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盒子的高度正好能够到正智的膝盖。正智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握住了方盒子侧边的什么东西，一用力，竟然将它掰了下来。
绿色盒子仍旧没有什么动静，对正智的举动没有丝毫反应。
楚南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正智和尚居然会摆弄机器，看起来还颇为精通。
卢行健垂下手，不再摆出一副高度戒备的样子。
“到车里去。”楚南天悄声说。
卢行健会意，上前两步，一屁股坐进了驾驶位，立即拉上车门。越野车启动，向后倒车，碰到地上散乱的零件堆，零件堆顿时散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正智似乎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绿色盒子，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楚南天慢慢靠过去。
卢行健摇下车窗，悄声问：“现在该怎么办？我去叫孩子们？”
楚南天摆摆手，同样悄声回应，“你把车开远一点儿，绕到庙后边，把孩子从后门带出来。”
“你呢？”
“我在这里看和尚会怎么办，应该没事了。”
“那跟我一起走啊。”
“去接孩子吧，在后面等着，我一会儿就来找你。万一情况不对，赶紧跑。”
“要走一起走！”卢行健的声音仍旧压得很低，然而语气却很坚决。
“先去把孩子接上！我马上就来。”楚南天的气势把卢行健压了下去。
卢行健继续倒车，远离那个神秘兮兮的绿色盒子，他的动作幅度明显大了起来，一个急刹，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然后一转车头，转眼间没了踪影。
“大师！”楚南天小声试探。
正智高举左手，示意楚南天上前。
楚南天缓步走上前，在距离正智和那个机器盒子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惊讶地咧了咧嘴。
正智的右手臂和盒子里的某个接口连接在一起。
“它有话想跟你说。”正智说。
楚南天紧张地点头。
“它要你带它走。”正智仿佛成了一个能够和机器通灵的人。
“它是谁？要干什么？”楚南天问道。虽然这奇怪的机器在正智身前很安静，看上去毫无威胁，然而如果不是一点儿小小的运气，自己和卢行健，还有三个孩子，都已经被它杀了。它尾随而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企图。
“它有个代号，叫作SGD445。它想跟你走。”
“为什么？”
“它认为你认识它。”
“在公路上袭击我们的车，是它干的吧？”
“是的，它承认了。”
“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这是它所了解的唯一的交流方式。”
一种难以言传的荒谬感让楚南天更加不安。
“就是说它想和我们打个招呼，所以就放火箭弹攻击我们？”他的语气里带上了火气，随即想到这方盒子不过是个机器，和一个机器生气，又是何苦！火气顿时又消去了大半。
“它只是想到一个主意，要制造一个快速行动的机器，所以就开始凑零件。它从过往的车辆上凑取零件。用火箭弹攻击是为了迫使车停下。这是它所了解的唯一手段。”
“它难道不是机器联盟派出的杀手吗？”
“它不知道什么是机器联盟。”
“那它为什么会在那里？”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机器，为了造出车子躲藏在公路边，用火箭弹袭击过往车辆，失手后，带着自己搜罗的一堆零件赶了上来，要求搭便车……楚南天感到这已经超乎想象，根本无法将对话进行下去。
“大师，这机器很危险，我们还是先离开。”最后，他向正智提出忠告。
“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正智看着楚南天，双目间一派慈悲神色，似乎正示意楚南天收留这方盒机器。
“它是一台机器啊！”楚南天只感到这实在有些太荒谬了。
“有知觉者，即为众生。若说机器，贫僧这皮囊里也不少。施主你说呢？”
说话间，正智已经站起身来，右臂和盒子机器脱开了接触。楚南天想着正智的话，隐约间，觉得他若有所指。
“施主请随我来。”正智作了一个揖，转身向着庙里走去。
楚南天看了看那盒子机器，近在眼前，他看得分明，盒子的顶盖上，有两个白色的印刷字体：机六。
正智已经走到了庙门口，见楚南天没有跟上来，回头招呼说：“施主请跟我来，由它留在那里，它不会走，也不会害人。”
