粮食当作工业品来进行大规模生产，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全社会的食品供应的时候，显然没有想到有一天会面临这样的窘境。
非洲反而相对平静，尤其是撒哈拉沙漠以南，一个机器联盟的战士都没有出现。非洲也没有大型粮食工厂，那里普遍停留在农耕时代。虽然失去了来自外部的食品供应，非洲也陷入了饥荒，大量死人，然而死人的速度比别处都慢。于是，三天前，非洲成了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大陆。
三天前，自己正在绕道沙漠戈壁，世界却天翻地覆，比所有想象都更夸张。
中国的大地上同样一片惨淡，大部分城市都陷入饥荒，被饿死的不在少数，勉强依靠储备粮食维持，然而只要机器联盟保持强大的军事压力，社会体系的崩溃是迟早的事。
更多的人会死掉！
冯大刚感到莫名的沮丧。
所以呢？
他找到赵兰芳，紧紧地抓住她，抛出疑问。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你们究竟要我怎么做？
他深信，这深藏地下的巨型基地，一定会有办法来挽救颓势。他想起仍旧呆呆地站在仓库里的儿子，虽然儿子已经丧失记忆，然而只要能够有办法拯救这个世界，失去了记忆的孩子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可以拥有一个新的人生。
我们必须回到脑库里去说话。
赵兰芳说着，拽着他向着无底深渊一头扎了下去。
穿透光的帷帐，他们回到了地下世界。
只有在这里才绝对安全。
赵兰芳说。
冯大刚向着天穹一般的光顶看了一眼。那并非肉眼可见的东西，而只是因为自己身处脑库之中，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这是世界上最严密的防火墙，不通过特定的途径，没有任何信息会被泄露出去，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信息可以轻易地进入。如果说全世界还有一个地方是机器联盟所无法控制的，那一定是脑库。在这深达几百米的地下，信息万无一失。萨拉丁坚持要到脑库来，也是因为如此吧。
说吧！
他向赵兰芳说，然而却惊奇地发现，在身边的人竟然变成了小六。当他追踪黑影到了光顶之外，他没有见到小六，只有赵兰芳在那儿。然而从光顶之外回到脑库之中，赵兰芳竟然又变成了小六。
你是小六！
他发出一声惊叹。
没错，我是小六。刚才使用赵兰芳的身份，是为了掩盖行踪。
不对，刚才的人就是真的赵兰芳。
冯大刚对此确信无疑。当他进入这神奇的脑库世界，一切宛若指掌之间，小六和赵兰芳，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他不可能搞错。
那是真正的赵兰芳没错，我可以隐匿在她的思维体之内。需要保密的时候，我们总这么做，也是为了迷惑敌人。
冯大刚留意赵兰芳的躯体。她仍旧在那茧一般的壳体中沉睡，她应该进入这脑库空间才对，然而却悄无声息，仿佛真只是在睡眠而已。从光顶之外回到脑库空间，一瞬间赵兰芳就失去了踪影，而小六出现，这令人匪夷所思。
冯大刚决意不去理会这种怪异的情形。
你的躯体到底在哪里？
冯大刚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小六身上。
小六似乎在微笑。
可以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回避了问题。
冯大刚有一丝不悦，然而马上就将它抑制下去。整个世界已经糜烂如此，小六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物，他可以不关心，然而他必须关心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还会好吗？无论糟糕到什么程度，总该有一些希望，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希望。
我们该怎么办？冯大刚回到了自己最关心的主题上。
利用萨拉丁，进行一次反击。
小六简明扼要地回答。
不需要小六进行更多的解释，冯大刚已经发现了萨拉丁。
萨拉丁正在制造些什么，一个接一个的模块被他无中生有般取出来，拼接在巨大的蓝图上。萨拉丁也和自己一样，陷入了这巨大的脑库世界，然而和自己有些不一样，萨拉丁似乎并不能觉察外边的情况，而是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他被隔绝在看不见的笼子里。