楚南天又看了一眼。绿色盒子静静地卧在原地。虽然没有眼睛，然而它正看着自己，楚南天对此确信无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和一个战斗机器扯上关系？
卢行健离开已经有一小会儿，孩子们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车上。想到这里，楚南天心里踏实了不少，他也有很多疑虑想向正智问个明白，于是转身跟上正智，回到庙里。
正智就站在院子中央。
他的右臂袒露着，在朝阳的光辉照射下闪着金属光泽。
“那个机器被一种很怪异的代码重新编写了核心程序。贫僧从未见过那样的代码，根本无法理解。但是这种代码一定是从纳米机体系继承而来，至少它保留了所有外接逻辑。”正智开门见山地说。
“大师懂机器逻辑？”
“当年曾经略懂一点，现在完全不够用。”正智淡淡地说，“这个机器本身智能很低，应该是一种特定用途的机器，或许是自动火箭弹平台。但是被重新编程后，它的智能模块被重构，逻辑类型变成了模糊逻辑型。与其说它是一台机器，不如说它是一只动物，只是有个机器的躯壳。”
“它差点儿就把我们一车人都杀了。”
“其中缘由，贫僧已经替它说过。它产生了一个想法，要造车，于是收集部件。从移动的车上收集部件，是一个途径。而它原本就能够对移动目标进行打击，于是就有了你们所遭遇的所谓袭击。”
“那它怎么又跟着我们来了？”
“它认为你认得它，因为它认得你。它认为你们的车和它是同类，所以来追赶。那些零件就是它带给你们的礼物。”
“车？车是同类，那人呢？”
“它见到了人，认为是车的组成部分。它见到你，认为你就是那个能够认识它的存在。”
楚南天越发感到荒谬。
“谁知道它会不会再产生一个想法，认为我们都是垃圾，直接用火箭弹把我们炸成碎片。它带着火箭弹吗？”
“它躯体内有十六枚小型火箭弹，但是它不会再用火箭弹攻击你们。”
“大师怎么知道？”
“因为贫僧封闭了它的编程通道，它的逻辑回路无法再进行重新编程，而是永远保持现在的逻辑回路。”
“大师为什么要这么做？”
“机器有了自我意识，就是生命。它的这些代码如果加以修改，很容易就让它丧命。封闭了编程通道，好似生长完成，它也就不会再发生特别的变化。”
“它究竟是怎么来的？”
“各种机缘巧合，难有定论。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救它？”
“万物有灵，机器有了生死，也是生灵。”
“大师的意思，是要我们带上它？”
“正是此意。”
“那不行，它太危险。大师你能够和它交流，我们根本没法和它交流。它想什么，我们根本无法了解。大师也请离它远一些，机器和人不一样，它们随时可以改变记忆和行为方式。”
“它的逻辑回路不能再进行改动，除非进行物理破坏，否则不会有行为模式的变化。况且如果施主带上它，也是一个极好的帮手。”
“帮手？”
“施主不要忘了，它的前生是一辆自行火箭发射车。我佛慈悲，不得妄动杀念，然而防身自卫，也是应有之义。”
正智说的似乎有些诱惑力。前往成都的路途仍旧遥远，如果这个机器能够充当保镖的角色，倒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楚南天微微思索，还是摇了摇头，“大师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一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相比之下，倒是这个机器更危险。我们尽快上路，对不住大师了，只能把它留在这里。”
正智低头，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也不再说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卢行健从一旁走了出来，见到楚南天和正智在院子里站着，急忙招手，压低声音说：“车在外边等着，孩子们都上车了。”
楚南天向正智颔首，双手合十施礼，然后和卢行健一道匆匆向着后院走。
后门敞开着，还没出门，楚南天已经听到了孩子们说话的声音。
“别动它！我先发现的，归我了。” 这是卢小宝的声音。
普洛天叽里咕噜地说着英语，似乎两个人正在激烈地争吵。
楚南天有些惊讶，看了卢行健一眼，卢行健的神色也很诧异，两个人加快脚步，赶出门去查看。
三个孩子都下了车，在车旁站着。在他们面前，正是那个绿色的方盒子。它在孩子们面前打转，两只机械手臂从底盘下伸出，向着身体两旁举起，就像螃蟹高举着双钳。
卢小宝的一只手放在机器的顶部，另一只手则试图将普洛天隔开。
楚南天一阵慌乱，这个怪异的机器竟然追了过来，还和孩子们混在一起。他冲上去，一把将普洛天兄妹两个一起抱起来，放回车厢里。卢行健也一把将自己的儿子拉开。
方盒机器向后退了两米，两只机械手左右挥动，似乎正示意什么。
“怎么办？”卢行健一手拉着儿子，两眼直直地瞪着楚南天，希望他能拿出个主意。