萨拉丁正在拼凑一张蓝图。
那是一张结构图，看上去是一个巨大的军事堡垒。
冯大刚仔细看了看，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科布多的布防图。
然而那只是更巨大的蓝图中的一小部分。当萨拉丁拉开整个蓝图，它从中国北方横跨蒙古高原，直抵中亚大草原腹地，向南囊括了天山南北、青藏高原、阿富汗高原。地图上，三个巨大的红点甚为醒目。阿富汗山区、天山南麓、青藏高原中部，三点位置恰好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冯大刚认得阿富汗山区的目标，那正是楚南天被劫持之后，自己去执行营救计划的秘密基地，另两个则一无所知。
萨拉丁从太原拉出一条红线，指向天山南麓，又从成都拉出一条类似的线，指向青藏高原中部，两条红线上投放的力量不断增大，线也随之变粗，最后变成了两个粗大的箭头，直指目标。
萨拉丁正在拟定一个大规模进攻计划，涉及三个集团军、十二个野战旅，几乎囊括了中国所有还剩下的精锐部队，就连内卫部队也被拉上了战场。进攻序列中，甚至出现了科布多的守卫部队，他们要向着阿富汗山区的基地佯攻，配合战斗。这是一场不遗余力的全面反击战。
冯大刚感到纳闷，这样大规模的作战计划应该由国防委员会来拟定，萨拉丁是敌方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战俘。由一个战俘拟定进攻计划，这着实让人意外。
所有的计划都交给他吗？
冯大刚问小六。
当然不是，我们会对他的计划进行最终审核。但是，他的计划或许是唯一可行的计划。因为只有他才能针对阿尔法的设计缺陷进行攻击。
冯大刚默然不语，看着萨拉丁继续拟定计划。
你必须参与这个计划，萨拉丁不是我们的人，我们选择和他合作，是迫不得已。你才是我们真正相信的人。
但是我只是一个军人而已，帮不了什么。
不，你能帮忙。
小六似乎还有更多的话没有说出来。冯大刚仔细打量着这个一直神神秘秘的存在，他使用了一个奇怪的面目，看上去只是一团黑影，然而黑影内有光彩游移，到了脸部，就映射出各种各样的面部表情。
我会尽一个军人的责任。但我的儿子呢？他应该还能继续活下去。
他的躯体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但是他的记忆在遭受袭击的时候完全被清洗了，他无法记得你。
我知道，只要他能继续活下去就行了。你说吧，我能帮什么忙？
你要保护楚南天去执行他的任务。
楚南天？
冯大刚惊愕不已。
你说的楚南天，是那个记者吗？
没错，就是他。
冯大刚更加困惑不已。楚南天是个脆弱的原生人类，也没有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根本无法上战场。那次并不算太成功的营救行动里，自己迫不得已把重伤的楚南天交给了那个印度人，后来就再也没有听说过楚南天的消息。不过那个印度人也是小六找来的，小六或许知道。
这么说他还活着，很好！冯大刚由衷地说了一句，毕竟楚南天曾经是自己的营救对象，如果他还活着，那么那次营救行动就算是成功了。
他不仅活着，还是这次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萨拉丁并不可靠，你和楚南天才是我们真正依靠的对象。你们是隐藏在A计划中的B计划。
冯大刚听出一些意思，也不回应，不声不响地等着小六和盘托出。
萨拉丁要求我们发动全面进攻来吸引阿尔法的注意，这是一个算力分配问题，根据萨拉丁提供的情报，如果我们发动全面进攻，那么阿尔法全部算力的百分之八十以上要用来调动部队应付攻击。在这种情况下，阿尔法会疏忽基地的普通异常，萨拉丁也就有机会切入控制中枢，夺取控制权。
萨拉丁夺取了控制权，然后回头继续打我们吗？
当然不会，萨拉丁已经表明了态度，他无意于灭绝人类，机器联盟根本没有和人类进行大规模战争的计划。一切的突然变化，只是因为阿尔法控制了机器联盟的中枢。是阿尔法失去了控制才导致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我们的情报分析也能证明这一点。我们和他达成了协议，他重新掌控机器联盟，停止一切军事行动，我们不会对机器联盟采取进一步报复行动。
冯大刚不由冷笑。任何协议，如果没有实力的保证，不过是一张废纸。机器联盟占据了巨大的优势，一旦萨拉丁掌握这种巨大优势，谁能保证他会信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