楚南天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把普洛天兄妹挡在身后，紧紧地盯着眼前乱舞的机器。他知道，如果这个机器真的发射出火箭弹来，那么他也保护不了身后的人，连人带车都会被炸飞，全部完蛋。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传来。
楚南天的心顿时一定，仿佛这声佛号有魔力一般。
“施主，既然此物和施主之间还有缘分未了，贫僧不才，来做个和事佬如何？”正智一边说一边走过来。
“大师，我们谈过了，这个东西太危险，我们不能带着它走。”
“贫僧方才想了想，施主怕它，贫僧却不怕它，无非是因为贫僧能听到它的话语，而施主不能。所以，如果施主也能听见它的话语，那么自然也就不怕了。”
“叔叔，它不就是个玩具嘛！”卢小宝大声喊，被他老爸一拉，止住了下文。
楚南天扭头看了看正智。和尚仍旧不放弃让自己带上这机器，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正智也并不理会楚南天答应与否，径直走到了绿色盒子机器前，伸手在它的顶部摩挲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今日，你我也是有缘。”
他右手的金属骨骼上伸出几支细小的探头，插入绿色盒子的接口电路中。
第十九章 泡影当年 楚南天
正智从绿色盒子带来的一大堆零件中找出一个喇叭，装在它的顶部，又调整线路，将喇叭接入某个回路。
线路接通的一刹那，绿色盒子就变得喋喋不休，也许是过于兴奋，它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太好了！”
发出声音只是容易的一步，让它能听到声音并理解别人话语的意思就没那么简单，为此正智不得不在得到卢行健的许可后，从车里拆下了行车助理给绿色盒子装上。
这下子它变成了一个对话机器。
“你叫什么？”
“我的型号是SGD445，制造于2073年第三十五周。”
“你没有名字吗？”
“名字不是型号吗？”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要找到伙伴。”
“我们不是你的伙伴。”
“你们是我的伙伴。我发现你们是我的伙伴。”
它的智力显然并不高明，无法回答稍稍复杂一点儿的问题。
“叔叔，我们带上它吧！”卢小宝又开始求情。他一看到这个四方的机器盒子就无比好奇，见到它能够进行对话，更是一心想要把它留下来。
“它攻击我们！”楚南天对卢小宝说，“带着它还是太危险了！”
“危险？危险是什么意思？破坏等级很高？”盒子问，它的两只机器手一直保护着刚装上的喇叭。刚刚获得说话的能力，它对此万分珍惜。
“你是个杀人犯。”卢行健站在远处，“你打翻过多少车辆？”
“共拦截四辆车。我没有注意到车上有人。人是车的逻辑运算中心，我之前并不知道这一点。”
“现在你知道了。”
“所以我跟上来了。”
“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应该和同类在一起。”
“你认为和我们是同类？”
“你们是车的运算中心，我也想成为车的运算中心，所以我们是同类。”
“是你个姥姥！”卢行健向着脚边啐了一口。
“降低破坏等级可以减少危险。”盒子自顾自说了一句，然后开始排出一颗颗拇指般粗细的子弹，用机械手将它们在地上整齐地排列好。
一颗又一颗，总共十六颗。
“火箭弹卸载完毕。破坏能力下降为零。这样是否我就不危险了？”盒子问。
乌黑发亮的袖珍火箭弹透着沉甸甸的质感。
楚南天捡起一颗，仔细端详。拇指般粗，和自己的手一般长短，放在手掌中，可以握住。这火箭弹足够袖珍，然而小小的体积内却蕴藏着惊人的威力。
“红矢十七火箭弹，标准微型弹，爆炸威力十六公斤标准梯恩梯。”感觉到楚南天拿起了火箭弹，机器盒子自动报出了弹药型号和性能参数。
“施主，它已经没有危险，就带上它走吧。它留在这里，终究是毁于一旦……贫僧有个故事，倒是愿意一讲。不知道施主愿意听否？”站在一旁许久不说话的正智突然开口了。
楚南天放下火箭弹，说道：“还请大师指教。”
“从前有个少年，精于人工智能算法，不到三十岁，他就已经在许多著名大学担任荣誉教职，开讲授课。他的课场场爆满，连走廊都挤满了学生。因为不仅他的课讲得好，他对人工智能的新颖观点也吸引了很多人。他认为所有的人工智能都必须被限定在安全的领域内，而那些将自身改造的人类，则不应该还算是人类，必须限制公民权。”
“你说的是胡安康？”楚南天听着觉得这故事像是胡安康当年的事迹。这个人类日运动的发起人曾经戴着天才少年的光环，在人工智能的圈子里赫赫有名。
正智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而是自顾自继续讲。